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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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眼睛溫和地笑着，引誘蔣淑珍忏悔。
&ldquo你饒了我好不好！&rdquo蔣淑珍說，不看他，向後房走去。
傅蒲生急迫地抓住她。
&ldquo你要悔過！你要悔過！&rdquo他咆哮，并且怪異地笑着。
蔣淑珍憤怒地掙脫了。
傅蒲生叉腰，臉上有了嚴肅的，思索的表情。
&ldquo她常常要想想，讓她去想想。
&hellip&hellip不然就太笨了！&rdquo他想，走到桌前來。
&ldquo我自己也要悔過。
&rdquo他想，活潑地彎着手，皺起了左頰。
但忽然他活潑地跳起來。
&ldquo鐘芬，這邊來，唱歌給我聽！&rdquo他向對面房裡用甜蜜的聲音大聲叫。
回答是憤怒的跺腳聲和焦急的哭叫聲。
傅鐘芬正因做不起筆記來而痛苦着，父親底騷擾使她混亂。
&ldquo鬼爸爸！鬼爸爸呀！人家底算術呀！&rdquo她叫，接着是假的哭聲。
接着，在一種強制裡完全寂靜了。
傅蒲生底醉臉因女兒底這種生動的表現而柔和，有了慈愛的，愉快的，嘲諷的笑容。
&ldquo過來，鐘芬，做不起來明天請病假！&rdquo他快樂地叫。
有了椅子翻倒的聲音，好像椅子是被憤怒而快樂地推倒的。
解放了的傅鐘芬活潑地，輕悄地跑進房。
父親用溺愛的鬼臉歡迎了頑皮的女兒。
顯然的，這是這個家庭底最平常的，最生動的畫面。
星期六晚上，蔣秀菊來看姐姐們。
她按着内心底次序跑了三個地方，在九點鐘的時候回學校。
她先去看蔣淑媛，其次到蔣淑珍家，最後到蔣淑華家。
她最後去看蔣淑華，因為在蔣淑華身邊她能夠得到較多的和平。
蔣秀菊所讀的教會女中，在南京社會裡，是眩耀着一種浪漫的色彩。
南京底人們，由于惶惑和嫉恨異端，是憎恨着把幾百個少女聚在一起的這種宗教的，學術的企業的。
因此這個女中在社會上就處着奇怪的地位：年青的男子們把它看成迷惑的泉源和溫柔犯罪的處所&mdash&mdash他們很多年都不能克服這種愚頑&mdash&mdash，另一些人把它看成妖精底巢穴，第三部分人則在自身底惶惑裡歌頌它，顯示出愛好自由的高尚的風貌來。
在南京社會裡，幾乎沒有一件事業不籠罩着煙霧的。
在這種怪誕的霧障裡，教會女中底學生，這些富家女兒們，是快樂而可悲。
音樂和繪畫不是人格教養底必需，而是虛榮&hellip&hellip她們奢侈、時髦、自由，在這個霧障裡前進&mdash&mdash她們底真實的課業，是在離開學校以後才開始的，或者是學校外面進行着的。
但這個女中也并不像南京社會所想象的那樣可驚歎。
這些少女們有各自的煩惱和憂愁：意志底缺乏，金錢的，家庭的苦惱。
在這個上面，她們是處在社會底實際地位上，雖然南京底人們一見到一個少女進入這個學校，便把她歸入漂遊嬉戲的一類。
南京底人們從這個學校所聽到的，是鋼琴聲&mdash&mdash他們覺得可怕&mdash&mdash所見到的，是口紅，皮包，時髦的衣妝&hellip&hellip蔣秀菊底進入這個學校，是得力于蔣淑媛底意志，因為她需要一個榮華的妹妹。
蔣秀菊順從這條路，覺得它是美好的。
她信教，唱詩，彈鋼琴，做新的衣妝&mdash&mdash和大家一樣，但她還不能把這些看成她底道路。
她對這些順從、嚴肅，但易于倦厭，因為她不可能脫開她底苦惱的家庭。
用那種認真的，鬼鬼祟祟的小聲在草場底角落裡&mdash&mdash時常是月夜&mdash&mdash和朋友談論她底苦惱，是她底生活裡面的最大的真實。
人們批評她很難進步，很難被環境改變，但實際上，她底環境并不是鋼琴、唱歌，而是另一種琴，另一種歌：隐秘的、嚴肅的憂愁和苦惱。
這是大半女學生們所彈唱的，但它總是被另一種聲音所淹沒。
她對家庭有一種自覺，但她底感情的努力不能挽救什麼。
榮華的、優美的、魅人的外形掩藏着一個怯弱的心。
時常這種外形給她一種力量，一種思想和行為，像她在和王桂英底關系上所表現的，但在家庭裡，她總是樸素的女兒。
父親死後，她底憂愁更深。
她不知道她底将來怎樣&mdash&mdash因為她底将來并不寄托在學校底風習上&mdash&mdash她沉默着，思索着。
她時常思索上帝，因為她嚴肅而順從，并且這裡有一種外形的力量和享受，但在關于她底前途的思索上，她所憑藉的隻能是她自己。
她自己是：蔣家底樸素的女兒和教會女中華貴的學生。
她底思索底結果是：&ldquo在我心裡隻有我自己。
&rdquo這個結果是經過不小的艱辛得來的，它對她有着特殊的意義。
她現在才想到，并理解到，在她心裡隻有她自己。
這個結論于她頗為可怕，因為她覺得它推翻了她以前的一切為家庭，為朋友所做的努力，和以前的一切輕易的信仰。
她發覺她以前的信仰虛僞，發覺在這個可怕的人間，一切人都是為了自己。
但最後，這個結論使她滿足了。
因為這個結論使她明白了一切權利和義務。
她憔悴，沉默，帶着她底堅毅和謹慎，在這個晚上巡禮了她底姐姐們。
蔣淑媛告訴她說，蔣少祖答應承當她以後的生活，她沒有回答。
蔣淑珍詢問她底情形，她沉默着。
帶着對她底結論的更大的信心，她到蔣淑華處來。
蔣淑華懷孕，病着，在桌前剪紙花娛樂着自己。
汪卓倫在後面房裡和蔣少祖談着話。
蔣秀菊安靜地坐下來，聽見了蔣少祖底說話聲，微微地皺了眉。
&ldquo明天回去嗎？&rdquo蔣淑華問，放開了剪刀。
&ldquo不，坐一下&mdash&mdash我想坐一下就走。
&rdquo她慎重地說。
&ldquo你看我剪的花，妹妹。
&rdquo蔣淑華說，小孩般弩起嘴唇來，用剪刀挑起了紙花。
顯然她内心已經獲得了平靜，在她底精巧的紙花上，她灌注了最大的興趣。
她希望妹妹欣賞這花；從這個行為，她向妹妹暗示了對煩惱的問題的她底保證。
&ldquo你看，這花，啊！圓的要疊起來，這裡可以拉開來。
&hellip&hellip明天我要找黃紙頭，蛋黃色的，透明的，你有嗎？&rdquo她在燈上照着花。
她底手柔弱地愉快地顫動着。
她臉上有了特别耀眼的幸福的微笑。
她歎息了一聲，笑着沉默，看着妹妹，好像說：&ldquo真的，我确實告訴你，美的，善的，幸福的并未離開我們！&rdquo 蔣秀菊嚴肅地，疑問地，看着她。
蔣淑華咳嗽着，喘着氣。
&ldquo我擔心生産會發病。
&rdquo她說，甜蜜地笑着。
&ldquo她底快樂是真的嗎？是的，因為她心裡隻有她自己。
她痛苦，也隻是她自己。
&rdquo蔣秀菊想。
&ldquo妹妹，你不做聲，你想什麼？&rdquo &ldquo不想什麼。
&hellip&hellip我煩得很。
&rdquo &ldquo怎樣煩呢？&rdquo &ldquo她現在是多麼不能理解别人啊！&rdquo蔣秀菊想。
&ldquo我是想，在我心裡隻有我自己。
我隻關心我自己一個人。
&rdquo蔣秀菊左臉打皺，帶着幾乎是憤怒的表情，說。
蔣淑華沉默着，沒有思索這話底意義，但被妹妹底不尋常的表情所吸引，笑着向着妹妹。
&ldquo怎樣講呢？&rdquo終于她問。
蔣秀菊不回答，露出了反省的，敏銳的表情，眼裡有光輝。
&ldquo那麼，在你底心裡，沒有我們麼？&rdquo蔣淑華安靜地，溫柔地笑着，問。
&ldquo我不願受欺，也不欺人。
&rdquo蔣秀菊冷靜地受欺地說，用光耀的眼睛看着姐姐。
蔣淑華突然變得嚴肅，剛才的溫柔愉快消逝了。
她底蒼白的，秀美的臉嚴峻起來，她底眉頭打皺。
&ldquo你不願受欺，也不欺人。
&hellip&hellip是的，不願！&hellip&hellip&rdquo她帶着強烈的表現自語着，嗅了鼻子，撫弄着紙花。
&ldquo妹妹，&rdquo忽然她笑着說，&ldquo我決定把爹爹底東西還出來，給你們，給姨姨，我正要找你來談。
&rdquo她笑，眼裡有了淚水。
她底微笑很幸福，證實了她底心靈底和平。
顯然這個決定經曆了極大的痛苦的。
蔣秀菊嚴謹地沉默着。
&ldquo我覺得這是不應該的，因為你犧牲你自己。
而人底心裡，都已經腐敗了！&rdquo蔣秀菊說，面孔發紅，帶着那種勇敢和那種怯懦&mdash&mdash它們表現在聲音裡，表現在眼睛底光耀和手臂底顫動裡。
蔣淑華感動地向着妹妹。
&ldquo真的，我确實告訴你，美的，善的，幸福的并未離開我們！&rdquo她底眼光說。
她們沉默着。
&ldquo姐姐，謝謝你，不過我不想要什麼。
&rdquo回答姐姐底眼光，蔣秀菊低聲說，又紅了臉。
&ldquo主在我們心裡，它要指導我們，幫助我們。
我感覺到。
&rdquo蔣秀菊感動地想。
忽然她擡頭，向姐姐微笑，&mdash&mdash帶着熱情，帶着教會女生底出俗的風韻。
在兩姊妹作着這種心靈底鬥争，而享受着各自底矜持的幸福時，蔣少祖和汪卓倫在後房繼續着他們底談話。
說話涉及政治，像常有的情形一樣，蔣少祖和汪卓倫，兩個不相同的，彼此都從未想到過他們之間的關聯的人，在偶然的遇合之下，被偶然的機緣引動，彼此都企圖說服對方，感到了他們之間底重要的聯系。
這種新發現的聯系對于蔣少祖是重要的，因為他底生命從而達到了社會底獨特的一隅；對于汪卓倫是重要的，因為他熱中于他底新生的理想，他認為蔣少祖沒有理由摒棄這種理想。
談話熱烈而緊張，他們沒有注意到前房的姊妹間底低微的、柔和的聲音。
汪卓倫在結婚後發現到這種真理：他，汪卓倫，有了一切使自己幸福的條件，但還需要一種東西，需要這個社會溫柔地告訴他說：他是幸福的，并在一種充滿活力的光明中證實給他看：他是幸福的。
他做着這種努力，忍耐、忠實、謙遜，對人們存着年青的，近乎幼稚的理想。
但這個社會并不溫柔，它告訴他他是幸福的，卻用着殘酷的聲音。
他凄惋，頑強地哀傷，但他底理想堅強：他有一切使自己幸福的條件。
他憐憫一切人，理解他們底陷落底根由，明白他們底不幸&mdash&mdash為了要使他底幸福成為可能的，他迅速地擡起頭來，看到了他底已經被他疏忽了十年的苦難的國家。
在結婚以前，他疏懶、憂郁、對社會讓步，希望就這樣生活到暮年。
但婚後，他發現了，他以前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他沒有可以站起來的地盤。
并且沒有需要站起來的責任。
現在他有了這些。
以前他是這個世界上的暗澹的、甜蜜而凄惋的漂泊者，現在他是嚴格的公民&mdash&mdash他覺得是如此。
在他内心深處，他的确願意自己是一個漂泊者；但這種願望又喚起恐懼。
雖然他很快地便平靜了，但過去十年的生活，漂泊者底寂寞的歌，卻繼續地在他心裡唱着。
在恐懼和迷惑的風險裡，汪卓倫需要，因此得到了思想的、希望的、社會熱情的嚴酷的武裝。
他嚴正地、積極地走進了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帶着他底重新開花的青春的理想。
他底對自己底純潔的信心使他看見了希望。
就在這種姿态裡，他和蔣少祖發生了這個熱烈的談話。
他認為蔣少祖現在和自己已經很接近，必定會在心裡承認自己所想的&mdash&mdash這種理想，這種迷惑。
就在今天下午，汪卓倫以那種歉疚而正直的态度接受了他底妻子底決定：把财産分給親戚們。
蔣少祖預備明天回上海，來看蔣淑華。
蔣淑華快樂地告訴了他們底決定，他笑着，内心有着強烈的震蕩，伴着汪卓倫走進了後房，從他底内心底強烈的激蕩，提出了于汪卓倫是尖銳的話題，政府和政治。
顯然他希望打擊這個以自己底滿足震蕩了他的汪卓倫。
汪卓倫底平靜、信心，他底憂郁的笑容，使他警戒起來。
于是他底态度更尖銳了。
蔣少祖說着目前的狼狽堕落，無希望。
說了陰謀和醜行。
汪卓倫嚴肅地看着他，有時憂郁地笑着。
&ldquo他說得悲觀已極，但他自己又不悲觀。
他怎樣想？&rdquo汪卓倫想，&ldquo所以他必定在心裡同意我。
因為他以為我們故意告訴他分出東西來的事使他過不去，所以他這樣逞強，這樣說。
是的。
她在前面剪花&hellip&hellip我要找一個機會說明白！&rdquo他想。
汪卓倫不時在熱烈的談話裡想：&ldquo她在前面剪花。
&rdquo眼裡有溫柔
&ldquo你饒了我好不好！&rdquo蔣淑珍說，不看他，向後房走去。
傅蒲生急迫地抓住她。
&ldquo你要悔過！你要悔過！&rdquo他咆哮，并且怪異地笑着。
蔣淑珍憤怒地掙脫了。
傅蒲生叉腰，臉上有了嚴肅的，思索的表情。
&ldquo她常常要想想，讓她去想想。
&hellip&hellip不然就太笨了！&rdquo他想，走到桌前來。
&ldquo我自己也要悔過。
&rdquo他想，活潑地彎着手，皺起了左頰。
但忽然他活潑地跳起來。
&ldquo鐘芬，這邊來，唱歌給我聽！&rdquo他向對面房裡用甜蜜的聲音大聲叫。
回答是憤怒的跺腳聲和焦急的哭叫聲。
傅鐘芬正因做不起筆記來而痛苦着，父親底騷擾使她混亂。
&ldquo鬼爸爸！鬼爸爸呀！人家底算術呀！&rdquo她叫，接着是假的哭聲。
接着，在一種強制裡完全寂靜了。
傅蒲生底醉臉因女兒底這種生動的表現而柔和，有了慈愛的，愉快的，嘲諷的笑容。
&ldquo過來，鐘芬，做不起來明天請病假！&rdquo他快樂地叫。
有了椅子翻倒的聲音，好像椅子是被憤怒而快樂地推倒的。
解放了的傅鐘芬活潑地，輕悄地跑進房。
父親用溺愛的鬼臉歡迎了頑皮的女兒。
顯然的，這是這個家庭底最平常的，最生動的畫面。
星期六晚上，蔣秀菊來看姐姐們。
她按着内心底次序跑了三個地方，在九點鐘的時候回學校。
她先去看蔣淑媛，其次到蔣淑珍家，最後到蔣淑華家。
她最後去看蔣淑華，因為在蔣淑華身邊她能夠得到較多的和平。
蔣秀菊所讀的教會女中，在南京社會裡，是眩耀着一種浪漫的色彩。
南京底人們，由于惶惑和嫉恨異端，是憎恨着把幾百個少女聚在一起的這種宗教的，學術的企業的。
因此這個女中在社會上就處着奇怪的地位：年青的男子們把它看成迷惑的泉源和溫柔犯罪的處所&mdash&mdash他們很多年都不能克服這種愚頑&mdash&mdash，另一些人把它看成妖精底巢穴，第三部分人則在自身底惶惑裡歌頌它，顯示出愛好自由的高尚的風貌來。
在南京社會裡，幾乎沒有一件事業不籠罩着煙霧的。
在這種怪誕的霧障裡，教會女中底學生，這些富家女兒們，是快樂而可悲。
音樂和繪畫不是人格教養底必需，而是虛榮&hellip&hellip她們奢侈、時髦、自由，在這個霧障裡前進&mdash&mdash她們底真實的課業，是在離開學校以後才開始的，或者是學校外面進行着的。
但這個女中也并不像南京社會所想象的那樣可驚歎。
這些少女們有各自的煩惱和憂愁：意志底缺乏，金錢的，家庭的苦惱。
在這個上面，她們是處在社會底實際地位上，雖然南京底人們一見到一個少女進入這個學校，便把她歸入漂遊嬉戲的一類。
南京底人們從這個學校所聽到的，是鋼琴聲&mdash&mdash他們覺得可怕&mdash&mdash所見到的，是口紅，皮包，時髦的衣妝&hellip&hellip蔣秀菊底進入這個學校，是得力于蔣淑媛底意志，因為她需要一個榮華的妹妹。
蔣秀菊順從這條路，覺得它是美好的。
她信教，唱詩，彈鋼琴，做新的衣妝&mdash&mdash和大家一樣，但她還不能把這些看成她底道路。
她對這些順從、嚴肅，但易于倦厭，因為她不可能脫開她底苦惱的家庭。
用那種認真的，鬼鬼祟祟的小聲在草場底角落裡&mdash&mdash時常是月夜&mdash&mdash和朋友談論她底苦惱，是她底生活裡面的最大的真實。
人們批評她很難進步，很難被環境改變，但實際上，她底環境并不是鋼琴、唱歌，而是另一種琴，另一種歌：隐秘的、嚴肅的憂愁和苦惱。
這是大半女學生們所彈唱的，但它總是被另一種聲音所淹沒。
她對家庭有一種自覺，但她底感情的努力不能挽救什麼。
榮華的、優美的、魅人的外形掩藏着一個怯弱的心。
時常這種外形給她一種力量，一種思想和行為，像她在和王桂英底關系上所表現的，但在家庭裡，她總是樸素的女兒。
父親死後，她底憂愁更深。
她不知道她底将來怎樣&mdash&mdash因為她底将來并不寄托在學校底風習上&mdash&mdash她沉默着，思索着。
她時常思索上帝，因為她嚴肅而順從，并且這裡有一種外形的力量和享受，但在關于她底前途的思索上，她所憑藉的隻能是她自己。
她自己是：蔣家底樸素的女兒和教會女中華貴的學生。
她底思索底結果是：&ldquo在我心裡隻有我自己。
&rdquo這個結果是經過不小的艱辛得來的，它對她有着特殊的意義。
她現在才想到，并理解到，在她心裡隻有她自己。
這個結論于她頗為可怕，因為她覺得它推翻了她以前的一切為家庭，為朋友所做的努力，和以前的一切輕易的信仰。
她發覺她以前的信仰虛僞，發覺在這個可怕的人間，一切人都是為了自己。
但最後，這個結論使她滿足了。
因為這個結論使她明白了一切權利和義務。
她憔悴，沉默，帶着她底堅毅和謹慎，在這個晚上巡禮了她底姐姐們。
蔣淑媛告訴她說，蔣少祖答應承當她以後的生活，她沒有回答。
蔣淑珍詢問她底情形，她沉默着。
帶着對她底結論的更大的信心，她到蔣淑華處來。
蔣淑華懷孕，病着，在桌前剪紙花娛樂着自己。
汪卓倫在後面房裡和蔣少祖談着話。
蔣秀菊安靜地坐下來，聽見了蔣少祖底說話聲，微微地皺了眉。
&ldquo明天回去嗎？&rdquo蔣淑華問，放開了剪刀。
&ldquo不，坐一下&mdash&mdash我想坐一下就走。
&rdquo她慎重地說。
&ldquo你看我剪的花，妹妹。
&rdquo蔣淑華說，小孩般弩起嘴唇來，用剪刀挑起了紙花。
顯然她内心已經獲得了平靜，在她底精巧的紙花上，她灌注了最大的興趣。
她希望妹妹欣賞這花；從這個行為，她向妹妹暗示了對煩惱的問題的她底保證。
&ldquo你看，這花，啊！圓的要疊起來，這裡可以拉開來。
&hellip&hellip明天我要找黃紙頭，蛋黃色的，透明的，你有嗎？&rdquo她在燈上照着花。
她底手柔弱地愉快地顫動着。
她臉上有了特别耀眼的幸福的微笑。
她歎息了一聲，笑着沉默，看着妹妹，好像說：&ldquo真的，我确實告訴你，美的，善的，幸福的并未離開我們！&rdquo 蔣秀菊嚴肅地，疑問地，看着她。
蔣淑華咳嗽着，喘着氣。
&ldquo我擔心生産會發病。
&rdquo她說，甜蜜地笑着。
&ldquo她底快樂是真的嗎？是的，因為她心裡隻有她自己。
她痛苦，也隻是她自己。
&rdquo蔣秀菊想。
&ldquo妹妹，你不做聲，你想什麼？&rdquo &ldquo不想什麼。
&hellip&hellip我煩得很。
&rdquo &ldquo怎樣煩呢？&rdquo &ldquo她現在是多麼不能理解别人啊！&rdquo蔣秀菊想。
&ldquo我是想，在我心裡隻有我自己。
我隻關心我自己一個人。
&rdquo蔣秀菊左臉打皺，帶着幾乎是憤怒的表情，說。
蔣淑華沉默着，沒有思索這話底意義，但被妹妹底不尋常的表情所吸引，笑着向着妹妹。
&ldquo怎樣講呢？&rdquo終于她問。
蔣秀菊不回答，露出了反省的，敏銳的表情，眼裡有光輝。
&ldquo那麼，在你底心裡，沒有我們麼？&rdquo蔣淑華安靜地，溫柔地笑着，問。
&ldquo我不願受欺，也不欺人。
&rdquo蔣秀菊冷靜地受欺地說，用光耀的眼睛看着姐姐。
蔣淑華突然變得嚴肅，剛才的溫柔愉快消逝了。
她底蒼白的，秀美的臉嚴峻起來，她底眉頭打皺。
&ldquo你不願受欺，也不欺人。
&hellip&hellip是的，不願！&hellip&hellip&rdquo她帶着強烈的表現自語着，嗅了鼻子，撫弄着紙花。
&ldquo妹妹，&rdquo忽然她笑着說，&ldquo我決定把爹爹底東西還出來，給你們，給姨姨，我正要找你來談。
&rdquo她笑，眼裡有了淚水。
她底微笑很幸福，證實了她底心靈底和平。
顯然這個決定經曆了極大的痛苦的。
蔣秀菊嚴謹地沉默着。
&ldquo我覺得這是不應該的，因為你犧牲你自己。
而人底心裡，都已經腐敗了！&rdquo蔣秀菊說，面孔發紅，帶着那種勇敢和那種怯懦&mdash&mdash它們表現在聲音裡，表現在眼睛底光耀和手臂底顫動裡。
蔣淑華感動地向着妹妹。
&ldquo真的，我确實告訴你，美的，善的，幸福的并未離開我們！&rdquo她底眼光說。
她們沉默着。
&ldquo姐姐，謝謝你，不過我不想要什麼。
&rdquo回答姐姐底眼光，蔣秀菊低聲說，又紅了臉。
&ldquo主在我們心裡，它要指導我們，幫助我們。
我感覺到。
&rdquo蔣秀菊感動地想。
忽然她擡頭，向姐姐微笑，&mdash&mdash帶着熱情，帶着教會女生底出俗的風韻。
在兩姊妹作着這種心靈底鬥争，而享受着各自底矜持的幸福時，蔣少祖和汪卓倫在後房繼續着他們底談話。
說話涉及政治，像常有的情形一樣，蔣少祖和汪卓倫，兩個不相同的，彼此都從未想到過他們之間的關聯的人，在偶然的遇合之下，被偶然的機緣引動，彼此都企圖說服對方，感到了他們之間底重要的聯系。
這種新發現的聯系對于蔣少祖是重要的，因為他底生命從而達到了社會底獨特的一隅；對于汪卓倫是重要的，因為他熱中于他底新生的理想，他認為蔣少祖沒有理由摒棄這種理想。
談話熱烈而緊張，他們沒有注意到前房的姊妹間底低微的、柔和的聲音。
汪卓倫在結婚後發現到這種真理：他，汪卓倫，有了一切使自己幸福的條件，但還需要一種東西，需要這個社會溫柔地告訴他說：他是幸福的，并在一種充滿活力的光明中證實給他看：他是幸福的。
他做着這種努力，忍耐、忠實、謙遜，對人們存着年青的，近乎幼稚的理想。
但這個社會并不溫柔，它告訴他他是幸福的，卻用着殘酷的聲音。
他凄惋，頑強地哀傷，但他底理想堅強：他有一切使自己幸福的條件。
他憐憫一切人，理解他們底陷落底根由，明白他們底不幸&mdash&mdash為了要使他底幸福成為可能的，他迅速地擡起頭來，看到了他底已經被他疏忽了十年的苦難的國家。
在結婚以前，他疏懶、憂郁、對社會讓步，希望就這樣生活到暮年。
但婚後，他發現了，他以前所以會如此，是因為他沒有可以站起來的地盤。
并且沒有需要站起來的責任。
現在他有了這些。
以前他是這個世界上的暗澹的、甜蜜而凄惋的漂泊者，現在他是嚴格的公民&mdash&mdash他覺得是如此。
在他内心深處，他的确願意自己是一個漂泊者；但這種願望又喚起恐懼。
雖然他很快地便平靜了，但過去十年的生活，漂泊者底寂寞的歌，卻繼續地在他心裡唱着。
在恐懼和迷惑的風險裡，汪卓倫需要，因此得到了思想的、希望的、社會熱情的嚴酷的武裝。
他嚴正地、積極地走進了這個社會，這個國家，帶着他底重新開花的青春的理想。
他底對自己底純潔的信心使他看見了希望。
就在這種姿态裡，他和蔣少祖發生了這個熱烈的談話。
他認為蔣少祖現在和自己已經很接近，必定會在心裡承認自己所想的&mdash&mdash這種理想，這種迷惑。
就在今天下午，汪卓倫以那種歉疚而正直的态度接受了他底妻子底決定：把财産分給親戚們。
蔣少祖預備明天回上海，來看蔣淑華。
蔣淑華快樂地告訴了他們底決定，他笑着，内心有着強烈的震蕩，伴着汪卓倫走進了後房，從他底内心底強烈的激蕩，提出了于汪卓倫是尖銳的話題，政府和政治。
顯然他希望打擊這個以自己底滿足震蕩了他的汪卓倫。
汪卓倫底平靜、信心，他底憂郁的笑容，使他警戒起來。
于是他底态度更尖銳了。
蔣少祖說着目前的狼狽堕落，無希望。
說了陰謀和醜行。
汪卓倫嚴肅地看着他，有時憂郁地笑着。
&ldquo他說得悲觀已極，但他自己又不悲觀。
他怎樣想？&rdquo汪卓倫想，&ldquo所以他必定在心裡同意我。
因為他以為我們故意告訴他分出東西來的事使他過不去，所以他這樣逞強，這樣說。
是的。
她在前面剪花&hellip&hellip我要找一個機會說明白！&rdquo他想。
汪卓倫不時在熱烈的談話裡想：&ldquo她在前面剪花。
&rdquo眼裡有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