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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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熄滅&mdash&mdash看見這些是苦惱的。
在這個晚上，熟人們假若看見蔣捷三，便不能認識他。
他高大，裹在卑微的黑衣服裡，臉上有某種異常的顔色，和一切人們無關，走過一切人們身邊，像一座活的紀念碑。
更特殊的是在他身邊走着三位黑衣的警察，他們像在守護這座活的紀念碑。
他臉上有那種顔色。
他底臉整個地顯得發黑，顯出憎惡、疲乏、興奮和焦灼。
他向人堆裡遲鈍地眺望着，證明了那裡沒有蔣蔚祖，便遲鈍地移開去。
警察們焦灼地跟着他。
他們希望休息，覺得這個老人是在發瘋。
蔣捷三遲鈍地，冷淡地，執拗地走進了金小川家，不理會堂屋裡坐着的人們，向各個房裡張望，最後領警察們上樓。
全宅的人們都跑出來，湧在樓梯口看這個有名的老人。
老人慢慢地上樓，猛力推開每一扇房門。
沒有看見第一間房裡的妖冶的女人，沒有聽見她底笑聲和吃驚的叫聲，走向金素痕底卧房。
他用同樣頑強的姿勢猛力地推開門。
他底心因希望而發抖。
房裡亮着燈，但沒有人。
他走進去，看櫥後，看床下，又打開櫥來搜查。
看見周圍盡是蘇州底古董，他動手搜查文契。
他向金小川要鑰匙。
金小川說鑰匙在女兒身邊。
他點頭，看着周圍的古董，沒有說話，遲笨地走出來。
在樓梯口遇到了那些好奇的眼光，他就憤怒地皺眉。
警察們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出來。
他是非常的失望，他四肢軟弱，頭眩暈。
他又看見他底蔣蔚祖在寒風裡倒在路邊。
他沿小路走去，用手電照射着；時常照見躺在屋檐下的、無家可歸的窮人，他在驚駭裡好久地照着他們，于是給他們抛下幾塊錢。
他們穿過大街。
已經過了九點。
小巷子裡黑暗而靜寂。
寒風在哭咽。
這個不幸的老人就是這樣沉默而頑強地走下去。
他每次總覺得蔣蔚祖躺在街角，但每次總失望，失望和痛苦已經超過了限度，但他頑強地在寒風裡走下去。
又走了一個鐘點。
警察們不能忍耐了，公推他們中間的會說話的一個和他交涉。
&ldquo老先生，&rdquo這個瘦長的警察畢恭畢敬地說，手貼在褲縫上，在寒風裡抖索着，&ldquo其實你明天來還是一樣的。
我們明天都來。
小姐們等您回去。
再麼，我們好銷差。
&rdquo 蔣捷三用手電照着他，他流淚，霎眼睛：他害眼病。
&ldquo我給你們錢。
&rdquo蔣捷三頑固地低聲說。
&ldquo啊，哪裡話，老先生，我們職務&hellip&hellip&rdquo警察笑；同時他底兩位夥伴幫着他笑。
&ldquo冷哪，老先生，您老不冷嗎？&rdquo他說，接住了錢。
&ldquo老先生，要過年了，凄凄涼涼的。
&rdquo警察活潑地說，随着電光跨着大步。
蔣捷三照射每個門廊，每個壁角，向前走去。
他少年時曾經和這一帶地方很熟悉，妹妹底家原來就在這一帶的。
少年時他曾經帶着驕傲的、頑強的心情走過這些小街，&mdash&mdash它們到現在還沒有變樣子。
這些灰磚砌成的老式的房屋已經矗立了一百年&mdash&mdash時間是流逝得如此之快。
在走過一個頹敗的庭園時，蔣捷三看見了他所熟悉的那棵巨松。
這棵偉大的樹豎在天空裡，在寒風裡發出粗糙的聲音，黑壓壓地覆壓着，守衛着頹敗的庭園。
&ldquo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rdquo蔣捷三想。
他懷着恐懼的情緒看着大樹和寒天底星鬥。
走開這座廢墟時他哭泣&mdash&mdash他自己不知道他哭泣。
他又回頭看着樹。
寒風尖利地呼嘯着，巨樹發響&hellip&hellip&ldquo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rdquo他低聲說，站住不動了。
近處有狗吠。
&ldquo老先生，大樹，三百年了！&rdquo警察快樂地說，顯然有些恐懼。
蔣捷三站着不動。
寒風吹起了他底圍巾。
突然他看見樹上坐着人，并且吊着人。
他看見樹上吊着戴烏紗帽的宰相和一個女人。
他看見他底蔣蔚祖坐在樹上，在笑，腿在樹枝間搖擺。
&ldquo他是死了，我底蔚祖！&rdquo老人想，他底手電落了下來。
&ldquo有鬼，&rdquo他說，&ldquo有鬼，有鬼，那裡，你們看！&rdquo警察們擠在一起，假裝不在乎。
&ldquo老先生，不是&hellip&hellip啊，快些，你拿手電照！照呀！&rdquo 蔣捷三站着，顫抖着，警察們互相搶手電，但手電已經跌壞。
&ldquo老先生&hellip&hellip；我說&hellip&hellip我們走&hellip&hellip&rdquo警察之一說。
&ldquo怕什麼呀！&rdquo瘦的，害眼病的，活潑的警察說。
&ldquo我就不怕，看吧。
&rdquo于是他兩腿抖着向頹倒的圍牆走去，并且叫出聲音來。
他在逞強，但他在和自己開玩笑，這個好人！立刻他恐怖地跑回來，抓着他底夥伴。
&ldquo不要怕！&rdquo蔣捷三以空洞的大聲說。
年青的警察們發覺他是最勇敢的，就圍住他：有人抓住他。
可憐的老人伸手保護他們。
他繼續看見鬼們底活動，繼續看見他底可憐的蔣蔚祖：他底腿在樹枝間搖擺。
他站着，信仰自己全生涯底正直，向鬼們禱告着。
寒風呼噓，狗們遠遠近近地嗚咽着。
&ldquo各位死人，各位尊神，我蔣捷三就要來了！&rdquo蔣捷三以空洞的大聲說。
警察們恐怖地看着他，在他身邊戰栗着。
&ldquo走呀，走呀！倒楣！&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怕什麼？&rdquo蔣捷三厲聲說。
于是繼續以可怕的，非人的聲音向大樹說話。
他把警察害得回去生病。
他究竟看見什麼？他究竟想些什麼？他究竟懷念什麼？說些什麼？&mdash&mdash沒有人知道，警察們不敢聽，并且不能懂得。
他說了很多。
顯然他确信自己要死了，而這是解說和安慰。
他是和這棵偉大的樹一樣，在嚴寒的黑夜裡産生了奇異的，可怖的，迷人的東西。
蔣捷三看見自己底瘦長的，黑須的父親走下樹，向他走來。
&ldquo你不要找蔚祖，他平安。
你也苦夠了&mdash&mdash這個世界完了！&rdquo父親說。
&ldquo我一生有錯嗎？&rdquo蔣捷三問。
父親笑而不答，然後點頭，隐去。
&ldquo我一生有錯嗎？&rdquo蔣捷三問。
&ldquo老先生，那邊有人來了！&rdquo警察說，他們互相挨緊，現在已不是鬼，而是蔣捷三底發瘋令他們恐怖了。
看見有燈籠走近，他們高興起來。
但蔣捷三站着不動。
不看見燈籠。
&ldquo蔚祖！蔚祖！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rdquo蔣捷三說，轉身迅速地走去。
&ldquo蔚祖！蔚祖啊！&rdquo他喊。
午夜後，恐怖的，發燒的警察們送蔣捷三到家。
老人慘白，冰冷，不停地說着話，倚在兩位哭着的女兒身上走進房。
&ldquo給警察一點錢，多一點！&hellip&hellip&rdquo老人做手勢，&ldquo他們駭死了！&hellip&hellip蔚祖啊！兒啊！&rdquo 瘦長的，害眼的，活潑的警察在堂屋裡向汪卓倫高聲講鬼。
他們都确信他們看見了鬼。
他們敢賭一隻雞。
蔣淑珍走出來，哭着，數鈔票。
&ldquo謝謝各位。
&rdquo她可憐地說。
&ldquo沒有預備東西吃，家庭不幸&hellip&hellip&rdquo她說，揩着眼淚。
但警察們不接受，因為他們已經共同經曆了這個家庭底苦難。
他們跑掉了。
蔣捷三第二天堅持要回蘇州，他想象蔣蔚祖已經回蘇州。
在不幸的父親追逐着他底幽靈奔跑的時候，蔣蔚祖依然被鎖在那間房裡。
金素痕每天來看他，有時帶着小孩。
在這些争鬧後，特别在妝扮了寡婦後，金素痕對小孩及丈夫發生了凄切的感情；并且有了某種熱愛。
在小孩被蔣家底人們搶奪後，她發現了小孩在她心上的存在，感到痛苦。
以前她隻是出錢養小孩，和養一匹狗沒有什麼分别，但現在她覺得小孩對于她底凄涼的心和悲慘的生活是異常的重要。
于是她把小孩從奶媽處帶回家，好幾夜抱着他睡在身邊！醒來時感到他底柔軟的小軀體，每次總熱烈地感傷。
她百般撫愛小孩&mdash&mdash一切是已經鑄成了，她對小孩發生了幾乎是肉體的情愛。
她發覺自己年歲增大，華美的時代已經過去，于是這種急劇的情愛給她以安慰：但又給她以新的痛苦。
在金素痕底生涯裡一切都是急劇的，她所從而生長的是一個多變的、荒唐的世界。
她是逞強的女人，她底愚頑的心裡有着一些可悲的東西，這些東西支配她一生。
在這次的争鬥後，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她是确定地勝利了。
她很痛苦，感到悲哀，常常想：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為了什麼呢？而最不幸的，是她此後必得擔負蔣蔚祖底命運。
蔣蔚祖此後除了是她底發瘋的丈夫外，不再是别的什麼了。
常常的，在某種非人力所能戰勝的，殘酷的形勢下面，人們底意志力變得無用，人們就求助于坦白的、謙遜的心靈；每個人底心裡總有這一份東西的。
現在，這個以殘酷著名的婦人開始求助于這一份東西。
她在深夜裡醒着，靜靜地躺着，覺得自己底毀滅了的良知正在複蘇。
她好幾天孤獨着，除了去看蔣蔚祖。
她好像已經忘去了她底美麗的思想和感情。
她穿着淩亂的衣服上街，忙着替小孩買東西，并且對一切朋友冷淡。
蔣家底人們随後便知道了這些，然而他們譏笑她虛僞。
初一下午，她帶小孩去看蔣蔚祖，給他帶去了年食和一個平凡的婦人所能有的愛心。
她在蔣蔚祖房裡坐了很久，看他以令人難受的姿勢撫愛小孩，對他說一些最簡單的話。
她問他覺不覺得有病，問他想吃什麼。
最後問他這幾天想些什麼。
蔣蔚祖思索着，他總是思索着。
他不回答，走來走去。
他這幾天在想着父親。
他對金素痕持着傲慢不遜的态度。
現在他覺得他對金素痕是很有權威的。
他覺得金素痕已經向他屈服了。
&ldquo一個女人算得什麼！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恩愛是父子！&rdquo他走來走去，想着，&ldquo我簡直是禽獸，她在騙我！她這兩天倒不開玩笑，但是為什麼她讓我關在這裡？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海闊天空！我是記得那一對燕子的！它們明年春天一定要飛回蘇州！&rdquo他想。
他露出愁慘的，柔弱的表情。
&ldquo你要怎樣？要不要下鄉去住？我想你隔幾天回蘇州看看。
你回蘇州的時候就說你三十晚上才到我這裡，好不好？&rdquo金素痕說，懇切地看着他。
蔣蔚祖露出兇殘的表情。
&ldquo不回！不回！&rdquo他說。
&ldquo但是為什麼我要說謊？混賬東西！&rdquo他說。
&ldquo哪個叫你說謊呀！随便你好了，又不是我叫你來的！&rdquo金素痕說，痛苦得顫抖。
&ldquo你要怎樣？&rdquo蔣蔚祖暴戾地說，看着她。
&ldquo哈，我們底兒子！&rdquo他說，看着阿順。
然後他兇惡地走向衣櫃。
&ldquo我一天不死，你一天也不要想快快活活地嫁人！有本領你毒死我！&rdquo于是他又開始思索。
他瞥見桌上的軟糕，就站住不動，開始懷疑那上面有毒藥。
他笑，搖頭，抓起軟糕來。
&ldquo阿順，吃！&rdquo他說。
金素痕恐懼地看着他。
看見她底表情，他更就确信。
小孩畏縮地伸手接糕，他縮回手來，遞給金素痕。
&ldquo你吃！&rdquo他厲聲說。
&ldquo何必呢，蔚祖！&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說，流下了羞辱的眼淚。
&ldquo吃！&rdquo 金素痕接過糕來，痛苦地吃了一口，然後看着他。
&ldquo啊，啊！這次又上當！&rdquo蔣蔚祖說：&ldquo能生能死，是大丈夫！&rdquo &ldquo蔚祖！蔚祖！&rdquo金素痕痛苦她叫。
&ldquo多麼傷心啊！&rdquo她哭，跺着腳。
小孩恐怖地哭起來。
&ldquo你傷心，我不傷心！不許哭，我死了你才不哭！&rdquo他厲聲說。
&ldquo阿順，不哭，不要學她，她不要臉！&rdquo他溫和地，然而威吓地向小孩說，&ldquo不要學
在這個晚上，熟人們假若看見蔣捷三，便不能認識他。
他高大，裹在卑微的黑衣服裡，臉上有某種異常的顔色，和一切人們無關，走過一切人們身邊，像一座活的紀念碑。
更特殊的是在他身邊走着三位黑衣的警察，他們像在守護這座活的紀念碑。
他臉上有那種顔色。
他底臉整個地顯得發黑，顯出憎惡、疲乏、興奮和焦灼。
他向人堆裡遲鈍地眺望着，證明了那裡沒有蔣蔚祖，便遲鈍地移開去。
警察們焦灼地跟着他。
他們希望休息，覺得這個老人是在發瘋。
蔣捷三遲鈍地，冷淡地，執拗地走進了金小川家，不理會堂屋裡坐着的人們，向各個房裡張望，最後領警察們上樓。
全宅的人們都跑出來，湧在樓梯口看這個有名的老人。
老人慢慢地上樓，猛力推開每一扇房門。
沒有看見第一間房裡的妖冶的女人，沒有聽見她底笑聲和吃驚的叫聲，走向金素痕底卧房。
他用同樣頑強的姿勢猛力地推開門。
他底心因希望而發抖。
房裡亮着燈，但沒有人。
他走進去，看櫥後，看床下，又打開櫥來搜查。
看見周圍盡是蘇州底古董，他動手搜查文契。
他向金小川要鑰匙。
金小川說鑰匙在女兒身邊。
他點頭，看着周圍的古董，沒有說話，遲笨地走出來。
在樓梯口遇到了那些好奇的眼光，他就憤怒地皺眉。
警察們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走出來。
他是非常的失望，他四肢軟弱，頭眩暈。
他又看見他底蔣蔚祖在寒風裡倒在路邊。
他沿小路走去，用手電照射着；時常照見躺在屋檐下的、無家可歸的窮人，他在驚駭裡好久地照着他們，于是給他們抛下幾塊錢。
他們穿過大街。
已經過了九點。
小巷子裡黑暗而靜寂。
寒風在哭咽。
這個不幸的老人就是這樣沉默而頑強地走下去。
他每次總覺得蔣蔚祖躺在街角，但每次總失望，失望和痛苦已經超過了限度，但他頑強地在寒風裡走下去。
又走了一個鐘點。
警察們不能忍耐了，公推他們中間的會說話的一個和他交涉。
&ldquo老先生，&rdquo這個瘦長的警察畢恭畢敬地說，手貼在褲縫上，在寒風裡抖索着，&ldquo其實你明天來還是一樣的。
我們明天都來。
小姐們等您回去。
再麼，我們好銷差。
&rdquo 蔣捷三用手電照着他，他流淚，霎眼睛：他害眼病。
&ldquo我給你們錢。
&rdquo蔣捷三頑固地低聲說。
&ldquo啊，哪裡話，老先生，我們職務&hellip&hellip&rdquo警察笑；同時他底兩位夥伴幫着他笑。
&ldquo冷哪，老先生，您老不冷嗎？&rdquo他說，接住了錢。
&ldquo老先生，要過年了，凄凄涼涼的。
&rdquo警察活潑地說，随着電光跨着大步。
蔣捷三照射每個門廊，每個壁角，向前走去。
他少年時曾經和這一帶地方很熟悉，妹妹底家原來就在這一帶的。
少年時他曾經帶着驕傲的、頑強的心情走過這些小街，&mdash&mdash它們到現在還沒有變樣子。
這些灰磚砌成的老式的房屋已經矗立了一百年&mdash&mdash時間是流逝得如此之快。
在走過一個頹敗的庭園時，蔣捷三看見了他所熟悉的那棵巨松。
這棵偉大的樹豎在天空裡，在寒風裡發出粗糙的聲音，黑壓壓地覆壓着，守衛着頹敗的庭園。
&ldquo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rdquo蔣捷三想。
他懷着恐懼的情緒看着大樹和寒天底星鬥。
走開這座廢墟時他哭泣&mdash&mdash他自己不知道他哭泣。
他又回頭看着樹。
寒風尖利地呼嘯着，巨樹發響&hellip&hellip&ldquo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rdquo他低聲說，站住不動了。
近處有狗吠。
&ldquo老先生，大樹，三百年了！&rdquo警察快樂地說，顯然有些恐懼。
蔣捷三站着不動。
寒風吹起了他底圍巾。
突然他看見樹上坐着人，并且吊着人。
他看見樹上吊着戴烏紗帽的宰相和一個女人。
他看見他底蔣蔚祖坐在樹上，在笑，腿在樹枝間搖擺。
&ldquo他是死了，我底蔚祖！&rdquo老人想，他底手電落了下來。
&ldquo有鬼，&rdquo他說，&ldquo有鬼，有鬼，那裡，你們看！&rdquo警察們擠在一起，假裝不在乎。
&ldquo老先生，不是&hellip&hellip啊，快些，你拿手電照！照呀！&rdquo 蔣捷三站着，顫抖着，警察們互相搶手電，但手電已經跌壞。
&ldquo老先生&hellip&hellip；我說&hellip&hellip我們走&hellip&hellip&rdquo警察之一說。
&ldquo怕什麼呀！&rdquo瘦的，害眼病的，活潑的警察說。
&ldquo我就不怕，看吧。
&rdquo于是他兩腿抖着向頹倒的圍牆走去，并且叫出聲音來。
他在逞強，但他在和自己開玩笑，這個好人！立刻他恐怖地跑回來，抓着他底夥伴。
&ldquo不要怕！&rdquo蔣捷三以空洞的大聲說。
年青的警察們發覺他是最勇敢的，就圍住他：有人抓住他。
可憐的老人伸手保護他們。
他繼續看見鬼們底活動，繼續看見他底可憐的蔣蔚祖：他底腿在樹枝間搖擺。
他站着，信仰自己全生涯底正直，向鬼們禱告着。
寒風呼噓，狗們遠遠近近地嗚咽着。
&ldquo各位死人，各位尊神，我蔣捷三就要來了！&rdquo蔣捷三以空洞的大聲說。
警察們恐怖地看着他，在他身邊戰栗着。
&ldquo走呀，走呀！倒楣！&hellip&hellip&rdquo &ldquo怕什麼？&rdquo蔣捷三厲聲說。
于是繼續以可怕的，非人的聲音向大樹說話。
他把警察害得回去生病。
他究竟看見什麼？他究竟想些什麼？他究竟懷念什麼？說些什麼？&mdash&mdash沒有人知道，警察們不敢聽，并且不能懂得。
他說了很多。
顯然他确信自己要死了，而這是解說和安慰。
他是和這棵偉大的樹一樣，在嚴寒的黑夜裡産生了奇異的，可怖的，迷人的東西。
蔣捷三看見自己底瘦長的，黑須的父親走下樹，向他走來。
&ldquo你不要找蔚祖，他平安。
你也苦夠了&mdash&mdash這個世界完了！&rdquo父親說。
&ldquo我一生有錯嗎？&rdquo蔣捷三問。
父親笑而不答，然後點頭，隐去。
&ldquo我一生有錯嗎？&rdquo蔣捷三問。
&ldquo老先生，那邊有人來了！&rdquo警察說，他們互相挨緊，現在已不是鬼，而是蔣捷三底發瘋令他們恐怖了。
看見有燈籠走近，他們高興起來。
但蔣捷三站着不動。
不看見燈籠。
&ldquo蔚祖！蔚祖！這是烏衣巷，這是宰相家！&rdquo蔣捷三說，轉身迅速地走去。
&ldquo蔚祖！蔚祖啊！&rdquo他喊。
午夜後，恐怖的，發燒的警察們送蔣捷三到家。
老人慘白，冰冷，不停地說着話，倚在兩位哭着的女兒身上走進房。
&ldquo給警察一點錢，多一點！&hellip&hellip&rdquo老人做手勢，&ldquo他們駭死了！&hellip&hellip蔚祖啊！兒啊！&rdquo 瘦長的，害眼的，活潑的警察在堂屋裡向汪卓倫高聲講鬼。
他們都确信他們看見了鬼。
他們敢賭一隻雞。
蔣淑珍走出來，哭着，數鈔票。
&ldquo謝謝各位。
&rdquo她可憐地說。
&ldquo沒有預備東西吃，家庭不幸&hellip&hellip&rdquo她說，揩着眼淚。
但警察們不接受，因為他們已經共同經曆了這個家庭底苦難。
他們跑掉了。
蔣捷三第二天堅持要回蘇州，他想象蔣蔚祖已經回蘇州。
在不幸的父親追逐着他底幽靈奔跑的時候，蔣蔚祖依然被鎖在那間房裡。
金素痕每天來看他，有時帶着小孩。
在這些争鬧後，特别在妝扮了寡婦後，金素痕對小孩及丈夫發生了凄切的感情；并且有了某種熱愛。
在小孩被蔣家底人們搶奪後，她發現了小孩在她心上的存在，感到痛苦。
以前她隻是出錢養小孩，和養一匹狗沒有什麼分别，但現在她覺得小孩對于她底凄涼的心和悲慘的生活是異常的重要。
于是她把小孩從奶媽處帶回家，好幾夜抱着他睡在身邊！醒來時感到他底柔軟的小軀體，每次總熱烈地感傷。
她百般撫愛小孩&mdash&mdash一切是已經鑄成了，她對小孩發生了幾乎是肉體的情愛。
她發覺自己年歲增大，華美的時代已經過去，于是這種急劇的情愛給她以安慰：但又給她以新的痛苦。
在金素痕底生涯裡一切都是急劇的，她所從而生長的是一個多變的、荒唐的世界。
她是逞強的女人，她底愚頑的心裡有着一些可悲的東西，這些東西支配她一生。
在這次的争鬥後，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她是确定地勝利了。
她很痛苦，感到悲哀，常常想：怎麼會變成這樣呢？為了什麼呢？而最不幸的，是她此後必得擔負蔣蔚祖底命運。
蔣蔚祖此後除了是她底發瘋的丈夫外，不再是别的什麼了。
常常的，在某種非人力所能戰勝的，殘酷的形勢下面，人們底意志力變得無用，人們就求助于坦白的、謙遜的心靈；每個人底心裡總有這一份東西的。
現在，這個以殘酷著名的婦人開始求助于這一份東西。
她在深夜裡醒着，靜靜地躺着，覺得自己底毀滅了的良知正在複蘇。
她好幾天孤獨着，除了去看蔣蔚祖。
她好像已經忘去了她底美麗的思想和感情。
她穿着淩亂的衣服上街，忙着替小孩買東西，并且對一切朋友冷淡。
蔣家底人們随後便知道了這些，然而他們譏笑她虛僞。
初一下午，她帶小孩去看蔣蔚祖，給他帶去了年食和一個平凡的婦人所能有的愛心。
她在蔣蔚祖房裡坐了很久，看他以令人難受的姿勢撫愛小孩，對他說一些最簡單的話。
她問他覺不覺得有病，問他想吃什麼。
最後問他這幾天想些什麼。
蔣蔚祖思索着，他總是思索着。
他不回答，走來走去。
他這幾天在想着父親。
他對金素痕持着傲慢不遜的态度。
現在他覺得他對金素痕是很有權威的。
他覺得金素痕已經向他屈服了。
&ldquo一個女人算得什麼！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恩愛是父子！&rdquo他走來走去，想着，&ldquo我簡直是禽獸，她在騙我！她這兩天倒不開玩笑，但是為什麼她讓我關在這裡？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海闊天空！我是記得那一對燕子的！它們明年春天一定要飛回蘇州！&rdquo他想。
他露出愁慘的，柔弱的表情。
&ldquo你要怎樣？要不要下鄉去住？我想你隔幾天回蘇州看看。
你回蘇州的時候就說你三十晚上才到我這裡，好不好？&rdquo金素痕說，懇切地看着他。
蔣蔚祖露出兇殘的表情。
&ldquo不回！不回！&rdquo他說。
&ldquo但是為什麼我要說謊？混賬東西！&rdquo他說。
&ldquo哪個叫你說謊呀！随便你好了，又不是我叫你來的！&rdquo金素痕說，痛苦得顫抖。
&ldquo你要怎樣？&rdquo蔣蔚祖暴戾地說，看着她。
&ldquo哈，我們底兒子！&rdquo他說，看着阿順。
然後他兇惡地走向衣櫃。
&ldquo我一天不死，你一天也不要想快快活活地嫁人！有本領你毒死我！&rdquo于是他又開始思索。
他瞥見桌上的軟糕，就站住不動，開始懷疑那上面有毒藥。
他笑，搖頭，抓起軟糕來。
&ldquo阿順，吃！&rdquo他說。
金素痕恐懼地看着他。
看見她底表情，他更就确信。
小孩畏縮地伸手接糕，他縮回手來，遞給金素痕。
&ldquo你吃！&rdquo他厲聲說。
&ldquo何必呢，蔚祖！&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說，流下了羞辱的眼淚。
&ldquo吃！&rdquo 金素痕接過糕來，痛苦地吃了一口，然後看着他。
&ldquo啊，啊！這次又上當！&rdquo蔣蔚祖說：&ldquo能生能死，是大丈夫！&rdquo &ldquo蔚祖！蔚祖！&rdquo金素痕痛苦她叫。
&ldquo多麼傷心啊！&rdquo她哭，跺着腳。
小孩恐怖地哭起來。
&ldquo你傷心，我不傷心！不許哭，我死了你才不哭！&rdquo他厲聲說。
&ldquo阿順，不哭，不要學她，她不要臉！&rdquo他溫和地，然而威吓地向小孩說，&ldquo不要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