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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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是如此!&rsquo所以,它不會錯的!但為什麼不承認超曆史的批評法則?比方,假如伽太基戰勝了羅馬,那麼人類會不會像今天這個樣子?會有怎樣的理想?很可能的,伽太基戰勝了羅馬!那麼,我們底生命不是虛無的玩笑嗎?是的,虛無的玩笑,匆促的年華、希望底欺騙!無窮的煩惱!什麼暴風雨底時代,我明白你了!從去年這個時候在蘇州到今天在上海,坐在這裡!啊,我有些什麼!我是厭倦了啊!我還要受騙嗎,讓别人去做官發财?&rdquo蔣少祖想。

     &ldquo生活,不就是這樣的生活嗎?以後還不是這樣嗎?毀壞什麼呢?又建設什麼呢?有什麼不同嗎?我們都說反對封建,是的!然而生活自身是本然的!況且每一種權力都不能代表人民,人民永遠和權力不相容,不是服從就是反抗&mdash&mdash于是永遠循環,而我們,空抛了年華,塵俗的事務!年來是疲倦了啊!&hellip&hellip即使把權力給我,我也是隻有服從權力底本質的!于是,在人類史上沒有好的時代,永遠不會有真正完全的時代!啊,人生,輕輕的、輕輕的,這種腳步呀!&ldquo我不受暴風雨底欺騙了,然而我要心靈底平靜和自由! 持着這個,我公正地處理人生底事務!&rdquo蔣少祖想。

    好幾天他沒有出門。

    他坐在桌前,翻出一切舊的東西來。

    他編好了他底文件和藏書。

    在某一本書裡發現了王桂英在一·二八以前寄給他的一封信,他反複地看了好久,然後燒去。

    接着他把姐姐們寄給他的信統統燒去。

    一張兒時的照片,剃了光頭,穿着大棉袍的,他看了很久,在背面題了這樣的字:&ldquo二十年以後,我還能認識你。

    &rdquo然後藏了起來。

    蔣秀菊訂婚底照片被他粗心地放到書籍一起去,但死去的哥哥底照片卻被他珍藏了起來。

    然後他整理金錢。

    他堅持不讓陳景惠參與他底這些工作。

    他在房裡久久地徘徊着,感到安靜、恬美和心靈底溫柔。

     人們是會在過去的生活裡發現無窮的東西,以照耀目前的生活的。

    蔣少祖現在覺得過去是困苦的、無知的,因而是美麗的。

    他記得,在五年前,他曾經在風雨中跑了二十裡路去看一個朋友。

    現在他已經不會有這樣的熱情了。

    并且那個朋友就在那一年便死去了。

    他想到,最近一年來,他從未想起過這個朋友。

    他覺得自己也會被一切人忘去,像這個朋友所遭遇的一樣。

    對過去的凄涼的回憶肯定了他目前的憂郁與疲勞,并且在這種心情上照耀着一種嚴肅的光輝。

    &ldquo耶稣是這樣死去的&mdash&mdash他沒有看見天國,并且他知道了天國是不可能的!&rdquo他想。

     新年的夜晚,為了避免朋友們擾亂,蔣少祖夫婦把小孩留給傭人照管,出去看戲。

    散場以後,他們在街上亂走,然後,為了避免遇到熟人,蔣少祖提議到跳舞場裡去坐坐。

    陳景惠高興這個提議,露出非常的興奮來。

     這還是一個和平的新年。

    人們不能知道明年的事。

    從一·二八以後,逐年地,上海狂熱起來,特别對過年這件事狂熱起來,因為,明天的事,是不能知道的。

    上海底尋樂的人們覺得現在是世紀末,應該尋求新奇的刺激,而在頹唐和凄涼裡,刺激是特别甜美的。

    觀察家們統計了上海婦女底衣妝,說是每年有三百二十四種樣式發明出來:小報上并且讨論,婦女底大腿,還是赤裸好,還是不赤裸好。

    尋求刺激的人們同時就大聲地喊叫毀滅,要大家準備好頭顱去給敵人砍掉了&mdash&mdash這杯酒,也是很甜美的。

    中國底人民是在黑暗中讨生活;這般冒險家底感覺,是不錯的:空前的毀滅即将到來!走進門廊,在沉醉的、迷茫的燈光下陳景惠脫下了大衣,交給侍役。

    但蔣少祖拒絕了侍役,一個穿西裝的、擦着胭脂的年青人&mdash&mdash蔣少祖覺得他擦着胭脂。

    陳景惠遲疑了一下,考慮是否要取回大衣。

    她吩咐把大衣挂好,侍役優雅地鞠了躬。

    一些漂亮的男女們,挽着手跑過了門廊。

    蔣少祖夫婦聽到了沉醉的、迷茫的、柔軟的音樂聲。

    蔣少祖露出了淡漠的、安靜的表情。

     &ldquo它再不能誘惑我!但是我必須走下去!&rdquo他想,推開了彈簧門,在柔軟的地氈上向咖啡廳走去。

    他們看見了在舞池裡擾動着的豐富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渦。

     &ldquo過去的失去了!明天的,又不能知道;現在不是最真實的嗎?應該歡樂啊!怎樣?&rdquo蔣少祖想,嘴邊有嘲諷的笑紋。

    &ldquo我們去跳吧。

    &rdquo他說,笑着。

     &ldquo我根本就不會!我都忘記了!&rdquo陳景惠說,興奮地、羞怯地笑着。

    蔣少祖覺得她特别可愛。

     他們走了下去&mdash&mdash卷入了那個擾動着的、五彩的、迷茫的漩渦裡。

    紙花、汽球和垂花汽球下面的國旗,從頂上紛紛地落了下來,落在這個漩渦裡。

    汽球浮動着,好像大的泡沫。

    人們底臉孔也好像泡沫。

    燈光逐漸暗澹,後來有了紫色和藍色相混合的燈光&mdash&mdash很凄慘的。

    後來有了粉紅色的燈光,這是落日底光華。

     有甜蜜的、濃郁的香氣,有迷茫的、軟弱的音樂,有那種好像笑的笑&mdash&mdash有迷茫的軟弱的肉體和靈魂,這個現世底宗教裁判所。

    那個異教徒的蔣少祖卷到漩渦裡去了。

    沒有多久他又漂浮了過來,他臉上有着激烈的、疲勞的神情,陳景惠則安甯地微笑着。

    他們又消失了,然後又浮了過來。

    在蔣少祖臉上,有了懶散的、迷茫的表情;長的、紅色的紙條落在他底肩上。

    最後,就在那個藍而紫的,很凄慘的燈光下面,他們帶着一個汽球浮了過來。

     突然燈光完全熄滅了。

    音樂繼續着,顯得嘹亮。

    這個迷茫的漩渦在黑暗中顫抖着。

    各處有接吻的聲音。

    蔣少祖吻了陳景惠。

    但同時有了劇烈的痛苦。

     &ldquo為什麼要在黑暗裡面?&rdquo他想。

     突然,在舞池正面,出現了四個血紅色的大字:1937。

    音樂轉成了疾速的旋律。

    在血紅的光明下,人群發出了強大的歡聲。

    各處有叫喊聲,歡迎一九三七年。

     &ldquo一九三七年萬歲!&rdquo一個婦女底尖銳的聲音喊。

    &ldquo萬歲!&rdquo &ldquo萬歲!&rdquo 音樂奏着:&ldquo上帝把我們二人,造成了一個泥人,擁抱着&hellip&hellip&rdquo那個五彩的、迷茫的漩渦在汽球、國旗、紙花底紛飛下作着更急疾的擾動。

     陳景惠,在快樂的激動下發出了歡聲,并且叫了萬歲。

    但蔣少祖看着紅字,有了激烈的笑容。

     &ldquo一九三七!誰能知道一九三七?但生命并非兒戲!我要蹂躏你們,攻擊你們,侮辱你們,走下去!&hellip&hellip&rdquo在歡聲中,他想,含着激烈的笑容。

    于是他帶着強烈的、侮弄人世的快樂的心情被卷進了漩渦。

    他毫不懷疑地認為他是在侮弄着周圍的一切和這個世上的一切;他毫不懷疑地認為他的快樂愈強,他便對周圍的&ldquo庸俗&rdquo侮辱、攻擊、蹂躏得愈兇。

    &ldquo在我的周圍,是荒野呢還是人類?是怎樣的荒野啊!&hellip&hellip啊,人生,輕輕的,輕的,這種腳步呀!&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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