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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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惡的人間&hellip&hellip啊,不,蔚祖,你什麼都曉得,你不能就這樣丢下我啊!&rdquo在痛灼的悲傷裡,金素痕叫了起來。

    随即她倒在椅子裡。

     漸漸地,在時間底沖洗裡,金素痕就得到了甯靜的悲哀。

    用一種非常的力量,這個女人壓下了可怕的迷亂,結了婚,照舊過活着。

    夜晚睡去,白天醒來,可憐的金素痕就覺得自己已經平安了。

     三月中旬的一天,陽光照耀着的、新鮮的早晨,蔣秀菊經過中華路去看一個朋友。

    她是美麗、俊雅、新鮮,提着小巧的皮包,像每次一樣,沉思着走着路。

    在中華路中段,當她過街時,她遇見了列隊進城的軍校底學生們。

    他們整齊地在道路中央前進着,唱着歌,并且喊口号。

    蔣秀菊皺着眉站下來,讓他們通過。

    這個嚴肅的、進行着的、年青的男子們底隊伍,是突然地在蔣秀菊底沉靜的心裡惹起了一種混合着歡樂的恐懼。

    她莊嚴地站着,望着對面的屋檐:屋檐照在陽光裡。

    她感到通過着她底身邊的男子們都在看她;她在這些目光裡,就像屋檐在陽光下。

    她突然地,恐懼而歡樂地,感到了這個春天的早晨底全部的美麗,并感到自己是年青、驕傲、美麗,在面前擺着一切。

     軍校底學生們通過着,唱着歌。

     &ldquo他們到哪裡去?這麼早!&rdquo蔣秀菊輕蔑而又溫柔地想,望着對面的屋檐。

    &ldquo但是我管他們到哪裡去!&rdquo她想。

    &ldquo我現在要出征,我愛人要同行&hellip&hellip&rdquo軍校底學生們通過空曠的道路,整齊地踏着皮鞋,由長官發了号令,以粗啞的、無表情的聲音唱着歌。

     &ldquo我現在要出征,我愛人要同行!&rdquo他們機械地搖擺着手臂,唱着歌;陽光輝耀着;在陽光裡,站着一個嬌美的女郎。

    好像隻是為了這個,他們才列隊到街上來,并且唱歌的。

     蔣秀菊被吸引,不覺地看着他們。

    她接觸到了幾對明亮的、匆促的眼睛。

    有人紅着驗,皺着眉,閉緊着嘴巴通過蔣秀菊面前,因為覺得一個這麼大的男子在街上唱歌是可羞的,尤其在一個少女面前唱什麼&ldquo愛人要同行&rdquo是可羞的。

    蔣秀菊臉紅了,立刻轉身沿人行道走去。

     &ldquo啊,他們真有趣!&rdquo她想。

    &ldquo但是,我喜歡孤獨!&rdquo她溫柔地向自己說,看着面前的道路上的陽光。

     &ldquo收複國土!&rdquo隊伍繼續通過,發出了咆哮。

     蔣秀菊站下來重新看着他們。

    她覺得,在這個洪大的喊聲下,她失去了什麼。

    失去了什麼細緻的、溫柔的東西。

    這個洪大的喊聲占領了街道,于是街道、陽光、麻雀、興奮的人們,遺忘了她,蔣秀菊。

     隊伍通過着。

    兩旁停着車輛和人們,隊伍流動着,像無波的、峻急的河流。

     蔣秀菊幾乎不可覺察地皺了眉,有了煩惱的表情,沿着屋檐走去。

     &ldquo大家說中國要亡了。

    有誰負責這些人底命運?有誰負責我底命運呢?&rdquo她想。

    但心裡感到,是這些人自己,負責這些人底命運,是她自己,負責她,蔣秀菊底命運。

    因為她,蔣秀菊,和這些人,都活着。

    因為是春天,并且陽光是這樣的美。

     &ldquo我應該安靜,否則就不好了!&rdquo她在心裡說;這是對瞬間前所感到的一切說的。

    像青年男子們不敢有過多的激情一樣,少女們不敢有過多的春天、陽光、煩惱&hellip&hellip她走進了石塊鋪成的街道。

    陽光在附近的玻璃窗上閃耀着,遠處有喊聲。

     她聽見了迎面來的鑼聲,看見了從十字街口向這邊轉彎的、激動着的人群,首先是褴褛的、叫嚣的孩子們。

    在人群上面,在陽光裡卷垂着藍色的、白色的幔帳和黃色的旗幟。

    因為道路太窄,她在一家店鋪門前站了下來,以便讓這個出喪的行列通過。

     這個隊伍,前面的一段是雜亂而紛擾的,展覽着窮苦的人們。

    像一切出喪的隊伍一樣,隻在最後面才出現那種必需的悲哀與莊嚴;在前面,幔帳和旗幟飄揚着或卷垂着,展覽着富有,也展覽着貧窮。

    敲鑼的是一個粗野的老頭子,他跑在最前面。

    其次是鞭炮,不絕的鞭炮;褴褛的孩子們鑽到大人們底踏動着的腳下去,搶奪着鞭炮。

    街道兩邊站滿了觀衆。

     蔣秀菊,露出了那種高傲的、疲乏的樣子,皺着眉站了下來。

    在這個熱鬧的街上,她充分地感到自己是教會女中底學生。

    她覺得這裡一切都無聊。

    正因為這裡的一切,她想起了自己底朋友們。

    在紛擾的、煩惱的城市裡,高傲的人們慣于想到自己有些什麼,以和各種引誘和刺激抗衡。

     蔣秀菊不耐煩地注視着行列。

    她嫌惡那些鞭炮。

    想到将要看見孝子和棺材,她就震動了一下,低下了眼睛。

    &ldquo多麼讨厭!&rdquo教會女生想,望着前面:窮苦的人們抗着二十四孝。

     二十四孝走近來了。

    看到那最前面的一個,蔣秀菊就驚吓起來,把皮包提到嘴邊。

    她跑了一步又站下。

    随後她不顧一切地叫起來,沖了過去。

     她所看到的,就是那個已經死了好幾個月的蔣蔚祖!蔣蔚祖麻木地,蹒跚地走着路,抗着&ldquo王祥卧冰&rdquo。

    他底頭發那樣長,他底臉上塗着泥污和鼻涕。

    他所穿的衣服&mdash&mdash假若還能叫做衣服&mdash&mdash在一個叫花子身上,是很适當的,但在蔣家底兒子身上,是駭人的。

    破布片垂着,胸部和肩頭都露了出來;下身的布片垂到膝蓋,露出了破爛的腿。

     在他底疲倦的眼睛裡,是有着一種沉醉的神情。

    他是什麼也不看,生怕落後,蹒跚地走着路&mdash&mdash拖着他底屍體。

    好像他并不是走在人群裡,好像他是走在荒野裡,因為目标還沒到達,所以他還爬着。

    一個内心的目的,一點點埋藏在死灰裡的微弱的火花,是可以拖着一個屍體在荒野裡走這麼多路的呀! 這個怨鬼,是以這樣的姿态出現在南京,出現在他底妹妹面前了:為了贖罪,抗着二十四孝圖! 蔣秀菊,在認出哥哥來的那瞬間,和驚吓一同,心裡有恐懼的感情,覺得,一個教會女生,在這麼多人面前,認一個乞丐做哥哥,是可怕的。

    所以她跑了一步又站下。

     立刻她為這感情而感到空前的、燃燒般的痛苦。

    為了這個宿命的感情,她底潔白的生命是有了一個痛苦的創傷。

    人們時常看到,安靜地生活着的人們,突然地、不為什麼地就倦厭起來、痛苦起來,感到無可安慰,就是因為過去的秘密的傷口又在流血了的緣故。

     當她如火焰一般地,在衆人底駭異下跑上前去的時候,她底創痛是已經無可挽救了。

    為了消滅這個不潔的創痛,她抓住了這個乞丐,哭出聲音來了。

    她底皮包落在地上。

    她以燃燒着的、恐怖的眼睛盼顧着。

     蔣蔚祖麻木地看着她。

    為什麼,他既是在荒野裡行路,還會被人拉住嗎?但妹妹底哭聲和恐怖的眼睛使他顫抖了起來。

    他顫抖起來,她像要逃脫,但露出了無力的、乞憐的、小孩般的表情,二十四孝圖跌下來了。

     人們圍成圈子。

    立刻有褴褛的小孩搶起了二十四孝圖抗在肩上。

    出喪的行列照舊地前進着。

     &ldquo阿哥,阿哥,阿哥呀!&rdquo蔣秀菊,帶着所有的愛情和沉痛,大聲叫。

     在這個叫聲下,那種消失了很久的人間的情感在蔣蔚祖心裡蘇醒了。

    他眼裡有了淚水,他發白,暈過去,倒在蔣秀菊底勇敢的、迅速的手臂裡。

     &ldquo他是你什麼人?&rdquo一個老頭子輕輕地、冷淡地問。

    &ldquo是我哥哥!&rdquo蔣秀菊嚴厲地回答,凝視着附近的玻璃窗上的閃耀的陽光。

     蔣蔚祖被運到蔣淑珍家,而蘇醒過來之後,懷孕的蔣淑珍,就坐在床邊哭着。

    蔣秀菊蒼白,帶着嚴厲的表情&mdash&mdash對于别人底,和她自己底錯誤她都不能饒恕&mdash&mdash,坐在椅子裡。

    另一邊房裡,蔣淑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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