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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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擺着糖果，但他不吃。
看見是蔣秀菊，金素痕就懷疑地站起來，笑了一笑。
金素痕披着短的大衣，帶子一直拖到地上。
她底臉上貼着紗布。
蔣秀菊，在第一個瞬間，就決定了要做什麼：她看住了不幸的小孩。
她底目光變得嚴厲。
她走向沙發坐下來。
又看着小孩，皺着眉。
金素痕，顯然有些慌亂，抛開了幾件衣服，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遮住了蔣秀菊底射向小孩的視線。
&ldquo這樣早。
&rdquo她說，笑了笑。
&ldquo嫂嫂&mdash&mdash我還是叫你嫂嫂，因為阿順是我底侄子。
&rdquo蔣秀菊嚴正地、高貴地說&mdash&mdash一個年輕的，未出嫁的女子，她第一次用這種社會的、英勇的态度說話。
明白她現在不是為自己說話，她心裡就有力量，她感到她已經把金素痕抓在手中了。
她看定了金素痕。
&ldquo我問你，我很誠懇，一點都沒有侮辱你的意思，你看得出&mdash&mdash我問你，你知道我哥哥是真的死了，所以才結婚的嗎？&rdquo 在金素痕心裡，發生了一陣冰冷的戰栗&mdash&mdash她現在是弱者。
&ldquo他當然&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回答，停頓，想着什麼，看着地面。
&ldquo我抓住她了！&rdquo蔣秀菊興奮地想，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ldquo那麼他底屍首呢？不，你聽我說，我和你沒有仇，别人和你有仇，我卻同情你！&hellip&hellip也許你并不需要我底同情，不是嗎？&rdquo她說，感到心裡顫動着友情。
&ldquo你們找到&hellip&hellip屍首嗎？&rdquo金素痕嘴唇灰白，低聲問，頹喪地看了她一眼。
&ldquo他沒有死。
&rdquo &ldquo怎麼？&mdash&mdash阿順，你聽，她們說爹爹沒有死。
&rdquo金素痕匆促地轉過身子去低聲向小孩說。
&ldquo他當了叫花子，好幾個月，四天前他回來了，&hellip&hellip我三姐告訴他你結婚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瞎說&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聽吧，三姐告訴他，于是第二天他就跑掉了。
你不知道嗎？你憑良心說，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rdquo &ldquo他？四天前？&rdquo金素痕說，一種恐怖來到她底臉上，她拉衣服，站起來又坐下。
&ldquo阿順，她們說爹爹回來了。
&rdquo她匆促地向小孩說，借以表明這一切是不可信的；但她底匆促的聲音和動作證明了她底恐怖。
小孩，發出一種細弱的，窒悶的聲音，哭了起來。
&ldquo他當了叫花子，人家出喪，他替人家抗二十四孝，我在中華路遇見&hellip&hellip&rdquo蔣秀菊激動地說，但被金素痕打斷了。
金素痕，被小孩底哭聲刺激，猛然站起來，冷酷地看着小孩。
&ldquo哭什麼？滾出去！&rdquo她向小孩叫。
她以陰暗的眼睛凝視着窗外的明亮的陽光。
蔣秀菊，浸在她底純潔的歡喜裡，看着她，看着窗外。
那種青春的自覺特别生動地來到她底心裡，她想到，她将是正義的、純潔的、良心平和的&mdash&mdash在陽光下行走。
&ldquo我們大家都有罪&hellip&hellip&rdquo她說，笑了笑，同時有了眼淚。
&ldquo蔣秀菊！&rdquo金素痕憤怒地叫，&ldquo我不聽你們底謠言！我認不得你&hellip&hellip&rdquo 蔣秀菊失望地看着金素痕。
&ldquo其實我很同情你&hellip&hellip&rdquo她慢慢地低聲說，垂下了眼睛，她底上唇顫動着。
&ldquo我不認識你！&hellip&hellip阿順，過來！&rdquo金素痕抱起小孩來，向衣櫃走去。
&ldquo我不怕你侮辱，你總有一天明白你自己，而感謝我&hellip&hellip&rdquo蔣秀菊說，激動地笑着，看着阿順，感到美麗的陽光、空氣、街道，感到一切顔色和一切聲音，感到這些都屬于自己，感到自己假若在這裡蒙受侮辱，便必會在外面，在心裡，在上帝那裡得到報償，于是又流淚。
&ldquo我底哥哥底可憐的一生，留下這一個孩子，而他那般愛你&hellip&hellip有拿這樣的忘恩負義報答愛情的嗎？&rdquo她說，站着，哭了起來。
&ldquo你還太年輕，小姐。
&rdquo金素痕輕輕地回答，沒有轉身。
&ldquo我希望你幸福！&rdquo蔣秀菊驕傲地說，活潑地擺了一下頭，側着上身走出門。
她走到街道上，站下來，望着蔚藍的天空，覺得自己在這個天空底下，已經完成了一件最好的工作。
但她突然有悲哀。
陽光照在玻璃窗上，照在車輪上，塵埃在嚣鬧中飛揚&mdash&mdash她突然有渺茫的悲哀。
&ldquo我剛才說了這些，這樣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簡直像一個社會上的女人！我是不是已經不純潔了！是不是過去的一切都失去了！我并不假，那麼我錯不錯？&rdquo她想。
她到生病的蔣淑華處來，向她述說剛才的一切&mdash&mdash但沒有說出自己所感覺，所思想的。
&ldquo我爽爽快快地問她，我又看着阿順！我看出來她很害怕！&lsquo那麼他底屍首呢，假若依你說，他死了！&rsquo我問她了。
她很慌，我沒有料到。
&rdquo她興奮地說，臉發紅，&ldquo我說&lsquo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我不是你的仇人！你是不會随随便便就結婚的吧。
&rsquo好，在她發慌的時候，我一口氣一起告訴了她。
好久好久她坐着不動。
後來她完全否認！當然她是要完全否認的，是不是？你想想看！她其實可憐的很！&rdquo她興奮地，快樂地說，&ldquo這樣看來，哥哥當然沒有到她那裡去了&hellip&hellip&rdquo她停住了。
&ldquo但是，究竟到哪裡去了呢？&rdquo她小心地說。
&ldquo阿順可憐極了，将來不知怎樣&hellip&hellip&rdquo因剛才的快樂而不安，她加上說；但又覺得自己虛僞，因為她此刻心裡毫無痛苦。
第一次的嚴肅的、勝利的社會活動，是在她心裡造成了那麼大的快樂與興奮。
她不安地看着蔣淑華。
蔣淑華躺在高枕頭上，臉色蒼白，眼裡有陰沉的火焰，望着帳頂。
她拖白色的被單蓋好手臂，嘴邊有了不可覺察的笑紋。
&ldquo他死了。
&rdquo她輕輕地說，凝望着窗外。
蔣秀菊覺得自己有罪，沉默着。
桌上有金魚缸和牡丹花。
窗上插着新剪的紙花。
在櫃子頂上，燃着的檀香在金色的、精緻的圓香爐裡悄悄地冒着煙，那種幽寂的、潔淨的香氣，散布在空氣中。
陽光照在床邊的地闆上。
從遠處傳來的市場底騷鬧，給這個陽光以特殊的意義。
嬰孩在搖籃裡發出了哭聲。
蔣秀菊以謹慎的目光看着搖籃，突然地明白了什麼，嚴肅地抱起裹在黃色的棉綢裡的小孩來。
小孩伸動四肢，柔嫩的、粉紅色的眉頭打皺。
&ldquo不要把你身上弄髒。
&rdquo蔣淑華說。
唇上有同一的不可覺察的笑紋。
&ldquo不，沒有關系。
&mdash&mdash我喜歡。
&rdquo蔣秀菊嚴肅地低聲說，抽開了小孩的尿布。
她露出了抑制的歡喜，把尿布上的黃色的排洩拿給蔣淑華看：她的眼光請求蔣淑華饒恕什麼，蔣淑華明白，向她微笑着。
于是她嚴肅地、沉思地、熟稔地替小孩做着一切。
桌上擺着糖果，但他不吃。
看見是蔣秀菊，金素痕就懷疑地站起來，笑了一笑。
金素痕披着短的大衣，帶子一直拖到地上。
她底臉上貼着紗布。
蔣秀菊，在第一個瞬間，就決定了要做什麼：她看住了不幸的小孩。
她底目光變得嚴厲。
她走向沙發坐下來。
又看着小孩，皺着眉。
金素痕，顯然有些慌亂，抛開了幾件衣服，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遮住了蔣秀菊底射向小孩的視線。
&ldquo這樣早。
&rdquo她說，笑了笑。
&ldquo嫂嫂&mdash&mdash我還是叫你嫂嫂，因為阿順是我底侄子。
&rdquo蔣秀菊嚴正地、高貴地說&mdash&mdash一個年輕的，未出嫁的女子，她第一次用這種社會的、英勇的态度說話。
明白她現在不是為自己說話，她心裡就有力量，她感到她已經把金素痕抓在手中了。
她看定了金素痕。
&ldquo我問你，我很誠懇，一點都沒有侮辱你的意思，你看得出&mdash&mdash我問你，你知道我哥哥是真的死了，所以才結婚的嗎？&rdquo 在金素痕心裡，發生了一陣冰冷的戰栗&mdash&mdash她現在是弱者。
&ldquo他當然&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回答，停頓，想着什麼，看着地面。
&ldquo我抓住她了！&rdquo蔣秀菊興奮地想，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ldquo那麼他底屍首呢？不，你聽我說，我和你沒有仇，别人和你有仇，我卻同情你！&hellip&hellip也許你并不需要我底同情，不是嗎？&rdquo她說，感到心裡顫動着友情。
&ldquo你們找到&hellip&hellip屍首嗎？&rdquo金素痕嘴唇灰白，低聲問，頹喪地看了她一眼。
&ldquo他沒有死。
&rdquo &ldquo怎麼？&mdash&mdash阿順，你聽，她們說爹爹沒有死。
&rdquo金素痕匆促地轉過身子去低聲向小孩說。
&ldquo他當了叫花子，好幾個月，四天前他回來了，&hellip&hellip我三姐告訴他你結婚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瞎說&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聽吧，三姐告訴他，于是第二天他就跑掉了。
你不知道嗎？你憑良心說，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rdquo &ldquo他？四天前？&rdquo金素痕說，一種恐怖來到她底臉上，她拉衣服，站起來又坐下。
&ldquo阿順，她們說爹爹回來了。
&rdquo她匆促地向小孩說，借以表明這一切是不可信的；但她底匆促的聲音和動作證明了她底恐怖。
小孩，發出一種細弱的，窒悶的聲音，哭了起來。
&ldquo他當了叫花子，人家出喪，他替人家抗二十四孝，我在中華路遇見&hellip&hellip&rdquo蔣秀菊激動地說，但被金素痕打斷了。
金素痕，被小孩底哭聲刺激，猛然站起來，冷酷地看着小孩。
&ldquo哭什麼？滾出去！&rdquo她向小孩叫。
她以陰暗的眼睛凝視着窗外的明亮的陽光。
蔣秀菊，浸在她底純潔的歡喜裡，看着她，看着窗外。
那種青春的自覺特别生動地來到她底心裡，她想到，她将是正義的、純潔的、良心平和的&mdash&mdash在陽光下行走。
&ldquo我們大家都有罪&hellip&hellip&rdquo她說，笑了笑，同時有了眼淚。
&ldquo蔣秀菊！&rdquo金素痕憤怒地叫，&ldquo我不聽你們底謠言！我認不得你&hellip&hellip&rdquo 蔣秀菊失望地看着金素痕。
&ldquo其實我很同情你&hellip&hellip&rdquo她慢慢地低聲說，垂下了眼睛，她底上唇顫動着。
&ldquo我不認識你！&hellip&hellip阿順，過來！&rdquo金素痕抱起小孩來，向衣櫃走去。
&ldquo我不怕你侮辱，你總有一天明白你自己，而感謝我&hellip&hellip&rdquo蔣秀菊說，激動地笑着，看着阿順，感到美麗的陽光、空氣、街道，感到一切顔色和一切聲音，感到這些都屬于自己，感到自己假若在這裡蒙受侮辱，便必會在外面，在心裡，在上帝那裡得到報償，于是又流淚。
&ldquo我底哥哥底可憐的一生，留下這一個孩子，而他那般愛你&hellip&hellip有拿這樣的忘恩負義報答愛情的嗎？&rdquo她說，站着，哭了起來。
&ldquo你還太年輕，小姐。
&rdquo金素痕輕輕地回答，沒有轉身。
&ldquo我希望你幸福！&rdquo蔣秀菊驕傲地說，活潑地擺了一下頭，側着上身走出門。
她走到街道上，站下來，望着蔚藍的天空，覺得自己在這個天空底下，已經完成了一件最好的工作。
但她突然有悲哀。
陽光照在玻璃窗上，照在車輪上，塵埃在嚣鬧中飛揚&mdash&mdash她突然有渺茫的悲哀。
&ldquo我剛才說了這些，這樣說，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簡直像一個社會上的女人！我是不是已經不純潔了！是不是過去的一切都失去了！我并不假，那麼我錯不錯？&rdquo她想。
她到生病的蔣淑華處來，向她述說剛才的一切&mdash&mdash但沒有說出自己所感覺，所思想的。
&ldquo我爽爽快快地問她，我又看着阿順！我看出來她很害怕！&lsquo那麼他底屍首呢，假若依你說，他死了！&rsquo我問她了。
她很慌，我沒有料到。
&rdquo她興奮地說，臉發紅，&ldquo我說&lsquo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我不是你的仇人！你是不會随随便便就結婚的吧。
&rsquo好，在她發慌的時候，我一口氣一起告訴了她。
好久好久她坐着不動。
後來她完全否認！當然她是要完全否認的，是不是？你想想看！她其實可憐的很！&rdquo她興奮地，快樂地說，&ldquo這樣看來，哥哥當然沒有到她那裡去了&hellip&hellip&rdquo她停住了。
&ldquo但是，究竟到哪裡去了呢？&rdquo她小心地說。
&ldquo阿順可憐極了，将來不知怎樣&hellip&hellip&rdquo因剛才的快樂而不安，她加上說；但又覺得自己虛僞，因為她此刻心裡毫無痛苦。
第一次的嚴肅的、勝利的社會活動，是在她心裡造成了那麼大的快樂與興奮。
她不安地看着蔣淑華。
蔣淑華躺在高枕頭上，臉色蒼白，眼裡有陰沉的火焰，望着帳頂。
她拖白色的被單蓋好手臂，嘴邊有了不可覺察的笑紋。
&ldquo他死了。
&rdquo她輕輕地說，凝望着窗外。
蔣秀菊覺得自己有罪，沉默着。
桌上有金魚缸和牡丹花。
窗上插着新剪的紙花。
在櫃子頂上，燃着的檀香在金色的、精緻的圓香爐裡悄悄地冒着煙，那種幽寂的、潔淨的香氣，散布在空氣中。
陽光照在床邊的地闆上。
從遠處傳來的市場底騷鬧，給這個陽光以特殊的意義。
嬰孩在搖籃裡發出了哭聲。
蔣秀菊以謹慎的目光看着搖籃，突然地明白了什麼，嚴肅地抱起裹在黃色的棉綢裡的小孩來。
小孩伸動四肢，柔嫩的、粉紅色的眉頭打皺。
&ldquo不要把你身上弄髒。
&rdquo蔣淑華說。
唇上有同一的不可覺察的笑紋。
&ldquo不，沒有關系。
&mdash&mdash我喜歡。
&rdquo蔣秀菊嚴肅地低聲說，抽開了小孩的尿布。
她露出了抑制的歡喜，把尿布上的黃色的排洩拿給蔣淑華看：她的眼光請求蔣淑華饒恕什麼，蔣淑華明白，向她微笑着。
于是她嚴肅地、沉思地、熟稔地替小孩做着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