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關燈
小
中
大
的表情。
房間布置得樸素而清爽，燈光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這是在這種家庭裡所能見到的最大的幸福了，假若這位主人不再要求别的什麼的話。
汪卓倫仔細地拂去桌上的煙灰，聽着蔣少祖說話。
他在談北方底情形。
&ldquo所以，對于這一切，你也看出希望，看出光明麼？&rdquo蔣少祖問，作了結論。
他底下颔在顫抖&mdash&mdash顯然他習慣這樣地表現自己。
&ldquo啊，讓我在他底安樂窩裡說反叛的話！&rdquo忽然他想。
&ldquo你也如此想麼？&rdquo他強烈地笑着問。
他臉上似乎有瘋狂的痕迹。
他底内心底震蕩，他底妒嫉和憤怒，是這樣的強烈。
&ldquo是的，是的，我承認！&rdquo汪卓倫疾速地說，笑着，&ldquo但是就沒有辦法了麼？我并不認為前途如此悲觀。
總有一條路的&hellip&hellip首先要統一起來。
一個國家，首先要有武力和工業。
有了這些，改變起來是很快的。
&rdquo他皺着眉頭說，笑着，這個笑容裡有凄惋，有漂泊者底歌，好像他原是願意否決這些話的，但又不得不如此說。
而正是這種表情，給了他底話以極大的魅力，這種率真後面有着顯著的嚴酷，表明一個人從痛苦中得來，并帶着痛苦表現着的東西，是不可能輕易地放棄的。
蔣少祖摩着下颚，向着他，希奇他底表現。
他，蔣少祖，以前不感到這些話有意義，但從汪卓倫底表現，他感到了它們底生命、活力、和色彩。
&ldquo現在還有這種想法，并且想得這樣認真！所以這個社會是多麼複雜而廣闊！但我要問他這個！&rdquo他想，諷刺地笑着摩動着下颚。
&ldquo我問你，你是不是第一個這樣想？不是的。
每一個人，他們，誰不有理想？你要看到他們心裡。
社會有一個客觀的形勢，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有理想的，但一走下去就改變了！問你，在你們海軍部裡，難道最初沒有所謂理想麼？&mdash&mdash縱然是自私的？現在不是也有麼？但是能怎樣呢？日本人底勢力，各帝國主義底勢力，财閥和軍閥底勢力！&rdquo蔣少祖雄辯地做着手勢，&ldquo帝國底理想，财閥和軍閥底理想，你底，是市民社會底理想！&rdquo蔣少祖面部閃耀着光彩，沉默了。
&ldquo我承認這種市民理想底存在！&rdquo他想。
&ldquo誰的理想是真的呢？&rdquo他笑着問，汪卓倫窘迫地笑着&mdash&mdash這種笑容是他底最大的特色。
汪卓倫沒有注意到蔣少祖底強烈的表情，但感到窘迫，感到自己底情感被逼迫。
他怕談話失去理智。
但看見了蔣少祖昂奮地預備着繼續說，他就疾速地笑着搖頭，眼裡露出了熱情。
&ldquo我說的&mdash&mdash我說的是大多數中國人底理想。
&rdquo他說，竭力緩和他底聲音笑着，&ldquo所以，雖然重複，卻一定要達到，也許正因為重複，一定要達到！&rdquo他說，又笑了凄惋的笑，顯然他不大習慣說這些話。
&ldquo她在前面剪花。
&rdquo他想，聽着蔣少祖激烈的話，露出了羞怯和溫柔。
&ldquo是的，我們互相要說服&mdash&mdash但他心裡究竟怎樣想呢？他真的不看到我所看到的嗎？這，是可能的嗎？&rdquo汪卓倫嚴肅地想，閉緊了嘴，有了漠然的恐懼。
他閉緊了他底長着硬髭的、魅人的嘴，焦急地等待着蔣少祖說完。
&ldquo那麼，少祖，在你心裡，你覺得應該如何呢？我是不知道的，因為我已經很多年&hellip&hellip&rdquo他用微笑封閉了他自己底話。
他是想求助于人間底親愛與溫柔了。
他底眼睛笑着如蜜餞的酸梅。
&ldquo他是怎樣，心裡怎樣？&rdquo他恐懼地問着自己，看着嚴峻的蔣少祖。
他恐懼自己是孤獨的；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在這個上面是孤獨的。
在短促的寂靜裡，他感到了這個孤獨底憂傷的、漂泊的意義。
&ldquo與世無争是多麼好啊！&rdquo他想，臉上有了習慣的甜美、憂郁、而有力的表情。
&ldquo富國強兵嗎？我不想。
&rdquo蔣少祖嘲諷地回答。
注意到汪卓倫底甜美的笑容，恢複了安靜。
汪卓倫底妥協的、溫柔的、因此顯得有力的面部表情使蔣少祖覺得他們之間原是無可争論的，使他笑着靜默；但同時使他感到某種惶惑，如一個欲望強烈的人在謙遜的、凄惋的心靈底沉默前所常常感到的一樣。
&ldquo和他這種人是無可争論的，這真有些可怕！&rdquo他想，因惶惑而嚴峻。
&ldquo你，你自己怎樣想呢？&rdquo汪卓倫親切地問。
&ldquo不過想找一條路罷了。
&rdquo蔣少祖憂愁地說，看了汪卓倫一眼，忽然他想到了所經曆的春日底煩惱、情欲和殘酷。
&ldquo不過，找一條路。
&rdquo他露出更深的憂愁說。
&ldquo我們都在找一條路。
&rdquo汪卓倫希望地凝視他。
當汪卓倫求助于人間底溫柔和憂傷時，蔣少祖惶惑，求助于人間底殘酷了。
他無法回答對方底這句話。
他站起來，壓着手指，帶着敏銳的，嚴厲的表情向着窗外。
&ldquo找一條路！對！這麼多年，他是很煩惱的。
他不說他心裡的意思。
也許他是很孤獨，沒有人理解他。
是的。
&hellip&hellip她怎麼還在剪花？她不應該那樣高興地告訴他，不過，這種決定是多麼好啊！&rdquo汪卓倫想，想到中午，當他努力安靜地回答着蔣淑華底決定，說自己也是這樣想時，蔣淑華底激動和不滿足，和當他激動地、凄涼地說明了他所感到的意義時的蔣淑華底眼淚。
她跑到床邊，抓帳子揩眼淚，并埋頭在帳子裡。
他垂下眼睛，在桌上劃着。
然後，他向着蔣少祖。
&ldquo少祖，怎麼，疲倦了嗎？&rdquo他說，希望蔣少祖注意到自己底坦率的、愛憐的眼光。
&ldquo沒有。
&rdquo蔣少祖回答，不看他。
&ldquo明天動身嗎？&rdquo &ldquo是的。
&rdquo 沉默了。
&ldquo來信給我們，啊！&hellip&hellip其實呢，每一個人都是為了自己。
&rdquo汪卓倫低聲說，憂郁地笑着。
&ldquo你也為了自己嗎？&rdquo蔣少祖疾速地轉身，問，皺着眉。
&ldquo怎麼不？&rdquo汪卓倫說，歡樂地揚起了眉毛，而眼睛潮潤。
于是他站起來，微笑着，伴蔣少祖走進前房。
蔣少祖在門邊拿帽子，他們聽見了蔣秀菊底疲倦的、憂郁的話聲。
&ldquo她在！&rdquo蔣少祖想，走出來。
&ldquo你來了嗎？&rdquo &ldquo我剛來。
我馬上就走。
&rdquo蔣秀菊回答，臉微紅，重新露出那種勇敢而又怯懦的神情。
&ldquo你們學校裡，好嗎？&rdquo 蔣秀菊不答，但因為不安的情緒，站了起來。
&ldquo她們學校裡也亂的很，&hellip&hellip&rdquo蔣淑華快樂地插嘴。
但蔣少祖鞠躬，向外走去。
&ldquo是的，聽說。
&rdquo蔣少祖笑，脫帽，鞠躬，然後向外走。
顯然的，這個動作成功地掩飾了他底狼狽。
汪卓倫送他出去。
蔣淑華想喊叫什麼，但跑到門前停住了。
房裡沉寂，兩姊妹無言。
蔣少祖唐突的動作使她們感到她們底一切都是錯誤的。
但她們又無法說明她們究竟怎樣錯誤。
剛才的愛憐、希望、幸福和矜持都一瞬間消滅在突然襲來的廣漠的空虛中了。
燈光明亮，顯得空虛。
蔣淑華以暗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精巧的紙花。
這些在溫柔中剪成的紙花是凋謝在突然襲來的、廣漠的空虛中了。
蔣秀菊，懼怕這種空虛，但露出了蔣家女兒底安命态度。
不流露絲毫的感情，像她走進這間房時一樣，向姐姐告辭。
她輕輕地走了出去。
&ldquo她是長成大人了，她是變了！&rdquo送走妹妹，蔣淑華想，&ldquo我們究竟應該怎樣辦？究竟應該怎樣！可怕啊！&rdquo她嗅着紙花，然後摔開它們，焦躁地走進後房。
聽見汪卓倫走進來，她重新跑出。
&ldquo你和少祖說些什麼？我跟秀菊談這件事，但是她很執拗，很執拗！&rdquo她迅速地、急切地、混亂地說，紅着臉，像小女孩，&ldquo我覺得怕！我有些怕！我覺得有什麼可怕的東西！&rdquo她說，激動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她哭了起來。
汪卓倫站着，凄涼地笑着，看着她。
第一次開庭後，事情就耽擱了下來。
法院裡的人認為這件訴訟是幾年來最複雜的。
蔣家有勝利底可能，假如它不把它内部底矛盾和軟弱暴露給公衆，并且讓頑強的金素痕抓在手裡的話。
假若它，蔣家，有集中的力量和意志，并且肯抛出大量的金錢的話，它便可以澄清這個戰場。
但現在機會失去了。
金素痕已經站穩。
她底弱點是第一場，這一場已經過去了。
這個女人，是有着非常的、特異的對訴訟的愛好的；一切戰争于她都是愉快的；人間底鬥争是給了她以那種非常美味的酒，非常的陶醉。
但在第一場戰争後，她是疲弱，頹唐了下來。
社會底眼睛，财産底眼睛，貪饞的男性底眼睛固執地注視着她，使她永遠要做出那種自信的、冷笑的、意氣高揚的态度來，以掩藏她底可怕的頹唐。
她底暴亂的熱情給她帶來了那麼多的苦痛，以前不被覺察的，現在暴露了。
在以前更年青的時候，在希望在眼前閃耀的時候，表現成為冷酷的意志和人生底享樂的，現在變成了暴亂的情熱，從對蔣蔚祖的失敗，發生了動搖、呻吟、女人的痛苦，和無常的、精神的病症。
她不能失去蔣蔚祖了。
在财産底陷阱裡，不能從形式上失去他，在一個女人底痛苦上，不能從内心裡失去他。
前者是很簡單的，因為蔣蔚祖總是她底丈夫；後者則糾纏得可怕了！&mdash&mdash金素痕變得永不滿足，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力。
蔣蔚祖來南京，自己選擇房子，住在下關：這間房子臨江、孤獨、簡陋。
他不許修理，并且不要一切陳設，除了他自己所高興，所創造的。
開庭時他作為金素痕底丈夫出席，不說一句話，母親在被告席裡對他哭喊地咆哮，他顯出不耐煩，沒有終庭便離席。
他時常戴着破帽子在街上漂流，用錢來交結野小孩和流氓。
他時常睡在破廟裡，那是流氓們賭博的處所。
在家裡，白天，他關上窗戶，點着無數的蠟燭，并且常把衣服和被單堆在地上、床上、櫃子上。
這種輝煌的、神秘的、帝王的境界是他那天在蘇州發現的。
有誰幹涉他，他便兇暴地咆哮。
在春天，陰雨的天氣，蔣蔚祖坐在他底王座上，谛聽着雨聲和人聲，谛聽着江流聲，激發着内心底憂傷，唱着歌，唱着詩。
他在桌前貼了一張白紙，上面寫：&ldquo今後惟切實做人而已。
&rdquo 他知道金素痕會來，他知道他和金素痕互相間的地位已經調換了。
金素痕，在這個多雨的春季，每隔兩天必定來一次下關；她底這種行為是成了精神上的病症。
她底最初的努力便是要蔣蔚祖離開這間陰暗的屋子，在這個失敗後，她便努力使蔣蔚祖同意她底房間陳設，其次她要求蔣蔚祖不把房間弄亂&mdash&mdash然而這一切全失敗了。
于是金素痕聲明說，要是他，蔣蔚祖不照她所說的去做的話，她便永不再來。
蔣蔚祖看出她底決心，答應了她：不弄亂房間，并且不點蠟燭。
但不到一星期，他便又醉醺醺地在燭光間唱起歌來了。
這次他是永不再放棄了。
在南京，在财産底陷阱裡，存在着這種怪誕的、暴亂的夫妻生活。
頹唐的金素痕又開始了放縱，然而，無論怎樣，她總無法忘記她底孩子和這個蒼白的、狂熱的、憂郁的蔣蔚祖。
說這是一種熱戀，也是可以的；走了應走的路，這個蒼白的、狂熱的、憂郁的蔣蔚祖對這個辛辣而自私的金素痕就變成了蠱惑的惡魔，并且變成了心靈底陰慘的控制者了。
在他們之間，不是黑暗的迷亂，便是絕望的空虛。
那種絕望的空虛，較之人間底血肉的痛苦的，是要可怕得多的。
常常的，對于人類，陰慘酷烈的地獄，較之漂渺廣漠的死的彼岸，是要可愛得多的。
金素痕和蔣蔚祖，是如地獄的幽靈似地互相糾纏着，看不清一切，看不清在他們身邊，廣大的南京是在營着怎樣的生活。
這天黃昏，陰雨，喝得大醉的金素痕到來的時候，瘦削的、蒼白的蔣蔚祖正伏在窗檻上，抛東西給窗下的褴褛的小孩們。
窗戶裡面是照耀着熊熊的燭光。
顯然這些小孩們都和蔣蔚祖熟悉，并且喜愛他。
當他抛下撕碎的布條和毛票來的時候，他們就發出歡呼，在泥濘裡争奪。
蔣蔚祖，當
房間布置得樸素而清爽，燈光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這是在這種家庭裡所能見到的最大的幸福了，假若這位主人不再要求别的什麼的話。
汪卓倫仔細地拂去桌上的煙灰，聽着蔣少祖說話。
他在談北方底情形。
&ldquo所以，對于這一切，你也看出希望，看出光明麼？&rdquo蔣少祖問，作了結論。
他底下颔在顫抖&mdash&mdash顯然他習慣這樣地表現自己。
&ldquo啊，讓我在他底安樂窩裡說反叛的話！&rdquo忽然他想。
&ldquo你也如此想麼？&rdquo他強烈地笑着問。
他臉上似乎有瘋狂的痕迹。
他底内心底震蕩，他底妒嫉和憤怒，是這樣的強烈。
&ldquo是的，是的，我承認！&rdquo汪卓倫疾速地說，笑着，&ldquo但是就沒有辦法了麼？我并不認為前途如此悲觀。
總有一條路的&hellip&hellip首先要統一起來。
一個國家，首先要有武力和工業。
有了這些，改變起來是很快的。
&rdquo他皺着眉頭說，笑着，這個笑容裡有凄惋，有漂泊者底歌，好像他原是願意否決這些話的，但又不得不如此說。
而正是這種表情，給了他底話以極大的魅力，這種率真後面有着顯著的嚴酷，表明一個人從痛苦中得來，并帶着痛苦表現着的東西，是不可能輕易地放棄的。
蔣少祖摩着下颚，向着他，希奇他底表現。
他，蔣少祖，以前不感到這些話有意義，但從汪卓倫底表現，他感到了它們底生命、活力、和色彩。
&ldquo現在還有這種想法，并且想得這樣認真！所以這個社會是多麼複雜而廣闊！但我要問他這個！&rdquo他想，諷刺地笑着摩動着下颚。
&ldquo我問你，你是不是第一個這樣想？不是的。
每一個人，他們，誰不有理想？你要看到他們心裡。
社會有一個客觀的形勢，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有理想的，但一走下去就改變了！問你，在你們海軍部裡，難道最初沒有所謂理想麼？&mdash&mdash縱然是自私的？現在不是也有麼？但是能怎樣呢？日本人底勢力，各帝國主義底勢力，财閥和軍閥底勢力！&rdquo蔣少祖雄辯地做着手勢，&ldquo帝國底理想，财閥和軍閥底理想，你底，是市民社會底理想！&rdquo蔣少祖面部閃耀着光彩，沉默了。
&ldquo我承認這種市民理想底存在！&rdquo他想。
&ldquo誰的理想是真的呢？&rdquo他笑着問，汪卓倫窘迫地笑着&mdash&mdash這種笑容是他底最大的特色。
汪卓倫沒有注意到蔣少祖底強烈的表情，但感到窘迫，感到自己底情感被逼迫。
他怕談話失去理智。
但看見了蔣少祖昂奮地預備着繼續說，他就疾速地笑着搖頭，眼裡露出了熱情。
&ldquo我說的&mdash&mdash我說的是大多數中國人底理想。
&rdquo他說，竭力緩和他底聲音笑着，&ldquo所以，雖然重複，卻一定要達到，也許正因為重複，一定要達到！&rdquo他說，又笑了凄惋的笑，顯然他不大習慣說這些話。
&ldquo她在前面剪花。
&rdquo他想，聽着蔣少祖激烈的話，露出了羞怯和溫柔。
&ldquo是的，我們互相要說服&mdash&mdash但他心裡究竟怎樣想呢？他真的不看到我所看到的嗎？這，是可能的嗎？&rdquo汪卓倫嚴肅地想，閉緊了嘴，有了漠然的恐懼。
他閉緊了他底長着硬髭的、魅人的嘴，焦急地等待着蔣少祖說完。
&ldquo那麼，少祖，在你心裡，你覺得應該如何呢？我是不知道的，因為我已經很多年&hellip&hellip&rdquo他用微笑封閉了他自己底話。
他是想求助于人間底親愛與溫柔了。
他底眼睛笑着如蜜餞的酸梅。
&ldquo他是怎樣，心裡怎樣？&rdquo他恐懼地問着自己，看着嚴峻的蔣少祖。
他恐懼自己是孤獨的；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在這個上面是孤獨的。
在短促的寂靜裡，他感到了這個孤獨底憂傷的、漂泊的意義。
&ldquo與世無争是多麼好啊！&rdquo他想，臉上有了習慣的甜美、憂郁、而有力的表情。
&ldquo富國強兵嗎？我不想。
&rdquo蔣少祖嘲諷地回答。
注意到汪卓倫底甜美的笑容，恢複了安靜。
汪卓倫底妥協的、溫柔的、因此顯得有力的面部表情使蔣少祖覺得他們之間原是無可争論的，使他笑着靜默；但同時使他感到某種惶惑，如一個欲望強烈的人在謙遜的、凄惋的心靈底沉默前所常常感到的一樣。
&ldquo和他這種人是無可争論的，這真有些可怕！&rdquo他想，因惶惑而嚴峻。
&ldquo你，你自己怎樣想呢？&rdquo汪卓倫親切地問。
&ldquo不過想找一條路罷了。
&rdquo蔣少祖憂愁地說，看了汪卓倫一眼，忽然他想到了所經曆的春日底煩惱、情欲和殘酷。
&ldquo不過，找一條路。
&rdquo他露出更深的憂愁說。
&ldquo我們都在找一條路。
&rdquo汪卓倫希望地凝視他。
當汪卓倫求助于人間底溫柔和憂傷時，蔣少祖惶惑，求助于人間底殘酷了。
他無法回答對方底這句話。
他站起來，壓着手指，帶着敏銳的，嚴厲的表情向着窗外。
&ldquo找一條路！對！這麼多年，他是很煩惱的。
他不說他心裡的意思。
也許他是很孤獨，沒有人理解他。
是的。
&hellip&hellip她怎麼還在剪花？她不應該那樣高興地告訴他，不過，這種決定是多麼好啊！&rdquo汪卓倫想，想到中午，當他努力安靜地回答着蔣淑華底決定，說自己也是這樣想時，蔣淑華底激動和不滿足，和當他激動地、凄涼地說明了他所感到的意義時的蔣淑華底眼淚。
她跑到床邊，抓帳子揩眼淚，并埋頭在帳子裡。
他垂下眼睛，在桌上劃着。
然後，他向着蔣少祖。
&ldquo少祖，怎麼，疲倦了嗎？&rdquo他說，希望蔣少祖注意到自己底坦率的、愛憐的眼光。
&ldquo沒有。
&rdquo蔣少祖回答，不看他。
&ldquo明天動身嗎？&rdquo &ldquo是的。
&rdquo 沉默了。
&ldquo來信給我們，啊！&hellip&hellip其實呢，每一個人都是為了自己。
&rdquo汪卓倫低聲說，憂郁地笑着。
&ldquo你也為了自己嗎？&rdquo蔣少祖疾速地轉身，問，皺着眉。
&ldquo怎麼不？&rdquo汪卓倫說，歡樂地揚起了眉毛，而眼睛潮潤。
于是他站起來，微笑着，伴蔣少祖走進前房。
蔣少祖在門邊拿帽子，他們聽見了蔣秀菊底疲倦的、憂郁的話聲。
&ldquo她在！&rdquo蔣少祖想，走出來。
&ldquo你來了嗎？&rdquo &ldquo我剛來。
我馬上就走。
&rdquo蔣秀菊回答，臉微紅，重新露出那種勇敢而又怯懦的神情。
&ldquo你們學校裡，好嗎？&rdquo 蔣秀菊不答，但因為不安的情緒，站了起來。
&ldquo她們學校裡也亂的很，&hellip&hellip&rdquo蔣淑華快樂地插嘴。
但蔣少祖鞠躬，向外走去。
&ldquo是的，聽說。
&rdquo蔣少祖笑，脫帽，鞠躬，然後向外走。
顯然的，這個動作成功地掩飾了他底狼狽。
汪卓倫送他出去。
蔣淑華想喊叫什麼，但跑到門前停住了。
房裡沉寂，兩姊妹無言。
蔣少祖唐突的動作使她們感到她們底一切都是錯誤的。
但她們又無法說明她們究竟怎樣錯誤。
剛才的愛憐、希望、幸福和矜持都一瞬間消滅在突然襲來的廣漠的空虛中了。
燈光明亮，顯得空虛。
蔣淑華以暗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精巧的紙花。
這些在溫柔中剪成的紙花是凋謝在突然襲來的、廣漠的空虛中了。
蔣秀菊，懼怕這種空虛，但露出了蔣家女兒底安命态度。
不流露絲毫的感情，像她走進這間房時一樣，向姐姐告辭。
她輕輕地走了出去。
&ldquo她是長成大人了，她是變了！&rdquo送走妹妹，蔣淑華想，&ldquo我們究竟應該怎樣辦？究竟應該怎樣！可怕啊！&rdquo她嗅着紙花，然後摔開它們，焦躁地走進後房。
聽見汪卓倫走進來，她重新跑出。
&ldquo你和少祖說些什麼？我跟秀菊談這件事，但是她很執拗，很執拗！&rdquo她迅速地、急切地、混亂地說，紅着臉，像小女孩，&ldquo我覺得怕！我有些怕！我覺得有什麼可怕的東西！&rdquo她說，激動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她哭了起來。
汪卓倫站着，凄涼地笑着，看着她。
第一次開庭後，事情就耽擱了下來。
法院裡的人認為這件訴訟是幾年來最複雜的。
蔣家有勝利底可能，假如它不把它内部底矛盾和軟弱暴露給公衆，并且讓頑強的金素痕抓在手裡的話。
假若它，蔣家，有集中的力量和意志，并且肯抛出大量的金錢的話，它便可以澄清這個戰場。
但現在機會失去了。
金素痕已經站穩。
她底弱點是第一場，這一場已經過去了。
這個女人，是有着非常的、特異的對訴訟的愛好的；一切戰争于她都是愉快的；人間底鬥争是給了她以那種非常美味的酒，非常的陶醉。
但在第一場戰争後，她是疲弱，頹唐了下來。
社會底眼睛，财産底眼睛，貪饞的男性底眼睛固執地注視着她，使她永遠要做出那種自信的、冷笑的、意氣高揚的态度來，以掩藏她底可怕的頹唐。
她底暴亂的熱情給她帶來了那麼多的苦痛，以前不被覺察的，現在暴露了。
在以前更年青的時候，在希望在眼前閃耀的時候，表現成為冷酷的意志和人生底享樂的，現在變成了暴亂的情熱，從對蔣蔚祖的失敗，發生了動搖、呻吟、女人的痛苦，和無常的、精神的病症。
她不能失去蔣蔚祖了。
在财産底陷阱裡，不能從形式上失去他，在一個女人底痛苦上，不能從内心裡失去他。
前者是很簡單的，因為蔣蔚祖總是她底丈夫；後者則糾纏得可怕了！&mdash&mdash金素痕變得永不滿足，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力。
蔣蔚祖來南京，自己選擇房子，住在下關：這間房子臨江、孤獨、簡陋。
他不許修理，并且不要一切陳設，除了他自己所高興，所創造的。
開庭時他作為金素痕底丈夫出席，不說一句話，母親在被告席裡對他哭喊地咆哮，他顯出不耐煩，沒有終庭便離席。
他時常戴着破帽子在街上漂流，用錢來交結野小孩和流氓。
他時常睡在破廟裡，那是流氓們賭博的處所。
在家裡，白天，他關上窗戶，點着無數的蠟燭，并且常把衣服和被單堆在地上、床上、櫃子上。
這種輝煌的、神秘的、帝王的境界是他那天在蘇州發現的。
有誰幹涉他，他便兇暴地咆哮。
在春天，陰雨的天氣，蔣蔚祖坐在他底王座上，谛聽着雨聲和人聲，谛聽着江流聲，激發着内心底憂傷，唱着歌，唱着詩。
他在桌前貼了一張白紙，上面寫：&ldquo今後惟切實做人而已。
&rdquo 他知道金素痕會來，他知道他和金素痕互相間的地位已經調換了。
金素痕，在這個多雨的春季，每隔兩天必定來一次下關；她底這種行為是成了精神上的病症。
她底最初的努力便是要蔣蔚祖離開這間陰暗的屋子，在這個失敗後，她便努力使蔣蔚祖同意她底房間陳設，其次她要求蔣蔚祖不把房間弄亂&mdash&mdash然而這一切全失敗了。
于是金素痕聲明說，要是他，蔣蔚祖不照她所說的去做的話，她便永不再來。
蔣蔚祖看出她底決心，答應了她：不弄亂房間，并且不點蠟燭。
但不到一星期，他便又醉醺醺地在燭光間唱起歌來了。
這次他是永不再放棄了。
在南京，在财産底陷阱裡，存在着這種怪誕的、暴亂的夫妻生活。
頹唐的金素痕又開始了放縱，然而，無論怎樣，她總無法忘記她底孩子和這個蒼白的、狂熱的、憂郁的蔣蔚祖。
說這是一種熱戀，也是可以的；走了應走的路，這個蒼白的、狂熱的、憂郁的蔣蔚祖對這個辛辣而自私的金素痕就變成了蠱惑的惡魔，并且變成了心靈底陰慘的控制者了。
在他們之間，不是黑暗的迷亂，便是絕望的空虛。
那種絕望的空虛，較之人間底血肉的痛苦的，是要可怕得多的。
常常的，對于人類，陰慘酷烈的地獄，較之漂渺廣漠的死的彼岸，是要可愛得多的。
金素痕和蔣蔚祖，是如地獄的幽靈似地互相糾纏着，看不清一切，看不清在他們身邊，廣大的南京是在營着怎樣的生活。
這天黃昏，陰雨，喝得大醉的金素痕到來的時候，瘦削的、蒼白的蔣蔚祖正伏在窗檻上，抛東西給窗下的褴褛的小孩們。
窗戶裡面是照耀着熊熊的燭光。
顯然這些小孩們都和蔣蔚祖熟悉，并且喜愛他。
當他抛下撕碎的布條和毛票來的時候，他們就發出歡呼，在泥濘裡争奪。
蔣蔚祖，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