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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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抛下東西去的時候，他底眼睛快樂地閃瞬着。
這種閃瞬有一種特殊魅人的地方。
這種閃瞬暫時緩和了他底僵冷的、無表情的面部。
&ldquo不要叫！&rdquo他用尖細的灼燒的聲音叫。
&ldquo蔣蔚祖，蔣蔚祖！多一點，蔣蔚祖！&hellip&hellip你底老婆，蔣蔚祖！&rdquo金素痕下車時，孩子們叫。
蔣蔚祖用眯着的眼睛看了金素痕一下，向孩子們搖頭，繼續抛下銅元和毛票來。
&ldquo好呀！好呀！&rdquo孩子們在泥濘裡搶奪着，滾在一起，蔣蔚祖歡樂地大聲叫。
金素痕站在雨裡，提着綢衣，憤怒得發抖。
&ldquo混蛋，他故意這樣叫！&rdquo她想。
她兇惡地驅趕了孩子們。
她捉到了一個，奪回了毛票和銅元，并且舉手向他底鼻子打去。
&ldquo蔣蔚祖！啊啊！蔣蔚&hellip&hellip&rdquo小孩哭喊，向蔣蔚祖求救。
金素痕擡頭看丈夫，小孩就逃開了。
褴褛的小孩們跑過柏油路，雨在陰暗裡落着，小孩們齊聲唱歌。
蔣蔚祖，天大的悶葫蘆，蔣蔚祖，讨個老婆滑都都，天大的悶葫蘆！ 細雨在陰暗裡落着。
蔣蔚祖底憂郁的、蒼白的臉向着孩子們。
他向孩子們搖手，然後從窗口消失了。
金素痕發上和肩上都打濕了。
她蒙着臉，站在陰暗裡。
忽然她尖叫了一聲，上前沖開了門，腳纏在飄曳的綢衣裡，跑上了狹窄的、舊朽的樓梯。
蔣蔚祖坐在從蘇州運來的、父親底大坐椅裡，腳擱在桌子上。
周圍是輝煌的，搖閃的燭光。
他底眼睛低着，他底臉陰沉。
他處在無欲望狀态，沒有注意金素痕上樓。
他在用心靈谛聽，聽見雨聲和從後窗傳來的長江底悲慘的呼吼。
他覺得在這一切聲音之外有腳步聲，他擡起眼睛，但立刻又低下。
&ldquo蔚祖！&rdquo潮濕的金素痕站在燭光中，做着痛恨的，要從地上跳起來的姿勢，以尖銳的，嚴厲的聲音叫。
然後失聲哭泣了，跑向床。
蔣蔚祖睜開了眼睛，失去了眼睛底迅速的、活潑的閃瞬，靜止地、懶惰地、淡漠地看着她。
金素痕從床上猛力跳起來，大聲哭叫，撞東西，跳着腳在房裡亂竄&mdash&mdash可怕的瘋狂。
但她忽然寂靜。
她跑向門，打開，把偷看着的女仆殘酷地踢下樓梯去。
女仆叫喊，她猛力閉門，寂靜地站在門前。
可以覺察到她底豐滿的身體在這種寂靜裡的燃燒般的顫抖。
蔣蔚祖站起來，露出牙齒，向着他底蠟燭。
窗外已經黑暗了，雨落着。
金素痕向着燭光。
&ldquo原來這些蠟燭是這麼好！原來這房裡一切是這麼好！這麼好！&rdquo她忽然想。
這些蠟燭，這房裡淩亂的一切，在她底酒醉裡，喚起了她底肉體底歡快的顫抖，憤怒的發作突然過去，她是柔弱，深深的憂傷。
她睜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吃驚。
她跑向蔣蔚祖，抓住了他。
&ldquo為什麼你這樣！你這樣！為什麼你這樣可恨，可恨，永不清醒！為什麼留給我這麼多的侮辱！啊！侮辱，侮辱，侮辱呀！&rdquo她搖晃着他。
&ldquo我做壞事，做惡事！做不要臉的事，全是因為你，我底永生永世的冤孽呀！為什麼你不想想，你不想想！為什麼你像死人，像鬼，啊，你像鬼！&rdquo她恐怖地叫，凝視着蔣蔚祖底搐動的、可怖的臉。
&ldquo原來這樣可怕，這個房間！我是不是人？是不是？這裡多麼陰慘！&rdquo她想。
她睜大眼睛看着他。
&ldquo你說話！&rdquo她說，誇張着她底恐怖。
&ldquo你喝醉了。
&rdquo蔣蔚祖說，做出了冷酷的表情。
&ldquo說話，說話，你再說！我說過，叫你說你就說！&rdquo金素痕帶着誇張的恐怖，叫。
但蔣蔚祖沉默着。
&ldquo我叫你說！&rdquo她厲聲叫。
蔣蔚祖陰冷地向着她。
&ldquo今天決不受騙！&rdquo他想，凝神，希望聽見江流底悲慘的、孤獨的呼吼。
&ldquo我跟你說過一千次，你總叫我難受，尤其你&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急迫着，流下虛僞的眼淚。
&ldquo再不做聲，再叫我害怕，我就打你了！&rdquo她說。
蔣蔚祖底面部獰惡地動了一下，她舉手打他底耳光，他脫開，并且推翻椅子，金素痕顫抖着，脫下皮鞋向他砸去。
他閃到床上，順手拉倒了帳子，坐在帳子底淩亂的堆積中，他忽然擡起臉來，帶着驕傲，帶着瘋人的冷靜。
&ldquo你不許動！&rdquo他用尖銳的聲音命令。
金素痕赤着左腳躍過了翻倒了的椅子，脫下了另一隻皮鞋來抓在手裡，在那種奇怪的嫉妒裡顫抖着。
她拚命地撕皮鞋，一面發出痛苦的聲音來。
&ldquo你不許動！你聽！&rdquo蔣蔚祖仰着臉，大聲說。
蔣蔚祖叫金素痕聽，有了靜寂。
外面吹着風，孤獨的屋子是在風雨中。
金素痕得到提示，皮鞋從手裡落下，注意到了在這個孤獨的屋子外面作孤獨的運轉的廣漠的世界，聽見了她所要求的，聽見人在攫取着什麼又遺棄着什麼的江流底深沉而遙遠的呼吼。
房裡燭光搖閃，蔣蔚祖仰着面孔，緊張而冷酷。
在這種孤獨中，一切怪誕的行動都是可能的，一切虛僞的假想都可能實現；金素痕叫了一聲，倒在地上了，在這個瞬間金素痕甯是感到奇異的自由和歡樂，熱情是做着瘋狂的飛翔，而假意的頹唐和哀憐是被這個激烈的動作變成了奇迹的真實了。
她流淚、戰悸，并且笑着諷刺而辛辣的笑，聽見了深遠的風雨聲，感到自己是起伏在黑暗的波濤中：經曆到絕望底快樂。
是在這個深沉的、孤獨的洞穴中，瘋狂而瀕于毀滅的生命作着侈奢的嬉戲。
蔣蔚祖對這一切，對自己底嚴厲而尖銳的聲音是有着極大的酷愛。
他樂于看見在他底喊叫下，金素痕倒在地下；在這一切裡，在風雨、悲泣、燭光、朦胧的暗影和他自己底冷酷的、表現出獨特的對生命的意識的動作裡，是有着他底壯烈的詩。
金素痕底身體蜷伏在暗影裡，但赤裸的腳在燭光下顫動着。
沒有任何言語，任何人間底言語都将破壞這個虛僞而又真實，瘋狂而又自知的境界。
&ldquo維持着這個時間吧！不要過去，留住！這是多麼好！&rdquo在風裡搖閃、傾斜的燭光說：&ldquo想想吧，假若這個時間過去，會有什麼到來？好可怕！&rdquo &ldquo你聽見了沒有？你聽見了什麼？&rdquo蔣蔚祖笑着，說話了，&ldquo你還喜歡漂亮的衣服嗎？你還喜歡身外之物，富貴榮華，勾心鬥角，&mdash&mdash還喜歡嗎？車馬水龍，筵席歌舞，男女追逐，吓，多麼好！有人等你去吃酒，你去嗎？你哭，你隻在這裡才敢哭！這個世界上，豈有你哭的地方！&rdquo他笑着。
他底眼睛活潑地閃瞬着。
金素痕虛僞地呻吟着。
&ldquo豈有我哭的地方，哭的地方！哭也要地方嗎？&rdquo她想，于是，在這個對生活的思想裡，那個虛僞的境界破滅了。
她恐懼地掙紮着，發出了虛僞的呻吟。
&ldquo好苦啊！好苦啊！&rdquo她虛僞地想，企圖恢複剛才的位置。
&ldquo我還喜歡那些東西，那些人嗎？我什麼時候喜歡的？&rdquo她想。
在這個思想底下，她底心冷靜地說：&ldquo風、雨、瘋子丈夫，瘋子我，多麼可怕！&rdquo &ldquo為什麼沒有我哭的地方？我跟你說過！&rdquo她忽然站起來，憤怒地叫。
然後她沉默，環顧着，看見了剛才不曾看見的：燭光、桌子、剝落的牆壁、翻倒的椅子；并聽見了清晰的雨聲。
這一切剛才組成了那個奇迹的境界。
但現在還原成生活的、平常的存在了。
她覺得在它們之間，在牆壁和椅子之間，在椅子和床鋪之間，在它們之上，是存在着絕對的空虛。
她赤着腳，站住不動。
雨聲清晰；水滴落在石階上。
她轉身向着瘋人，希望從他得到拯救。
蔣蔚祖打開後窗，站在窗邊。
風吹進來，燭光閃搖；江流底呼聲更大。
蔣蔚祖有安适的、沉思的表情。
他底發亮的眼睛作着空虛的凝視。
金素痕想到應該哀求蔣蔚祖，使他動情。
這是一條正當的路，被哀求的蔣蔚祖将激動而醒轉，因此便可以達到她，金素痕底希望：過一種正直的生活。
但這種努力在金素痕又是極難做到的。
必須有真摯的激動，死滅的呼喚，用一種辛辣而高尚的計謀，使瘋人回到初婚的回憶和少年的憧憬。
金素痕站着，集中着她底力量。
對破滅恐怖的意識和最後的希望所放射的那種光明，可能使金素痕在這一次&mdash&mdash她剛發過瘋&mdash&mdash成為純潔的：蔣蔚祖是就在面前靜靜地站着，好像在等待。
但這個女人有一種假想，她認為一個強烈的動作可以達到内心底真實，在希望底鼓勵下，和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極不相稱地，她是在理智地考慮着她應做的動作。
在剛才所經曆的一切之後，她是過于空虛和疲乏了，那種渴望，那種燃燒，是非從外部激起不可。
她在喚醒悲哀，采撷她底最傷心的記憶&mdash&mdash沒有感到目前的景況是最傷心的。
她聽雨聲：水滴落在石階上。
酒醉已經過去，夜已經深沉了。
她想到，在她年輕的時候，她曾經被父親無理地侮辱過。
她覺得這是很傷心的；現在的一切從那時就開始了。
她記得，晴朗的天氣，坐着馬車，她被父親從馬車上推下來，叫着說；&ldquo我不要你這個婊子女兒！&rdquo她沒有哭，獨自尋路回家。
她記得是晴朗的天氣，春天的空氣裡浸透了深深的、少年女兒底悲傷。
&hellip&hellip 她癡癡地站着，覺得她是悲哀的。
她向着蔣蔚祖，這個人是給了她那麼多财産和那麼多苦痛！她聽見雨聲。
&hellip&hellip&ldquo蔚祖&hellip&hellip&rdquo她用悲涼的大聲說。
同時焦躁，混亂，失去了悲哀。
空虛站在她和蔣蔚祖之間。
&ldquo不，不成，不成！怎麼辦！一切都完了！&rdquo她想。
她叫喚着，悲哀地搖着頭。
假想幫助了虛僞的悲痛。
在另一面，真實的悲痛是：混亂、焦急，感不到蔣蔚祖底生命，得不到心靈底深刻的和諧，在這個瞬間，她發覺了自己多日以來并未感到蔣蔚祖底生命。
她所需要的蔣蔚祖是魔鬼的蔣蔚祖和天使的蔣蔚祖，卻不是痛苦的人的蔣蔚祖。
蔣蔚祖懷疑地、淡漠地看着她，警戒着自己不要受騙。
金素痕呻吟着，混亂地流着淚，帶着她底痛苦，把這種痛苦當作向蔣蔚祖悲悔懇求的純潔的、苦難的妻子底痛苦，投身在蔣蔚祖底腳下。
&ldquo我知道你心腸慈悲，我知道你為人高潔，再不能忍受了，蔚祖！&rdquo她說，&ldquo記得從前嗎？記得你講的那些故事嗎？蔚祖！我是苦極了，我隻有你，對天發誓，要是說假話，我金素痕就死無葬身之地！我隻有你啊，我底蔚祖&hellip&hellip&rdquo觸動了命運底永劫的創痛，金素痕伏在蔣蔚祖腳下高聲啼哭了。
蔣蔚祖牽着她底手，皺着眉頭仔細地聽着她底哭訴，以瘋人底心靈分辨何者是真實。
聽到最後，他眼裡露出了凄涼的微笑。
&ldquo是的，是的&rdquo他喃喃地說。
&ldquo那麼蔚祖，可憐的蔚祖，你醒醒，醒醒，從今以後&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是可憐的蔚祖。
&rdquo蔣蔚祖細聲說，思索起來。
于是他臉上有了僵冷的、可怖的表情，他底眼睛瞪着，面頰抽搐着。
&ldquo醒醒，醒醒，不然我們要永遠分開了！&rdquo金素痕仰着頭說。
&ldquo永遠分開算得了什麼！你要耍花頭你去吧&hellip&hellip蔣蔚祖今後惟正直為人而已！&rdquo蔣蔚祖大聲說。
在金素痕底混亂的、徒然的、熱戀般的悲訴和哄騙裡，蔣蔚祖底妒嫉的心轉向了他自己底道路，得到了防禦。
他把孤獨的自己推向一個更大的、更嚴酷的孤獨，得到那種信念，即他是永恒地孤獨。
他仰起臉來，聽見了在深深的、深深的夜裡，江流底悲慘的、遙遠的呼吼。
&ldquo聽吧！你們聽吧！&rdquo他底仰着的面孔說。
金素痕柔弱地，失望地站了起來，痛恨剛才的虛僞&mdash&mdash她所追求的、無法理解的蔣蔚祖使她虛僞&mdash&mdash頹喪地倒到床上去。
這個夜晚，和其他無數的夜晚，是充滿着熱情的暴發、絕望的瘋狂的而顯得虛僞的追求，是充滿着瘋人的冷酷的哲學，和金素痕的悲悔、哭泣、咒罵、哄騙、愛撫。
&hellip&hellip
這種閃瞬有一種特殊魅人的地方。
這種閃瞬暫時緩和了他底僵冷的、無表情的面部。
&ldquo不要叫！&rdquo他用尖細的灼燒的聲音叫。
&ldquo蔣蔚祖，蔣蔚祖！多一點，蔣蔚祖！&hellip&hellip你底老婆，蔣蔚祖！&rdquo金素痕下車時，孩子們叫。
蔣蔚祖用眯着的眼睛看了金素痕一下，向孩子們搖頭，繼續抛下銅元和毛票來。
&ldquo好呀！好呀！&rdquo孩子們在泥濘裡搶奪着，滾在一起，蔣蔚祖歡樂地大聲叫。
金素痕站在雨裡，提着綢衣，憤怒得發抖。
&ldquo混蛋，他故意這樣叫！&rdquo她想。
她兇惡地驅趕了孩子們。
她捉到了一個，奪回了毛票和銅元，并且舉手向他底鼻子打去。
&ldquo蔣蔚祖！啊啊！蔣蔚&hellip&hellip&rdquo小孩哭喊，向蔣蔚祖求救。
金素痕擡頭看丈夫，小孩就逃開了。
褴褛的小孩們跑過柏油路，雨在陰暗裡落着，小孩們齊聲唱歌。
蔣蔚祖，天大的悶葫蘆，蔣蔚祖，讨個老婆滑都都，天大的悶葫蘆！ 細雨在陰暗裡落着。
蔣蔚祖底憂郁的、蒼白的臉向着孩子們。
他向孩子們搖手，然後從窗口消失了。
金素痕發上和肩上都打濕了。
她蒙着臉，站在陰暗裡。
忽然她尖叫了一聲，上前沖開了門，腳纏在飄曳的綢衣裡，跑上了狹窄的、舊朽的樓梯。
蔣蔚祖坐在從蘇州運來的、父親底大坐椅裡，腳擱在桌子上。
周圍是輝煌的，搖閃的燭光。
他底眼睛低着，他底臉陰沉。
他處在無欲望狀态，沒有注意金素痕上樓。
他在用心靈谛聽，聽見雨聲和從後窗傳來的長江底悲慘的呼吼。
他覺得在這一切聲音之外有腳步聲，他擡起眼睛，但立刻又低下。
&ldquo蔚祖！&rdquo潮濕的金素痕站在燭光中，做着痛恨的，要從地上跳起來的姿勢，以尖銳的，嚴厲的聲音叫。
然後失聲哭泣了，跑向床。
蔣蔚祖睜開了眼睛，失去了眼睛底迅速的、活潑的閃瞬，靜止地、懶惰地、淡漠地看着她。
金素痕從床上猛力跳起來，大聲哭叫，撞東西，跳着腳在房裡亂竄&mdash&mdash可怕的瘋狂。
但她忽然寂靜。
她跑向門，打開，把偷看着的女仆殘酷地踢下樓梯去。
女仆叫喊，她猛力閉門，寂靜地站在門前。
可以覺察到她底豐滿的身體在這種寂靜裡的燃燒般的顫抖。
蔣蔚祖站起來，露出牙齒，向着他底蠟燭。
窗外已經黑暗了，雨落着。
金素痕向着燭光。
&ldquo原來這些蠟燭是這麼好！原來這房裡一切是這麼好！這麼好！&rdquo她忽然想。
這些蠟燭，這房裡淩亂的一切，在她底酒醉裡，喚起了她底肉體底歡快的顫抖，憤怒的發作突然過去，她是柔弱，深深的憂傷。
她睜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吃驚。
她跑向蔣蔚祖，抓住了他。
&ldquo為什麼你這樣！你這樣！為什麼你這樣可恨，可恨，永不清醒！為什麼留給我這麼多的侮辱！啊！侮辱，侮辱，侮辱呀！&rdquo她搖晃着他。
&ldquo我做壞事，做惡事！做不要臉的事，全是因為你，我底永生永世的冤孽呀！為什麼你不想想，你不想想！為什麼你像死人，像鬼，啊，你像鬼！&rdquo她恐怖地叫，凝視着蔣蔚祖底搐動的、可怖的臉。
&ldquo原來這樣可怕，這個房間！我是不是人？是不是？這裡多麼陰慘！&rdquo她想。
她睜大眼睛看着他。
&ldquo你說話！&rdquo她說，誇張着她底恐怖。
&ldquo你喝醉了。
&rdquo蔣蔚祖說，做出了冷酷的表情。
&ldquo說話，說話，你再說！我說過，叫你說你就說！&rdquo金素痕帶着誇張的恐怖，叫。
但蔣蔚祖沉默着。
&ldquo我叫你說！&rdquo她厲聲叫。
蔣蔚祖陰冷地向着她。
&ldquo今天決不受騙！&rdquo他想，凝神，希望聽見江流底悲慘的、孤獨的呼吼。
&ldquo我跟你說過一千次，你總叫我難受，尤其你&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急迫着，流下虛僞的眼淚。
&ldquo再不做聲，再叫我害怕，我就打你了！&rdquo她說。
蔣蔚祖底面部獰惡地動了一下，她舉手打他底耳光，他脫開，并且推翻椅子，金素痕顫抖着，脫下皮鞋向他砸去。
他閃到床上，順手拉倒了帳子，坐在帳子底淩亂的堆積中，他忽然擡起臉來，帶着驕傲，帶着瘋人的冷靜。
&ldquo你不許動！&rdquo他用尖銳的聲音命令。
金素痕赤着左腳躍過了翻倒了的椅子，脫下了另一隻皮鞋來抓在手裡，在那種奇怪的嫉妒裡顫抖着。
她拚命地撕皮鞋，一面發出痛苦的聲音來。
&ldquo你不許動！你聽！&rdquo蔣蔚祖仰着臉，大聲說。
蔣蔚祖叫金素痕聽，有了靜寂。
外面吹着風，孤獨的屋子是在風雨中。
金素痕得到提示，皮鞋從手裡落下，注意到了在這個孤獨的屋子外面作孤獨的運轉的廣漠的世界，聽見了她所要求的，聽見人在攫取着什麼又遺棄着什麼的江流底深沉而遙遠的呼吼。
房裡燭光搖閃，蔣蔚祖仰着面孔，緊張而冷酷。
在這種孤獨中，一切怪誕的行動都是可能的，一切虛僞的假想都可能實現；金素痕叫了一聲，倒在地上了，在這個瞬間金素痕甯是感到奇異的自由和歡樂，熱情是做着瘋狂的飛翔，而假意的頹唐和哀憐是被這個激烈的動作變成了奇迹的真實了。
她流淚、戰悸，并且笑着諷刺而辛辣的笑，聽見了深遠的風雨聲，感到自己是起伏在黑暗的波濤中：經曆到絕望底快樂。
是在這個深沉的、孤獨的洞穴中，瘋狂而瀕于毀滅的生命作着侈奢的嬉戲。
蔣蔚祖對這一切，對自己底嚴厲而尖銳的聲音是有着極大的酷愛。
他樂于看見在他底喊叫下，金素痕倒在地下；在這一切裡，在風雨、悲泣、燭光、朦胧的暗影和他自己底冷酷的、表現出獨特的對生命的意識的動作裡，是有着他底壯烈的詩。
金素痕底身體蜷伏在暗影裡，但赤裸的腳在燭光下顫動着。
沒有任何言語，任何人間底言語都将破壞這個虛僞而又真實，瘋狂而又自知的境界。
&ldquo維持着這個時間吧！不要過去，留住！這是多麼好！&rdquo在風裡搖閃、傾斜的燭光說：&ldquo想想吧，假若這個時間過去，會有什麼到來？好可怕！&rdquo &ldquo你聽見了沒有？你聽見了什麼？&rdquo蔣蔚祖笑着，說話了，&ldquo你還喜歡漂亮的衣服嗎？你還喜歡身外之物，富貴榮華，勾心鬥角，&mdash&mdash還喜歡嗎？車馬水龍，筵席歌舞，男女追逐，吓，多麼好！有人等你去吃酒，你去嗎？你哭，你隻在這裡才敢哭！這個世界上，豈有你哭的地方！&rdquo他笑着。
他底眼睛活潑地閃瞬着。
金素痕虛僞地呻吟着。
&ldquo豈有我哭的地方，哭的地方！哭也要地方嗎？&rdquo她想，于是，在這個對生活的思想裡，那個虛僞的境界破滅了。
她恐懼地掙紮着，發出了虛僞的呻吟。
&ldquo好苦啊！好苦啊！&rdquo她虛僞地想，企圖恢複剛才的位置。
&ldquo我還喜歡那些東西，那些人嗎？我什麼時候喜歡的？&rdquo她想。
在這個思想底下，她底心冷靜地說：&ldquo風、雨、瘋子丈夫，瘋子我，多麼可怕！&rdquo &ldquo為什麼沒有我哭的地方？我跟你說過！&rdquo她忽然站起來，憤怒地叫。
然後她沉默，環顧着，看見了剛才不曾看見的：燭光、桌子、剝落的牆壁、翻倒的椅子；并聽見了清晰的雨聲。
這一切剛才組成了那個奇迹的境界。
但現在還原成生活的、平常的存在了。
她覺得在它們之間，在牆壁和椅子之間，在椅子和床鋪之間，在它們之上，是存在着絕對的空虛。
她赤着腳，站住不動。
雨聲清晰；水滴落在石階上。
她轉身向着瘋人，希望從他得到拯救。
蔣蔚祖打開後窗，站在窗邊。
風吹進來，燭光閃搖；江流底呼聲更大。
蔣蔚祖有安适的、沉思的表情。
他底發亮的眼睛作着空虛的凝視。
金素痕想到應該哀求蔣蔚祖，使他動情。
這是一條正當的路，被哀求的蔣蔚祖将激動而醒轉，因此便可以達到她，金素痕底希望：過一種正直的生活。
但這種努力在金素痕又是極難做到的。
必須有真摯的激動，死滅的呼喚，用一種辛辣而高尚的計謀，使瘋人回到初婚的回憶和少年的憧憬。
金素痕站着，集中着她底力量。
對破滅恐怖的意識和最後的希望所放射的那種光明，可能使金素痕在這一次&mdash&mdash她剛發過瘋&mdash&mdash成為純潔的：蔣蔚祖是就在面前靜靜地站着，好像在等待。
但這個女人有一種假想，她認為一個強烈的動作可以達到内心底真實，在希望底鼓勵下，和剛才所發生的一切極不相稱地，她是在理智地考慮着她應做的動作。
在剛才所經曆的一切之後，她是過于空虛和疲乏了，那種渴望，那種燃燒，是非從外部激起不可。
她在喚醒悲哀，采撷她底最傷心的記憶&mdash&mdash沒有感到目前的景況是最傷心的。
她聽雨聲：水滴落在石階上。
酒醉已經過去，夜已經深沉了。
她想到，在她年輕的時候，她曾經被父親無理地侮辱過。
她覺得這是很傷心的；現在的一切從那時就開始了。
她記得，晴朗的天氣，坐着馬車，她被父親從馬車上推下來，叫着說；&ldquo我不要你這個婊子女兒！&rdquo她沒有哭，獨自尋路回家。
她記得是晴朗的天氣，春天的空氣裡浸透了深深的、少年女兒底悲傷。
&hellip&hellip 她癡癡地站着，覺得她是悲哀的。
她向着蔣蔚祖，這個人是給了她那麼多财産和那麼多苦痛！她聽見雨聲。
&hellip&hellip&ldquo蔚祖&hellip&hellip&rdquo她用悲涼的大聲說。
同時焦躁，混亂，失去了悲哀。
空虛站在她和蔣蔚祖之間。
&ldquo不，不成，不成！怎麼辦！一切都完了！&rdquo她想。
她叫喚着，悲哀地搖着頭。
假想幫助了虛僞的悲痛。
在另一面，真實的悲痛是：混亂、焦急，感不到蔣蔚祖底生命，得不到心靈底深刻的和諧，在這個瞬間，她發覺了自己多日以來并未感到蔣蔚祖底生命。
她所需要的蔣蔚祖是魔鬼的蔣蔚祖和天使的蔣蔚祖，卻不是痛苦的人的蔣蔚祖。
蔣蔚祖懷疑地、淡漠地看着她，警戒着自己不要受騙。
金素痕呻吟着，混亂地流着淚，帶着她底痛苦，把這種痛苦當作向蔣蔚祖悲悔懇求的純潔的、苦難的妻子底痛苦，投身在蔣蔚祖底腳下。
&ldquo我知道你心腸慈悲，我知道你為人高潔，再不能忍受了，蔚祖！&rdquo她說，&ldquo記得從前嗎？記得你講的那些故事嗎？蔚祖！我是苦極了，我隻有你，對天發誓，要是說假話，我金素痕就死無葬身之地！我隻有你啊，我底蔚祖&hellip&hellip&rdquo觸動了命運底永劫的創痛，金素痕伏在蔣蔚祖腳下高聲啼哭了。
蔣蔚祖牽着她底手，皺着眉頭仔細地聽着她底哭訴，以瘋人底心靈分辨何者是真實。
聽到最後，他眼裡露出了凄涼的微笑。
&ldquo是的，是的&rdquo他喃喃地說。
&ldquo那麼蔚祖，可憐的蔚祖，你醒醒，醒醒，從今以後&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是可憐的蔚祖。
&rdquo蔣蔚祖細聲說，思索起來。
于是他臉上有了僵冷的、可怖的表情，他底眼睛瞪着，面頰抽搐着。
&ldquo醒醒，醒醒，不然我們要永遠分開了！&rdquo金素痕仰着頭說。
&ldquo永遠分開算得了什麼！你要耍花頭你去吧&hellip&hellip蔣蔚祖今後惟正直為人而已！&rdquo蔣蔚祖大聲說。
在金素痕底混亂的、徒然的、熱戀般的悲訴和哄騙裡，蔣蔚祖底妒嫉的心轉向了他自己底道路，得到了防禦。
他把孤獨的自己推向一個更大的、更嚴酷的孤獨，得到那種信念，即他是永恒地孤獨。
他仰起臉來，聽見了在深深的、深深的夜裡，江流底悲慘的、遙遠的呼吼。
&ldquo聽吧！你們聽吧！&rdquo他底仰着的面孔說。
金素痕柔弱地，失望地站了起來，痛恨剛才的虛僞&mdash&mdash她所追求的、無法理解的蔣蔚祖使她虛僞&mdash&mdash頹喪地倒到床上去。
這個夜晚，和其他無數的夜晚，是充滿着熱情的暴發、絕望的瘋狂的而顯得虛僞的追求，是充滿着瘋人的冷酷的哲學，和金素痕的悲悔、哭泣、咒罵、哄騙、愛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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