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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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關在西安了！中國完了！&rdquo他搖動雙手。
&ldquo啊，這還了得！&rdquo沈麗英叫，立刻跑向閱報處，但什麼也沒有看，又跑回來。
&ldquo我告訴過你！我早就告訴過你！&rdquo陸牧生看報回來，面紅耳赤地大聲說，全街都聽見。
&ldquo這還了得！張學良！&rdquo &ldquo張學良是什麼人？&rdquo傅鐘芬問。
&ldquo王八蛋，混賬東西！比豬狗不如！跟婊子胡蝶跳舞，丢掉東三省！不抵抗将軍！花花公子！&rdquo傅蒲生大聲說，全街都聽見。
傅鐘芬嚴肅地點了一下頭，明白了張學良是什麼人。
少年們，在一種快樂的興奮裡，沖動地看着街道、行人、車輛、陽光，覺得這個沉悶的世界，是在突然之間變成新鮮而有意義的了；覺得不尋常的日子，悲哀和歡樂，是到來了。
他們用神聖的、嚴重的、灼燒的眼光看着一切，在這樣的目光下，南京假若突然陷下去，都不是奇異的。
他們覺得每個人都在心裡痛哭着中國底命運。
陸牧生，露出傲岸的、憤怒的态度來，站着看着遠處。
&ldquo麗英，我暫時不去&mdash&mdash我到黨部去！&rdquo他冷淡地大聲說。
有了眼淚，轉過身子去。
&ldquo牧生，秀菊要不高興的！&rdquo沈麗英，從她底政治熱情中醒轉來，尖聲叫。
但陸牧生不回頭。
&ldquo也罷，探探消息！&mdash&mdash真是可憐！&rdquo她說，同情中國，流淚了。
&ldquo南京這麼多生靈，就寄托在他一個人身上啊！&rdquo蔣淑珍凄涼地說。
傅蒲生憤怒地看着她。
穿着黃色的緞袍和高跟鞋的、燙着頭發的蔣秀菊沒有被這些擾亂驚動，她是在專心地控制着她自己。
她站在台下專心地、低聲地回答着神父底問話，說，這件婚事，她是憑自己底心決定的，并且明白一切義務。
神父在台上溫和地、嚴肅地傾着身體，向訂婚夫婦祝福。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裡的花束。
&ldquo他們剛才是在說蔣委員長被扣了嗎？但是這與我沒有關系，感謝上帝，我做得不錯，而且，今天天氣這樣好！&rdquo她想。
同學們和信徒們擁上來圍住了訂婚夫婦，并且抛擲花朵。
蔣秀菊，恰像一個中國底新娘，垂着眼睛，莊重地站着。
在她身邊，她底未婚夫笑着幸福的、有些傻氣的笑。
神父走下講壇，從袋裡取出了報紙。
很多人向報紙擁去。
&ldquo在這個美滿的大地上，榮耀的主賜給了春天&hellip&hellip&rdquo在混亂和喧嚷裡，一個活潑的、畫着眉毛的、挾着皮包的教會女生高聲地唱。
&ldquo中國要亡了，為什麼他們還唱歌？&rdquo陸明棟站在牆邊，眼裡有野獸的光芒，想。
蔣家姊妹們在牆邊站着，笑着欣賞着蔣秀菊，并且想到，在這個老舊的教堂裡，她們曾經有過的、青春的時日。
她們高興妹妹底出色的衣妝，高興她底莊重，高興神父底溫和和窗上的鮮美的陽光，并且高興她們心裡有悲哀。
而那種政治的熱情，在沈麗英底臉上閃耀着，她不時看着講壇邊的讀報的人們。
蔣秀菊莊重地向姐姐們走來，她底未婚夫笑着走在她底後面。
&ldquo若瑟！&rdquo蔣淑媛溫柔地喊。
蔣秀菊站下來，嚴肅地看着她們。
&ldquo今天天氣多好啊！&rdquo那個神學學生，快樂地、殷勤地，向大家說。
&ldquo小娘，告訴你，委員長被抓起來了！&rdquo傅鐘芬大聲說。
&ldquo是嗎？&rdquo蔣秀菊說，沉默了。
發現蔣少祖夫婦沒有來，她非常的懊惱。
這時，成長了的、因西安事變而态度陰沉的蔣純祖走進了教堂，向各處看了一眼，眼光落在一個興奮地笑着的、美麗的女子身上，露出了輕微的惶惑，然後向這邊走來。
他走得輕悄而陰沉，顯出了一種絕對的傲慢。
因為，遵照着人類底教義，政治底情熱和民族底悲憤是具有着絕對的權力來輕蔑青春底奢華和嬉戲的。
如蔣純祖所看到的，這裡是擦着口紅，笑着，唱着歌的&mdash&mdash雖然這一切使他秘密地煩惱&mdash&mdash因此，這裡是可憎惡的。
&ldquo弟弟，怎麼才來呀？&rdquo蔣秀菊，露出贊美的表情，問，認為弟弟是小孩。
&ldquo她們照例這樣問！連她也學會了！&rdquo蔣純祖想。
&ldquo才來。
&rdquo他說。
&ldquo車子很擠嗎？&rdquo &ldquo不怎麼擠。
&rdquo &ldquo你怎麼不高興呀？&rdquo蔣淑媛問。
蔣純祖不答。
&ldquo有什麼事值得高興呢？&rdquo停了一會，他回答，含着敵意看了未來的姐夫一眼，然後陰沉地向着窗外。
蔣秀菊溫柔地笑着，表示她是了解這種不高興的。
&ldquo真的，有什麼高興呢？&rdquo忽然她想，但依然了解地笑着，看着弟弟。
&ldquo是的，是什麼時候！假若中國亡了，我昨天、今天、以及将來的一切不是都失去了嗎？怎麼我沒有想到呢？剛才是怎樣的？&rdquo她底笑容消失了，她轉頭看着窗外。
在燦爛的冬季的陽光下，鴿子在低空裡飛着。
&ldquo為什麼呢？這些人笑着，贊美我，也能幫助我嗎？但是我從來就沒有得到幫助！并且少祖哥不來，一定是看不起我！在這麼多人面前，我隻有笑！但是一切豈不是确定了嗎？是的，從現在起，我不是失去自由了嗎？像那些飛着的鴿子，那種自由&hellip&hellip？&rdquo她想，露出憂郁的恍惚的表情。
&ldquo你想什麼呀，若瑟？&rdquo蔣淑媛問，當着衆人底面，不覺地對妹妹改換了稱呼。
&ldquo弟弟，我問你，張學良把委員長扣起來，你知道詳細的情形嗎？&rdquo蔣秀菊使大家覺得意外，憂郁地問。
顯然的，假如弟弟不贊同她，她便要覺得痛苦。
蔣純祖看着她，感動得臉紅。
&ldquo我聽他們說&hellip&hellip&rdquo他皺着眉，覺得自己在說謊，&ldquo他們說是共産黨！&rdquo他看窗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他心裡覺得很痛苦。
&ldquo是共産黨嗎？&rdquo那個神學學生快樂地問：他對蔣純祖很有禮貌。
蔣純祖陌生地看着他，不回答。
&ldquo好了，我們走了！大家等着！&rdquo蔣淑媛說。
&ldquo那麼，弟弟，你要高興一點。
&rdquo蔣秀菊，落在大家後面。
憂愁地向蔣純祖說，并且微笑了。
這微笑表示，既然知道了這件嚴重的不幸，既然大家都知道，因為大家都在生活着的緣故，弟弟應該快樂一點。
他們擁在陽光下的、嘈雜的街邊，上了汽車。
在訂婚的筵席裡，五十個以上的客人，發生了關于時局的辯論。
漂亮的訂婚禮&mdash&mdash蔣秀菊所安排的&mdash&mdash變成了時局讨論會，很使蔣秀菊苦惱。
她不明白何以她不曾感到時局，何以這個國家這樣的欺淩她。
她更強烈地覺得，不感到中國底憂患，是可羞的。
在這個争論裡，教會
&ldquo啊，這還了得！&rdquo沈麗英叫，立刻跑向閱報處，但什麼也沒有看，又跑回來。
&ldquo我告訴過你！我早就告訴過你！&rdquo陸牧生看報回來，面紅耳赤地大聲說，全街都聽見。
&ldquo這還了得！張學良！&rdquo &ldquo張學良是什麼人？&rdquo傅鐘芬問。
&ldquo王八蛋，混賬東西！比豬狗不如！跟婊子胡蝶跳舞，丢掉東三省！不抵抗将軍！花花公子！&rdquo傅蒲生大聲說，全街都聽見。
傅鐘芬嚴肅地點了一下頭，明白了張學良是什麼人。
少年們，在一種快樂的興奮裡，沖動地看着街道、行人、車輛、陽光，覺得這個沉悶的世界，是在突然之間變成新鮮而有意義的了；覺得不尋常的日子，悲哀和歡樂，是到來了。
他們用神聖的、嚴重的、灼燒的眼光看着一切，在這樣的目光下，南京假若突然陷下去，都不是奇異的。
他們覺得每個人都在心裡痛哭着中國底命運。
陸牧生，露出傲岸的、憤怒的态度來，站着看着遠處。
&ldquo麗英，我暫時不去&mdash&mdash我到黨部去！&rdquo他冷淡地大聲說。
有了眼淚，轉過身子去。
&ldquo牧生，秀菊要不高興的！&rdquo沈麗英，從她底政治熱情中醒轉來，尖聲叫。
但陸牧生不回頭。
&ldquo也罷，探探消息！&mdash&mdash真是可憐！&rdquo她說，同情中國，流淚了。
&ldquo南京這麼多生靈，就寄托在他一個人身上啊！&rdquo蔣淑珍凄涼地說。
傅蒲生憤怒地看着她。
穿着黃色的緞袍和高跟鞋的、燙着頭發的蔣秀菊沒有被這些擾亂驚動，她是在專心地控制着她自己。
她站在台下專心地、低聲地回答着神父底問話，說，這件婚事，她是憑自己底心決定的，并且明白一切義務。
神父在台上溫和地、嚴肅地傾着身體，向訂婚夫婦祝福。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裡的花束。
&ldquo他們剛才是在說蔣委員長被扣了嗎？但是這與我沒有關系，感謝上帝，我做得不錯，而且，今天天氣這樣好！&rdquo她想。
同學們和信徒們擁上來圍住了訂婚夫婦，并且抛擲花朵。
蔣秀菊，恰像一個中國底新娘，垂着眼睛，莊重地站着。
在她身邊，她底未婚夫笑着幸福的、有些傻氣的笑。
神父走下講壇，從袋裡取出了報紙。
很多人向報紙擁去。
&ldquo在這個美滿的大地上，榮耀的主賜給了春天&hellip&hellip&rdquo在混亂和喧嚷裡，一個活潑的、畫着眉毛的、挾着皮包的教會女生高聲地唱。
&ldquo中國要亡了，為什麼他們還唱歌？&rdquo陸明棟站在牆邊，眼裡有野獸的光芒，想。
蔣家姊妹們在牆邊站着，笑着欣賞着蔣秀菊，并且想到，在這個老舊的教堂裡，她們曾經有過的、青春的時日。
她們高興妹妹底出色的衣妝，高興她底莊重，高興神父底溫和和窗上的鮮美的陽光，并且高興她們心裡有悲哀。
而那種政治的熱情，在沈麗英底臉上閃耀着，她不時看着講壇邊的讀報的人們。
蔣秀菊莊重地向姐姐們走來，她底未婚夫笑着走在她底後面。
&ldquo若瑟！&rdquo蔣淑媛溫柔地喊。
蔣秀菊站下來，嚴肅地看着她們。
&ldquo今天天氣多好啊！&rdquo那個神學學生，快樂地、殷勤地，向大家說。
&ldquo小娘，告訴你，委員長被抓起來了！&rdquo傅鐘芬大聲說。
&ldquo是嗎？&rdquo蔣秀菊說，沉默了。
發現蔣少祖夫婦沒有來，她非常的懊惱。
這時，成長了的、因西安事變而态度陰沉的蔣純祖走進了教堂，向各處看了一眼，眼光落在一個興奮地笑着的、美麗的女子身上，露出了輕微的惶惑，然後向這邊走來。
他走得輕悄而陰沉，顯出了一種絕對的傲慢。
因為，遵照着人類底教義，政治底情熱和民族底悲憤是具有着絕對的權力來輕蔑青春底奢華和嬉戲的。
如蔣純祖所看到的，這裡是擦着口紅，笑着，唱着歌的&mdash&mdash雖然這一切使他秘密地煩惱&mdash&mdash因此，這裡是可憎惡的。
&ldquo弟弟，怎麼才來呀？&rdquo蔣秀菊，露出贊美的表情，問，認為弟弟是小孩。
&ldquo她們照例這樣問！連她也學會了！&rdquo蔣純祖想。
&ldquo才來。
&rdquo他說。
&ldquo車子很擠嗎？&rdquo &ldquo不怎麼擠。
&rdquo &ldquo你怎麼不高興呀？&rdquo蔣淑媛問。
蔣純祖不答。
&ldquo有什麼事值得高興呢？&rdquo停了一會，他回答，含着敵意看了未來的姐夫一眼，然後陰沉地向着窗外。
蔣秀菊溫柔地笑着，表示她是了解這種不高興的。
&ldquo真的，有什麼高興呢？&rdquo忽然她想，但依然了解地笑着，看着弟弟。
&ldquo是的，是什麼時候！假若中國亡了，我昨天、今天、以及将來的一切不是都失去了嗎？怎麼我沒有想到呢？剛才是怎樣的？&rdquo她底笑容消失了，她轉頭看着窗外。
在燦爛的冬季的陽光下，鴿子在低空裡飛着。
&ldquo為什麼呢？這些人笑着，贊美我，也能幫助我嗎？但是我從來就沒有得到幫助！并且少祖哥不來，一定是看不起我！在這麼多人面前，我隻有笑！但是一切豈不是确定了嗎？是的，從現在起，我不是失去自由了嗎？像那些飛着的鴿子，那種自由&hellip&hellip？&rdquo她想，露出憂郁的恍惚的表情。
&ldquo你想什麼呀，若瑟？&rdquo蔣淑媛問，當着衆人底面，不覺地對妹妹改換了稱呼。
&ldquo弟弟，我問你，張學良把委員長扣起來，你知道詳細的情形嗎？&rdquo蔣秀菊使大家覺得意外，憂郁地問。
顯然的，假如弟弟不贊同她，她便要覺得痛苦。
蔣純祖看着她，感動得臉紅。
&ldquo我聽他們說&hellip&hellip&rdquo他皺着眉，覺得自己在說謊，&ldquo他們說是共産黨！&rdquo他看窗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他心裡覺得很痛苦。
&ldquo是共産黨嗎？&rdquo那個神學學生快樂地問：他對蔣純祖很有禮貌。
蔣純祖陌生地看着他，不回答。
&ldquo好了，我們走了！大家等着！&rdquo蔣淑媛說。
&ldquo那麼，弟弟，你要高興一點。
&rdquo蔣秀菊，落在大家後面。
憂愁地向蔣純祖說，并且微笑了。
這微笑表示，既然知道了這件嚴重的不幸，既然大家都知道，因為大家都在生活着的緣故，弟弟應該快樂一點。
他們擁在陽光下的、嘈雜的街邊，上了汽車。
在訂婚的筵席裡，五十個以上的客人，發生了關于時局的辯論。
漂亮的訂婚禮&mdash&mdash蔣秀菊所安排的&mdash&mdash變成了時局讨論會，很使蔣秀菊苦惱。
她不明白何以她不曾感到時局，何以這個國家這樣的欺淩她。
她更強烈地覺得，不感到中國底憂患，是可羞的。
在這個争論裡，教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