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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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杏清，讀《國家與革命》，這是不平凡的。
他迅速地看了兩行，被書本感動。
黃杏清活潑地轉過頭來，帶着一種愉快的力量，向他歡欣地微笑。
&ldquo這本書，是你底嗎？&rdquo蔣純祖問，幸福得臉紅。
&ldquo我的。
&mdash&mdash不，另外的，大一點的！&rdquo她向店家說。
她笑着看着蔣純祖；短的，柔細的發絲在大風中飄到她底潔白的小臉上來。
&ldquo我應該走了！&rdquo蔣純祖想。
但他不能夠動。
&ldquo怎麼弄的呀！時間不早了！&rdquo黃杏清向店家愉快地發怒說；她底潔白的，柔嫩的小手，擱在櫃台上。
蔣純祖，贊美她底話，笑着看着她；蔣純祖底眼光說：&ldquo是的，時間不早了，但他們不能懂得這個！而我願意時間還早；我明白你也願意！&rdquo黃杏清看着他底眼睛。
忽然，黃杏清底明亮的眼睛異樣地閃爍了一下；她轉過頭去。
蔣純祖臉紅了。
黃杏清有了凝神的，瞑想的表情；她凝視遠方。
短的，柔細的發絲在大風中飄到她底不動的莊嚴的小臉上來。
她顯然忘記了目前的一切。
她突然地驚醒，咬着下唇，匆促地笑了一笑，露出一種覺醒的力量來，接過了夥計遞給她的紙包。
她沉靜地嚴肅地站在街邊，站在大風裡，她底眼睛在黑暗中閃灼。
&ldquo我要向裡面的巷子走了。
&rdquo蔣純祖笑着說。
&ldquo好，再見！&rdquo黃杏清以清脆的聲音說，向前走去。
幸福的蔣純祖穿街走去，在巷口站住，看着她底身影；大風中街道上沒有行人，而各處的燈火清晰地，愉快地在濃厚的黑暗中發亮。
蔣純祖迅速地追着她走去。
黃杏清走到學校的街口，回頭凝望，但未看見走在黑暗的街心的蔣純祖。
黃杏清沒有想到有看見蔣純祖的可能，所以毫未注意街心；她凝望遠處的那家店鋪，顯然的，在溫暖的大風中的剛才的短促的時間留下了溫柔的，不平常的記憶。
黃杏清在癡想中站了一下，然後走進小街。
她底這個凝視對于蔣純祖是大的意外。
蔣純祖确信她已經看見了他，甜蜜而慌亂。
蔣純祖跟着走進小街；但黃杏清已經進門，傳出了關門的聲音。
&ldquo她會知道的，她會開門的，她愛我！&rdquo蔣純祖想，站在門外。
緊靠後堵的樓房底右邊，窗戶亮了。
蔣純祖站在校門對面的空場上，屏息地注視着。
窗戶打開了，黃杏清倚在窗上，凝望着遠方。
溫暖的大風在沉靜的深夜中吹着，黃杏清不動地倚在樓窗上。
黃杏清在樓窗上可以看見燈火燦爛的漢口，并可以看見在江中悄悄地行駛着的渡輪；在樓下的校園中，茂盛的花木在大風裡搖擺；雜亂的，低矮的花叢起伏着疾速而柔軟的波浪。
風裡充滿了夜間的花底濃厚的，沉重的香氣。
蔣純祖在空場上站着，注視着黃杏清。
這個愛情是這樣的深刻；處在異常的精神興奮裡面的蔣純祖，臉上有蒼白的，嚴肅的光輝；唇上有細弱的笑紋。
蔣純祖是在燃燒着，這種火焰愈猛烈就愈嚴肅。
在最初，蔣純祖有绮麗的感情；想到所愛的人在想着他，卻不知道和他距離得這麼近，心裡有甜蜜。
他确信黃杏清在想着他，他初次嘗到這樣濃烈的甜蜜。
他初次嘗到，便認為這是他底每日的糧食了，接着他更猛烈地燃燒；好像是因為深夜中的大風的緣故，這火焰深藏到内部去，有一種嚴肅的，清醒的，可以叫做意志的力量在他心裡發生。
甜蜜更深刻，青春的詩意的夢更明确，蔣純祖突然安靜了。
他想到在屠格涅夫底小說裡，那個男主人公站在那個叫做利莎的女主人公底花園裡，凝望着她底美麗的窗戶的情景。
他還想到别的；但這些想象都很微弱；在那個清新的，甜美的力量下，他覺得他要永遠承擔落到他底肩上來的一切，并要做一切。
他底肉體安詳，他底靈魂深遠；他什麼也沒有想，他從未如此清醒而深邃地意識過他底生命。
他感到最近一個月來支配着他的那些感情和思想，是虛僞的。
因為它們變成遙遠的，不相幹的了。
他從未想到他是否能夠得到黃杏清；他甚至未想到他是否需要得到黃杏清。
他本能地覺得這一切是不可能的。
現在他更相信這是不可能的，主要的是因為較之黃杏清，他更愛自己底美麗的夢境和高貴的、激越的感情&mdash&mdash雖然他自己并未意識到這個。
站在大風裡，他實現了一切；他更尊敬，更愛自己。
這種情緒聯絡着詩意的想象：在濃厚的黑暗中照出來的明亮的愉快的燈火，寂寞的、黑暗的街道，黃杏清底憂傷的，深刻的内心。
她底對别人的歡欣的努力，她底值得珍重的秘密，她底勤苦的操守和革命的思想，以及她房裡的潔淨的陳設&mdash&mdash于是黃杏清對他顯得更遙遠了。
這就是說，他，蔣純祖，在武漢，隻有在這一個時間裡尊敬，并喜悅自己，将要在這個時代飛得更遙遠。
他将永遠紀念她，黃杏清。
他現在就意識到，後來更明白，假如他曾經對一個女子懷抱過最純潔，最高貴的情操的話，那這個女子就是黃杏清。
&ldquo她在想着什麼？在夜裡不能睡去，她底憐愛而溫柔的思想，她原諒一切，多麼高貴的女子啊！&rdquo蔣純祖想。
&ldquo她也許痛苦，也許凄涼，那是因為這個時代，而大風吹開她底頭發，她看着什麼？&rdquo他想；&ldquo我将去了！我将到她這樣地望着的地方去，而永不回來！那麼，祝福你啊！我也不願擾亂。
不願驚動你，我去了，祝福你，而你在每個深夜望着遠方，在夏天底甜蜜的夜，在冬天底寒冷的夜，又在寂寞的，凄涼的秋夜我祝福你，而且祝福我們底這個時代啊！&mdash&mdash人類在光明中生存！&rdquo 大風繼續吹着。
在黑暗的天空中好像有蓬松的，溫暖的雲疾速地飛過屋頂。
蔣純祖退了一步，看見被茂盛的樹枝遮着的另一扇窗戶裡有燈火。
燈火在濃黑中更明亮。
黃杏清動手關窗，大風吹開窗葉。
黃杏清，好像很懶，又站了一下，然後重新關窗戶。
随即她房裡的燈火熄滅了。
蔣純祖凄涼、甜蜜，有眼淚。
&ldquo我永不忘記，親愛的人！&rdquo他低聲說。
輪渡已經停航，蔣純祖就在碼頭上站了下來。
他靠着欄杆，&hellip&hellip風繼續吹着，天空裡飛過的蓬松的雲可以看到；這種雲是隻在春季才有的&mdash&mdash城市完全入睡了。
蔣純祖什麼也不能想，但覺得自己悲傷而幸福。
一切是這樣的嚴肅，表現力量；這樣的美麗，表現愛情。
這樣的動蕩的時代，這樣的悲傷和幸福。
對江的大鐘敲了一點，蔣純祖興奮地聽着漸趨微弱的，寬宏的聲音；他覺得這聲音永不消失。
沉寂的江裡有激怒的浪濤，遠處燈火燦爛的江輪進口，傳來嘹亮的汽笛聲。
蔣純祖突然發出有力的、柔軟的、急迫的、無聲的哭泣。
蔣純祖在江邊徘徊，直到黎明。
蔣純祖不再到姐姐家去。
他遇到傅鐘芬兩次，和很多人在一起，傅鐘芬對他很冷淡。
蔣純祖注意到，在複雜的友情關系中，傅鐘芬有了新的嚴肅；這種變異給蔣純祖留下了悲苦的，然而興奮的，特殊的印象。
蔣純祖後來知道，傅鐘芬在這個時候已經卷入了新的戀愛。
但傅鐘芬難于遺忘最初的接吻，難于遺忘她底不尋常的蔣純祖，在蔣純祖随演劇隊離開武漢前給他寫了一封感傷的長信。
信裡盡量地，天真而擾亂地描寫了她底感情。
她說她害怕任何東西；任何朋友底變異都使她傷心。
她說她以後再不會得到，再不會得到&mdash&mdash因為她底心已經破碎。
蔣純祖深深地被感動。
在劇隊臨出發的時候，蔣純祖到姐姐家裡去辭行，交給了傅鐘芬一封長信，說：他感激她，永不忘記她，将來他們要再見。
蔣純祖，是在悲苦的雄心裡面說了這些話的。
蔣淑珍和他談了很久，主要的是談傅鐘芬底戀愛和離家的企圖：傅鐘芬預備加入另一個劇隊，從而離家。
蔣淑珍痛苦，衰弱，變得噜嗦，重複地，憤怒地說明傅鐘芬不能夠離家，并長篇大論地用很多例子攻擊演劇隊。
蔣淑珍覺得自己是高貴的&mdash&mdash蔣純祖從未看過她這樣地譏刺一切。
蔣家底女兒底驕傲的，貴族的性格在她底身上顯露了出來，她是強烈地感覺到，這個新的時代使她陷入了微賤。
貧窮侮辱了她。
她說，她是蔣捷三底女兒，在從前是那樣的富有！她未流淚，她以燃燒的眼睛看着蔣純祖。
蔣純祖低着頭。
&ldquo而現在要我來求人，你底少祖哥哥那樣大模大樣地過活！你們這些年青人有什麼可喜的？有什麼喜的？幾百萬生靈塗炭的災難，有什麼可喜的？&rdquo蔣淑珍說，支着頭，唇邊有激烈的笑紋；&ldquo那些人算得什麼？他們混水摸魚！&rdquo她說。
&ldquo而我們蔣家從前過的是怎樣的生活？&rdquo她收回右手，以左手支頭，望着牆角。
顯然她竭力企圖壓制自己而不能。
&ldquo鐘芬！&rdquo她喊。
傅鐘芬走了進來，蒼白的臉上有憤怒的表情；看見了激怒着的母親，憤怒隐藏，她露出惶惑。
傅鐘芬比一切人都明白母親底執拗，雖然很少遇到這種執拗。
&ldquo鐘芬，你爸爸說，我們下個月就要上四川，你不許&hellip&hellip去唱戲！&rdquo灰白的蔣淑珍嚴肅地說。
&ldquo我不過這樣說，根本就沒有決定，媽媽！&rdquo微弱下來的傅鐘芬說。
&ldquo那就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但是&hellip&hellip但是我有自由&hellip&hellip&rdquo傅鐘芬低聲說，露出痛苦的表情來。
蔣淑珍憤怒地看了她一眼。
&ldquo我有自由！&rdquo傅鐘芬大聲地說，特别因為蔣純祖在旁邊，堅持起來。
&ldquo爸爸說過&hellip&hellip而我自己，有生活的自由，不然我就跑掉，哼！&rdquo她說，看了母親一眼，沉默着。
突然她傷心地哭起來。
蔣淑珍站起來走進内房。
蔣純祖跟随着她，沉默地看着她。
蔣純祖說，他去了，她輕輕地點頭。
蔣純祖走出，她倒在床上流淚。
蔣純祖嚴肅地走過傅鐘芬，看了她一眼，往外走。
傅鐘芬跟着他。
女兒們，在這種境遇裡，絲毫不能體會到父母們底絕望的痛苦。
&ldquo你底信我看了！&rdquo哭紅了眼睛的傅鐘芬說，嗅着鼻子。
蔣純祖點頭。
&ldquo我們将來總會見到。
&rdquo她說。
&ldquo是的。
&rdquo他回答，往外走。
&ldquo我告訴你，黃杏清結婚了，和一個人，昨天結婚了！&rdquo傅鐘芬突然地說。
蔣純祖震動了一下，但露出淡漠的表情來。
他突然妒嫉&mdash&mdash他覺得他是妒嫉傅鐘芬。
&ldquo為什麼要告訴我？&rdquo他冷淡地問。
&ldquo沒有什麼，偶然想到&hellip&hellip那麼，将來再見！&rdquo&ldquo再見！&rdquo 傅鐘芬站在桌前，愈想愈傷心，重新啼哭了。
&ldquo是的，她結婚了，當然是她！&rdquo蔣純祖走出門，痛苦地想：&ldquo還在四天前我看到她，她在有些嫌熱的太陽裡一個人靜靜地走，穿着灰色的短外衣，街上充滿了灰塵，她苦笑，和我點頭！是的，有些紅潤的臉，美麗的黑眼睛，她和我點頭，我仍然看見她，心裡很幸福！我從來沒有向她說過我愛她，當然她不知道！在她面前，我沒有勇氣！而對生活又有無限的勇氣&hellip&hellip是的！她結婚了，她是什麼時候戀愛的，她底丈夫是怎樣的男子？那麼，在那個晚上，她當然不是想念我了！&rdquo他痛苦地，妒嫉地想；但他心裡的聲音告訴他說，黃杏清是純潔而崇高的，他，蔣純祖，不應該如此自私。
&ldquo是的，我明白，最崇高的感情，它是沉默的。
它一定是永遠沉默的。
而人要健全地，勇敢地，光明地生活：在一個月前的那個深夜裡，她使我懂得了這個。
青春是壯闊的，我要出發。
&rdquo他想，不覺地大步，行走起來；街上飛揚着灰塵，五月的熱辣的太陽照耀着；&ldquo讓她遺忘我，而讓我記住她，直到最後。
她底選擇是不會錯的，同時我底選擇也不錯！生命永遠向前，我祝福她！&rdquo 蔣純祖，感動而莊嚴，大步行走。
事實是，他底心已不再需要黃杏清；那個溫柔的，純潔的夢，脫離了造作的感傷，脫離了&ldquo露西亞&rdquo底故事和中國底古老的故事的奇異的聯想，成了光明的，永恒的紀念了。
蔣純祖在新的生活裡獲得了位置，于是脫離了痛苦的道學思想和奇怪的感傷，永不願記起它們了。
現在是，貝多芬底交響樂，噴瀉出輝煌的聲音來，蔣純祖向前走去，追求青春的，光明的生活，追求自身底輝煌的成功。
沒有力量能夠束縛青春底強烈的欲求。
演劇隊出發到重慶去。
他迅速地看了兩行，被書本感動。
黃杏清活潑地轉過頭來，帶着一種愉快的力量，向他歡欣地微笑。
&ldquo這本書，是你底嗎？&rdquo蔣純祖問，幸福得臉紅。
&ldquo我的。
&mdash&mdash不，另外的，大一點的！&rdquo她向店家說。
她笑着看着蔣純祖；短的，柔細的發絲在大風中飄到她底潔白的小臉上來。
&ldquo我應該走了！&rdquo蔣純祖想。
但他不能夠動。
&ldquo怎麼弄的呀！時間不早了！&rdquo黃杏清向店家愉快地發怒說；她底潔白的，柔嫩的小手，擱在櫃台上。
蔣純祖，贊美她底話，笑着看着她；蔣純祖底眼光說：&ldquo是的，時間不早了，但他們不能懂得這個！而我願意時間還早；我明白你也願意！&rdquo黃杏清看着他底眼睛。
忽然，黃杏清底明亮的眼睛異樣地閃爍了一下；她轉過頭去。
蔣純祖臉紅了。
黃杏清有了凝神的，瞑想的表情；她凝視遠方。
短的，柔細的發絲在大風中飄到她底不動的莊嚴的小臉上來。
她顯然忘記了目前的一切。
她突然地驚醒，咬着下唇，匆促地笑了一笑，露出一種覺醒的力量來，接過了夥計遞給她的紙包。
她沉靜地嚴肅地站在街邊，站在大風裡，她底眼睛在黑暗中閃灼。
&ldquo我要向裡面的巷子走了。
&rdquo蔣純祖笑着說。
&ldquo好，再見！&rdquo黃杏清以清脆的聲音說，向前走去。
幸福的蔣純祖穿街走去，在巷口站住，看着她底身影；大風中街道上沒有行人，而各處的燈火清晰地，愉快地在濃厚的黑暗中發亮。
蔣純祖迅速地追着她走去。
黃杏清走到學校的街口，回頭凝望，但未看見走在黑暗的街心的蔣純祖。
黃杏清沒有想到有看見蔣純祖的可能，所以毫未注意街心；她凝望遠處的那家店鋪，顯然的，在溫暖的大風中的剛才的短促的時間留下了溫柔的，不平常的記憶。
黃杏清在癡想中站了一下，然後走進小街。
她底這個凝視對于蔣純祖是大的意外。
蔣純祖确信她已經看見了他，甜蜜而慌亂。
蔣純祖跟着走進小街；但黃杏清已經進門，傳出了關門的聲音。
&ldquo她會知道的，她會開門的，她愛我！&rdquo蔣純祖想，站在門外。
緊靠後堵的樓房底右邊，窗戶亮了。
蔣純祖站在校門對面的空場上，屏息地注視着。
窗戶打開了，黃杏清倚在窗上，凝望着遠方。
溫暖的大風在沉靜的深夜中吹着，黃杏清不動地倚在樓窗上。
黃杏清在樓窗上可以看見燈火燦爛的漢口，并可以看見在江中悄悄地行駛着的渡輪；在樓下的校園中，茂盛的花木在大風裡搖擺；雜亂的，低矮的花叢起伏着疾速而柔軟的波浪。
風裡充滿了夜間的花底濃厚的，沉重的香氣。
蔣純祖在空場上站着，注視着黃杏清。
這個愛情是這樣的深刻；處在異常的精神興奮裡面的蔣純祖，臉上有蒼白的，嚴肅的光輝；唇上有細弱的笑紋。
蔣純祖是在燃燒着，這種火焰愈猛烈就愈嚴肅。
在最初，蔣純祖有绮麗的感情；想到所愛的人在想着他，卻不知道和他距離得這麼近，心裡有甜蜜。
他确信黃杏清在想着他，他初次嘗到這樣濃烈的甜蜜。
他初次嘗到，便認為這是他底每日的糧食了，接着他更猛烈地燃燒；好像是因為深夜中的大風的緣故，這火焰深藏到内部去，有一種嚴肅的，清醒的，可以叫做意志的力量在他心裡發生。
甜蜜更深刻，青春的詩意的夢更明确，蔣純祖突然安靜了。
他想到在屠格涅夫底小說裡，那個男主人公站在那個叫做利莎的女主人公底花園裡，凝望着她底美麗的窗戶的情景。
他還想到别的；但這些想象都很微弱；在那個清新的，甜美的力量下，他覺得他要永遠承擔落到他底肩上來的一切，并要做一切。
他底肉體安詳，他底靈魂深遠；他什麼也沒有想，他從未如此清醒而深邃地意識過他底生命。
他感到最近一個月來支配着他的那些感情和思想，是虛僞的。
因為它們變成遙遠的，不相幹的了。
他從未想到他是否能夠得到黃杏清；他甚至未想到他是否需要得到黃杏清。
他本能地覺得這一切是不可能的。
現在他更相信這是不可能的，主要的是因為較之黃杏清，他更愛自己底美麗的夢境和高貴的、激越的感情&mdash&mdash雖然他自己并未意識到這個。
站在大風裡，他實現了一切；他更尊敬，更愛自己。
這種情緒聯絡着詩意的想象：在濃厚的黑暗中照出來的明亮的愉快的燈火，寂寞的、黑暗的街道，黃杏清底憂傷的，深刻的内心。
她底對别人的歡欣的努力，她底值得珍重的秘密，她底勤苦的操守和革命的思想，以及她房裡的潔淨的陳設&mdash&mdash于是黃杏清對他顯得更遙遠了。
這就是說，他，蔣純祖，在武漢，隻有在這一個時間裡尊敬，并喜悅自己，将要在這個時代飛得更遙遠。
他将永遠紀念她，黃杏清。
他現在就意識到，後來更明白，假如他曾經對一個女子懷抱過最純潔，最高貴的情操的話，那這個女子就是黃杏清。
&ldquo她在想着什麼？在夜裡不能睡去，她底憐愛而溫柔的思想，她原諒一切，多麼高貴的女子啊！&rdquo蔣純祖想。
&ldquo她也許痛苦，也許凄涼，那是因為這個時代，而大風吹開她底頭發，她看着什麼？&rdquo他想；&ldquo我将去了！我将到她這樣地望着的地方去，而永不回來！那麼，祝福你啊！我也不願擾亂。
不願驚動你，我去了，祝福你，而你在每個深夜望着遠方，在夏天底甜蜜的夜，在冬天底寒冷的夜，又在寂寞的，凄涼的秋夜我祝福你，而且祝福我們底這個時代啊！&mdash&mdash人類在光明中生存！&rdquo 大風繼續吹着。
在黑暗的天空中好像有蓬松的，溫暖的雲疾速地飛過屋頂。
蔣純祖退了一步，看見被茂盛的樹枝遮着的另一扇窗戶裡有燈火。
燈火在濃黑中更明亮。
黃杏清動手關窗，大風吹開窗葉。
黃杏清，好像很懶，又站了一下，然後重新關窗戶。
随即她房裡的燈火熄滅了。
蔣純祖凄涼、甜蜜，有眼淚。
&ldquo我永不忘記，親愛的人！&rdquo他低聲說。
輪渡已經停航，蔣純祖就在碼頭上站了下來。
他靠着欄杆，&hellip&hellip風繼續吹着，天空裡飛過的蓬松的雲可以看到；這種雲是隻在春季才有的&mdash&mdash城市完全入睡了。
蔣純祖什麼也不能想，但覺得自己悲傷而幸福。
一切是這樣的嚴肅，表現力量；這樣的美麗，表現愛情。
這樣的動蕩的時代，這樣的悲傷和幸福。
對江的大鐘敲了一點，蔣純祖興奮地聽着漸趨微弱的，寬宏的聲音；他覺得這聲音永不消失。
沉寂的江裡有激怒的浪濤，遠處燈火燦爛的江輪進口，傳來嘹亮的汽笛聲。
蔣純祖突然發出有力的、柔軟的、急迫的、無聲的哭泣。
蔣純祖在江邊徘徊，直到黎明。
蔣純祖不再到姐姐家去。
他遇到傅鐘芬兩次，和很多人在一起，傅鐘芬對他很冷淡。
蔣純祖注意到，在複雜的友情關系中，傅鐘芬有了新的嚴肅；這種變異給蔣純祖留下了悲苦的，然而興奮的，特殊的印象。
蔣純祖後來知道，傅鐘芬在這個時候已經卷入了新的戀愛。
但傅鐘芬難于遺忘最初的接吻，難于遺忘她底不尋常的蔣純祖，在蔣純祖随演劇隊離開武漢前給他寫了一封感傷的長信。
信裡盡量地，天真而擾亂地描寫了她底感情。
她說她害怕任何東西；任何朋友底變異都使她傷心。
她說她以後再不會得到，再不會得到&mdash&mdash因為她底心已經破碎。
蔣純祖深深地被感動。
在劇隊臨出發的時候，蔣純祖到姐姐家裡去辭行，交給了傅鐘芬一封長信，說：他感激她，永不忘記她，将來他們要再見。
蔣純祖，是在悲苦的雄心裡面說了這些話的。
蔣淑珍和他談了很久，主要的是談傅鐘芬底戀愛和離家的企圖：傅鐘芬預備加入另一個劇隊，從而離家。
蔣淑珍痛苦，衰弱，變得噜嗦，重複地，憤怒地說明傅鐘芬不能夠離家，并長篇大論地用很多例子攻擊演劇隊。
蔣淑珍覺得自己是高貴的&mdash&mdash蔣純祖從未看過她這樣地譏刺一切。
蔣家底女兒底驕傲的，貴族的性格在她底身上顯露了出來，她是強烈地感覺到，這個新的時代使她陷入了微賤。
貧窮侮辱了她。
她說，她是蔣捷三底女兒，在從前是那樣的富有！她未流淚，她以燃燒的眼睛看着蔣純祖。
蔣純祖低着頭。
&ldquo而現在要我來求人，你底少祖哥哥那樣大模大樣地過活！你們這些年青人有什麼可喜的？有什麼喜的？幾百萬生靈塗炭的災難，有什麼可喜的？&rdquo蔣淑珍說，支着頭，唇邊有激烈的笑紋；&ldquo那些人算得什麼？他們混水摸魚！&rdquo她說。
&ldquo而我們蔣家從前過的是怎樣的生活？&rdquo她收回右手，以左手支頭，望着牆角。
顯然她竭力企圖壓制自己而不能。
&ldquo鐘芬！&rdquo她喊。
傅鐘芬走了進來，蒼白的臉上有憤怒的表情；看見了激怒着的母親，憤怒隐藏，她露出惶惑。
傅鐘芬比一切人都明白母親底執拗，雖然很少遇到這種執拗。
&ldquo鐘芬，你爸爸說，我們下個月就要上四川，你不許&hellip&hellip去唱戲！&rdquo灰白的蔣淑珍嚴肅地說。
&ldquo我不過這樣說，根本就沒有決定，媽媽！&rdquo微弱下來的傅鐘芬說。
&ldquo那就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但是&hellip&hellip但是我有自由&hellip&hellip&rdquo傅鐘芬低聲說，露出痛苦的表情來。
蔣淑珍憤怒地看了她一眼。
&ldquo我有自由！&rdquo傅鐘芬大聲地說，特别因為蔣純祖在旁邊，堅持起來。
&ldquo爸爸說過&hellip&hellip而我自己，有生活的自由，不然我就跑掉，哼！&rdquo她說，看了母親一眼，沉默着。
突然她傷心地哭起來。
蔣淑珍站起來走進内房。
蔣純祖跟随着她，沉默地看着她。
蔣純祖說，他去了，她輕輕地點頭。
蔣純祖走出，她倒在床上流淚。
蔣純祖嚴肅地走過傅鐘芬，看了她一眼，往外走。
傅鐘芬跟着他。
女兒們，在這種境遇裡，絲毫不能體會到父母們底絕望的痛苦。
&ldquo你底信我看了！&rdquo哭紅了眼睛的傅鐘芬說，嗅着鼻子。
蔣純祖點頭。
&ldquo我們将來總會見到。
&rdquo她說。
&ldquo是的。
&rdquo他回答，往外走。
&ldquo我告訴你，黃杏清結婚了，和一個人，昨天結婚了！&rdquo傅鐘芬突然地說。
蔣純祖震動了一下，但露出淡漠的表情來。
他突然妒嫉&mdash&mdash他覺得他是妒嫉傅鐘芬。
&ldquo為什麼要告訴我？&rdquo他冷淡地問。
&ldquo沒有什麼，偶然想到&hellip&hellip那麼，将來再見！&rdquo&ldquo再見！&rdquo 傅鐘芬站在桌前，愈想愈傷心，重新啼哭了。
&ldquo是的，她結婚了，當然是她！&rdquo蔣純祖走出門，痛苦地想：&ldquo還在四天前我看到她，她在有些嫌熱的太陽裡一個人靜靜地走，穿着灰色的短外衣，街上充滿了灰塵，她苦笑，和我點頭！是的，有些紅潤的臉，美麗的黑眼睛，她和我點頭，我仍然看見她，心裡很幸福！我從來沒有向她說過我愛她，當然她不知道！在她面前，我沒有勇氣！而對生活又有無限的勇氣&hellip&hellip是的！她結婚了，她是什麼時候戀愛的，她底丈夫是怎樣的男子？那麼，在那個晚上，她當然不是想念我了！&rdquo他痛苦地，妒嫉地想；但他心裡的聲音告訴他說，黃杏清是純潔而崇高的，他，蔣純祖，不應該如此自私。
&ldquo是的，我明白，最崇高的感情，它是沉默的。
它一定是永遠沉默的。
而人要健全地，勇敢地，光明地生活：在一個月前的那個深夜裡，她使我懂得了這個。
青春是壯闊的，我要出發。
&rdquo他想，不覺地大步，行走起來；街上飛揚着灰塵，五月的熱辣的太陽照耀着；&ldquo讓她遺忘我，而讓我記住她，直到最後。
她底選擇是不會錯的，同時我底選擇也不錯！生命永遠向前，我祝福她！&rdquo 蔣純祖，感動而莊嚴，大步行走。
事實是，他底心已不再需要黃杏清；那個溫柔的，純潔的夢，脫離了造作的感傷，脫離了&ldquo露西亞&rdquo底故事和中國底古老的故事的奇異的聯想，成了光明的，永恒的紀念了。
蔣純祖在新的生活裡獲得了位置，于是脫離了痛苦的道學思想和奇怪的感傷，永不願記起它們了。
現在是，貝多芬底交響樂，噴瀉出輝煌的聲音來，蔣純祖向前走去，追求青春的，光明的生活，追求自身底輝煌的成功。
沒有力量能夠束縛青春底強烈的欲求。
演劇隊出發到重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