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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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世界的聯系，是堅強的。
這種孤單襲擊他時，他有了溫柔的憐憫的感情。
他想到，在羅馬共和時代，有一個著名的哲學家，因為替一個無辜者向暴君抗辯的緣故&mdash&mdash這種抗辯是輕率而熱情的&mdash&mdash而流亡了出去。
他穿着單薄的衣裳走出了羅馬，在身邊除一本柏拉圖底著作以外沒有任何東西。
他流浪到遙遠的邊域中去，受盡了侮辱與損害。
但終于他回到羅馬了，是帶着光輝的勞績回來的，走進了石築的圓形劇場，當着皇帝，元老院，和公民們，發表了他底勝利的演說，教導從罪惡、偏見與無知中拯救人類。
&ldquo&hellip&hellip我們終于要勝利，雖然現在遭受着侮辱與損害！我是看見了青年人底英勇了，但務必使他們感到他們不是孤獨的！&rdquo他想，沒有想到要做什麼，走下了月台。
&ldquo我怎樣幫助他們呢？&rdquo站在雪裡，他想。
那種光榮感在他心裡顫動着，雖然他沒有意識到。
狂風搖動他，他站着，覺得自己堅強，安靜，優美。
但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勝利的、尖銳的、狂喜的喊聲。
一位女子從路軌上跑了過來，在風暴裡發出了這種喊聲。
&ldquo我告訴你們&hellip&hellip&rdquo她跑動着，舉起了手臂，&ldquo我告訴你們，我們找到了！我們重新裝好了！&rdquo她叫，狂跑着，好像隻要叫完她所要叫的，她便可以死去。
一個警察發出了叫聲。
但車内底勝利的狂喊淹沒了一切。
蔣少祖流淚了。
&ldquo我經曆了我底生命底最好的時光！我告訴你們，我們找到了！&rdquo他向自己說。
從雪地裡，那一群歡呼着跑回來，然後，列車駛動了。
列車發出有節奏的、輕脆的、愉快的聲音駛動着&mdash&mdash在它加速時，這種有節奏的、輕脆的聲音便變成了緩緩的、沉重的車輛聲，好像地下有雷鳴。
從永不疲倦的青年們，壯快的歌聲爆發了出來。
異常意外的，月台上的激動的人們發出了喊聲。
于是青年們發出了喊聲，感謝這個虐待了他們的蘇州。
在列車馳過去以後，月台上有了騷擾，燈光明亮了&mdash&mdash在電話房裡，人聲嘈雜着。
這時，突然的，蘇州底學生們湧進了車站&mdash&mdash但他們來得太遲了。
他們猶豫了一下，緊張地嘈雜着。
他們是擡了食物來的，當他們下了決心時，他們便丢下食物，湧下了月台，向積雪底平原奔去，一面發出喊叫。
&ldquo傻子，他們追得上嗎？&rdquo在蔣少祖身邊，一位先生說。
&ldquo他們追得上的。
&rdquo蔣少祖冷靜地回答，看着跑去的一群，直到他們消失。
在月台上苦力們和小孩子們，搶奪着學生們丢下的饅頭。
警察驅趕着他們。
在這種嘈雜裡，蔣少祖冷冷地站着不動。
風吹襲着，月台逐漸安靜了。
陳景惠抱着小孩走到蔣少祖身邊。
&ldquo你聽見那個女學生底聲音沒有？多好啊！&rdquo她說。
&ldquo聽見的。
&rdquo &ldquo我覺得我不能夠說什麼！&rdquo使陳景惠意外，蔣少祖突然以尖細的、興奮的聲音說，&ldquo我說不出來我底感覺。
請願是不會成功的。
能否到南京是一個問題&mdash&mdash這個車子，要沖過這麼多的陣線。
但是這個行動，對于學生們自己，對于中國，是神聖的！人需要生長，熱情需要試練！我覺得安靜，覺得美麗，覺得堅強！我并且能夠覺得我是純潔的！群衆底行動就是民族底理性！&rdquo他把陳景惠當作他底熱情的對象，興奮地說着，但他忽然沉默了。
&ldquo她也想到這些麼？&rdquo他想。
他又想到馮家貴。
在善良的感情中，覺得自己有罪。
&ldquo我們到南京去吧。
看看&hellip&hellip把錢交給淑珍姐，由她替弟弟妹妹們保管&mdash&mdash我決定給他們，因為我們不需要。
&rdquo他溫和地，但堅決地說，同時抱過小孩來，在仁愛的、善良的感情中，輕輕地吻着小孩&mdash&mdash小孩睜着明亮的眼睛，看着燈光。
&hellip&hellip &ldquo告訴我，什麼事？你曉得，我總是說，高興，就是不高興；不高興，就是高興！快樂，就是不快樂，不快樂，就是快樂，懂得嗎？&rdquo傅鐘芬向陸積玉大聲說。
除夕的夜晚，陸積玉在家裡受了委屈，被那種簡單的、犧牲一切的凄涼的思想所支配，走到落雪的、霧氣朦胧的、響着鞭炮的街上來，并且走到蔣淑珍家裡。
看見傅鐘芬底華美和活潑，她就默默地站下，覺得自己就是外面的那個蒙霧的落雪的暗夜，&mdash&mdash覺得人生在冬天的夜裡是特别的凄涼，流下了淚水。
傅鐘芬跑出，嚴肅地、感動地站下來，看着她，然後慢慢地挨近她，露出了堅決與友愛，向她說話。
蔣淑珍，忍受着一切黯澹的思想，站在桌旁看着少女們。
聽到傅鐘芬底話，她眼裡有光輝，同時一個嘲弄的、溫柔而羞怯的微笑出現在她底幹枯的嘴邊。
好像這些話很使她羞怯。
&hellip&hellip 她走過來，塞了一個紅紙包在陸積玉手裡。
陸積玉臉紅，失措，低下了頭。
蔣淑珍安靜，虔敬而嚴肅。
在蠟燭底搖閃的、堂皇的光明下，她底黑緞皮襖閃着光輝，她自己感覺到這光輝。
&ldquo鐘芬，送積玉姐姐回家&mdash&mdash就要回來，叫舅舅來！&rdquo&ldquo但是，我沒有傘。
我不要傘，媽媽！&rdquo &ldquo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hellip&hellip&rdquo喝醉了的傅蒲生在房裡唱着，在客人們中間打着圈子。
&ldquo下雪，多麼好！&rdquo走到街上，傅鐘芬說，右手摟着陸積玉底頸子，左手提着袍角。
她們走在雪裡。
街道因除夕而荒涼，充滿了煙霧。
燈光照在勻整的、潔白的雪上。
雪片輕輕地降落，各處有鞭炮聲。
一輛馬車颠簸了過去，馬跳躍着，噴着熱氣。
少女們沿着新鮮的車轍行走。
&ldquo你看，大家都在過年！積玉，你這樣！對了，這樣！&rdquo傅鐘芬強迫陸積玉摟住自己底頸子，&ldquo我想，這樣子多好！要是沒有過年，我就不想活了！我們明天要到夫子廟去，你去嗎？&rdquo于是傅鐘芬興奮地沉默了。
她聽着自己底新皮鞋所踏出的清晰的聲音。
在這種聲音裡，她寄托了她底全部的幸福；假使有誰要妨礙這種聲音，誰便不可饒恕。
她嚴肅地，但任意地踐踏了幾下，試驗着這聲音，&ldquo啊，我怕時間過去！時間會過去！&rdquo她嚴肅地低聲叫，于是又沉默。
陸積玉心思很繁重。
她覺得腳冷，覺得膠鞋透水，想到假若自己有一雙皮鞋的話&hellip&hellip但她立刻又羞恥。
然後，從她底恍惚的、煩悶的臉上，有一種忍從的、堅決的東西透露了出來。
&ldquo從明天起，我就十六歲了。
要是不讓我升學，我就死去。
是的，就死，因為活着也受罪，人總要死&mdash&mdash假若在下雪的夜裡，聽見這些爆竹聲，死去是多麼好啊！好像所有的人都和你告别，你含着眼淚，大家跑到你底床前，你就不孤零了！&rdquo陸積玉想，未聽見傅鐘芬又說什麼。
&ldquo他們說，日本人總有一天要打到南京來&mdash&mdash我不相信。
&rdquo傅鐘芬搖頭。
&ldquo啊，我想起來了！&rdquo傅鐘芬快樂地叫，&ldquo我底媽媽說，你底媽媽在小時候會在地上磕雪人！她說磕出來像的很！多好玩，你底媽媽在小時候！會磕雪人，多好玩！&rdquo傅鐘芬反複地說，因為覺得，媽媽會磕雪人，是一件奇迹。
&ldquo她從前什麼都愛鬧。
&rdquo陸積玉老成地說，在這個批評裡，她感覺到一種親愛的、凄切的、袒護的感情。
女孩在這樣地說到她們底媽媽時，女孩便長成大人了。
陸積玉嚴肅地感到這個，而這種感覺增加了她所想象的死亡底意義。
她想到，廣漠的世界上，從黑暗的天空裡密密地落下雪來；在房内，有爐火，很多人低聲哭着，然而已經遲了。
&ldquo多可憐，多可惜，從此去了！&rdquo她在心裡摹仿着很多人底悲傷的聲音，說。
&ldquo我們輕輕地走，輕輕地走，多好
這種孤單襲擊他時，他有了溫柔的憐憫的感情。
他想到，在羅馬共和時代，有一個著名的哲學家，因為替一個無辜者向暴君抗辯的緣故&mdash&mdash這種抗辯是輕率而熱情的&mdash&mdash而流亡了出去。
他穿着單薄的衣裳走出了羅馬，在身邊除一本柏拉圖底著作以外沒有任何東西。
他流浪到遙遠的邊域中去，受盡了侮辱與損害。
但終于他回到羅馬了，是帶着光輝的勞績回來的，走進了石築的圓形劇場，當着皇帝，元老院，和公民們，發表了他底勝利的演說，教導從罪惡、偏見與無知中拯救人類。
&ldquo&hellip&hellip我們終于要勝利，雖然現在遭受着侮辱與損害！我是看見了青年人底英勇了，但務必使他們感到他們不是孤獨的！&rdquo他想，沒有想到要做什麼，走下了月台。
&ldquo我怎樣幫助他們呢？&rdquo站在雪裡，他想。
那種光榮感在他心裡顫動着，雖然他沒有意識到。
狂風搖動他，他站着，覺得自己堅強，安靜，優美。
但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勝利的、尖銳的、狂喜的喊聲。
一位女子從路軌上跑了過來，在風暴裡發出了這種喊聲。
&ldquo我告訴你們&hellip&hellip&rdquo她跑動着，舉起了手臂，&ldquo我告訴你們，我們找到了！我們重新裝好了！&rdquo她叫，狂跑着，好像隻要叫完她所要叫的，她便可以死去。
一個警察發出了叫聲。
但車内底勝利的狂喊淹沒了一切。
蔣少祖流淚了。
&ldquo我經曆了我底生命底最好的時光！我告訴你們，我們找到了！&rdquo他向自己說。
從雪地裡，那一群歡呼着跑回來，然後，列車駛動了。
列車發出有節奏的、輕脆的、愉快的聲音駛動着&mdash&mdash在它加速時，這種有節奏的、輕脆的聲音便變成了緩緩的、沉重的車輛聲，好像地下有雷鳴。
從永不疲倦的青年們，壯快的歌聲爆發了出來。
異常意外的，月台上的激動的人們發出了喊聲。
于是青年們發出了喊聲，感謝這個虐待了他們的蘇州。
在列車馳過去以後，月台上有了騷擾，燈光明亮了&mdash&mdash在電話房裡，人聲嘈雜着。
這時，突然的，蘇州底學生們湧進了車站&mdash&mdash但他們來得太遲了。
他們猶豫了一下，緊張地嘈雜着。
他們是擡了食物來的，當他們下了決心時，他們便丢下食物，湧下了月台，向積雪底平原奔去，一面發出喊叫。
&ldquo傻子，他們追得上嗎？&rdquo在蔣少祖身邊，一位先生說。
&ldquo他們追得上的。
&rdquo蔣少祖冷靜地回答，看着跑去的一群，直到他們消失。
在月台上苦力們和小孩子們，搶奪着學生們丢下的饅頭。
警察驅趕着他們。
在這種嘈雜裡，蔣少祖冷冷地站着不動。
風吹襲着，月台逐漸安靜了。
陳景惠抱着小孩走到蔣少祖身邊。
&ldquo你聽見那個女學生底聲音沒有？多好啊！&rdquo她說。
&ldquo聽見的。
&rdquo &ldquo我覺得我不能夠說什麼！&rdquo使陳景惠意外，蔣少祖突然以尖細的、興奮的聲音說，&ldquo我說不出來我底感覺。
請願是不會成功的。
能否到南京是一個問題&mdash&mdash這個車子，要沖過這麼多的陣線。
但是這個行動，對于學生們自己，對于中國，是神聖的！人需要生長，熱情需要試練！我覺得安靜，覺得美麗，覺得堅強！我并且能夠覺得我是純潔的！群衆底行動就是民族底理性！&rdquo他把陳景惠當作他底熱情的對象，興奮地說着，但他忽然沉默了。
&ldquo她也想到這些麼？&rdquo他想。
他又想到馮家貴。
在善良的感情中，覺得自己有罪。
&ldquo我們到南京去吧。
看看&hellip&hellip把錢交給淑珍姐，由她替弟弟妹妹們保管&mdash&mdash我決定給他們，因為我們不需要。
&rdquo他溫和地，但堅決地說，同時抱過小孩來，在仁愛的、善良的感情中，輕輕地吻着小孩&mdash&mdash小孩睜着明亮的眼睛，看着燈光。
&hellip&hellip &ldquo告訴我，什麼事？你曉得，我總是說，高興，就是不高興；不高興，就是高興！快樂，就是不快樂，不快樂，就是快樂，懂得嗎？&rdquo傅鐘芬向陸積玉大聲說。
除夕的夜晚，陸積玉在家裡受了委屈，被那種簡單的、犧牲一切的凄涼的思想所支配，走到落雪的、霧氣朦胧的、響着鞭炮的街上來，并且走到蔣淑珍家裡。
看見傅鐘芬底華美和活潑，她就默默地站下，覺得自己就是外面的那個蒙霧的落雪的暗夜，&mdash&mdash覺得人生在冬天的夜裡是特别的凄涼，流下了淚水。
傅鐘芬跑出，嚴肅地、感動地站下來，看着她，然後慢慢地挨近她，露出了堅決與友愛，向她說話。
蔣淑珍，忍受着一切黯澹的思想，站在桌旁看着少女們。
聽到傅鐘芬底話，她眼裡有光輝，同時一個嘲弄的、溫柔而羞怯的微笑出現在她底幹枯的嘴邊。
好像這些話很使她羞怯。
&hellip&hellip 她走過來，塞了一個紅紙包在陸積玉手裡。
陸積玉臉紅，失措，低下了頭。
蔣淑珍安靜，虔敬而嚴肅。
在蠟燭底搖閃的、堂皇的光明下，她底黑緞皮襖閃着光輝，她自己感覺到這光輝。
&ldquo鐘芬，送積玉姐姐回家&mdash&mdash就要回來，叫舅舅來！&rdquo&ldquo但是，我沒有傘。
我不要傘，媽媽！&rdquo &ldquo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hellip&hellip&rdquo喝醉了的傅蒲生在房裡唱着，在客人們中間打着圈子。
&ldquo下雪，多麼好！&rdquo走到街上，傅鐘芬說，右手摟着陸積玉底頸子，左手提着袍角。
她們走在雪裡。
街道因除夕而荒涼，充滿了煙霧。
燈光照在勻整的、潔白的雪上。
雪片輕輕地降落，各處有鞭炮聲。
一輛馬車颠簸了過去，馬跳躍着，噴着熱氣。
少女們沿着新鮮的車轍行走。
&ldquo你看，大家都在過年！積玉，你這樣！對了，這樣！&rdquo傅鐘芬強迫陸積玉摟住自己底頸子，&ldquo我想，這樣子多好！要是沒有過年，我就不想活了！我們明天要到夫子廟去，你去嗎？&rdquo于是傅鐘芬興奮地沉默了。
她聽着自己底新皮鞋所踏出的清晰的聲音。
在這種聲音裡，她寄托了她底全部的幸福；假使有誰要妨礙這種聲音，誰便不可饒恕。
她嚴肅地，但任意地踐踏了幾下，試驗着這聲音，&ldquo啊，我怕時間過去！時間會過去！&rdquo她嚴肅地低聲叫，于是又沉默。
陸積玉心思很繁重。
她覺得腳冷，覺得膠鞋透水，想到假若自己有一雙皮鞋的話&hellip&hellip但她立刻又羞恥。
然後，從她底恍惚的、煩悶的臉上，有一種忍從的、堅決的東西透露了出來。
&ldquo從明天起，我就十六歲了。
要是不讓我升學，我就死去。
是的，就死，因為活着也受罪，人總要死&mdash&mdash假若在下雪的夜裡，聽見這些爆竹聲，死去是多麼好啊！好像所有的人都和你告别，你含着眼淚，大家跑到你底床前，你就不孤零了！&rdquo陸積玉想，未聽見傅鐘芬又說什麼。
&ldquo他們說，日本人總有一天要打到南京來&mdash&mdash我不相信。
&rdquo傅鐘芬搖頭。
&ldquo啊，我想起來了！&rdquo傅鐘芬快樂地叫，&ldquo我底媽媽說，你底媽媽在小時候會在地上磕雪人！她說磕出來像的很！多好玩，你底媽媽在小時候！會磕雪人，多好玩！&rdquo傅鐘芬反複地說，因為覺得，媽媽會磕雪人，是一件奇迹。
&ldquo她從前什麼都愛鬧。
&rdquo陸積玉老成地說，在這個批評裡，她感覺到一種親愛的、凄切的、袒護的感情。
女孩在這樣地說到她們底媽媽時，女孩便長成大人了。
陸積玉嚴肅地感到這個，而這種感覺增加了她所想象的死亡底意義。
她想到，廣漠的世界上，從黑暗的天空裡密密地落下雪來；在房内，有爐火，很多人低聲哭着，然而已經遲了。
&ldquo多可憐，多可惜，從此去了！&rdquo她在心裡摹仿着很多人底悲傷的聲音，說。
&ldquo我們輕輕地走，輕輕地走，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