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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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人們持着冷靜的态度,蔣秀菊底未婚夫屬于這一邊,他們認為,無論中國怎樣,他們總是有前途的。

    屬于另一邊,興奮地争執着的,是官吏們和婦女們。

     冷峻的、眼裡閃着光芒的汪卓倫向大家低聲地報告着他所得到的消息。

     &ldquo&hellip&hellip現在要組織讨逆軍司令部,&rdquo他說,&ldquo何應欽任總司令,其次,現在要發動政治和外交,因為共産黨站在背後,再後面,站着蘇聯。

    他們是要報仇的,所以有一個耽憂,就是發動進攻的話,他們就會殺死我們底領袖&hellip&hellip&rdquo汪卓倫說,他沉默,無意中看着蔣秀菊。

     &ldquo俄國&hellip&hellip蘇聯為什麼要幹涉我們中國呢?&rdquo沈麗英銳聲問,手握在胸前。

     &ldquo那是他們底世界革命政策!他們是我們底仇人!&rdquo汪卓倫回答。

     汪卓倫有着冷峻的、疲勞的神情。

    他臉上有深的皺紋,輕輕地顫動着。

    沈麗英耽心地看着他。

     &ldquo上海非常混亂,半個月以前就弄得烏煙瘴氣,蔣少祖這般人!他們要援助七君子!&rdquo王定和嚴厲地說,沒有顧慮到在身邊的、慶祝着青春的,是蔣少祖底姊妹們,&ldquo而對于中國,他們是徹底的破壞,徹底的!學生們就是他們鬧起來的!我們固然要批評自己,但是今天我們要團結在一個旗幟底下!我個人年來遭遇太多。

    &rdquo他點煙,他底手腕顫抖着,&ldquo我個人從今天起,要站在祖國底立場上!下午我就回上海,我要和他們鬥争到底,他們這般人,沒有一個是有信實,有道德的!中國需要大屠殺!需要恐怖政策!需要任何人來屠殺!日本人來屠殺!&rdquo他憤怒地說,支着下巴,猛烈地吸着煙。

     蔣純祖,坐在狼藉着的杯盤前面,興奮地、灼燒地看着他。

     &ldquo假若空軍去轟炸呢?&rdquo一個客人,大聲問。

     &ldquo要直接轟炸延安!&rdquo王倫堅決地說,然後微笑。

    &ldquo為什麼呢?難道我還是小孩子嗎?難道我沒有做出這一切來嗎?難道今天我不是主人嗎?難道&hellip&hellip這樣好,能夠損失嗎?&rdquo蔣秀菊苦惱地想,看着大家。

     并且,在不被人注意的時候,她喝下兩杯酒去。

    &ldquo我想,我們這些人,是要和中國一同滅亡了!&rdquo她突然地說,臉發白,憤怒地、奇異地笑着。

     大家看着她。

    但她,在悲憤和快樂相混合的奇特的情緒裡,轉身向着窗外。

     &ldquo我說了!但是我們,隻是我們,卻要活下去!&rdquo她興奮地想,覺得大家都在看着她,覺得她是勝利了。

    她底未婚夫,贊美地笑着,看着她。

     但在經過了疲勞的、混亂的白天&mdash&mdash大家在男家打牌,開留聲機和播音機,不停地談論着&mdash&mdash以後,晚上,蔣秀菊又對蔣淑珍哭了。

     &ldquo為什麼我獨獨這樣受欺,這樣命苦呢?尤其二哥,為什麼這樣看不起我呢&mdash&mdash你不要說,我知道!他狠心腸,我不感謝&hellip&hellip他!自從大哥去後,我們是變成孤獨的人了!在這個世界上,安慰是這麼少!這麼少!大家以為我多快活的!我隻有對你!對你!我覺得甚麼都不能夠挽回了&hellip&hellip&rdquo底下的話是&ldquo我不自由了!&rdquo但她沒有說,并且她即刻便譴責了這個思想。

     &ldquo秀菊,秀菊!你底好日子!&rdquo蔣淑珍流淚,說。

    &ldquo是的,姐姐,謝謝你,謝謝你!我知道的。

    &rdquo蔣秀菊溫柔地、凄涼地回答。

    她靜默了。

    這個大的靜默給她啟示,她必得忍受的人生底長途和苦重的、無窮的義務。

    &ldquo是的,他們都這樣說!難道誰有錯嗎?&rdquo蔣純祖在離開筵席以後,走到院落裡,在陽光下,想,他問誰有錯,他并不肯定誰有錯,但總覺得誰有錯。

    &ldquo是的,是的,我明白!我要公正,我要好好的!&mdash&mdash天啊,給我勇氣!我一定要好好地做人!好好地,為了祖國,為了人類!&rdquo他向街上走去,走到閱報欄下面,帶着年青人底善良的祝福,重新地把報紙看了一遍。

     對于西安事變,蔣少祖持着激烈的陰沉的态度。

    在家裡,他時常表現出單純的樂觀。

    他得到很多材料,緊張地注意着時局,并且活動着。

    十二月二十二日,他得到了兩個特殊的材料,于是緩和了自己底活動。

    他判斷這個事變将和平解決,他勸年青人說,應該樂觀。

     十二月二十五日,南京和上海底市民們狂歡着慶祝領袖底脫險,蔣少祖被一個中學邀請,作了一次講演。

    他精細地分析了這個事件底各方面,判斷說,和平解決,是中國統一底開始。

    但他自己心裡卻有着狐疑和苦惱。

     &ldquo但何必把我們心裡的毒藥都分給純潔的年青人呢?&rdquo他想。

     他顯出深深的憂郁與疲勞。

    他以前未曾有過這樣的心境。

    他覺得他是被什麼一個巨大無比的東西拖得太久了;他覺得他是受了希望底哄騙;他覺得,這樣匆匆地、盲目的奔跑,是不必的;他覺得他已經經曆過人類所有的一切了。

    他渴望安息,渴望一種不明白的東西。

    &mdash&mdash就是說,他渴望人世底更大的賜予,這個賜予是不可能的。

    他想:拿破侖也未曾得到過這種東西。

     人類底各種思潮,和内心底叛逆的感情,是智識者底弱點。

    蔣少祖覺得反抗當代底一切是他底義務,并且,是他底權利。

    蔣少祖活躍地參加政治,然而政治使他迷惑。

    他認為反抗文化底機械主義是他底使命,走到驕傲的神秘主義旁邊,又走到正直的理性主義旁邊去。

    同時在某些方面他又是保守的。

    他在内心反對着文字改革和年青人底對往昔的無知。

    有一些時候,他覺得他是神聖的,光明在他内心照耀。

    另一些時候,他覺得他是錯誤的,然而相信這種錯誤是為行動所必需的:他找到了更高的審判,摒絕了内心底審判。

    就在這些漩渦裡,他匆促地生活了十年。

    中國沒有替他鋪好平坦的道路。

     那種嫉妒的感情是燃燒着,即使在理性底旗幟下也燃燒着;并且,甜美的希望,是誘惑着,即使在内心底神秘的皈依下也誘惑着。

    他明白他底一切行為都是在這種燃燒和誘惑之下做出來的,雖然這些行為完成了公衆底目的。

     現在,他疲勞、憂郁、消沉,明白了這些。

    他覺得他應該寬恕仇敵,而去安靜,發現自己。

    但想到仇敵,因為并非具體的、肉身的仇敵,他底嫉妒和憎惡又燃燒了起來。

    &ldquo誠實地說,誰明白共産主義是什麼?它是什麼?它要給什麼樣的文化?并且,社會革命究竟是什麼?把革命交給人民,人民是什麼?那些無識的人,懂得理想嗎?革命以後再啟發理想嗎?&rdquo西安事變後好幾天,他想着&mdash&mdash大半坐在火盆旁,&ldquo比方,對法國革命底評價,不是一般地太熱情,因而虛僞了嗎?對十月革命,不是也一樣嗎?造成了少數的特權階級!在哪裡?人們說,人類整體是不會錯的!當然,因為一切批評都在人類範圍以内,并且,&ls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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