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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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底行為使她更痛苦。

    她覺得陸積玉對弟弟是無情義的;她覺得陸積玉應該袒護弟弟,并體恤家庭底艱苦的處境。

     沈麗英憤恨女兒底自私,開始憐恤那個更自私的兒子。

    在對兒子的憤怒和羞慚之後,沈麗英責罵了女兒,說她不應該如此小題大做,不應該如此不體恤母親;她說,假如爸爸知道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陸積玉奔回房中,蒙在被裡啼哭。

     陸積玉是那樣的憐愛她底母親,在家裡做着苦重的工作&mdash&mdash現在她對這個母親失去信心了。

    雖然已多次如此,但她覺得這一回是絕對的了。

    展開在武漢的那一切,有力地支持了她底這個憤激,使它轉成冷酷。

    她想到她底那些同學們,并想到傅鐘芬。

    于是她重新沖出房,跑到廚房裡去,向沈麗英聲明她要離開家庭,到四川去念書。

     她底話說完,來了沉默。

    沈麗英繼續炒菜,臉孔發白。

    終于她停止了,哭了出來,拖着油漬的長衫掩住眼睛。

    &ldquo女兒,女兒,我對不住你&hellip&hellip&rdquo她哭着跑過了院落。

    但她即刻又跑了轉來。

     &ldquo女兒,不去!&rdquo她可憐地說。

     陸積玉炒着菜,矜持地點了一下頭。

    突然地她哭了,用衣袖蒙着臉轉過身去。

     &ldquo我要去,媽!&rdquo她說。

     陸明棟向一個出發到北方戰地去的團體報了名,決定從家裡逃走。

     他是前一天偷了姐姐底錢的。

    今天下午,他底一個朋友秘密地告訴他說,這個到戰地去的團體明天清早就出發,現在還可以報名。

    于是他報了名。

    約好了和朋友晚上十一點鐘在江漢關下會面,晚飯前他回來了。

    吃完晚飯,他聽見江漢關底大銅鐘敲了七點。

     &ldquo是的,還有四個鐘點了!&rdquo陸明棟想。

     他陰沉而不安,坐在房裡;大銅鐘敲了八點,他站了起來;發現姐姐在看他,他又坐下。

     陸牧生下午去看了朋友,這個朋友留他吃了晚飯,告訴他說,他所希望的那個差事已經不成問題,現在隻等主管人從長沙回來。

    陸牧生是笑着回來的。

    他泡好了茶,換了拖鞋,開始和抱着小孩的沈麗英長談。

    他底愉快的聲音和沈麗英底快樂的尖聲使全家充滿了生氣;他們快要從困苦中站起來,他們都獲得安慰了。

    但陸明棟興奮而痛苦,不懂得他們為什麼這樣高興。

     祖母被叫了過去吃糖食,剩下陸積玉姊弟坐在這邊房中。

    陸積玉躺在自己床上,想着到四川去讀書的事。

    在平靜的思索裡,引起這個意念的那種憤激的感情已經消逝,這個意念變得更合理,同時也變得更艱難:她心裡覺得它是艱難的。

    對面房裡的活潑的談笑聲使她覺得她底要求是可以被準許的;這種談話聲使她底心情和平而憂郁。

    無論如何,家庭中的這種稀有的愉快使她愉快。

     陸明棟抱頭坐在燈前,發呆地看着打開着的房門。

    對面的談話聲使他焦灼。

    他希望他們即刻就睡去,好使他偷到他所需要的。

     他轉過頭來看姐姐,希望她離開。

    陸積玉底大的、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重新看看門外。

     &ldquo我問你,我底錢你是不是拿去了?&rdquo陸積玉問。

    &ldquo什麼錢?&rdquo陸明棟假裝詫異地問,臉紅。

    &ldquo我根本就沒有!&rdquo他大聲說,聽見了自己底聲音。

     &ldquo吓,有什麼要緊&mdash&mdash小偷!&rdquo 陸明棟沉默着,好像沒有聽見。

     &ldquo是的,我拿了,姐姐!&rdquo他忽然低聲說,抱着頭看着門。

     由于這個聲音裡的某種嚴肅的、感人的力量,陸積玉迅速地坐了起來,看着他。

    陸積玉眼裡有了眼淚。

    她從未聽見過陸明棟用這種聲音說話。

     &ldquo我們在一起長大,我們都是很不幸的,&rdquo陸明棟以發抖的聲音說,&ldquo而沒有多&mdash&mdash久,我們&mdash&mdash就要&mdash&mdash分離了!你底錢,将來我還你。

    &rdquo他說,憤怒地揩了眼淚。

    陸積玉走到桌子前面,嚴肅地看着他。

     &ldquo弟弟,何必講這樣的話呢!總是我剛才不應該罵你。

    &rdquo&ldquo你罵&mdash&mdash是對的!&rdquo &ldquo錢,用了,就算了,&rdquo她說。

    她停頓,嗚咽了一聲。

    &ldquo弟弟,我對不住你!&rdquo她說。

     于是他們沉默了。

    在這裡,他們底短促的,又是漫長的童年消逝了。

     對面房裡有了喊聲。

    沈麗英,向丈夫提出了女兒底要求,并談及兒子底前途,喊兩姊妹過去談話。

    陸明棟憤怒地皺眉,站了起來,陸積玉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于是他緊張地盼顧,跑向櫥,打開内層的抽屜,恐慌地戰栗着,發白,發冷,從一個小鐵盒裡取出了祖母底一個金戒指;這個戒指是蔣家底遺物,老人神聖地留着預備作為他,陸明棟底結婚戒指用的。

    戒指藏進了口袋,陸明棟關上了櫥門。

    陸明棟恐怖得麻痹,但極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底一切動作,聽到外房的談話聲和自己所弄出的響聲,好像有一種巨大的、神異的力量在他底身上擴張着。

     &ldquo是的,他們說,這張桌子!&rdquo他想,眩暈地走出房,好像走在雲霧中。

     &ldquo這張桌子就要五塊錢!那張是房東借的!&rdquo沈麗英以誇耀的聲音說,表示困苦可以減輕&mdash&mdash她希望如此。

    陸明棟悄悄地走進房,大家看着他。

    恐怖尚未離去,陸明棟覺得這些視線是可怕的;陸明棟底心在慘痛中呻吟。

     &ldquo我把他們毀滅了!我把奶奶毀滅了!&rdquo陸明棟想,看了祖母一眼。

    老人捧着茶杯,用指甲剔牙齒,慈愛地笑着。

    &ldquo我已經和積玉談了,叫她暫時不要去!&rdquo沈麗英以誇耀的,快樂的銳聲向丈夫說;&ldquo積玉,伯伯說,事情一安定,你們一定繼續讀書!&rdquo 陸積玉抱着小孩,憂郁地沉默着,吻小孩。

     &ldquo告訴你們,老子不會耽誤你們的!&rdquo陸牧生幸福地笑着粗聲說。

    他伸開腿;充分地意識到肉體底安靜和舒适,他心裡有溫柔的感情在顫動。

    他又笑了一笑。

    &ldquo怎樣,你?&rdquo他問陸明棟。

    &ldquo這個傻瓜!&rdquo他說,笑了起來。

     &ldquo伯伯問你的話!&rdquo沈麗英說。

     陸明棟開始感到家庭中的這種快樂,感到這快樂會長存,他,陸明棟,不會毀滅他們,心裡有了安慰。

    想到他可以平安地離開,他心裡有尖銳的短促的快樂。

    他歎息。

    &ldquo你這些時候整天在哪裡跑呀?&rdquo陸牧生問。

     &ldquo伯伯問你的話!&rdquo祖母和母親同時說。

     &ldquo我遇到幾個同學,在同學家裡玩。

    &rdquo陸明棟生怯地說,環視大家。

     &ldquo我看你還是在家裡看看書的好!是又弄什麼救亡運動吧,大衣破得像個刺猬。

    &rdquo 陸牧生提到救亡運動,使陸明棟心裡有溫柔的感激。

     &ldquo也沒有什麼。

    蹲在家裡,有些悶。

    &rdquo他說,臉紅了。

    &ldquo算了吧!&rdquo陸牧生快樂地,嘲諷地說,&ldquo什麼救亡運動,别人拿你們年輕人開玩笑!告訴你,頂多半年就好回南京了!&rdquo&ldquo哪個說的?&rdquo陸明棟感激着,希望談話,問。

    特别因為他,陸明棟,就要離開,他感激這個家庭&mdash&mdash這個家庭,到現在,還對他如此的溫存&mdash&mdash本能地希望在這個最後的瞬間多說一些話,并多聽一點親切的聲音。

    這種親切的聲音是他以前所不曾知道的。

     &ldquo你曉得什麼!&rdquo陸牧生大聲說。

    &ldquo過來,坐這裡。

    &rdquo 在祖母和母親底歡喜的目光下,陸明棟輕輕地走動,&mdash&mdash剛才的那個可怕的印象,是消滅了&mdash&mdash坐了下來。

    &ldquo但是,哪個說的?&rdquo他溫和地問。

     &ldquo政府說的!&mdash&mdash哪個說的?&rdquo陸牧生大聲說,笑了起來。

    &ldquo難道你們這些黃毛小子比政府知道得還多麼?&rdquo他愉快她說。

    由于往昔的失敗,陸牧生希望和這個兒子談政治,使他服從他底經驗。

     &ldquo我在年青的時候,經曆過多少啊!你底少祖舅舅那時候不知在哪裡!&rdquo陸牧生大聲說,大家都聽着他。

    &ldquo那時候我在漢口商會裡,突然之間兩黨分裂了!我事前一點都不知道,照樣跑去辦公,但辦公室裡一個人都沒有。

    幸虧我機警,我看出來了!&rdquo他向笑着的沈麗英說。

    &rdquo我看見保險箱開着,我就拿了一千塊錢,和你底媽馬上逃到南京!要不是那一下子走得快,吓,腦袋早就沒有了!&rdquo他嚴肅而興奮地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

    &ldquo而我在二十二歲的時候,從湖南逃出來,逃了三天三夜,&mdash&mdash告訴你,先生!&rdquo他說,稱陸明棟為先生,&ldquo政治是個反來複去的東西,我們忠心的結果,别人卻早把你丢開了。

    四個字:升官發财!&rdquo &ldquo是啊,明棟,你要記着!&rdquo沈麗英感動地大聲說。

    因為智力底缺乏,對于政治,陸牧生隻能說這些;但他是那樣地興奮着,認為他已表達了人生裡的最深刻的東西了。

    沈麗英每次總被感動,因為她,一個崇拜着丈夫的妻子,是那樣精微地為丈夫底過去的遭遇而憂傷。

    陸牧生所說出來的,以及所不能說出來的他底過去的遭遇,對于他們底生活的影響,隻有沈麗英能夠了解。

     &ldquo但是,這次的抗戰,難道也是為了少數人的升官發财麼?&rdquo陸明棟生氣地問。

     &ldquo你哪裡知道啊!&lsquo少數人的升官發财&rsquo嗡嗡嗡!傻瓜啊!&rdquo他說,大笑了起來。

     &ldquo好好讀書!&rdquo他說,&ldquo麗英,給他五塊錢。

    我是不反對年輕人用錢的,但不可亂用。

    &rdquo 沈麗英喜悅,但堅決不給兒子。

    陸牧生了解,笑着站了起來,自己到床邊去取錢。

     &ldquo看你給他!你高興起來什麼都由他們,我們吃飯都不周全!&rdquo沈麗英叫。

     陸明棟站着,沉默着,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注意到媽媽眼裡的淚水。

    陸牧生取出拾塊錢來,憂郁地笑着,分給兩姊妹。

    陸積玉接了,看着弟弟。

    陸明棟突然流淚了。

    陸明棟低頭,眼淚落到地闆上。

     &ldquo明棟,你接住吧。

    &rdquo祖母憂愁地說。

     &ldquo謝謝你!&rdquo陸明棟小聲說。

    在這個家庭裡,由這個兒子說出來的這句話是奇特的。

    陸牧生底疲乏的臉興奮打顫,并且眼裡有了淚水。

     &ldquo去吧,睡吧,啊!&rdquo他說,悲哀地笑了一笑。

    &ldquo是的,他們從來沒有這樣待我!我們是多麼可憐的人啊!我多麼負心啊!從今以後,隻有死能夠報答了!在這個時代,我們大家将要多麼痛苦啊!&rdquo陸明棟想,含着眼淚走出房。

    陸明棟上床睡了。

    他向祖母可憐地說,他想換一換襯衣。

    老人找出襯衣來,戴上老光眼鏡,湊在燈前修補破洞。

    老人不停地低語着,勸戒孫兒在險惡的人世間要小心。

    老人底稀疏的白發在燈光下松散了開來,陸明棟睡在被裡,痛苦地看着祖母。

     老人把工作湊在眼睛下面做着,不時目夾眼睛,揩眼鏡,談起了蔣蔚祖,告戒孫兒在遇到了女人的時候要特别小心。

    接着談起了蔣純祖,問陸明棟去看了他沒有。

    陸明棟想起了蔣純祖,想起了他在王定和家底葡萄架下吻陸積玉的情景,想起了往昔的一切。

    陸明棟在回憶裡的各個鮮明的島嶼上悄悄地走過,在一切島嶼中間,祖母底白發的頭顱浮顯着;好像從沉深的黑暗裡浮起來,好像從激怒的波濤裡浮起來。

    陸明棟換了襯衣。

    老人熄燈,在四歲的女孩身邊睡下了。

    &hellip&hellip陸明棟坐了起來;月光照進窗戶,一切都安靜了。

    這個最後的晚上完結了。

     在另一邊,陸積玉睡着,發出鼾聲。

    在老人身邊,圓臉的小女孩甜蜜地呼吸着。

    寒冷的月光照着老人底蓬松的白發。

     對江的大銅鐘報了十點。

    先是疑問的,溫存的聲音,然後是洪亮的,熱烈的聲音。

    最後的莊嚴的一響在沉寂中遲遲地透露了出來,陸明棟披起衣服,輕輕地跳下床。

    &ldquo是的,還有弟弟妹妹安慰她!&rdquo陸明棟想。

     陸明棟看睡着的姐姐。

    陸明棟向家人告别。

    這種嚴肅的情緒壓伏了慌亂和痛苦。

    陸明棟走到桌邊,打開墨盒,在紙條上寫字。

    他嚴肅地意識到他正在做的事情底意義。

    他迅速地寫字。

    在月光下動着瘦削的、兒童的手腕。

     &ldquo我明天一早就出發到北方去了。

    &rdquo陸明棟寫;&ldquo你們不要記挂我,一切我自己會小心。

    我要來信給你們。

    &rdquo他擱筆,想了一想;在他心裡發生了嚴肅的誠實底願望,他加上寫:&ldquo祖母底金戒指我拿走了。

    &rdquo署名是:&ldquo你們底兒子,孫兒,弟弟,哥哥,明棟。

    &rdquo 他把紙條擺好,摸了一摸口袋裡的東西,望着床鋪。

    老人底白發在月光下莊嚴而甯靜地呈顯着。

    小孩底甜笑的臉在月光下打皺&mdash&mdash陸明棟站了起來,輕輕地打開房門。

     陸明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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