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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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

    近處,坍倒的仆役們底廚房的左邊,一株山茶在白雪裡崛起,放開着嬌美的紅花。

    靠近姨姨底樓房,站立着蒙雪的梅樹,花開放着。

    樓房後面,假山石全部都埋在雪裡&mdash&mdash在各處,有黑色的、赤裸的、枯零的樹木站立着。

    西北風在庭園裡吹出一種凄涼的、怨怒的聲音來。

    挂着枯葉的枯樹在顫抖。

    一隻孤獨的麻雀,叫出了焦急的、哀憐的聲音,在雪上飛着。

     看見了這一切,蔣少祖便相信了這一切,當往昔的、兒時的圖景在他心裡閃耀起來的那個瞬間,他露出了那種嚴肅的、神聖的、英勇的态度,站立着。

    蔣少祖好久不能有思想,并且不能知覺,在他底心裡此刻是有着怎樣的感情,但他相信,他此刻的内心底一切是他過去所未曾有過的,并且是他一生中最好的。

    那種深沉的、反抗一切人生批評家底意見,但又服從目前的世界和命運的,豐富的表情,出現在他底臉上。

     在過于年輕的時日,人們是常常玩忽而不敬的,因為人生是奢侈地陳列在他們底面前。

    但飽經心靈底憂患後,人們遇到了一種東西,立刻就覺得這種東西是過去所失去的&mdash&mdash唱着輓歌&mdash&mdash是将來所沒有的&mdash&mdash這個世界是充滿了過錯&mdash&mdash是自己正在找尋的,而且,是啟發正直的忏悔,衡量人格的。

    好像是,必須在凝視了這種東西,站在這種東西面前衡量了自己之後,人們才能有力量在罪惡和怯懦中重新站起來,在世界上行走。

     &ldquo我相信,任何高貴的人,在遇到這個時,也是這樣!&rdquo蔣少祖想。

     陳景惠,睜大了驚異的、不安的眼睛,抱着小孩,望着面前的一切。

    無數代的中國人底命運,是在這一切裡展現出來的。

    小孩,因肅靜和寒冷而緊張,驚異地看着樓房。

    那上面,兩扇玻璃窗斜斜地挂在窗柱上,它們底上面的一半蓋着雪。

     蔣少祖謹慎地用手杖探路,向樓房走去。

    他回顧他所踏出的,清晰的腳印。

    他注意到,在他底身邊,有一棵傾倒了的樹:當他經過的時候,這棵樹底一根枝條輕悄地、但強韌地從雪裡彈了起來,于是,泥土和草根底氣息散播在空氣中。

     而在樹底右邊,有小的、淩亂的足印通到樓房裡,顯然是兩個赤腳的小孩底足迹。

     &ldquo哪裡來的小孩呢?&rdquo蔣少祖想,&ldquo但是我把它賣了!不過過去的一切,是無可賣的,而在我心裡,是正當的。

    幸而我來了,否則将是多麼大的損失!&hellip&hellip是的,那些松樹更高,沒有人動它們,但是将來會不會還存在呢?一根枝子彈起來,從雪裡彈起來,雖然樹倒了,枝條卻彈起來,這就是生活,沒有任何道德标準能夠衡量我!但在這裡,有一個衡量&mdash&mdash而這種理性,是我底最好的,也是僅有的财産,經過罪惡、欺淩、偏見&hellip&hellip無論怎樣,我現在是多麼安靜!&rdquo他想。

    他看見,從側面的樓房底敞開的門裡,跑出了兩個窮苦的、赤腳的小孩。

    他們每個在腋下挾着一些破爛的木闆。

    顯然,他們是檢了這些,回去燒火的。

     看見蔣少祖夫婦,小孩們有恐懼的表情,站住不動了。

    蔣少祖看着他們皺起了眉頭,因為他們打斷了他底思想,并且給他顯示了他所不樂意的他自己底不幸,和别人底不幸。

    他向樓房走去,于是,有一種深沉的憂郁來襲擊他,使他忘記了小孩。

    他預料着他将要在樓房裡看見什麼,預料着大量的不幸将要使他驚愕而悲痛。

    但看見,才是現實,他向樓房走去。

    這個樓房,是曾經整天地充滿着一個女人底哭聲的。

    &ldquo到這裡來的,一切希望都要放棄!&rdquo蔣少祖對自己說。

    但他所想的并不是他底真實。

    因為,在他底前面,是有着煊赫的道路&hellip&hellip 兩個小孩,看見他向門内走,便疾速地在雪上飛奔起來,逃開了。

     &ldquo這就是蔣家!&rdquo他走進門,站住了。

    他觀看着,驚異起來了,因為,除了左邊一間房裡堆着破爛的家器和木闆外,其餘的房間和他們所站立的中堂,是并不怎麼肮髒的,顯然幾天前還有人打掃過。

    家具是沒有了。

    但在樓梯口的牆壁旁,卻有一張舊的椅子,上面放着兩棵白菜。

    蔣少祖想起了馮家貴,不安起來。

     &ldquo怎麼他住在這邊呢?不會的!但是小孩怎麼不把白菜偷去?這個老人他在哪裡?怎麼生活的?&rdquo他想。

    他走到右邊房門口,張望了一下,站了下來。

     &ldquo少祖,沒有人!&rdquo陳景惠驚異地說。

     蔣少祖看着她,因為感到,在她底聲音之後,有一種他所從未經曆過的寂靜在周圍降落了下來。

    随即他屏息地向樓梯走去。

    他拿起一棵白菜來看了一看,皺着眉走上了樓梯。

    &ldquo是了,一定的!但是他怎樣生活的?怎麼不知道有人偷東西?&rdquo他想,覺得像嗅到了一種氣味:馮家貴底氣味和人底生活底溫暖而腐蝕的氣味&mdash&mdash然而,有一種寒冷,使他底背脊戰栗。

     當他升到了彎屈而雕花,但污黑了的欄杆旁邊時,通過欄杆,他看見了在煙黑的牆壁旁有一個小的爐竈,而地上有灰燼和燒了一半的、焦黑的柴。

    顯然老人住在這裡,在這裡煮食物的。

    他走上去,回頭看了一眼陳景惠,走向爐竈。

    他發現,在爐竈後面,有一口破了邊的小鐵鍋,裡面剩着一點水。

     不自覺地,由于内心底聲音,他低聲地喚了馮家貴底名子,&mdash&mdash像他小時候,在冤屈的時候總這麼喚的。

     他走上前去,懷着敬畏和恐懼&mdash&mdash他很少對别人的生活有這種感情&mdash&mdash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房裡,除了一張舊床以外,沒有别的家器。

    馮家貴&mdash&mdash老年的、蒼白的、嚴峻的馮家貴躺在床上,蓋着可憐的破棉絮;棉絮有一半落在地上。

    在地闆中央,放着蔣家底打了補丁的、紅字的大燈籠。

    從糊着紙的窗戶,那種白色的、純潔的、寒冷的光明透了進來。

     蔣少祖走到床前,彎腰拉起地上的棉絮,但即刻站直,他發現&mdash&mdash馮家貴死了。

     馮家貴,蒼白地、嚴峻地躺在純潔、寒冷、而透明的白光裡,顯然死去不久,因為在床邊的地闆上,還放着一碗水。

    而且,蔣少祖覺得那種人底生活底腐蝕而溫暖的氣味仍然留在空氣中。

     馮家貴是冷峻、嚴厲。

    然而有安甯,所以蔣少祖看着他,覺得他是活着。

    陳景惠走到門邊,看見了蔣少祖底姿勢,耽心小孩,立刻避開了。

    大的沉寂降臨了。

    蔣少祖内心寂靜着。

    于是,好像恰恰是在等待着他似的,他覺得生活底腐蝕而溫暖的氣味散去了,冷的、死亡的氣息從馮家貴發散了出來。

    &ldquo二少爺,你到底來了,我一生毫無遺憾,我去了!&rdquo蔣少祖覺得馮家貴這樣說。

     懷着敬畏,蔣少祖輕輕她掀起破棉絮來。

    他看見馮家貴是整齊地穿着破爛的棉襖和棉褲,并且腳上有鞋子。

    顯然的,老人是穿好了衣服才離開的。

     蔣少祖底臉灰白,戰栗,他覺得這種死寂是可怕的,并且覺得,在這個人間,他是孤零了,而孤零,特别是死寂無聲&mdash&mdash這種死寂把他也吞沒&mdash&mdash是可怕的,于是哭出了灼痛的、短促的聲音來。

     他抑住了哭聲,猛力擡頭,覺得周圍改變了,覺得周圍有了生活的、溫暖的、進取的氣息。

     &ldquo我信仰理性!&rdquo他擡起臉來小聲說。

     &ldquo那麼,馮家貴,我底父親,讓我埋葬你!我不願再說别的,也不願再想别的,因為在你底面前,我不敢虛僞!&rdquo 馮家貴蒼白地、嚴峻地、安甯地躺着&mdash&mdash他底死亡像他底生活一樣簡單。

     &ldquo我埋葬了他!&rdquo黃昏時,蔣少祖離開了馮家貴底墳墓,想。

    掘墓的工人們已經離去了。

    遵照着列祖列宗底意志,蔣少祖是買了紙錢和鞭炮,自己提在手裡,送馮家貴到山邊來的。

    現在,紙錢還在冒煙。

    在積雪上散布着黑色的斑點。

    新的墳墓,黑色的土丘,在純白的積雪裡崛起着。

    墳墓後面,是蓋着雪的矮的野棗樹和蠻橫的荊棘叢。

     蔣少祖沉靜地、陰郁地、看着棺材落下土坑,從工人手裡拿過鋤頭來,第一個推土到坑裡去&hellip&hellip。

    工人離開以後,他在雪地上站着,看着身邊的墳墓。

    這個墳墓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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