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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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的、陰郁的身影。

    他們,在夜底寂靜裡,發出哮喘聲和輕微的吭唷聲來。

     但蔣蔚祖對這一切是淡漠的,對那敷在城市上空薄薄的白光,他是淡漠的;對江濤底幽暗的閃光,他是淡漠的;對他底往昔的巢穴,那一片荒涼的廢墟,他是淡漠的。

    因為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了,他才覺得這個世界是完整的。

    因為他底呼吸已經不屬于這個世界了&mdash&mdash假若一切種類的仇恨和愛情,是這個世界底呼吸的話&mdash&mdash他才覺得這個世界是完整的。

     他在暖和的、沉寂的春夜裡前行着。

    但他感到溫暖,不感到沉寂&mdash&mdash魅人的沉寂;不感到一切,他底思想,是淡漠的、煙影一般的、随便的。

     &ldquo這裡是我點火燒掉的。

    &rdquo走過廢墟,他想,沒有停留。

    &ldquo那一盞燈壞了,&hellip&hellip我聽見輪船的叫聲&hellip&hellip那個警察看着我,不許我回家&hellip&hellip。

    這裡又是一個警察,那邊卻是沒有人,一片荒涼了,&hellip&hellip我回家!&rdquo 他走得快起來。

    在他走近荒涼的江邊的時候,他是完全虛脫了,沒有思想,望着在朦胧的月光下發亮的峻急的江流,但不感到它底意義。

    他爬上了懸崖,望着底下的兇猛的旋渦。

    南京底沉重的呼吸聲消失了,一切聲音消失了,雖然江濤在下面怒吼,他卻站在絕對的靜寂中。

    對于他,一切都死寂、冷漠、無意義。

     &ldquo那下面是多麼亮!&rdquo他想。

    &ldquo我死了!&rdquo一個低的、冰冷的聲音在他心裡說。

     迅速地,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壓迫着,他蹲下來,躍下了懸崖,兇險的旋渦立刻就把他吞沒了。

     朦胧的月色照着城市和江流。

    那個呼吸,人間底呼吸,沉重的、遲鈍的、安靜的,在深夜裡繼續着。

     &ldquo是人,還是鬼?&rdquo金素痕昏迷地想。

    &ldquo是鬼!&hellip&hellip我欠他的!&rdquo她向床跑去,但碰在櫃子上。

    她打開燈,又跑到窗邊,蔣蔚祖已在迷茫的月色裡消失了。

    她跑到房中央站下來,顫抖着,流着汗。

     傭人走進來,問她什麼事。

    金素痕被開門聲驚吓,倒在沙發裡,縮作一團。

    她脫下皮鞋來,向傭人摔去,然後舉手捶自己的胸脯。

     &ldquo你&hellip&hellip看窗外&hellip&hellip&rdquo她窒息着說,&ldquo水!水!&hellip&hellip你帶阿順來&hellip&hellip不,不要帶他&hellip&hellip你坐在這裡&hellip&hellip&rdquo她用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

     她無聲地蜷伏在沙發上顫抖了很久,眼睛望着前面,好像望着可怕的深淵。

     然後她爬到床上去,未脫衣服,拖被蓋蓋上。

    她做手勢叫傭人去找主人。

    傭人去後,她又跑到窗邊,由于恐怖的幻覺,她發現蔣蔚祖仍然站在草地裡。

    她顫抖着,猛力關上窗戶。

    但即刻她覺得蔣蔚祖在她身後,她回頭,看見蔣蔚祖在床邊消失&mdash&mdash她底新婚的床鋪。

    她拚全力沖到門邊,覺得頸項被扼住了。

    她沖在門上,發出了一聲窒悶的喊叫。

    她底丈夫回來的時候,她是伏在床上,用被蓋蒙住頭。

    聽見響聲,她顫抖起來,但不能移動。

    那個富有的年青的律師掀開被蓋來,發現她底臉已經抓破。

    為了抵禦怨鬼,金素痕是抓破了自己底臉,并且把手指咬出血來了。

     金素痕恐怖地看着律師。

     &ldquo讓我死!讓我死!&rdquo好久之後,她突然振作起來,叫,跑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ldquo你這是幹什麼?&hellip&hellip&rdquo年青的律師,他底驚吓已經過去了,向她走了一步,陰沉地說。

     &ldquo滾開!滾開!&rdquo &ldquo你這是為什麼?&hellip&hellip我們可以分離的。

    &rdquo律師嫉妒而仇恨,低聲說,嘴邊有輕蔑的笑紋,看着她。

     這個男子,不覺地,從最初起,便肯定了金素痕底不潔。

    聽見這種仇恨的聲音,金素痕便疾速地回過頭來。

    &ldquo他說我們可以分離?&rdquo她想。

    一種冷酷出現在她底臉上。

    這種冷酷使她鎮壓了她心中的怨鬼。

    這種人世的冷酷是鎮壓了陰間的恐怖。

    較之怨鬼,金素痕還是害怕人世。

    很可能的,假若人世能給予她一點點真誠和溫柔的話,她便會追逐怨鬼,而死去的。

    但現在相反。

    &hellip&hellip 于是那種冷酷的鎮定來到她心裡了。

    假若活着已經是這麼可怕,那麼地獄便是無所謂的。

    她必須消滅,或隐藏這種人間的可怕,于是那種力量來到她底身上。

    無疑的,在她沒有尋到或造成人間底溫柔以前,她是不能去尋求或制造陰間底溫柔的。

    她是為溫柔而生的:任何一種溫柔。

    她要活着。

     她又看了一下窗外;沒有東西,她歎息了,蒙住臉。

    而且,她哭起來&mdash&mdash為了人世底溫柔。

     &ldquo我剛才看見窗子外面有鬼!&rdquo她哭,說,&ldquo而這全是因為你&hellip&hellip所以你要送我到上海去,我們到上海去!&rdquo那個男子,肯定了她底不潔,輕蔑的笑紋依然留在嘴邊。

    但終于,他顯得溫和,走向她。

     &ldquo窗外根本沒有東西,你看!&rdquo他說,向窗外看了一看。

    &ldquo全是因為你!你跑出去打牌!&rdquo金素痕帶着那種可愛的蠻橫,叫。

     &ldquo下次一定陪你了。

    &hellip&hellip&rdquo律師頹唐地笑着,說。

    金素痕推開了他。

     &ldquo我們明天到上海去。

    &rdquo金素痕說,坐在沙發上。

    &ldquo我不許!&rdquo年青的律師,帶着那種官僚的嚴厲,說,因為金素痕剛才推開了他。

     &ldquo你把窗子關上。

    我不和你争論,我要明天去!&rdquo金素痕冷冷地說。

     &ldquo唉,蔚祖,你也饒了我吧。

    &hellip&hellip&rdquo她在心裡凄涼地說,一面穿上了拖鞋。

    律師覺得愁悶,無聊,又不想睡,于是重新打開了留聲機。

    他和着留聲機唱了起來,在房裡徘徊着。

    &hellip&hellip 金素痕幾天後去上海了。

    農曆三月間,觀音菩薩生日的時候,她曾經從上海寫信并彙錢給她底嬸母,要她在神廟裡替她敬香、布施。

    顯然的,這個可憐的女人,覺得這樣做是可以安慰她底創破的心的。

    蔣蔚祖曾經回到蔣家,第三天又逃走,從此失蹤的消息,在她離開南京的前一天曾經被蔣秀菊帶來,她不肯相信,但有着漠然的恐怖。

    于是以後她便一直未回南京。

     蔣蔚祖從此就沒有騷擾她了。

    她在上海買了房子,謹慎地過活着,直到一九三七年的空前的毀滅到來的時候。

    這個可憐的女人,她底生涯中的燦爛的時日,是過去了。

    她在南京和蘇州所做的那些擾動,是變成傳說了。

    人們很少能明白藏在這個傳奇底下的痛苦和毀滅。

    金素痕,在往後的時日,是抓住了剩下來的東西&mdash&mdash金錢,而小心地、順從地過活了。

     蔣蔚祖失蹤以後,蔣家姊妹都處在恐怖中,她們互相争吵。

    蔣淑媛曾經派人到金素痕家去偵察,但沒有結果。

    蔣淑珍病倒了。

    第四天早晨,即金素痕鬧鬼的第三天,蔣秀菊來找金素痕。

     她信仰她底誠實和哀痛,認為金素痕決不能抵禦這種誠實和哀痛。

    她認為這種誠實和哀痛是超于一切利害關系的。

    她決心說出一切。

    她臉上有緊張的、嚴肅的、感動的表情。

     她上樓,敲門,聽見了回答,推開門。

    金素痕蹲在房間中央收拾着箱子,各處堆着衣物。

    瘦弱的、蒼白的、驚惶的阿順站在桌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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