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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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卓倫知道,喝酒一類的行為,必定很多,而且很難征服;但他覺得他一定可以戒成。

    他做出那種對大家完全信任的态度來,絕不偷偷地視察。

    第三天,那兩個兵中間的一個,跑到他房間裡來自首,說又喝酒了,說喝酒的确是不好的,會妨礙任務;請求他處罰。

    這個年輕的兵,顯然很愛汪卓倫&mdash&mdash這個兵,不一定是忠實的&mdash&mdash顯然在追求那種感情上的甜美。

    汪卓倫異常感動,但覺得這種感動是不好的,嚴肅而冷靜地處罰了這個年輕的兵,罰他洗刷前甲闆。

    以後,這個兵,在遇到汪卓倫的時候,總忸怩而生怯地注視着。

     汪卓倫感到困難的,是那個年青的領江底敵意:這個年青人,因為覺得汪卓倫不懂海軍底各種專門技術的緣故,對汪卓倫底權力抱着敵意。

    汪卓倫,在良好的、興奮的心情中,企圖打消這種敵意,每天都拿一些問題去和這個年青人商量,雖然對這些問題他已有确定的看法。

    這個年青人,露出一種悲觀來,不屑回答這些問題,而企圖讓汪卓倫同意他底悲觀。

    汪卓倫不能同意,無可忍耐,有兩次和這個年青人辯論起來。

    在第二次的辯論裡,汪卓倫借故站起來走開,卻把自己底記事簿遺忘在舵房裡。

    這個年青人打開了這本記事簿,看到了汪卓倫所保留的蔣淑華底一封信,并看到了一些極端嚴肅的思想底紀錄,被感動了。

    汪卓倫倉皇地走了回來,因遺失了蔣淑華底信而臉發白。

    這個年青人正癡癡地翻看這本簿子,看見汪卓倫,猛烈地臉紅。

    汪卓倫取回簿子,悄悄地走開,在沮喪中倒在床上。

    于是這個傲岸的年青人跑來了,請求原諒,然後雄辯地申述中國底前途是光明的。

    中國底前途是光明的,汪卓倫樂于相信了。

     在江面上,平靜而又緊張的時日迅速地過去。

    上海動搖時,敵機對江陰的轟炸頻繁了,并有了敵艦上駛的消息。

    汪卓倫沉默而冷靜,好幾天未能睡眠,準備獻身&mdash&mdash那個目标是臨近了。

    汪卓倫奉命在一個港灣前掩蔽起來。

    幾天以後,江陰要塞向遙遠的、灰白的水平線上發出第一炮時,汪卓倫奉命馳近要塞。

    當江陰要塞向猜疑中的敵艦射擊時,它,這個有名的要塞,是已經處在悲慘的境遇中,因為敵人已從陸上迫近來了。

    汪卓倫奉命馳近要塞,裝載要塞裡最重要的東西。

    但随後他又接到和另外的艦隻結集起來準備和敵艦作戰的命令。

    汪卓倫執行了他所願意的,即後一個命令,在馳向江面時被敵機炸壞了艦首,并且炸死了四個兵士。

    于是,汪卓倫懷着悲憤,馳離了江陰。

    草率地修理了傷痕之後,又奉命馳向南京。

    在他離開後的第二天,江陰就陷落了。

    汪卓倫覺得,他算是經曆過戰争了,這真是非常的平淡。

    他記得,在最初的炮火籠罩着江陰底江面的時候,他是異常平靜,而且突然間發覺他心裡另有一種嚴肅而謙遜的東西,隔着這個希奇的、難于了解的東西,面前的一切都顯得很遙遠。

    敵機底吼聲,和那一顆緻命的炸彈,是極短促的,而他心裡的這種嚴肅的、謙遜的東西,在這個瞬間,是變得更堅強。

    他好久不能理解,那幾個被炸死的兵士,為什麼不能喚起他底悲憫的感情。

    他隻是有一種冷靜的意念,企圖極迅速地埋葬他們。

    他後來觀察到,他底這個行動&mdash&mdash冷靜而迅速地埋葬死人&mdash&mdash是在全艦的人們裡面獲得了良好的效果。

    他樂于想到,他以前是決不能,也決不願這樣做的。

     南京危急時,汪卓倫護送幾位顯要的官員去漢口。

    他在漢口停留了一夜,給了兵士們四個鐘點的假期,但自己未上岸。

    武漢三鎮底燦爛的燈火,那泛濫在繁星的天空下的乳白色的光明,以及廣闊的江面上的熱鬧的景象,給了他一種凄涼的感動,使他想去找尋蔣家底人們,并看看自己底孩子。

    但他覺得,在他這樣的命運裡,這種感情是無益的。

    他樂于明白,他是以一個向這個世界奉獻了一切的悲涼的軍人底身分在如此繁華的武漢留了一夜,而一切人都不知道,他底孩子也遺忘了他。

    汪卓倫樂于被人遺忘,武漢底燦爛的燈火證明了他已被遺忘,并證明了他底幼小的孩子是在平安地生活着。

    黎明時馳出武漢,汪卓倫靜靜地站在後甲闆上,凝視這個蒙着冬天的灰藍色的煙霧的城市,想到蔣家底人們,想到孩子,&mdash&mdash他想到,他此刻是在什麼一張小床上孤獨地睡眠&mdash&mdash并想到蔣淑華,偷偷地流淚了。

    他覺得,她是去了,不會再回來。

    江漢關底大銅鐘,在深沉的寂靜中掀動,敲了六點,美麗的聲浪溫柔地蕩到江面上,向他告别;而這個告别沒有任何人知道。

     汪卓倫奉命到安慶,然後到馬當。

    汪卓倫清楚地看到,中國底艦隊,無力和敵人的艦隊或空軍作戰,它底道路,将由每隻艦上的軍官和兵士們底良心決定。

    在這幾個月的那些戰役裡,那些較大的軍艦,是已經被敵人底空軍擊沉了,或自己擊沉,用以封鎖長江。

    汪卓倫替一切中國人冤屈,覺得這些都不能稱做戰役;由于多年來累積的原因,中國人不能完全實現他們此刻所有的内心底莊嚴。

     那些較小的艦,當局顯然是企圖保存的;它們被用來在各個封鎖線和要塞服役,沒有正面地對着敵人的可能。

    汪卓倫是異常悲痛,那種從服役裡,從他底艦上的兵士們得來的信心所産生的對他底祖國的一些理想和計劃,是像火花般在他心裡閃灼,增加了他底苦惱。

    在那些瑣碎的、有時是被迫而不正當的服役裡,汪卓倫是企圖遺忘這種理想底負擔,而得到個人自決的權利,認為他個人底生命是已經完全銷毀的。

    但他一直不能得到這種個人自決的權利;雖然他樂于感到他個人底生命已經完全地銷毀了,有機會便可抛擲,但從艦上的那些兵士們,他必需承擔那種頒皁而苦惱的理想,必需感到他底生命底價值。

    他已失去了一切,所以這種價值,較之快樂,給了他以嚴重的苦惱。

     在這些服役裡,汪卓倫不得不嚴重地一再思索中國底将來,雖然他認為這将來已與他個人無關。

    在這個戰争底初期,很多年青的軍人在熱情的振奮中前進,他們覺得中國底将來和他們個人底将來是極明白的,但汪卓倫,由于他底遭遇,比起這些人們來,是冷靜而謙遜。

    他認為這個戰争是莊嚴的,無可悲觀。

    但對于中國底将來,他是在這個中國犧牲了一切的,必需要求明白而周密的答案。

    這個戰争必會誕生中國底将來,但什麼力量是主要的種子?從哪裡開始?汪卓倫想到他底兵士們,想到他們底單純、愚昧、和可驚的忍耐力。

    想到,在中國,既然二十年以内很難有确立民主與法治底可能,就應該從人們相互間的理解和愛心開始。

    但他看到,正是因為這個戰争也不能消滅的中國内部底那些醜陋的勢力,民主與法治底确立不可能,人們相互間的愛心也就被妨礙。

    于是汪卓倫想,無窮的在這個戰争中受難、獻身的老百姓們,他們是為了生存和将來,在将來他們究竟會得到多少呢?他們仍然要愚昧、惡劣、終生受苦麼?應該愛他們,應該以理智的愛心來統治,但究竟怎樣相愛?汪卓倫經驗到,他底艦上的兵士們,有時異常良好,多半的時間卻是困頓而頑劣,激起他底憤怒,使他痛苦的。

     究竟有誰擔負中國底将來,汪卓倫不能找到。

    假如能夠得到較好的境遇,汪卓倫将為這個題目獻身,而重新得到生命底寄托。

    但現在,他是隻能寄托于等待在他底前面的那一個悲涼的戰役了。

     被派到馬當後,汪卓倫底這隻小艦就和兩隻汽輪一道,忙碌地從附近裝載建造要塞的器材和石塊。

    随後,汪卓倫就随同要塞上的專家們,在封鎖線外布雷。

    布雷以後的第二天,沒有接到新的任務,汪卓倫馳到對江去打掃艦身。

    這是一艘漆成灰綠色的,有江輪一般的艙房的、陳舊的小軍艦。

     天晴朗,江流在冬季的陽光下從容地流動。

    江岸上的林木,站在靜肅的空氣裡。

    各處有光采在閃耀。

    敵機底轟炸在午前十點鐘開始。

    第一批六架,高高地飛過頂空,第二批三架,向要塞和封鎖線投彈。

    其次又是三架。

     轟炸開始的時候,兵士們自動地停止打掃,帶着好奇的、興奮的态度散在甲闆各處觀看。

    汪卓倫憤怒地、陰沉地走出來,命令兵士們各就自己底位置。

    敵機投下的輕磅的炸彈,落在封鎖線前後,激起憤怒的、美麗的水花,落在要塞底掩蔽部底周圍,掀起泥土和煙塵。

    要塞底高射炮清脆地、連續地射擊,在溫和的陽光下,給予亢奮的印象;潔白的煙朵在天空中漂浮,以它們底沉靜表現這個熱列的、興奮的戰争。

    敵機飛開,高射炮沉寂,彈煙和塵土在山坡上漂浮,有了短促的、絕對的寂靜。

    然後,金屬的沉重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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