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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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她&rdquo之前渴望孤獨的,曠野的道路;這個曠野當已不是先前的曠野,這個曠野,是為貝多芬底偉大的心靈照耀着的,一切精神界底流浪者底永劫的曠野。

     他和她之間從未談過一句話。

    當他們底眼光偶然地相遇的時候,在幸福的陶醉中,蔣純祖覺得他們之間已說了一切;她,黃杏清,懂得這一切,因此常常回避他底眼光&mdash&mdash蔣純祖覺得是如此。

    一種特殊的拘束,在他們中間存在着。

    蔣純祖覺得黃杏清常常嚴厲看他:這種目光使蔣純祖腼腆而幸福。

     傅鐘芬底接近黃杏清底企圖,并無特殊的成功。

    黃杏清對她安靜而有禮;對于她底殷勤,常常的感謝;更常常的是避免。

    在熱望中,傅鐘芬愛她;但不久便因她底自私和無情&mdash&mdash她覺得是這樣&mdash&mdash而可憐自己。

    接着便來了攻擊;傅鐘芬是苦惱着。

     合唱公演的那天,蔣純祖恐懼黃杏清會不來。

    但她來了。

    公演底成績很好;蔣純祖對自己底成就很滿意。

    在掌聲中,蔣純祖想到,對于這一切,黃杏清底感想如何。

    他想象她是安靜地無視着這種虛榮的。

    他們底眼光在台上短促地相遇,相互警戒地說明了他們中間的一切;蔣純祖覺得台下的人群和掌聲是遙遠的;覺得有力量在自己身上擴張,世界是溫柔而無限的。

     合唱隊指揮是有名的音樂家,是愛好舒适并愛好榮譽的人。

    蔣純祖從他學習樂理,練習作曲:蔣純祖希望他能夠把他底小提琴借給他練習,但被拒絕;他說,提琴壞了。

    蔣純祖離開了往昔,蔣純祖是在經曆着音樂,愛情,友情三者底狂熱的心境;每一種都未全部獲得,于是他自己創造了它們。

    每一種有着不同的情緒和意境,蔣純祖用自己和諧了它們。

     音樂會散場後,大部分隊員散去了,剩下的人走到街上來。

    是春天底晴朗的夜裡。

    樂隊指揮愉快地談論着今晚的成績,然後提議到他家裡去聽貝多芬底第九交響樂的唱片,問有誰願意去。

    大家都願意去;蔣純祖興奮地注意到中間有黃杏清。

     和黃杏清在一道走路,今晚過江的時候是第一次,現在是第二次。

    蔣純祖讓傅鐘芬和另外的人走到前面去,獨自走在後面。

    蔣純祖底心溫柔,悲傷,離開得遠遠地凝視着走在大家一起的高身材的,文靜的黃杏清。

    黃杏清不知何故落後,蔣純祖心跳着走了上來,看見了她底映在微弱的,和諧的燈光下的憂郁的小臉。

    黃杏清未看他,但顯然感覺到他。

    走過燈光,順着江邊的空闊的道路走去的時候,蔣純祖甜蜜而驚畏地感覺到,黃杏清底蒼白的,迷人的臉,在春天底清新的黑夜裡含着某種熱望嚴肅地浮顯了出來;在流動着的,涼爽的,濕潤的空氣裡浮顯了出來。

    她臉上的那種嚴肅的熱望,令蔣純祖甜蜜而惶惑,蔣純祖覺得有了什麼非常的東西;蔣純祖不覺地走到她身邊來了。

    黃杏清突然地回頭,以驚異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蒼白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看着地面走路;顯然她意識到,她和蔣純祖,是并不認識的。

    但她并不走開,蔣純祖,顯然找不到理由認為他們是互相認識的,沒有勇氣說話:他是在戰栗着;他們都在戰栗着。

    黃杏清又看了他一眼,那種憂郁的熱望,流露在她底臉上。

    在愛情底戰栗裡,在這個強大的力量底壓迫下蔣純祖柔弱,憐憫自己。

    他沒有勇氣去迫近那個他覺得是過于神聖,過于純潔的東西;而由于另一種勇氣,他落後了;他看着她,黃杏清,慢慢地走到前面去;他眼裡有眼淚。

     &ldquo是的,讓她孤獨地行走,讓我也孤獨地行走,而後我們就走到不可知的遠方,這個世界是大的,而她就遺忘了我;她不曾知道我,所以也無所謂遺忘,在秋天到來的時候,她就更憂郁地生活在她底回憶裡&hellip&hellip是的,多麼好!&rdquo蔣純祖想。

    黃杏清走到大家一起去了。

    她未再回頭。

     &ldquo她為什麼要落後呢?&rdquo蔣純祖失望地想,&ldquo然而她是那麼純潔,那麼高貴,我是這樣的可恥!所以她是對的!是的,她是對的!我,應該服從!&rdquo 張正華站在路邊等他,然後向他跑來。

    他是在興奮地笑着向他跑來。

     &ldquo難道他知道了麼?&rdquo蔣純祖想。

     &ldquo蔣純祖,為什麼走得這樣慢!&rdquo 蔣純祖,希望朋友真的已經知道,憂愁地笑了一笑。

    張正華愉快地做了一個鬼臉。

     &ldquo張先生說,你很有音樂天才!&rdquo &ldquo哦!&hellip&hellip但是他不應該這樣的誇獎一個年青人!&rdquo蔣純祖雖然被這個誇獎激動,但因為黃杏清的緣故,憂郁地回答。

     張正華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張正華想到,蔣純祖底這個回答,是由于矜持,然而是高貴的。

    張正華,是有着愉快的,嚴肅的性格;蔣純祖以後知道,這個活潑的,智力缺乏的人,是以一種中庸的态度尊敬着一切,從而保守了自己。

    他是很平靜地一個階段又一個階段地從事着他認為是有着意義的事情;他總找到一些事情做;這些事情有時是苦重的,有時是小巧的,有風趣的,他,張正華,認為是藝術的,以溫柔的,善良的情緒在中間耽溺着。

     張正華,因春天底深夜而興奮,中止了談話,高舉禮帽,在空闊的道路上踏着大步,唱起進行曲來。

    蔣純祖,因張正華底快樂而輕松,開始唱歌,感到了優美的鮮潤的春夜。

    &ldquo如果敵人要來毀滅我們,&rdquo他們唱&mdash&mdash&ldquo我們就要起來抵抗!&rdquo 在前面的透明的空氣裡,傅鐘芬底嘹亮的興奮的歌聲傳了過來。

     輕輕的,莊嚴的聲音,第九交響樂開始了。

    大家坐在安适的,明亮的小房間裡;主婦以咖啡招待客人;大家都對交響樂懷着敬畏;留聲機放在小的圓桌子上,音樂開始了。

     主人坐在圓桌旁,吸着煙;主婦披着優美的短大衣,抱着手臂站在門旁。

    大家寂靜着。

    熱烈的,莊嚴的聲音從圓桌播揚着;神奇的,憤怒的聲音飛濺着;溫柔的,嬌嫩的樂音帶着神秘的思索向上漂浮。

    蔣純祖坐在窗邊,咬着嘴唇,下垂的眼睑在抖動,蒼白的臉上有着感動的,柔弱的神情。

    他,抱着熱情的雄心,竭力企圖理解貝多芬底複雜的結構;他在這個努力裡迷失了。

    這座音樂底森林是無邊際的;他熱切地奔跑過去,覺得前面有光明;他奔跑着,光明還在前面。

    他底洶湧的熱情淹沒了一切,他不能看到每一株樹,不能看到這座森林。

    樂曲終結,他突然安靜了;他發覺他并未聽見什麼。

     他惶惑地擡起眼睛來,看見了坐在對面的神情煥散的黃杏清。

     &ldquo是的,她一定聽見了什麼!&rdquo蔣純祖想。

     黃杏清并未注意地聽音樂;最初的樂音帶來了莊嚴和沉靜,使她想到了一些細微的事。

    接着她想起了全然相異的另一組細微的事。

    她底思想遠遠地飛開去了;她不再聽到音樂。

    但每一組樂音使她想起一些事情,或者是,有了一些思想;而這些思想是夢境似的,微弱的。

    音樂結終了,她突然回到目前的世界裡來,全然記不得自己想了些什麼,有了渙散的表情。

     她底面容使蔣純祖激動。

    蔣純祖環視所有的嚴肅的面孔,要求主人再開一次。

     音樂重新開始了,黃杏清睜着驚異的眼睛望着留聲機;而蔣純祖望着她。

    漸漸地蔣純祖不再看到黃杏清。

    蔣純祖安靜了,覺得有奇異的力量在自己心裡擴張了開來,同時向内部收縮,凝聚。

    這個力量是這樣的強烈而和諧,使他感到甜蜜和恐懼;甜蜜和恐懼都同樣的微弱;凡是人類所能經曆到的情緒,都同樣的微弱。

    蔣純祖覺得自己可以站起來,完成任何事情;但他踏緊了地面防備跌倒。

    他模糊地意識到他是故意這樣,但不明白何以要故意這樣。

     &ldquo是的,這裡是它!它在高空裡,它在猛烈的火焰裡!&rdquo蔣純祖想;活潑的樂音駕馭着他底思想;&ldquo我好像感到過!好像曾經發生過!是的,一定曾經發生過,但在什麼時候?它好像輕煙向上漂浮,但在什麼時候?啊!現在!現在!現在!一切都是現在!&rdquo他覺得他要向前奔跑了。

     他抓緊拳頭;他覺得他是抓緊了他自己。

    樂曲終結,他站了起來,看見了黃杏清。

    他猛烈地,大膽地凝視着黃杏清。

    黃杏清向他微笑。

     &ldquo啊,現在!幸福!&rdquo蔣純祖想。

     黃杏清嚴肅地看着主人。

     &ldquo她曾經向我笑麼?曾經有過這樣的事,曾經有過那一切麼?是的,曾經有過!我現在是多麼安靜!多麼美妙!&rdquo主人取出幾張自己底照片來,在背後簽名,分送給大家。

    蔣純祖,在幸福的,感激的心情裡,向主人道謝,眼裡有淚水。

     黃杏清最先告辭。

    接着大家走了出來,主人送到門口。

    大家散開去,剩下了蔣純祖和傅鐘芬。

    他們沿着江邊的道路慢慢地行走。

    在春天的如此溫柔的深夜裡,他們都有快樂的,興奮的情緒,他們都嫌路太短。

     輪渡在江裡航行,傳來愉快的馬達聲。

    黑暗的江流裡,發着微光的,美麗的波浪翻滾着;對江的黃鶴樓下,有燈火印在水裡如金色的橋梁。

    空氣是如此的輕柔,如此的沉靜;微風裡有涼爽的香氣。

    江漢關底大鐘敲了十一點,最後的溫柔的聲音,久久地在空氣中漂浮着。

    蔣純祖,陶醉在這一切裡,并陶醉在傅鐘芬底頭發所散發的香氣裡,在傅鐘芬身邊慢慢地行走。

     &ldquo我果真是戀愛了麼?&rdquo突然他想;&ldquo我戀愛誰呢?是她呢,還是她?是的,我是戀愛了,我需要麼?&rdquo他想。

    接着一切思想都消失了;他不再能想什麼,但覺得他是無比的幸福,無比的快樂。

    他意識到自己身上有清醒的,愉快的力量。

    他底臉在涼風裡愉快地打抖。

     他覺得他愛傅鐘芬;他身上的清醒的,愉快的力量使他覺得他愛傅鐘芬。

    在現在,這個意識沒有任何暗影。

    傅鐘芬是靜靜地挨着他行走。

    他們已兩天未說一句話,但現在他們和解了。

    傅鐘芬覺得如此美好的時間假如錯過,是可怕的;她覺得她不能再等待,她覺得她會變老,變醜。

    她明白她已和蔣純祖和解了;他有溫柔的悲傷,她底心在甜蜜地悸動。

     她認為應該由蔣純祖先說話,不應該由她先說。

    發覺到路程慢慢地變短,時間慢慢地消逝,她想在欄杆邊站下來;但她覺得應該由蔣純祖先站下來。

    一輛汽車從小街馳出,他們避到欄杆邊;在車燈底強烈的光亮下,他們站了下來。

    他們一緻地望着汽車消逝。

    于是他們停住了。

     傅鐘芬嚴肅地望着蔣純祖。

     他們是站在微弱的光線下。

    深夜裡街上沒有行人。

    蔣純祖望着江波。

    蔣純祖突然地看着傅鐘芬,被她底美麗驚住;他,蔣純祖,直到此刻才發現她底美麗。

    他在甜蜜的激動裡麻痹,同時覺得自己清新而有力。

     &ldquo可以嗎?可以嗎?&rdquo他想。

    他吻傅鐘芬。

    他覺得傅鐘芬掙紮了一下;在沉醉中他覺得痛苦;他重新看着傅鐘芬,企圖了解。

    但他沒有力量了解;他記不得一切。

    他再吻她,并緊緊地摟抱她。

    她未掙紮,她順從了。

     蔣純祖迷醉着,一切是如此溫柔;但同時有另一個蔣純祖清醒着,這個蔣純祖冷冷地觀察着,并批評他正在做的這一切。

    蔣純祖在沉醉中有逐漸增強的痛苦。

     傅鐘芬脫開他,歎息了一聲。

     &ldquo蔣純祖!&rdquo她說,她底嘴唇戰栗着,眼淚流了下來。

    &ldquo為什麼?&rdquo蔣純祖問。

    &ldquo發生了什麼?究竟發生了什麼?&rdquo他想。

     &ldquo我覺得&hellip&hellip我覺得&hellip&hellip&rdquo她哽咽,說,&ldquo我覺得難受!多麼難受!&rdquo她說。

    她不敢說她怕母親知道,因為她怕蔣純祖&mdash&mdash她怕這個時代批評她思想陳舊。

     &ldquo我們能夠嗎?&rdquo傅鐘芬膽怯地問。

     &ldquo為什麼不?&rdquo蔣純祖嚴厲地說。

     &ldquo是的,你知道,那我覺得是多麼,多麼幸福!我什麼都不怕!我永遠忠實于你,就在你變心的時候也忠實于你&hellip&hellip是這樣嗎?&rdquo她說,溫柔地笑;&ldquo你說對嗎?&hellip&hellip假如你變心,那我是要多麼痛苦!我明白我們将來會分離!我明白!&hellip&hellip&rdquo她壓迫自己;于是她傷心地哭了。

    她想象她是為蔣純祖而犧牲了,内心有甜蜜。

    年青的人們,害怕實際的一切,即是這樣地美化實際,安慰自己。

    于是他們都哭了。

    他們竭誠地感傷,竭誠地表示犧牲,竭誠地互相安慰。

    他們不明白實際上他們是竭誠地互相分離。

     蔣純祖同樣地壓迫自己,傷心地哭泣。

    他說,在這個時代,他将要在荒野中漂流,在一個破落的村莊中寂寞地死去,而在死的時候紀念着她。

    他說他驕傲地對她堅持了那麼久,現在被愛情屈服了;他,蔣純祖,從來不曾知道愛情。

    他說她是一個善良的女子,那樣的樸素,那樣的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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