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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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自己底孩子的時候,她便要經曆良心底嚴酷的痛苦。

     蔣家底所有的重負,現在是全壓在她一個人的身上了,而她是軟弱的女子。

    她覺得,在姊妹們找到了幸福的時候,她便被壓在不和睦的家庭底各種痛苦裡面了。

    她底賢良的忍耐,是到了最大的限度;她覺得她要發瘋。

    但在走進房的時候,在蔣少祖底激動的凝視下,她重新又感到她懷裡的溫暖和重量是神聖的。

     她不知應該說什麼;對于陳景惠,她是懷着隐密的嫉恨。

    她企圖使自己滿意一切的人;在那個唯有她能理解的神聖的重量下,她企圖溫柔而憐愛。

    但顯然的,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人能夠理解她底憐愛或痛苦。

     她焦灼地皺眉,走到床邊,責備蔣純祖不應該起來。

    從前房傳來了她底男孩底哭聲,她站住不動。

     &ldquo少祖,請你抱一抱。

    &rdquo她冷淡地說,她底表情陰沉而激怒。

    她走過去。

    沒有多久她轉來;房裡沉默着,她恍惚地走到桌邊。

     汪卓倫底小孩,是把她當作母親的,看見她,在蔣少祖底膝上掙紮,辛酸地啼哭。

    蔣淑珍伸手抱小孩,但蔣少祖不放,以為這樣可以使蔣淑珍得到安慰。

    于是蔣淑珍輕輕地歎息。

     &ldquo我總記得淑華&hellip&hellip我沒有臉見她&hellip&hellip&rdquo突然蔣淑珍失聲哭出來,背過身子去,說。

     陳景惠,覺得是小孩刺激起這些感情來的,悄悄地抱小孩走出去了。

    蔣純祖倚在枕頭上,陰冷地看着他們。

    &ldquo大姐,平靜!&rdquo蔣少祖嚴肅地說。

    &ldquo孩子可以請傭人&hellip&hellip我說過,在經濟方面,我負責!&rdquo 蔣淑珍含着眼淚憐憫地看他,好像說:&ldquo這樣簡單嗎?&rdquo &ldquo我已經決定在銀行裡立一個折子,用做小孩将來的學費;我要盡量扶植他,這是為了我自己!大姐,你應該幫助我,不是嗎?&rdquo蔣少祖嚴肅地、感動地說,走了一步。

    他突然無比親切地感到汪卓倫,覺得他崇高而神聖。

     &ldquo我明白這個人将要成為我這終生的目标和偶像!&rdquo蔣少祖想,&ldquo大姐,答應嗎?&rdquo他嚴肅地問。

     &ldquo少祖,不要提了,隻要我自己能夠活下去,為了淑華&hellip&hellip&rdquo蔣淑珍又啜泣。

    &ldquo是的,為了淑華,蔚祖,還有爹爹姆媽&hellip&hellip少祖,我是上了四十歲的人了,眼前的這種災難,能夠盼到一個完結,我就想回蘇州呢,淑華她多麼想回蘇州!&rdquo她流淚。

     想到在蘇州賣房子和埋葬馮家貴底情景,蔣少祖眼睛潮濕了。

     蔣淑珍低着頭,想念蘇州,想念梅花、果園、風雪的夜和沉靜的爐火,想念那些雅緻的少女們&mdash&mdash她和她底姊妹們悄悄地流淚。

    蔣純祖露出了頑強的、輕蔑的表情。

     前房有活潑的腳步聲,接着有興奮的喊叫聲,面孔發紅的蔣秀菊提着精緻的皮包跑了進來。

    在她底後面,她底新婚的丈夫踮着腳走路;新的堅硬的皮鞋吱吱地發響,臉上呈顯着文雅有禮的,和悅的笑容。

    興奮而快樂的陳景惠抱着小孩從院落裡追了進來。

    床上的男孩被驚醒,猛烈地啼哭。

    &ldquo大姐,&rdquo蔣秀菊沖進房,快樂地叫,但站住了。

    看見姐姐臉上的眼淚,看見蔣純祖,她是突然地從快樂的興奮變得沉靜而謹慎。

     王倫走進來,注意到一切,嚴肅地向蔣少祖鞠躬;以為蔣純祖是這種空氣底原因,微笑着向蔣純祖鞠躬。

    他把手裡的兩個大的紙包放在牆邊的小桌子上,輕輕地搓手;顯然的,在問候了别人以後,他是隻注意着自己底愉快的心境。

    &ldquo弟弟來了嗎?&rdquo蔣秀菊異常沉靜、異常溫存、異常謹慎地問。

     蔣純祖,在這個帶來了鮮美的空氣和活潑的青春的、優雅的、動人的姐姐面前,興奮地站了起來,幸福地笑了。

    蔣純祖感到,在這個房間裡,被所有的人愛着,他是已經脫離了那一片冷酷的曠野了。

     &ldquo到了一個星期了!&rdquo蔣純祖說,羞怯地笑着。

    &ldquo叫我們多麼焦急呀!&rdquo蔣秀菊看着姐姐,為姐姐底眼淚而露出悲哀的、抱歉的笑容。

     蔣淑珍看弟弟,又看妹妹,安慰地歎息&mdash&mdash她不能感覺到弟妹們底青春的幸福,但确知這種幸福存在,并且美好&mdash&mdash走出去看小孩。

    蔣秀菊盼顧,不覺地因姐姐底離開而快樂。

    &ldquo這幾個月受驚了吧。

    &rdquo蔣秀菊愉快地笑着問。

    蔣純祖發覺這個姐姐已變得非常的客氣,疑問地看着她。

    他記得,在他去上海的前夜,這個姐姐是曾經嚴厲地斥責他的。

     回答蔣秀菊,他搖頭。

    他覺得這個姐姐底客氣非常的可笑。

     &ldquo路上很困難吧?&rdquo王倫愉快地問,興奮地搓手。

    &ldquo不怎麼困難。

    &rdquo蔣純祖嚴肅地回答,看着他,好像說:&ldquo請你原諒,我隻能這樣回答你。

    &rdquo 蔣秀菊坐了下來,向蔣少祖笑,又向陳景惠笑。

    &ldquo我們在路上遇到一個兵!&rdquo她興奮地說,&ldquo他突然跑到我們面前來,向他說,&rdquo她看王倫,後者贊同地笑着,&ldquo&lsquo同志,願意到我們部隊裡幹工作嗎?&rdquo把我們弄得莫名其妙了!那個兵說:&lsquo我們上頭要找一個管政治的人材,同志願意去嗎?&rsquo&rdquo她笑了起來,快樂地搖頭,她是那樣的興奮,以緻于大家沒有能夠聽出來她接着說了什麼。

     她喘息,臉紅,看着王倫。

     &ldquo我回答說我是有工作的。

    &rdquo王倫說,嘲諷地走着,覺得蔣秀菊要求他這樣。

     于是蔣秀菊又笑了起來。

     &ldquo那個兵是多麼好的人啊!他戴着鋼盔,到耳朵的!&rdquo &ldquo戴着鋼盔就是很好的人嗎?&rdquo蔣少祖嘲弄地問。

     陳景惠發笑,贊美地看了蔣少祖一眼。

    蔣秀菊含着快樂的眼淚望着蔣少祖,然後輕輕地歎息。

    她覺得她不應該這樣快樂,忘記了姐姐底悲傷。

    大家沉默。

    王倫和悅地笑着,依然在想那個兵。

    蔣純祖悄悄地依在枕頭上,想着這個兵。

    &ldquo弟弟,多麼瘦啊!&rdquo蔣秀菊憐憫地說。

     &ldquo他在生病。

    &rdquo &ldquo啊!那麼,醫生看了嗎?&mdash&mdash弟弟,我預備送你一隻鋼筆和一隻表,今天我沒有帶來,好嗎?&rdquo &ldquo你結婚,我又沒有送禮!&rdquo蔣純祖回答,輕視而臉紅。

    &mdash&mdash對姐姐底結婚和一切結婚,他是懷着輕蔑的困惑的,特别因為蔣秀菊和王倫如此快樂,無端地嘲笑了那個兵,他對這種結婚嚴厲起來。

    他是帶着那種強烈的表現說這句話的,但在說出來了以後,這種強烈使他不安;他感到困惑,露出閃避的神情。

     &ldquo你這個人真是奇怪!唉,阿弟啊,&rdquo蔣秀菊看了他一眼,興奮地說,&ldquo這樣說,多麼叫我生氣!&rdquo &ldquo那麼我就在這裡恭喜了!&rdquo蔣純祖嘲弄地說,興奮地笑了一聲。

     &ldquo那你是要站起來鞠躬的呀!&rdquo陳景惠說。

     蔣純祖,懷着激烈的情緒,又希望賣弄,使大家感到意外地站了起來,向蔣秀菊鞠躬,他辛辣地笑了一聲,看着陳景惠懷裡的小孩。

    蔣淑珍有所準備地走了進來。

    &ldquo秀菊,本來不必告訴你:汪卓倫死了!&rdquo她說,凄慘地,溫柔地笑着。

     于是蔣秀菊環顧,凝視快要睡着的小孩,又凝視姐姐。

    她底悲傷的,惶惑的眼睛說:&ldquo姐姐,我錯了,有罪!&rdquo 蔣淑珍溫柔地笑着。

    蔣秀菊眼裡有了淚水,悄悄地轉過身去。

     &ldquo姐姐,我跟你談一談。

    &rdquo突然她轉身說,向門外走去。

    &ldquo姐姐,我們怎麼辦呢?&rdquo蔣秀菊在外房的桌前站下,哭起來,說。

    她是這樣的悲傷,因為她需要分擔姐姐底悲傷,彌補她底過錯。

     &ldquo沒有怎麼辦。

    &rdquo蔣淑珍小聲說。

     &ldquo自從爹爹死後,我們就孤單地&hellip&hellip而,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我,我們&hellip&hellip&rdquo蔣秀菊小孩般啜泣,用手指劃桌面。

    &ldquo但是我并不,并不是沒有良心的,我并不是;我總是,總是錯,姐姐。

    &rdquo &ldquo你沒有錯。

    &rdquo蔣淑珍凄涼地笑着小聲說。

     蔣秀菊擡頭,含淚看姐姐,好像問:&ldquo我真的沒有錯嗎?&rdquo 蔣淑珍溫柔地、凄涼地笑着,一面冷靜地想到妹妹在此刻隻是需要快樂,所以并不真的懂得痛苦,并想到自己在結婚的時候的怕錯的心理。

     飯後,蔣少祖疲憊、冷淡,想着自己底事情,亟于脫離這個地方,走進了弟弟底房間。

    蔣純祖睡在床上,手臂露在外面,手裡抓着一張紙。

    蔣少祖說,他很忙,希望弟弟在病好了以後到他那裡去一趟。

     &ldquo好,有空過江來玩。

    &rdquo蔣少祖冷淡地說,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蔣純祖覺得痛苦,想了一下,不知為什麼眼睛潮濕了。

     &ldquo一切死去的人,一切準備死去的人,在這個時代,請監視我,幫助我,原諒我!我從此開始,我底路程無窮的遙遠!&rdquo蔣純祖大聲對自己說,撕碎了手裡的紙片。

     少年的陸明棟在熱烈的幻想中生活,一面經曆着在這個年齡裡所有的那種肉體底強烈的蠱惑和痛苦。

    陸明棟在逃難中迅速地成長起來,有了莊嚴的、不可透滲的面孔;像這個時代的一切少年一樣,對家人冷淡。

    陸明棟仇視日常的、實際的生活裡的一切,以傷害家人為快。

    少年們,在他們底熱烈的幻想中,對待舊有的一切是如此的冷酷。

     陸牧生在南京淪陷前半個月來到武漢,暫時沒有找到職業;然而,雖然生活較過去困苦,他底心情卻特别良好。

    他會見了幾個升了官的、闊别了多年的朋友,這些朋友底希望無條件地成了他底希望,他覺得自己是脫離了南京底狹小的圈子,進入了寬闊的天地了。

    武漢底生活底空前的流動和開展給他帶來了光明;他是那樣地容易興奮,那樣地樂觀,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将來能夠再度振奮起來,至少要得到一個獨當一面的差事,實現年青時代的雄心。

    年青時代的那種雄心,是沒有這樣具體的目标的,但他現在在身世慰藉的興奮的心情裡把這兩種雄心聯接起來了。

    像很多中國人一樣,在三十七歲的今天,他認為他已經接近,或者簡直就進入老年了。

    在良好的心情裡面,他想到對于炎涼的世界和辛酸的人生他是已經如此的理解;富貴榮華他已無所留戀,他今後所有的一切,隻是為了兒女們。

    正是在良好的、樂觀的心情裡面,他有這種悲怆的、慰藉的思想。

    這種思想使他底新的雄心顯得明确了。

     在結婚底最初,陸牧生曾經答應使陸明棟姊妹受到最完好的教育。

    對這個應諾,他是很忠實的,雖然事實上難以如願。

    他将兩姊妹改姓陸,認為他們是自己底兒女。

    姑媽同意了這個,但認為陸明棟底兒女必需承繼自己家裡底香煙。

    &mdash&mdash困苦的環境,使他們常常地為陸明棟姊妹底教育問題争吵。

    離開了南京,姑媽更傷心了。

    但陸牧生反而覺得一切都已經不成問題。

     但他們為他而痛苦着的陸明棟,他們希望着的那個陸明棟已經不複存在了。

    少年人底感情和思想,在這個時代裡痛快淋漓地吹着的大風,是他們絕不能了解的。

    陸明棟孤獨了一些時候,被當時的那些報紙雜志整個地吞沒;然後奮勇地向一個救亡團體報了名。

    于是陸明棟被大風吹走了。

     陸明棟,因為看見實際的自己是痛苦的:因為這個自己是平凡而混亂的&mdash&mdash在肉體底蠱惑和痛苦裡,他覺得是可怖而絕望的&mdash&mdash便創造了另一個自己。

    這個自己是勇敢,浪漫,内心悲涼。

    他認為&ldquo他&rdquo應該脫離家庭,投奔戰鬥;在戰鬥中受傷,瀕死時為美麗的姑娘所愛。

    于是他,陸明棟不能忍受自己,不能忍受實際的生活的陸明棟,便這樣做了。

     無疑地他認為他可以達到他底理想,因為他心裡充滿了這樣的理想;它們不給另外的任何事物留一點空隙。

    他所見到的那些朋友,那些和他做着同樣的夢的少年們,他認為是世界上最值得寶貴的。

    金錢底缺乏使他極端痛苦,因為這使得他不能對他底朋友們做更多的奉獻;在遊玩和吃東西的時候,他底朋友們每次總破費,使他極端的難堪。

    人們很難想象,心靈赤裸着的少年們,他們底痛苦有多麼大。

    于是陸明棟就開始在家裡偷竊了。

    其中有一次被沈麗英發覺了,陸明棟羞辱而恐怖,認為他底那個&ldquo他&rdquo是從此破滅了。

    但那個&ldquo他&rdquo卻變得更執拗,更強烈,更光輝。

     陸明棟偷去了姐姐底積蓄。

    陸積玉發覺的時候,沖出去,告訴了母親。

    少女們,對于她們所苦心經營的積蓄,是那樣的寶貴;當她們想象在三十歲的時候她們可以有多少錢的時候,她們底心就被榮耀和幸福震撼了。

    每在那個小的錢盒子裡投進一分錢,她們底單純的心靈便有了新的慰藉;在這樣大的世界中,少女們保衛着她們底微小的,可憐的聖地。

     陸積玉底控訴使沈麗英有了尖銳的痛苦。

    兒子底卑劣使她痛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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