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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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這個時代底痛苦,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将來,而他,蔣純祖,是已經沒有了這樣純潔。

    這些話有多少是真實的,蔣純祖不知道;假如它們是虛僞的,他便要覺得羞恥。

     蔣純祖望着對江的燈火,向這些美麗的,凄涼的燈火盟誓和禱告,傷心地哭下去,使傅鐘芬恐慌起來。

    傅鐘芬害怕這種哭泣,因為它和表示忠誠同時表示分離&mdash&mdash她意識到這個。

    傅鐘芬,因為企圖蔣純祖底忠誠,在哭泣中表示犧牲,但未料到蔣純祖會如此的徹底,竟至于破壞了一切。

    蔣純祖是比她更強烈,比她更企圖絕望的忠誠。

     傅鐘芬是疲勞了,搖動蔣純祖,希望他停止。

    她因焦急而哭出聲音來,但因為她不願在這種感情&mdash&mdash她認為它是時代的感情&mdash&mdash上落後,她覺得她是為蔣純祖底話而哭。

    她止住,又搖動蔣純祖。

     終于他們都疲勞了。

    愛情和激情帶來了愉快的,幸福的疲勞;周圍的景物變得特别清新,特别美麗。

    蔣純祖又吻傅鐘芬,他們疾速地走回去。

     走進小街的時候,天開始落雨。

    蔣淑珍從床上起來替他們開了門,昏沉地問他們為什麼回來得這樣遲。

    蔣純祖畏怯地看着姐姐,沉默着;傅鐘芬簡單地回答說,演奏會散場以後,大家去吃了東西。

    蔣純祖注意到傅鐘芬底态度是冷淡的。

    蔣純祖覺得,對于蔣淑珍,這是殘忍的。

     蔣純祖溫和地問姐姐睡了多久了。

    他覺得自己是虛僞的。

    他走進房,開了燈,站在桌前,什麼也不能想,所着愉快地落在瓦上的繁密的雨聲。

     蔣純祖長久地站着,望着前面。

     &ldquo這是春雨!是的,這是春雨!&rdquo他想,心裡有甜美,于是睡下,熄了燈。

     雨聲繼續着。

    他覺得自己在愉快的疲勞中睡着了。

    他覺得一切都美好,一切都幸福。

    但忽然他坐了起來。

    也完全清醒了。

     &ldquo對于姐姐這是多麼可怕!&rdquo他恐怖地想。

     &ldquo是的,我是不怕這種羞恥的!我為什麼怕社會底攻擊,為什麼怕羞恥?但對于姐姐,對這個愛我們,得不到安慰,而在憂郁裡面生活的姐姐,我要覺得羞恥!&rdquo蔣純祖想,望着前面;&ldquo假如毀滅了她,我怎麼能夠繼續生活?&mdash&mdash至于我,是不怕毀滅的;在這個世界上,我有什麼?我沒有什麼!我所希望的東西,都是我正在反抗的!我反抗光榮,我反抗愛情!但是我反抗愛情?但是,她?&rdquo他想到黃杏清。

    &ldquo但是這樣想是對鐘芬不忠實!是的,不忠實!鐘芬已經為我犧牲了!那麼,我怎樣辦?&rdquo 他聽着雨聲,在黑暗中望着前面。

     &ldquo一切的根本問題在于我自己!我是怎樣長大的?怎樣逃出的?這是什麼時代?我,一個青年,負着怎樣的使命?像今天這樣的生活,是怎樣開始的?我浪費姐姐底金錢,在這些場所追逐,夢想光榮,夢想被愛!是的,朱谷良!别的人們!&rdquo 他用輕柔的聲音說着這些思想。

    落在瓦上的雨聲更清晰,更急速;他底襯衣底鈕扣全部脫落,他底胸膛在黑暗中敞露着,他覺得夜涼爽。

    漸漸地他底劇烈的思想在這輕柔的一切裡面消失;在他自己底輕柔的語聲中,并在透過紙窗的春底甜暢的涼意中消失,好像火焰在持久的細雨中消失。

    他覺得有涼爽的、滑膩的、輕柔的東西撫摸着他底火熱的胸膛;他底急劇地撞擊着的心髒平靜了下來了。

    在青春底甜蜜裡,他放棄了他底抵抗,他落進夢境。

     他夢見曠野,同時他聽見音樂。

    他不明白他底周圍有着什麼,他覺得一切是模糊的,但他感到有甜暢的,輕柔的東西包圍着他。

    忽然有春夜底急雨,忽然有閃着鮮明的波光的江流,忽然,在柔弱的樂曲之上,有莊嚴的鐘聲。

    他覺得這正是他所要找尋的。

    朱谷良底剛強的瘦臉在急雨中顯露出來,在江流中顯露出來,在鐘聲下顯露出來,眼裡有明亮的,嚴肅的光輝。

    黃杏清和傅鐘芬活潑地談笑着在微光中行走。

    傅鐘芬在井裡打水,在井裡照自己,覺得自己美麗:蔣純祖感到這個;他,蔣純祖,就是傅鐘芬。

    遠處有村落,還有村落,寺院底牆壁上有标語。

    蔣純祖覺得這标語是可笑的,喜悅地笑了好久,黃杏清贊成了他底意見,他,蔣純祖,就是黃杏清。

    但朱谷良為什麼不贊成他?他,蔣純祖,為什麼不就是朱谷良?他說是落着春雨,但朱谷良說,現在是冬天。

    &hellip&hellip那一條染着血污的褲子;那一本記事簿;在莊嚴中有憤怒的,譴責的歌聲。

    蔣純祖醒來了。

    雨繼續在落,屋檐甜暢地滴着水。

     &ldquo在我替朱谷良報仇的那個時候,我不曾想到我會在這樣的春夜裡夢見他。

    &rdquo蔣純祖想,掩上胸前的襯衣。

    &ldquo他不會想到在我底心裡有這樣的紀念,他永遠不會想到;而我也許能想到,在他底心裡,我留下了怎樣的紀念&hellip&hellip但也許我們活過了又死了,絲毫都不存留,絲毫都不理解!我對他,特别在到了武漢以後,是虛僞的,而在當時,是不理解的!我隻想着我自己!他對我的苛刻和無情,是因為他底性格和思想,我們可以在社會底力量裡面找到根源!&hellip&hellip現在我理解他了,費了多麼大的力量!但我對他底過去毫無所知,而他已靜悄悄地從地面上消失,他底屍體業已腐爛!但為什麼他底心靈不能長存?這是怎樣的心靈?&rdquo蔣純祖想。

    她設想自己是朱谷良,經曆了那麼多的苦難,戒備着人世,戒備着一切種類的情欲,抱着卓絕的雄心,無視平凡的生存,在這個世紀底暴風雨中看見了本階級底光明。

    蔣純祖做着手勢幫助着自己底思想。

    然後閉上眼睛,寂靜地靠在牆上;他好像睡着了。

     蔣純祖,在甜蜜的追念之後,觸到了嚴重的問題,内心感到苦悶。

    蔣純祖愈想象,便愈不能感到朱谷良;他覺得這是可怕的事。

    這個時代發出了向人民的号召,蔣純祖想象朱谷良是人民,感不到朱谷良;想象朱谷良是自己,有着和自己底同樣的心,感不到人民;蔣純祖有大的苦悶。

    這個努力使他短時間遺忘了傅鐘芬。

     &ldquo我們為什麼愛人民?因為人民是純潔的!因為曆史底法則如此!為什麼愛?因為人民是痛苦的,是悲慘的,是被奴役,是負着枷鎖的,啊!說得愈多愈使我痛苦啊!而憂傷的,春雨的夜,憂傷的,春雨的夜&hellip&hellip&rdquo甜蜜的樂節在蔣純祖心裡浮過去;&ldquo我們為什麼愛一個人,認為他是我們底朋友?因為他,這個人,也有弱點,也有痛苦,也求助于人,也被誘惑,也慷慨,也服從管理,也幫助他的在可憐裡的朋友!而掙紮,而奮鬥,而哭,而笑,而接受曆史底最高的法則!而過去是曆史工具的,現在是曆史底主人!而誘惑多麼可怕,誘惑多麼可怕!&rdquo蔣純祖曾經曆過真的誘惑,但渴慕地想象着誘惑底可怕。

    于是他心裡有和暢的激動和力量,他覺得他明白了朱谷良了。

    他明白朱谷良,因為朱谷良在渴慕中被誘惑&mdash&mdash他覺得是如此。

     &ldquo他底心靈要長存!&rdquo他想。

    有熱烈的凄涼的樂節在他心裡閃過。

    他跳下床,輕輕地打開窗戶。

    他打開燈,坐了下來。

    他底心在熱情中痛苦而甜蜜地顫抖。

    他作曲紀念朱谷良。

     蔣純祖疾速地在紙上塗劃,并低聲唱出聲音。

    蔣淑珍打開門,探進憂郁的蒼白的臉來。

     &ldquo怎麼還不睡?&rdquo &ldquo就睡了。

    &rdquo蔣純祖回答,一面低聲唱出聲音。

    披着衣服的,悲戚的蔣淑珍走了進來。

     &ldquo我問你,弟弟,&rdquo她彎腰,小聲說,怕鬧醒傅蒲生;&ldquo鐘芬為什麼哭?總不聽勸&mdash&mdash在外面又和哪個鬧事?&rdquo蔣純祖恐怖地站了起來,吃驚地看着她。

     &ldquo我不清楚&hellip&hellip她哭嗎?&rdquo他問。

    &ldquo是的,她不知道!&rdquo他想。

    &ldquo我不曉得她,姐姐!&rdquo他說,憂愁地笑。

    蔣淑珍歎息,環顧,悲涼地笑了一笑。

     &ldquo夜深了,弟弟!&rdquo她說,走了出去。

     蔣純祖茫然地站着,望着窗外。

    傅鐘芬,在激情消逝後,回到家裡來,熟悉的一切使她恐怖,她覺得她完全做錯了;她,傅鐘芬,對不住父母,而蔣純祖又毫無勇氣。

    睡下後她便開始啼哭;而因為她并不懼怕父母,她底哭聲逐漸增高&mdash&mdash她盡情地啼哭。

     蔣純祖站着,聽見了哭聲。

    于是他明白了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

    以及什麼事情将要發生。

    他茫然地站了好久,忘記了他底樂曲。

    他惋惜地望着他底樂曲。

    突然他覺得他愛傅鐘芬,他要沖過去安慰她,并向蔣淑珍說明一切,帶她離家&mdash&mdash到遠方去漂流。

     &ldquo無論如何,首先我要去安慰她!&rdquo他想,走出房。

    他推開了傅鐘芬底房門。

    燈開着,房裡沒有另外的人。

    看見他,啼哭的傅鐘芬轉身向内。

    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到床邊。

    &ldquo鐘芬,為什麼?&rdquo 傅鐘芬不回答,但停止了哭泣。

    傅鐘芬轉過身子來,哀怨地看着他。

    他在床邊跪了下來。

    他跪了下來,想象是為了莊嚴的愛;但這個行動使他痛苦,他覺得自己不誠實。

    傅鐘芬看着他,移動了一個擱在紅綢被面上的,赤裸着,嬌嫩而細瘦的手臂。

    傅鐘芬迅速地有了浪漫的心情,覺得她所夢想的浪漫的一切已全部實現,她望着空中;假如這一切畢竟是平凡的,她将不能忍受。

    她底神情極端的莊嚴;她底眼睛明亮了。

     &ldquo鐘芬!&rdquo蔣純祖小聲喊;&ldquo為什麼?&rdquo &ldquo請你站起來!&rdquo傅鐘芬莊嚴地說,心裡有善良的憐恤,但一面想到,一切新的女子,在愛人跪在床前的時候,都一定是這麼說的。

     蔣純祖痛苦地站了起來,惶惑地向傅鐘芬底赤裸的手臂看了一眼。

    傅鐘芬想起一切,流淚,抽咽,于是又哭泣。

    &ldquo我們&hellip&hellip都會&hellip&hellip在将來,我們都會死去,人生有什麼值得留戀!人生,有什麼,&rdquo她哭,說。

     蔣純祖想到樂曲,和由它所代表的那一切。

     &ldquo人生值得留戀,鐘芬。

    &rdquo他安靜地說。

     &ldquo但是,對于我這樣一個女子!&rdquo傅鐘芬悲痛地說,想象自己是那個&ldquo她&rdquo,&ldquo而你是不理解的!&rdquo 蔣純祖膽怯地望着她。

     &ldquo怎樣說的呢?&rdquo他說,惶惑地笑了一笑。

     &ldquo天啊,他什麼也不說,站在這裡又多麼蠢啊!&hellip&hellip他多麼可憐啊!&rdquo傅鐘芬想,抽咽着。

     &ldquo你出去吧,停下媽媽曉得了!&rdquo她冷淡地說,同時抽咽着。

     &ldquo但是,你究竟怎樣呢?啊?&rdquo他問,心裡有歉疚和痛苦,一面覺得自己是虛僞的。

     &ldquo你去吧!&rdquo傅鐘芬說,轉身向内。

     蔣純祖明白了,在春天的落雨的深夜裡,一個美麗的,浪漫地幻想的少女睡在床上,明亮的燈光照着黑色的,蓬松的發辮和擱在紅綢被面上的赤裸的手臂&mdash&mdash誘惑是多麼可怕,不,可愛!蔣純祖确信這一切是他底溫柔的,渴慕着的心底最美的希望,确信這一切屬于這個浪漫的,美麗的時代,并确信他将來會得到這個。

    對于一個追求光榮,充滿幻想的年青人,這裡常常是有着人生裡面的最幸福的一切:他們希望在世界上建築一個溫柔的被光榮所照耀的巢穴。

    但蔣純祖心裡有另一個蔣純祖,這個蔣純祖嚴刻地觀察,并批評了這一切。

     蔣純祖走回自己底房間,站住了。

    他戰栗着。

     &ldquo我是虛僞,自私卑劣!我沒有權利生存!&rdquo他想。

    于是他突然向自己發怒,接着他向一切發怒。

    他憤怒地确信他是絕望了,他把樂曲撕得粉碎。

    他把被蓋抱起來砸在地上。

    他撕毀日記,筆記,和朋友底信劄。

    然後他叉腰站在這淩亂的一切中間。

     &ldquo讓生命消逝!讓青春底一切消逝!讓我從此離開,讓我到荒涼的遠方去,找一顆子彈!&rdquo他說。

    他底嘴唇戰栗着。

     在接着的一段時間内,蔣純祖有了道學的思想,他無條件地認為愛情是無聊的;他認為那些男女們是愚昧而堕落的。

    他甚至有了複古的思想,認為古代底倫理、觀念和風習是值得稱道的。

    他認為眼前的一切都是豪華競逐。

    于是他希望,到遙遠的荒山中去,結一座茅屋。

    &hellip&hellip他想着這一切,因為他畢竟不能永遠承認他是卑怯的。

     被欲望折磨着;覺得這欲望不純潔,進一步發現一切欲望都不純潔,而一切新的思想都是自私的欲望底裝飾和借口;蔣純祖找不到依傍和出路,輕率地依附了道學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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