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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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問這有什麼意思！&rdquo蔣淑華帶着嫌惡說，臉紅了。
&ldquo姨姨說過了：沒有。
&rdquo她加上說，臉更紅。
&ldquo是的，我不問！&rdquo蔣淑媛冷冷地回答。
&ldquo我并非叫你不問，而是我&hellip&hellip&rdquo蔣淑華笑着，企圖壓制憤怒，顫抖着，&ldquo我說，大家已經夠可憐了，要替孤兒&hellip&hellip&rdquo她哭。
壓制哭泣，她聳起了瘦削的肩膀。
蔣淑媛嚴厲地沉默了。
&ldquo你怎樣想？&rdquo王定和不快地問汪卓倫。
汪卓倫搖頭，不回答。
&ldquo你們蔣家底事情叫人無法下手，我老實說，全是你們平日疏忽，驕奢！&rdquo王定和嚴厲地說。
&ldquo我去找蔚祖談。
&rdquo他帶着冷笑走出房門。
接着，傅蒲生嚴肅地站起來，向蔣淑媛做手勢，走出房門。
在傅蒲生心中有着一個熱望，他認為現在活動底時機已經來臨。
他引蔣淑媛到門廊邊的暗影裡。
他輕輕地掩上廊道底巨大的門，向蔣淑媛熱情地笑了一笑。
顯然傅蒲生是陶醉着。
财産煽起熱情，他是處在熱戀的狀态裡。
在這個戀愛裡，他是認為一切人都虛僞，而自己是真實的。
他不相信蔣家底财産已無剩餘，他向蔣淑媛指出，它們還有很多在蔣少祖手裡。
&ldquo是的。
&rdquo蔣淑媛說。
她底銳利的眼光問：&ldquo怎樣呢？&rdquo傅蒲生憂愁地笑了笑，搖着手。
&ldquo這是一定要打官司。
金素痕要逼迫交出來，你看吧。
再說，盡現在這裡所有的！&rdquo他卷衣袖，劈下手掌去，&ldquo盡現在這裡所有的，也值二十萬！還有這個房子！&rdquo他抓起手來，并且用力提起，好像他抓起了房子，&ldquo我底意思是，我們不能放松！不過這隻當你底面才說！&rdquo &ldquo我不相信。
&rdquo 傅蒲生愁悶地笑着。
&ldquo你不相信？爹爹死得這樣慘，為誰死的？金素痕，你，憑你底決斷力和手段，不能積極麼？我們在法律上有老媽，有秀菊，有純祖！你想，這是為老人家争氣！我真痛心，爹爹向來對我那樣好，我卻怠忽而無以酬報！你想，因為，你想，我這個人就是一生疏懶，什麼都丢了！大家說我冥頑，好，我傅蒲生就冥頑！但是這回不同了！我在南京就抱定了決心！&rdquo蔣淑媛，不為這種熱情和自我表現所動，簡單地笑了笑，說：&ldquo再談，&rdquo向内走。
&ldquo喂，你看，你聽我說！（蔣淑媛站住）&mdash&mdash你聽我說，來來來！&rdquo傅蒲生招手，同時向前跑，&ldquo我說，這樣冷，你穿得太單！&rdquo &ldquo我不冷。
&rdquo蔣淑媛看了他一眼，走進去。
傅蒲生憤怒地聳肩。
愁悶地想了一下，他向後院走去。
但在轉彎處遇見了金素痕。
&ldquo你？哪裡去？&rdquo金素痕了解地笑着，問。
&ldquo正在找你！正在找你。
&rdquo傅蒲生說，于是拖金素痕到牆邊。
這個戀愛者是預備去幹不大光明的事的，沒有料到會撞見金素痕；但此刻他又異常高興見到她。
于是，他向她熱烈地說話，傾吐心腹。
&ldquo正在找你！告訴你我是多麼耽心，多麼着急！大家都說我這個人沒有定見，好，我傅蒲生就沒有定見！但是我卻沒有偏見。
老實問你，素痕，你，我，扪心說話，是仇人不是？&rdquo 他熱情地說，重新卷起了衣袖，準備劈下手掌去。
&ldquo你說呢？&rdquo金素痕說，有趣地笑着。
&ldquo我說不是，如何？&rdquo傅蒲生跳躍，彎腰，劈下手掌去。
&ldquo我告訴你，打官司是為不可免者！我問你，清清楚楚，蔣家現在還剩幾文？&rdquo &ldquo傅蒲生，我也不清楚呀！&rdquo &ldquo不要喊我傅蒲生，素痕，我今天心裡是那麼難受，像你一樣，哭都哭不出來了！啊啊，生前凄涼，身後凄慘啊！我是多麼怕這條人生之路啊！你說，要是打官司，你怎樣？&rdquo 金素痕以陶醉的，但無情的眼光看着這個陶醉的好人。
&ldquo打官司，你幫不幫我的忙？&rdquo她說，諷刺地笑着。
&ldquo說不上說不上。
我是局外人，我是客觀的。
&mdash&mdash問你，蔚祖呢？&rdquo &ldquo他？睡了。
他有病。
&rdquo金素痕憐惜地說。
&ldquo睡了？找找去吧，跟大老闆王定和談天呢！&rdquo傅蒲生，交出了這個情報，準備接受報酬。
&ldquo哦，不過那也沒有什麼關系！傅蒲生，在這個世上，要求同情，吓！&rdquo &ldquo是的，是的，山外青山樓外樓！冷的很，你不冷嗎？&rdquo 顯然的，在金素痕面前，傅蒲生這個财産底戀人，是還欠缺老練的。
金素痕帶着諷刺的陶醉的笑容走開去。
在這個夜裡，是有着各樣的悲哀、各樣的興奮與陶醉。
在蔣捷三底死亡前面，這些人是赤裸裸地顯出了生命。
蔣淑珍陰郁而平靜地陶醉于死滅；沈麗英陶醉于那種熱情，那種奇特的悲哀的享樂；傅蒲生陶醉于分贓；王定和夫婦陶醉于權力、侮慢、和鬥争；金素痕陶醉于一切人底陶醉，因為在這場戲裡，她所演的是優越的主角；蔣蔚祖則陶醉于侮弄人世。
蔣蔚祖房裡異常明亮。
王定和推門，敲門，聽見憤怒的聲音和柔軟的、奇怪的腳步聲。
&ldquo我知道他一定是這樣！&rdquo王定和冷笑着想。
&ldquo誰？&rdquo蔣蔚祖厲聲問。
&ldquo我，蔚祖。
&rdquo &ldquo你是誰？&rdquo &ldquo定和，你開門。
&rdquo 靜寂很久，好像蔣蔚祖在思索，或采取防禦。
王定和突然感到嚴肅和尊敬，嘴邊的冷笑消失了。
&ldquo他在想什麼？他怎樣過活？&rdquo他想，霎着眼睛。
門闩打開了，随即有了蔣蔚祖向後逃跑的柔軟的腳步聲。
推開門，王定和看見了奇特的圖景，這個圖景告訴他蔣蔚祖在怎樣生活。
蔣蔚祖，在普遍的驚亂裡，如意地造成了他底巢穴。
這是一個深沉的巢穴。
桌上、床上、地上、架子上，散亂着白色的衣服和白色的被單。
在白色的浪濤裡，人間底王者安置了他底大座位&mdash&mdash他底父親底太師椅。
在座位周圍，桌上、幾上、架子上是點着蠟燭&mdash&mdash一共有十四支，它們底搖閃的、喜悅的光輝照耀着白色的波濤。
而人間底王者、航行者坐在中央。
他剛才就是從白被單上逃到椅子上去的。
他要讓王定和看見他坐在中央。
王定和皺了眉，站着不動，因為無處下腳。
蔣蔚祖裹緊皮袍，蜷在椅子上，嚴厲地看着他。
&ldquo啊，蔚祖！&rdquo王定和說，有了憐惜的微笑。
&ldquo進來！關門！&rdquo蔣蔚祖細聲說。
王定和踢開被單，走向床鋪，坐下來。
蔣蔚祖嚴厲地看着他。
在蠟燭底光明中，蔣蔚祖底長着短而硬的胡須的、蒼白的臉是異常動人。
少年時代的秀麗和溫柔是突然地消失，這個臉孔是變得嚴厲、狂熱、頹廢而冷酷。
他，坐在這個洞穴中央的蔣蔚祖，是脫離了他底少年的熱情和優柔，而成為侮弄人間的詩人和王者&mdash&mdash這不是王定和憑人生戰場上的經驗所能了解的。
蔣蔚祖轉向他，帶着他底全部威力。
&ldquo蔚祖，蔚祖，傷心啊！&rdquo王定和，這個戰士，以凄涼的聲音喚。
&ldquo我們直捷了當地說吧。
你有什麼話說呢？&rdquo &ldquo你底病，好些了嗎？心裡覺得怎樣？為什麼弄成這樣，點這麼多蠟燭？&rdquo &ldquo因為人間太黑暗。
&rdquo蔣蔚祖嚴肅地說。
&ldquo是的，人間黑暗。
你在想些什麼呢？&rdquo 蔣蔚祖輕蔑地笑了笑，在他底王座上做了手勢。
&ldquo我不跟你說。
你不懂！&rdquo他說，轉過臉去。
但即刻他又轉過身來，帶着狂熱。
&ldquo假若你死了，你覺得如何？假若你死了，别人跑來哭，把東西搶光&mdash&mdash假托孝順之名，孔孟之道，而你還愛這些人嗎，要是你又活轉來的話？他們是你底兒女嗎？&rdquo他跳下座位，赤腳走上波濤，&ldquo你們夫婦間有愛情嗎？你們兄弟間有信義嗎？你們父子間有慈愛嗎？&rdquo他帶着那種抨擊的，誇張的态度說，&ldquo奸淫就是愛情呀！搶劫就是孝順呀！&rdquo &ldquo蔚祖，你真的這樣說還是假的？我很傷心！&rdquo王定和，帶着難看的笑，正直地說。
&ldquo隻要一個人還有一顆心！啊，如此如此！&rdquo &ldquo蔚祖，媽媽說你必得跟素痕離婚！&rdquo王定和嚴厲地說。
蔣蔚祖思索了一下。
&ldquo什麼把戲？你想騙我嗎？我，蔣蔚祖，從來沒有結婚，所以也不離婚！&rdquo他細聲說，走回座位。
&ldquo你們要分得幾文錢嗎？&rdquo他侮慢地問。
&ldquo爹爹臨死時說的話，你不記得？&rdquo王定和揚起眉毛，憤怒地笑着，說，&ldquo又，在南京他說，蔚祖得離婚。
&rdquo&ldquo他說什麼？胡說！&rdquo蔣蔚祖咆哮。
&ldquo唉！如果你還有知覺，記住你底父親是怎樣愛你啊！&rdquo蔣蔚祖嚴厲了。
&ldquo記住你底父親是怎樣生，怎樣死的啊！&rdquo &ldquo記住你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生，怎樣死的啊！&rdquo門外，金素痕底嘲弄的聲音說。
&ldquo開門，蔚祖！&rdquo她權威地命令。
&ldquo誰？&rdquo蔣蔚祖嚴厲地問。
于是他跳到波濤上，開了門，又跳回來，坐上他底王座，像王定和來時一樣。
金素痕猛力推開門。
&ldquo怎麼不睡覺？停下又叫天叫地的！怎麼你又弄成這樣子！哪個叫你點這麼多的蠟燭！&rdquo她高聲說，走進來，踢開了白衣服和白被單。
&ldquo混蛋！&rdquo蔣蔚祖咆哮。
&ldquo你搶東西搶完了嗎？&rdquo 王定和，滿意這句瘋人的話，站起來，冷笑着向外走。
&ldquo定和姐夫，請您稍待。
&rdquo金素痕，以唱歌的腔調說。
王定和冷靜地站下來，站在白色的堆積物中，看着金素痕。
&ldquo你們說的，我全聽到！你們做的，我全知道，姐夫，死人停在廳裡，天快亮了，現在是打開窗戶說亮話的時候！你們說我拿了東西，我說你們拿了；我們要弄清楚，對得起死人。
請你告訴太太小姐們，趁老人沒有入殓，我們分家！&rdquo王定和沉默很久。
&ldquo就說這個嗎？&rdquo他細聲問，笑着。
&ldquo分家，混蛋，我不許分家！&rdquo蔣蔚祖，從他底王座裡跳起來，咆哮着。
&ldquo蔚祖！&rdquo金素痕厲聲說。
&ldquo都滾出去！哦，多漂亮的強盜呀！&rdquo 蔣秀菊和蔣淑珍出現在門口。
蔣淑珍陰郁地，麻木地凝視着。
蔣秀菊，看見哥哥如此痛苦，哭起來，跑進房。
顯然的，她有這種激動：以為她底愛情和悲傷會壓倒金素痕。
&ldquo我底可憐的哥哥啊！&rdquo這個純潔的愛情之競争者，停在桌邊，舉手蒙臉，抽搐着，說。
&ldquo吓，可憐！&rdquo蔣蔚祖說，輕蔑地看着她。
&ldquo哥哥，哥哥，隻有你底心，我底心，我們底心&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諷刺地笑着。
&ldquo哎呀，你底心，他底心，你們底心，哎呀！&rdquo她尖聲怪氣地摹仿着滑稽地扭動着腰肢，感到陶醉的歡樂，走出房。
在門邊，蔣淑珍以她底陰郁的，充滿死滅的思想的眼睛注視着她。
後院有叫聲。
仆人報告馮家貴和一個男仆打架。
老頭子醉了，但依然從床上爬起；這是由于多年來的強有力的習慣，他不覺得他底深夜出巡已經毫無意義；他挂念蔣家底安甯。
他披着衣服，蹒跚着，走進吹着冷風的花園。
在夢裡他夢見主人。
現在，他穿過假山石。
這裡沒有燈光，黑暗的，寒冷的，主人底花園令他悲傷。
像多年來每次一樣，他提着标着紅字的燈籠走過假山石。
仔細地察看着。
這種辛苦的夜間工作是這個老獨身者底快樂之一，因為在深夜裡他可以更親切地觀看蔣家和感到蔣家，感到美麗的生命是呼吸在他底保護下。
家裡有更夫，蔣捷三多年前便免除了他底這件工作，但他慣于失眠，不願放棄這個快樂。
這個夜裡，脆弱而憂傷，他覺得他底這個快樂是沒有多久了。
他遠離了孝衣和紙錢底工場，提着燈籠走進最幽僻的處所，而在茅亭邊的石橋上停下，回望光亮處。
他聽見微弱的、安靜的、神秘的聲音，好像花園在呼吸。
于是，他吹熄燈籠，站在黑暗中。
他聽見那種安甯；一種神秘，一種夢境。
在這個家宅裡，現在是有着兩個詩人和王者，一個是蔣蔚祖，一個便是他，馮家貴。
他底記憶，他底愛情，他底傻瓜的忠貞使他得到了這個位置。
當蔣蔚祖坐在他底燭光中時，他，馮家貴，吹熄了燈籠站在水流幹枯的石橋上，寒冷的，薄明的花園是他底王座。
他束緊棉襖，蹲下來，面向着光明的方向。
他在笑，臉上的枯索的皺紋疊了起來；那種明白的，真率的，傻瓜的笑。
&ldquo我曉得我底弱點和你們底強處，我早就曉得！我也曾警戒過自己！但是我就是這樣！而且，隻有這樣，才頂好！&rdquo這種笑容說。
&ldquo一生辛苦，那樣有錢，到頭來也如我馮家貴一般啊！&rdquo馮家貴想，帶着那種明暗的、真率的、傻瓜的笑：&ldquo葉子落了，水幹了，人散了，又冷，我來把花園掃幹淨吧！清明時光，我來上上墳吧。
老太爺，我們别的都不想吧。
&hellip&hellip啟明星星亮着呢！&hellip&hellip&rdquo這個王者，在他底安甯的夢境裡，對自己說。
他看見有人影越過假山石。
他站了起來。
&ldquo哪一個，站住！&rdquo他大聲叫。
随即他跑上前去。
年青的男仆站在假山石旁，提着偷來的包裹。
他似乎很大膽；實際上，在馮家貴底這種威嚴的喊叫下，他無力再跑；一瞬間他是吓昏了。
馮家貴以威烈的眼睛察看着他，并且冷笑着。
男仆鎮定下來，冷笑了一聲。
&ldquo你還是滾蛋呢，還是挨打？&rdquo馮家貴笑着問。
&ldquo馮家貴，清醒點，換了朝代了！&rdquo 馮家貴站着不動，顫栗着，笑着。
這句回答真是一個可怕的打擊！于是，突然地，他撲上去了。
男仆退了一步，沒有時間叫喊，他們扭做一團。
好久之後，馮家貴叫出了可怕的聲音，仆人們跑過來了，有的掌着燈。
有人喊打，但沒有人拉架，于是年青的男仆更猖獗。
可憐的馮家貴是已經支持不住了。
在主人們跑近來時，馮家貴正被推在假山石上。
他底光頭和石塊相碰，發出沉悶可怖的聲音。
男仆叉腰站着，野獸般盼顧着，在蔣淑媛底命令下就縛。
在馮家貴倒下去，在這一切進行着的時候，是有一種深沉的寂靜籠罩着人們；燈光在風裡搖閃，暗影搖閃。
蔣淑媛用刺耳的尖聲發了命令。
蔣淑珍，聽說馮家貴和人打架，感到銳利的痛苦，從昏倦裡醒轉，提着衣服，跑進了花園。
但正當她驚怖地跑到時，馮家貴倒下了，在石頭上碰出聲音，流出了鮮血。
她看見了這一切。
她凝視着鮮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mdash&mdash這是可怕的&mdash&mdash倒在蔣秀菊肩上。
但她底眼睛還睜着，凝視着鮮血。
蔣秀菊沒有十分注意她。
沒有人注意到她底這種凝視。
她好像要記住這種流血：從一個活的生命流出來的鮮血。
當馮家貴被扶起時，蔣淑珍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暗影裡，眼裡有懷疑的，痛苦的，嫌惡的表情。
她覺得她底臉上有血。
她覺得她底喉管裡有血。
&ldquo為什麼他流血？是你們使他流血的嗎？是我嗎？為什麼你們使他流血？&rdquo她底懷疑的，嫌惡的表情說。
她覺得全部生活，全部愛情都崩毀了，上面染着人血。
于是，她幽靈般走回來，倒在床上。
她閉上眼睛，看見了血。
&ldquo不看，不看！想别的事情！多傷心，爹爹丢下我們了，怎麼辦呢？小孩子怎麼辦呢？還欠馮家貴工錢。
他是隻有一個人，在我們家裡一生！他難道不想自己有一個家嗎？他年青時難道沒有一些事情嗎？血！那樣敬重，那樣好！血&mdash&mdash不，不是血啊！&rdquo她痛苦地叫：&ldquo淌了血，一個人能活嗎？他那樣動彈，淌血，他們打架，有仇嗎？不準偷東西，就打人嗎？就是偷，又有什麼關系，能偷多少呢！血！&hellip&hellip你看那血！&rdquo 她在血底想象&mdash&mdash死亡底恐怖裡朦胧地睡去。
黎明來到前，經過了計謀、讨論、說服，直接的沖突爆發了。
蔣淑媛叫醒了哭乏了的母親，告訴了她應該怎樣做，領她走出卧房。
母親走着罵着。
罵女兒，罵女婿，罵蔣少祖&mdash&mdash但未罵媳婦。
步到媳婦門前，她開始高聲地叫喊起來。
&ldquo是愈過愈狂了呀！連我也忘記了呀！&rdquo她叫。
蔣淑媛焦急地制止她，但她舉手要打人。
她是胡塗，性急，恐懼。
&ldquo小婊子呀！你狂了呀！&rdquo 金素痕打開門，站在門檻後。
&ldquo媽！&rdquo她叫。
看見了蔣淑媛，她冷笑，走回房。
&ldquo那麼進來吧！&rdquo她說。
&ldquo媽
&ldquo姨姨說過了：沒有。
&rdquo她加上說，臉更紅。
&ldquo是的，我不問！&rdquo蔣淑媛冷冷地回答。
&ldquo我并非叫你不問，而是我&hellip&hellip&rdquo蔣淑華笑着，企圖壓制憤怒，顫抖着，&ldquo我說，大家已經夠可憐了，要替孤兒&hellip&hellip&rdquo她哭。
壓制哭泣，她聳起了瘦削的肩膀。
蔣淑媛嚴厲地沉默了。
&ldquo你怎樣想？&rdquo王定和不快地問汪卓倫。
汪卓倫搖頭，不回答。
&ldquo你們蔣家底事情叫人無法下手，我老實說，全是你們平日疏忽，驕奢！&rdquo王定和嚴厲地說。
&ldquo我去找蔚祖談。
&rdquo他帶着冷笑走出房門。
接着，傅蒲生嚴肅地站起來，向蔣淑媛做手勢，走出房門。
在傅蒲生心中有着一個熱望，他認為現在活動底時機已經來臨。
他引蔣淑媛到門廊邊的暗影裡。
他輕輕地掩上廊道底巨大的門，向蔣淑媛熱情地笑了一笑。
顯然傅蒲生是陶醉着。
财産煽起熱情，他是處在熱戀的狀态裡。
在這個戀愛裡，他是認為一切人都虛僞，而自己是真實的。
他不相信蔣家底财産已無剩餘，他向蔣淑媛指出，它們還有很多在蔣少祖手裡。
&ldquo是的。
&rdquo蔣淑媛說。
她底銳利的眼光問：&ldquo怎樣呢？&rdquo傅蒲生憂愁地笑了笑，搖着手。
&ldquo這是一定要打官司。
金素痕要逼迫交出來，你看吧。
再說，盡現在這裡所有的！&rdquo他卷衣袖，劈下手掌去，&ldquo盡現在這裡所有的，也值二十萬！還有這個房子！&rdquo他抓起手來，并且用力提起，好像他抓起了房子，&ldquo我底意思是，我們不能放松！不過這隻當你底面才說！&rdquo &ldquo我不相信。
&rdquo 傅蒲生愁悶地笑着。
&ldquo你不相信？爹爹死得這樣慘，為誰死的？金素痕，你，憑你底決斷力和手段，不能積極麼？我們在法律上有老媽，有秀菊，有純祖！你想，這是為老人家争氣！我真痛心，爹爹向來對我那樣好，我卻怠忽而無以酬報！你想，因為，你想，我這個人就是一生疏懶，什麼都丢了！大家說我冥頑，好，我傅蒲生就冥頑！但是這回不同了！我在南京就抱定了決心！&rdquo蔣淑媛，不為這種熱情和自我表現所動，簡單地笑了笑，說：&ldquo再談，&rdquo向内走。
&ldquo喂，你看，你聽我說！（蔣淑媛站住）&mdash&mdash你聽我說，來來來！&rdquo傅蒲生招手，同時向前跑，&ldquo我說，這樣冷，你穿得太單！&rdquo &ldquo我不冷。
&rdquo蔣淑媛看了他一眼，走進去。
傅蒲生憤怒地聳肩。
愁悶地想了一下，他向後院走去。
但在轉彎處遇見了金素痕。
&ldquo你？哪裡去？&rdquo金素痕了解地笑着，問。
&ldquo正在找你！正在找你。
&rdquo傅蒲生說，于是拖金素痕到牆邊。
這個戀愛者是預備去幹不大光明的事的，沒有料到會撞見金素痕；但此刻他又異常高興見到她。
于是，他向她熱烈地說話，傾吐心腹。
&ldquo正在找你！告訴你我是多麼耽心，多麼着急！大家都說我這個人沒有定見，好，我傅蒲生就沒有定見！但是我卻沒有偏見。
老實問你，素痕，你，我，扪心說話，是仇人不是？&rdquo 他熱情地說，重新卷起了衣袖，準備劈下手掌去。
&ldquo你說呢？&rdquo金素痕說，有趣地笑着。
&ldquo我說不是，如何？&rdquo傅蒲生跳躍，彎腰，劈下手掌去。
&ldquo我告訴你，打官司是為不可免者！我問你，清清楚楚，蔣家現在還剩幾文？&rdquo &ldquo傅蒲生，我也不清楚呀！&rdquo &ldquo不要喊我傅蒲生，素痕，我今天心裡是那麼難受，像你一樣，哭都哭不出來了！啊啊，生前凄涼，身後凄慘啊！我是多麼怕這條人生之路啊！你說，要是打官司，你怎樣？&rdquo 金素痕以陶醉的，但無情的眼光看着這個陶醉的好人。
&ldquo打官司，你幫不幫我的忙？&rdquo她說，諷刺地笑着。
&ldquo說不上說不上。
我是局外人，我是客觀的。
&mdash&mdash問你，蔚祖呢？&rdquo &ldquo他？睡了。
他有病。
&rdquo金素痕憐惜地說。
&ldquo睡了？找找去吧，跟大老闆王定和談天呢！&rdquo傅蒲生，交出了這個情報，準備接受報酬。
&ldquo哦，不過那也沒有什麼關系！傅蒲生，在這個世上，要求同情，吓！&rdquo &ldquo是的，是的，山外青山樓外樓！冷的很，你不冷嗎？&rdquo 顯然的，在金素痕面前，傅蒲生這個财産底戀人，是還欠缺老練的。
金素痕帶着諷刺的陶醉的笑容走開去。
在這個夜裡，是有着各樣的悲哀、各樣的興奮與陶醉。
在蔣捷三底死亡前面，這些人是赤裸裸地顯出了生命。
蔣淑珍陰郁而平靜地陶醉于死滅；沈麗英陶醉于那種熱情，那種奇特的悲哀的享樂；傅蒲生陶醉于分贓；王定和夫婦陶醉于權力、侮慢、和鬥争；金素痕陶醉于一切人底陶醉，因為在這場戲裡，她所演的是優越的主角；蔣蔚祖則陶醉于侮弄人世。
蔣蔚祖房裡異常明亮。
王定和推門，敲門，聽見憤怒的聲音和柔軟的、奇怪的腳步聲。
&ldquo我知道他一定是這樣！&rdquo王定和冷笑着想。
&ldquo誰？&rdquo蔣蔚祖厲聲問。
&ldquo我，蔚祖。
&rdquo &ldquo你是誰？&rdquo &ldquo定和，你開門。
&rdquo 靜寂很久，好像蔣蔚祖在思索，或采取防禦。
王定和突然感到嚴肅和尊敬，嘴邊的冷笑消失了。
&ldquo他在想什麼？他怎樣過活？&rdquo他想，霎着眼睛。
門闩打開了，随即有了蔣蔚祖向後逃跑的柔軟的腳步聲。
推開門，王定和看見了奇特的圖景，這個圖景告訴他蔣蔚祖在怎樣生活。
蔣蔚祖，在普遍的驚亂裡，如意地造成了他底巢穴。
這是一個深沉的巢穴。
桌上、床上、地上、架子上，散亂着白色的衣服和白色的被單。
在白色的浪濤裡，人間底王者安置了他底大座位&mdash&mdash他底父親底太師椅。
在座位周圍，桌上、幾上、架子上是點着蠟燭&mdash&mdash一共有十四支，它們底搖閃的、喜悅的光輝照耀着白色的波濤。
而人間底王者、航行者坐在中央。
他剛才就是從白被單上逃到椅子上去的。
他要讓王定和看見他坐在中央。
王定和皺了眉，站着不動，因為無處下腳。
蔣蔚祖裹緊皮袍，蜷在椅子上，嚴厲地看着他。
&ldquo啊，蔚祖！&rdquo王定和說，有了憐惜的微笑。
&ldquo進來！關門！&rdquo蔣蔚祖細聲說。
王定和踢開被單，走向床鋪，坐下來。
蔣蔚祖嚴厲地看着他。
在蠟燭底光明中，蔣蔚祖底長着短而硬的胡須的、蒼白的臉是異常動人。
少年時代的秀麗和溫柔是突然地消失，這個臉孔是變得嚴厲、狂熱、頹廢而冷酷。
他，坐在這個洞穴中央的蔣蔚祖，是脫離了他底少年的熱情和優柔，而成為侮弄人間的詩人和王者&mdash&mdash這不是王定和憑人生戰場上的經驗所能了解的。
蔣蔚祖轉向他，帶着他底全部威力。
&ldquo蔚祖，蔚祖，傷心啊！&rdquo王定和，這個戰士，以凄涼的聲音喚。
&ldquo我們直捷了當地說吧。
你有什麼話說呢？&rdquo &ldquo你底病，好些了嗎？心裡覺得怎樣？為什麼弄成這樣，點這麼多蠟燭？&rdquo &ldquo因為人間太黑暗。
&rdquo蔣蔚祖嚴肅地說。
&ldquo是的，人間黑暗。
你在想些什麼呢？&rdquo 蔣蔚祖輕蔑地笑了笑，在他底王座上做了手勢。
&ldquo我不跟你說。
你不懂！&rdquo他說，轉過臉去。
但即刻他又轉過身來，帶着狂熱。
&ldquo假若你死了，你覺得如何？假若你死了，别人跑來哭，把東西搶光&mdash&mdash假托孝順之名，孔孟之道，而你還愛這些人嗎，要是你又活轉來的話？他們是你底兒女嗎？&rdquo他跳下座位，赤腳走上波濤，&ldquo你們夫婦間有愛情嗎？你們兄弟間有信義嗎？你們父子間有慈愛嗎？&rdquo他帶着那種抨擊的，誇張的态度說，&ldquo奸淫就是愛情呀！搶劫就是孝順呀！&rdquo &ldquo蔚祖，你真的這樣說還是假的？我很傷心！&rdquo王定和，帶着難看的笑，正直地說。
&ldquo隻要一個人還有一顆心！啊，如此如此！&rdquo &ldquo蔚祖，媽媽說你必得跟素痕離婚！&rdquo王定和嚴厲地說。
蔣蔚祖思索了一下。
&ldquo什麼把戲？你想騙我嗎？我，蔣蔚祖，從來沒有結婚，所以也不離婚！&rdquo他細聲說，走回座位。
&ldquo你們要分得幾文錢嗎？&rdquo他侮慢地問。
&ldquo爹爹臨死時說的話，你不記得？&rdquo王定和揚起眉毛，憤怒地笑着，說，&ldquo又，在南京他說，蔚祖得離婚。
&rdquo&ldquo他說什麼？胡說！&rdquo蔣蔚祖咆哮。
&ldquo唉！如果你還有知覺，記住你底父親是怎樣愛你啊！&rdquo蔣蔚祖嚴厲了。
&ldquo記住你底父親是怎樣生，怎樣死的啊！&rdquo &ldquo記住你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生，怎樣死的啊！&rdquo門外，金素痕底嘲弄的聲音說。
&ldquo開門，蔚祖！&rdquo她權威地命令。
&ldquo誰？&rdquo蔣蔚祖嚴厲地問。
于是他跳到波濤上，開了門，又跳回來，坐上他底王座，像王定和來時一樣。
金素痕猛力推開門。
&ldquo怎麼不睡覺？停下又叫天叫地的！怎麼你又弄成這樣子！哪個叫你點這麼多的蠟燭！&rdquo她高聲說，走進來，踢開了白衣服和白被單。
&ldquo混蛋！&rdquo蔣蔚祖咆哮。
&ldquo你搶東西搶完了嗎？&rdquo 王定和，滿意這句瘋人的話，站起來，冷笑着向外走。
&ldquo定和姐夫，請您稍待。
&rdquo金素痕，以唱歌的腔調說。
王定和冷靜地站下來，站在白色的堆積物中，看着金素痕。
&ldquo你們說的，我全聽到！你們做的，我全知道，姐夫，死人停在廳裡，天快亮了，現在是打開窗戶說亮話的時候！你們說我拿了東西，我說你們拿了；我們要弄清楚，對得起死人。
請你告訴太太小姐們，趁老人沒有入殓，我們分家！&rdquo王定和沉默很久。
&ldquo就說這個嗎？&rdquo他細聲問，笑着。
&ldquo分家，混蛋，我不許分家！&rdquo蔣蔚祖，從他底王座裡跳起來，咆哮着。
&ldquo蔚祖！&rdquo金素痕厲聲說。
&ldquo都滾出去！哦，多漂亮的強盜呀！&rdquo 蔣秀菊和蔣淑珍出現在門口。
蔣淑珍陰郁地，麻木地凝視着。
蔣秀菊，看見哥哥如此痛苦，哭起來，跑進房。
顯然的，她有這種激動：以為她底愛情和悲傷會壓倒金素痕。
&ldquo我底可憐的哥哥啊！&rdquo這個純潔的愛情之競争者，停在桌邊，舉手蒙臉，抽搐着，說。
&ldquo吓，可憐！&rdquo蔣蔚祖說，輕蔑地看着她。
&ldquo哥哥，哥哥，隻有你底心，我底心，我們底心&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諷刺地笑着。
&ldquo哎呀，你底心，他底心，你們底心，哎呀！&rdquo她尖聲怪氣地摹仿着滑稽地扭動着腰肢，感到陶醉的歡樂，走出房。
在門邊，蔣淑珍以她底陰郁的，充滿死滅的思想的眼睛注視着她。
後院有叫聲。
仆人報告馮家貴和一個男仆打架。
老頭子醉了，但依然從床上爬起；這是由于多年來的強有力的習慣，他不覺得他底深夜出巡已經毫無意義；他挂念蔣家底安甯。
他披着衣服，蹒跚着，走進吹着冷風的花園。
在夢裡他夢見主人。
現在，他穿過假山石。
這裡沒有燈光，黑暗的，寒冷的，主人底花園令他悲傷。
像多年來每次一樣，他提着标着紅字的燈籠走過假山石。
仔細地察看着。
這種辛苦的夜間工作是這個老獨身者底快樂之一，因為在深夜裡他可以更親切地觀看蔣家和感到蔣家，感到美麗的生命是呼吸在他底保護下。
家裡有更夫，蔣捷三多年前便免除了他底這件工作，但他慣于失眠，不願放棄這個快樂。
這個夜裡，脆弱而憂傷，他覺得他底這個快樂是沒有多久了。
他遠離了孝衣和紙錢底工場，提着燈籠走進最幽僻的處所，而在茅亭邊的石橋上停下，回望光亮處。
他聽見微弱的、安靜的、神秘的聲音，好像花園在呼吸。
于是，他吹熄燈籠，站在黑暗中。
他聽見那種安甯；一種神秘，一種夢境。
在這個家宅裡，現在是有着兩個詩人和王者，一個是蔣蔚祖，一個便是他，馮家貴。
他底記憶，他底愛情，他底傻瓜的忠貞使他得到了這個位置。
當蔣蔚祖坐在他底燭光中時，他，馮家貴，吹熄了燈籠站在水流幹枯的石橋上，寒冷的，薄明的花園是他底王座。
他束緊棉襖，蹲下來，面向着光明的方向。
他在笑，臉上的枯索的皺紋疊了起來；那種明白的，真率的，傻瓜的笑。
&ldquo我曉得我底弱點和你們底強處，我早就曉得！我也曾警戒過自己！但是我就是這樣！而且，隻有這樣，才頂好！&rdquo這種笑容說。
&ldquo一生辛苦，那樣有錢，到頭來也如我馮家貴一般啊！&rdquo馮家貴想，帶着那種明暗的、真率的、傻瓜的笑：&ldquo葉子落了，水幹了，人散了，又冷，我來把花園掃幹淨吧！清明時光，我來上上墳吧。
老太爺，我們别的都不想吧。
&hellip&hellip啟明星星亮着呢！&hellip&hellip&rdquo這個王者，在他底安甯的夢境裡，對自己說。
他看見有人影越過假山石。
他站了起來。
&ldquo哪一個，站住！&rdquo他大聲叫。
随即他跑上前去。
年青的男仆站在假山石旁，提着偷來的包裹。
他似乎很大膽；實際上，在馮家貴底這種威嚴的喊叫下，他無力再跑；一瞬間他是吓昏了。
馮家貴以威烈的眼睛察看着他，并且冷笑着。
男仆鎮定下來，冷笑了一聲。
&ldquo你還是滾蛋呢，還是挨打？&rdquo馮家貴笑着問。
&ldquo馮家貴，清醒點，換了朝代了！&rdquo 馮家貴站着不動，顫栗着，笑着。
這句回答真是一個可怕的打擊！于是，突然地，他撲上去了。
男仆退了一步，沒有時間叫喊，他們扭做一團。
好久之後，馮家貴叫出了可怕的聲音，仆人們跑過來了，有的掌着燈。
有人喊打，但沒有人拉架，于是年青的男仆更猖獗。
可憐的馮家貴是已經支持不住了。
在主人們跑近來時，馮家貴正被推在假山石上。
他底光頭和石塊相碰，發出沉悶可怖的聲音。
男仆叉腰站着，野獸般盼顧着，在蔣淑媛底命令下就縛。
在馮家貴倒下去，在這一切進行着的時候，是有一種深沉的寂靜籠罩着人們；燈光在風裡搖閃，暗影搖閃。
蔣淑媛用刺耳的尖聲發了命令。
蔣淑珍，聽說馮家貴和人打架，感到銳利的痛苦，從昏倦裡醒轉，提着衣服，跑進了花園。
但正當她驚怖地跑到時，馮家貴倒下了，在石頭上碰出聲音，流出了鮮血。
她看見了這一切。
她凝視着鮮血，沒有發出任何聲音&mdash&mdash這是可怕的&mdash&mdash倒在蔣秀菊肩上。
但她底眼睛還睜着，凝視着鮮血。
蔣秀菊沒有十分注意她。
沒有人注意到她底這種凝視。
她好像要記住這種流血：從一個活的生命流出來的鮮血。
當馮家貴被扶起時，蔣淑珍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暗影裡，眼裡有懷疑的，痛苦的，嫌惡的表情。
她覺得她底臉上有血。
她覺得她底喉管裡有血。
&ldquo為什麼他流血？是你們使他流血的嗎？是我嗎？為什麼你們使他流血？&rdquo她底懷疑的，嫌惡的表情說。
她覺得全部生活，全部愛情都崩毀了，上面染着人血。
于是，她幽靈般走回來，倒在床上。
她閉上眼睛，看見了血。
&ldquo不看，不看！想别的事情！多傷心，爹爹丢下我們了，怎麼辦呢？小孩子怎麼辦呢？還欠馮家貴工錢。
他是隻有一個人，在我們家裡一生！他難道不想自己有一個家嗎？他年青時難道沒有一些事情嗎？血！那樣敬重，那樣好！血&mdash&mdash不，不是血啊！&rdquo她痛苦地叫：&ldquo淌了血，一個人能活嗎？他那樣動彈，淌血，他們打架，有仇嗎？不準偷東西，就打人嗎？就是偷，又有什麼關系，能偷多少呢！血！&hellip&hellip你看那血！&rdquo 她在血底想象&mdash&mdash死亡底恐怖裡朦胧地睡去。
黎明來到前，經過了計謀、讨論、說服，直接的沖突爆發了。
蔣淑媛叫醒了哭乏了的母親，告訴了她應該怎樣做，領她走出卧房。
母親走着罵着。
罵女兒，罵女婿，罵蔣少祖&mdash&mdash但未罵媳婦。
步到媳婦門前，她開始高聲地叫喊起來。
&ldquo是愈過愈狂了呀！連我也忘記了呀！&rdquo她叫。
蔣淑媛焦急地制止她，但她舉手要打人。
她是胡塗，性急，恐懼。
&ldquo小婊子呀！你狂了呀！&rdquo 金素痕打開門，站在門檻後。
&ldquo媽！&rdquo她叫。
看見了蔣淑媛，她冷笑，走回房。
&ldquo那麼進來吧！&rdquo她說。
&ldquo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