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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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捷三彎腰抱起小孩來，憤怒地拆下他頭上的孝帶，抛在地上，然後他使小孩坐在膝上，露出了不可覺察的微笑，吻了他一下。
&ldquo阿順，告訴爺爺呀！&rdquo金素痕說。
孱弱的小孩不能忍受這麼多的人，這種空氣于他是殘酷的，他試着掙紮，咬着手指。
蔣秀菊突然繞過桌子，笑着抱過小孩來。
她做得很迅速。
她向小孩笑着，準備問話，但金素痕兇狠地把小孩奪了過去。
小孩啼哭起來。
&ldquo把阿順抱到房裡去。
&rdquo老人迅速地低聲向女兒們說。
&ldquo不行。
&rdquo金素痕回答。
&ldquo抱過去。
&rdquo 蔣秀菊上前抱小孩，但金素痕狼狽地笑着推開她。
小孩哭聲更大了。
金小川惱怒地皺着眉，站起來抱小孩，向小孩發出嗚嗚的聲音。
但王定和接到了蔣捷三底眼光，迅速地、憤怒地劫過小孩來，擠進房去。
蔣淑珍和蔣秀菊走進房。
金素痕冷笑着，臉變白了，老人命令關大門。
金小川提起皮袍向蔣捷三走，有罪地笑着；蔣捷三冷酷地看着他，并且猛力擊桌子。
這個衰老的軀體此刻以前一直死寂地坐在椅子裡，但現在它震動了。
金小川做出不以為然的笑容，坐下來。
&ldquo親家，我看你是&hellip&hellip&rdquo他大聲說，好像唱歌；顯然他故意大聲說。
但金素痕憤怒地打斷了他。
&ldquo怎麼樣？怎麼樣？我要人，老頭子！&rdquo金素痕叉腰，大聲說。
老人看了她一眼，使她沉寂。
全宅靜寂無聲。
在這種目光和這種沉寂下，金素痕覺得自己剛才講錯了。
她覺得她不該講剛才那種兇狠的話，而應該講悲哀的話。
她又預備講什麼，但老人喝住了她。
聽見房内的阿順底哭聲，她痛苦得打抖。
她嘴唇發青，向前走了一步，老人又喝住她。
&ldquo跪下來！&rdquo老人吼。
&ldquo放屁，沒有這麼容易！&rdquo金素痕叫，&ldquo你謀害蔚祖！謀害阿順！&hellip&hellip&rdquo &ldquo跪下來！&rdquo 金素痕盼顧，瞥見了憤怒的婦女們和抱着手臂的男子們&mdash&mdash沒有援助。
她看父親：金小川坐着，好像在打瞌睡。
她戰抖，跳腳，向房裡沖去&mdash&mdash被男子們擋住。
她暴亂像野獸了。
忽然她放聲大哭。
&ldquo捆起來！&rdquo蔣捷三吼。
&ldquo哪個敢！&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叫。
但接着她跪下來了。
她開始了哭訴。
她好像不覺得周圍有人，&mdash&mdash好像這是一個悲哀的，神秘的境界，她哭訴她底悲苦。
她說她後悔不該嫁給蔣家，她說她所受的欺淩和痛苦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蔣捷三冷酷地凝視着她。
忽然金小川激躁地站起來，向蔣捷三打躬。
&ldquo罷，罷，罷！算我對不住你！算我對不住女兒！&rdquo他帶着執拗的表情大聲說，&ldquo小事化大事，弄成這樣子了，再下去大家不好看！&rdquo &ldquo你滾開！&rdquo &ldquo好的，好，我滾開，人命在你手裡！&rdquo金小川說，提着袍子跑了兩步，&ldquo喂，你們要開門讓我走呀！&rdquo&ldquo爹，不放他！&rdquo蔣淑媛叫。
&ldquo沒有你的話；跪下！&rdquo蔣捷三拍桌子，向站起來了的金素痕叫。
金小川提着袍子往外走。
女兒又跪下，他回頭看了一下，大聲歎息，眼裡有了淚水。
&ldquo我們大家都是可憐人哪，蔣家老太爺！&rdquo他往回跑了兩步，做揖，叫。
然後全身發抖（顯然他故意如此）跑了出去。
金素痕又站起來，大聲喊父親，要父親叫警察。
但門已關上。
蔣淑媛冷酷地走上前來，推她跪下。
金素痕冷笑着，帶着不尋常的冷靜跪了下來；好像她是用這個動作來輕蔑蔣家。
蔣捷三沉默了很久。
&ldquo說，蔚祖在哪裡？&rdquo他問。
&ldquo我怎麼知道？這要問你們蔣家了。
&rdquo &ldquo在哪裡？&rdquo蔣捷三厲聲吼。
&ldquo不知道！&rdquo金素痕厲聲回答。
蔣捷三沉默着，兩腮下垂。
&ldquo你搶的東西在哪裡？交出來！&rdquo &ldquo不知道！三條人命在你們手裡，好一個蔣家！&rdquo &ldquo跪下！不要臉的東西！傷風敗俗，強盜人家！&rdquo 金素痕冷笑着，覺得自己已經不必再跪，就站起來，冷笑着盼顧。
蔣捷三站起來，摔下了繩子。
蔣淑媛彎腰拾繩子，同時喊仆人，于是，絕望的金素痕就向她沖過來了。
媽媽、老姑媽撲了過來。
蔣淑珍沖了過去，又退了回來，一半是因為憤怒，一半是因為恐怖戰栗着。
蔣淑華憤怒地笑着站在旁邊，不停地向男子們叫着，但他們，男子們，顯得非常的猶豫。
看見了蔣淑媛臉上的血，蔣淑華就沖過去了：但即刻就被金素痕推了出來。
她們，叫着，喘息着，充滿了殺氣。
男子們叫喊着，跟着她們打轉，但沒有人能夠解開她們。
&hellip&hellip蒼白的、憤怒而榮耀的蔣秀菊從房裡跑了出來。
&ldquo大家聽好，剛才阿順說他看見過爸爸！&rdquo她高聲叫，同時，在大家底注視下，顯得羞怯而驕傲。
聽見了這個叫聲，痛心的金素痕就掙開了撕着她底頭發的蔣淑媛，埋頭向蔣捷三撞去，和他一同倒下了！大家發出了叫喊，然後寂靜了。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男子們扶老人進房，并且拉開了婦女們。
汪卓倫帶着憐恤的，厭惡的表情扶起金素痕來，好像她是什麼可憐的，污穢的東西。
金素痕叫着要小孩，汪卓倫就把小孩抱出來交給了她。
金素痕緊緊地抱住了啜泣的小孩，忘記了另外的一切，俯下了她底流血的臉，熱切地，帶着強大的饑渴，吻着他，然後哭起來，低聲喊了&ldquo兒啊！&rdquo顯然的，小孩對于她，一個母親，有什麼意義，隻有她自己知道。
&ldquo想想你底兒子将來會怎樣。
&rdquo汪卓倫憐恤地說&mdash&mdash他不能從他底感情脫開，因此不能注意到金素痕底心&mdash&mdash然後輕輕地、确信地走向發白的、瘦弱的蔣淑華。
在這個灼燒的病症後，悲哀和溫柔來到了蔣家底婦女們中間。
金素痕離去了，大半的熟人們離去了，仆人們收拾了剛才做為戰場的堂屋。
男子們謹慎地走來走去，婦女們坐在後房，于是無限的悲哀和溫柔來臨。
她們覺得，剛才的一切是可怕而可恥的。
她們覺得，她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在這個世界上，這種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
&ldquo其實是不必的，其實可以想辦法。
即使沒有辦法，我們也能夠照舊活下去。
可憐的是父親，對于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我們總該為了他。
&rdquo她們想。
大家不說話，躺着，或坐着。
蔣淑珍歎息了一聲。
&ldquo明天過年了。
&rdquo她輕輕地說。
大家不回答，好像沒有聽見。
&ldquo過年了，又是一年！争來争去又有什麼呢？金素痕就是搶光了又能怎樣？她會過得好些麼？&rdquo她們想；&ldquo是的，從此以後是完了，多麼慘，而且多麼凄涼！究竟為了什麼呢？為了孩子們麼？曉得他們将來怎樣！&rdquo &ldquo我們要留爹爹過年。
&hellip&hellip&rdquo蔣淑華說，蒙住臉，表現出無限的苦楚。
忽然沈麗英站了起來，癡迷地笑着。
&ldquo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rdquo她高聲唱，流着淚，迅速地走進前房。
蔣淑華哭了。
老人在燒熱和昏沉裡想到了心愛的、聰明的、孝順的兒子蔣蔚祖。
&ldquo他大概沒有出事，是的，一定平安，然而曉得他現在在哪裡，也許他又在街上亂哭亂跑了，也許他逃到什麼地方，也許他挨餓，受凍，老婆會把他趕出來，他又沒有錢回蘇州！我曉得兒子，他不瘋，他很知恥，不會來找姐姐妹妹！那麼怎麼辦呢？啊？啊？&rdquo老人想，轉身朝内，不理走到床邊來的人。
&ldquo可憐忠厚的人，可憐一生忠厚，嬌生慣養，哪裡知道人世底艱辛！可憐少年時多聰明伶俐！啊，不要臉的女人一定會把他趕到街上，叫他來向我胡說，但是他不會來！他心裡多麼純潔多麼知恥！他在哪裡啊？又凍又餓！&rdquo 蔣捷三昏沉地想着，不停地轉着身體，驅去一切到床邊來的人。
人們常常有奇特的想象，愛情和仇恨燃燒這想象，使它迅速地變成真實的&mdash&mdash蔣捷三此刻凄涼地想到兒子在街上流浪的情景。
立刻他覺得這是無疑的。
他閉着眼睛，看到了兒子底可怕的樣子。
他看到兒子乞丐似地睡在街角。
他反複地想着金素痕底話，覺得這是無疑的。
他睜開眼睛：蔣淑華站在床邊。
&ldquo淑華，剛才素痕不是說，人家說蔚祖在街上讨飯嗎？你們看見過他沒有？&rdquo他問。
&ldquo爹爹，沒有這話&mdash&mdash你聽錯了！&rdquo蔣淑華驚駭地回答。
老人沉默着。
&ldquo他一定在金家！&rdquo 老人用簡單的目光看着女兒。
&ldquo女人已經搶到了東西，還留住他幹什麼？她們不會害死他嗎？&rdquo他問。
&ldquo爹爹，不會的！&hellip&hellip禽獸都不會這樣做的！&rdquo蔣淑華說，有了眼淚。
&ldquo你們就不能出力嗎？&rdquo老人說，轉身向内。
老人看見：天落雪，兒子在街角凍死。
&ldquo完了！完了！&rdquo他大聲說。
蔣淑華輕輕地哭着。
蔣秀菊走進來，臉上有憐恤的，憤怒的表情。
&ldquo叫卓倫來！&rdquo老人說。
蔣淑華走出去，蔣秀菊坐下來替他捶胸膛。
&ldquo卓倫，你去找八府塘吳洞賓先生，找他帶你去警察局。
&rdquo蔣捷三說，閉上眼睛。
&ldquo你問局裡看見蔚祖沒有，在大街小巷，火車站輪船碼頭，你請他們留心。
&rdquo他說，一面在衣袋裡摸索着。
&ldquo這是蔚祖底照片。
&rdquo他用打抖的聲音說，看着照片。
&hellip&hellip汪卓倫輕輕地走到門邊，老人又喊他。
&ldquo要是他們沒有看見，你請吳洞賓先生叫局裡派幾個警察給我。
挨年近節的，&hellip&hellip好，卓倫，你快回來。
&rdquo蔣捷三閉上了眼睛，搖手叫女兒停止捶胸。
&ldquo純祖沒有進城嗎？&rdquo他問。
&ldquo他明天早上才準進城。
&mdash&mdash爹爹，你過過年回蘇州。
&rdquo 老人不回答，脆弱地顫動着。
蔣蔚祖受凍的幻象又在侵擾他了。
&ldquo啊，兒孫兒孫！啊，兒孫兒孫！全靠你們自己啊！能記着，你們就記着，安樂時記着災難！&rdquo老人大聲說。
女兒們中間有了低的，抑制着的啜泣聲。
老人假睡，在幻象裡戰栗着，直到黃昏。
老人吩咐女兒們暫時回家。
王定和夫婦最先離去，其次是蔣秀菊。
她需要回學校。
剩下蔣淑珍和蔣淑華。
汪卓倫回來，帝來了三位警察，老人坐起來，吩咐開飯。
老人陪拘謹的、年青的警察們一同吃飯，飯後老人吩咐女兒女婿回家。
老人顯然要帶警察上街。
汪卓倫請求代替他做，但他拒絕了。
大家堅持要陪他，他就發怒。
女兒們異常痛心，在她們眼裡，父親是因受傷而乖戾，不近人情了。
但大家無法挽留。
蔣淑珍請警察進房，說了很多，請他們關照老人。
蔣捷三圍上大圍巾，扶着木杖，攜帶了大手電，天黑時領着警察們上街找尋蔣蔚祖。
人類底最大的特性便是常常在熱情的想象底支配下作種種勞碌。
這些勞碌有的增進生活，有的破壞生活，但大半徒然。
人們看見一生的辛勞，看見老年的破滅，看見堅強的、森嚴的、安心立命的老人底心跪弱得像在戀愛的少年，看見他底脆弱的心底最後的幻象怎樣燃燒，又
蔣捷三彎腰抱起小孩來，憤怒地拆下他頭上的孝帶，抛在地上，然後他使小孩坐在膝上，露出了不可覺察的微笑，吻了他一下。
&ldquo阿順，告訴爺爺呀！&rdquo金素痕說。
孱弱的小孩不能忍受這麼多的人，這種空氣于他是殘酷的，他試着掙紮，咬着手指。
蔣秀菊突然繞過桌子，笑着抱過小孩來。
她做得很迅速。
她向小孩笑着，準備問話，但金素痕兇狠地把小孩奪了過去。
小孩啼哭起來。
&ldquo把阿順抱到房裡去。
&rdquo老人迅速地低聲向女兒們說。
&ldquo不行。
&rdquo金素痕回答。
&ldquo抱過去。
&rdquo 蔣秀菊上前抱小孩，但金素痕狼狽地笑着推開她。
小孩哭聲更大了。
金小川惱怒地皺着眉，站起來抱小孩，向小孩發出嗚嗚的聲音。
但王定和接到了蔣捷三底眼光，迅速地、憤怒地劫過小孩來，擠進房去。
蔣淑珍和蔣秀菊走進房。
金素痕冷笑着，臉變白了，老人命令關大門。
金小川提起皮袍向蔣捷三走，有罪地笑着；蔣捷三冷酷地看着他，并且猛力擊桌子。
這個衰老的軀體此刻以前一直死寂地坐在椅子裡，但現在它震動了。
金小川做出不以為然的笑容，坐下來。
&ldquo親家，我看你是&hellip&hellip&rdquo他大聲說，好像唱歌；顯然他故意大聲說。
但金素痕憤怒地打斷了他。
&ldquo怎麼樣？怎麼樣？我要人，老頭子！&rdquo金素痕叉腰，大聲說。
老人看了她一眼，使她沉寂。
全宅靜寂無聲。
在這種目光和這種沉寂下，金素痕覺得自己剛才講錯了。
她覺得她不該講剛才那種兇狠的話，而應該講悲哀的話。
她又預備講什麼，但老人喝住了她。
聽見房内的阿順底哭聲，她痛苦得打抖。
她嘴唇發青，向前走了一步，老人又喝住她。
&ldquo跪下來！&rdquo老人吼。
&ldquo放屁，沒有這麼容易！&rdquo金素痕叫，&ldquo你謀害蔚祖！謀害阿順！&hellip&hellip&rdquo &ldquo跪下來！&rdquo 金素痕盼顧，瞥見了憤怒的婦女們和抱着手臂的男子們&mdash&mdash沒有援助。
她看父親：金小川坐着，好像在打瞌睡。
她戰抖，跳腳，向房裡沖去&mdash&mdash被男子們擋住。
她暴亂像野獸了。
忽然她放聲大哭。
&ldquo捆起來！&rdquo蔣捷三吼。
&ldquo哪個敢！&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叫。
但接着她跪下來了。
她開始了哭訴。
她好像不覺得周圍有人，&mdash&mdash好像這是一個悲哀的，神秘的境界，她哭訴她底悲苦。
她說她後悔不該嫁給蔣家，她說她所受的欺淩和痛苦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蔣捷三冷酷地凝視着她。
忽然金小川激躁地站起來，向蔣捷三打躬。
&ldquo罷，罷，罷！算我對不住你！算我對不住女兒！&rdquo他帶着執拗的表情大聲說，&ldquo小事化大事，弄成這樣子了，再下去大家不好看！&rdquo &ldquo你滾開！&rdquo &ldquo好的，好，我滾開，人命在你手裡！&rdquo金小川說，提着袍子跑了兩步，&ldquo喂，你們要開門讓我走呀！&rdquo&ldquo爹，不放他！&rdquo蔣淑媛叫。
&ldquo沒有你的話；跪下！&rdquo蔣捷三拍桌子，向站起來了的金素痕叫。
金小川提着袍子往外走。
女兒又跪下，他回頭看了一下，大聲歎息，眼裡有了淚水。
&ldquo我們大家都是可憐人哪，蔣家老太爺！&rdquo他往回跑了兩步，做揖，叫。
然後全身發抖（顯然他故意如此）跑了出去。
金素痕又站起來，大聲喊父親，要父親叫警察。
但門已關上。
蔣淑媛冷酷地走上前來，推她跪下。
金素痕冷笑着，帶着不尋常的冷靜跪了下來；好像她是用這個動作來輕蔑蔣家。
蔣捷三沉默了很久。
&ldquo說，蔚祖在哪裡？&rdquo他問。
&ldquo我怎麼知道？這要問你們蔣家了。
&rdquo &ldquo在哪裡？&rdquo蔣捷三厲聲吼。
&ldquo不知道！&rdquo金素痕厲聲回答。
蔣捷三沉默着，兩腮下垂。
&ldquo你搶的東西在哪裡？交出來！&rdquo &ldquo不知道！三條人命在你們手裡，好一個蔣家！&rdquo &ldquo跪下！不要臉的東西！傷風敗俗，強盜人家！&rdquo 金素痕冷笑着，覺得自己已經不必再跪，就站起來，冷笑着盼顧。
蔣捷三站起來，摔下了繩子。
蔣淑媛彎腰拾繩子，同時喊仆人，于是，絕望的金素痕就向她沖過來了。
媽媽、老姑媽撲了過來。
蔣淑珍沖了過去，又退了回來，一半是因為憤怒，一半是因為恐怖戰栗着。
蔣淑華憤怒地笑着站在旁邊，不停地向男子們叫着，但他們，男子們，顯得非常的猶豫。
看見了蔣淑媛臉上的血，蔣淑華就沖過去了：但即刻就被金素痕推了出來。
她們，叫着，喘息着，充滿了殺氣。
男子們叫喊着，跟着她們打轉，但沒有人能夠解開她們。
&hellip&hellip蒼白的、憤怒而榮耀的蔣秀菊從房裡跑了出來。
&ldquo大家聽好，剛才阿順說他看見過爸爸！&rdquo她高聲叫，同時，在大家底注視下，顯得羞怯而驕傲。
聽見了這個叫聲，痛心的金素痕就掙開了撕着她底頭發的蔣淑媛，埋頭向蔣捷三撞去，和他一同倒下了！大家發出了叫喊，然後寂靜了。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男子們扶老人進房，并且拉開了婦女們。
汪卓倫帶着憐恤的，厭惡的表情扶起金素痕來，好像她是什麼可憐的，污穢的東西。
金素痕叫着要小孩，汪卓倫就把小孩抱出來交給了她。
金素痕緊緊地抱住了啜泣的小孩，忘記了另外的一切，俯下了她底流血的臉，熱切地，帶着強大的饑渴，吻着他，然後哭起來，低聲喊了&ldquo兒啊！&rdquo顯然的，小孩對于她，一個母親，有什麼意義，隻有她自己知道。
&ldquo想想你底兒子将來會怎樣。
&rdquo汪卓倫憐恤地說&mdash&mdash他不能從他底感情脫開，因此不能注意到金素痕底心&mdash&mdash然後輕輕地、确信地走向發白的、瘦弱的蔣淑華。
在這個灼燒的病症後，悲哀和溫柔來到了蔣家底婦女們中間。
金素痕離去了，大半的熟人們離去了，仆人們收拾了剛才做為戰場的堂屋。
男子們謹慎地走來走去，婦女們坐在後房，于是無限的悲哀和溫柔來臨。
她們覺得，剛才的一切是可怕而可恥的。
她們覺得，她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在這個世界上，這種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
&ldquo其實是不必的，其實可以想辦法。
即使沒有辦法，我們也能夠照舊活下去。
可憐的是父親，對于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我們總該為了他。
&rdquo她們想。
大家不說話，躺着，或坐着。
蔣淑珍歎息了一聲。
&ldquo明天過年了。
&rdquo她輕輕地說。
大家不回答，好像沒有聽見。
&ldquo過年了，又是一年！争來争去又有什麼呢？金素痕就是搶光了又能怎樣？她會過得好些麼？&rdquo她們想；&ldquo是的，從此以後是完了，多麼慘，而且多麼凄涼！究竟為了什麼呢？為了孩子們麼？曉得他們将來怎樣！&rdquo &ldquo我們要留爹爹過年。
&hellip&hellip&rdquo蔣淑華說，蒙住臉，表現出無限的苦楚。
忽然沈麗英站了起來，癡迷地笑着。
&ldquo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rdquo她高聲唱，流着淚，迅速地走進前房。
蔣淑華哭了。
老人在燒熱和昏沉裡想到了心愛的、聰明的、孝順的兒子蔣蔚祖。
&ldquo他大概沒有出事，是的，一定平安，然而曉得他現在在哪裡，也許他又在街上亂哭亂跑了，也許他逃到什麼地方，也許他挨餓，受凍，老婆會把他趕出來，他又沒有錢回蘇州！我曉得兒子，他不瘋，他很知恥，不會來找姐姐妹妹！那麼怎麼辦呢？啊？啊？&rdquo老人想，轉身朝内，不理走到床邊來的人。
&ldquo可憐忠厚的人，可憐一生忠厚，嬌生慣養，哪裡知道人世底艱辛！可憐少年時多聰明伶俐！啊，不要臉的女人一定會把他趕到街上，叫他來向我胡說，但是他不會來！他心裡多麼純潔多麼知恥！他在哪裡啊？又凍又餓！&rdquo 蔣捷三昏沉地想着，不停地轉着身體，驅去一切到床邊來的人。
人們常常有奇特的想象，愛情和仇恨燃燒這想象，使它迅速地變成真實的&mdash&mdash蔣捷三此刻凄涼地想到兒子在街上流浪的情景。
立刻他覺得這是無疑的。
他閉着眼睛，看到了兒子底可怕的樣子。
他看到兒子乞丐似地睡在街角。
他反複地想着金素痕底話，覺得這是無疑的。
他睜開眼睛：蔣淑華站在床邊。
&ldquo淑華，剛才素痕不是說，人家說蔚祖在街上讨飯嗎？你們看見過他沒有？&rdquo他問。
&ldquo爹爹，沒有這話&mdash&mdash你聽錯了！&rdquo蔣淑華驚駭地回答。
老人沉默着。
&ldquo他一定在金家！&rdquo 老人用簡單的目光看着女兒。
&ldquo女人已經搶到了東西，還留住他幹什麼？她們不會害死他嗎？&rdquo他問。
&ldquo爹爹，不會的！&hellip&hellip禽獸都不會這樣做的！&rdquo蔣淑華說，有了眼淚。
&ldquo你們就不能出力嗎？&rdquo老人說，轉身向内。
老人看見：天落雪，兒子在街角凍死。
&ldquo完了！完了！&rdquo他大聲說。
蔣淑華輕輕地哭着。
蔣秀菊走進來，臉上有憐恤的，憤怒的表情。
&ldquo叫卓倫來！&rdquo老人說。
蔣淑華走出去，蔣秀菊坐下來替他捶胸膛。
&ldquo卓倫，你去找八府塘吳洞賓先生，找他帶你去警察局。
&rdquo蔣捷三說，閉上眼睛。
&ldquo你問局裡看見蔚祖沒有，在大街小巷，火車站輪船碼頭，你請他們留心。
&rdquo他說，一面在衣袋裡摸索着。
&ldquo這是蔚祖底照片。
&rdquo他用打抖的聲音說，看着照片。
&hellip&hellip汪卓倫輕輕地走到門邊，老人又喊他。
&ldquo要是他們沒有看見，你請吳洞賓先生叫局裡派幾個警察給我。
挨年近節的，&hellip&hellip好，卓倫，你快回來。
&rdquo蔣捷三閉上了眼睛，搖手叫女兒停止捶胸。
&ldquo純祖沒有進城嗎？&rdquo他問。
&ldquo他明天早上才準進城。
&mdash&mdash爹爹，你過過年回蘇州。
&rdquo 老人不回答，脆弱地顫動着。
蔣蔚祖受凍的幻象又在侵擾他了。
&ldquo啊，兒孫兒孫！啊，兒孫兒孫！全靠你們自己啊！能記着，你們就記着，安樂時記着災難！&rdquo老人大聲說。
女兒們中間有了低的，抑制着的啜泣聲。
老人假睡，在幻象裡戰栗着，直到黃昏。
老人吩咐女兒們暫時回家。
王定和夫婦最先離去，其次是蔣秀菊。
她需要回學校。
剩下蔣淑珍和蔣淑華。
汪卓倫回來，帝來了三位警察，老人坐起來，吩咐開飯。
老人陪拘謹的、年青的警察們一同吃飯，飯後老人吩咐女兒女婿回家。
老人顯然要帶警察上街。
汪卓倫請求代替他做，但他拒絕了。
大家堅持要陪他，他就發怒。
女兒們異常痛心，在她們眼裡，父親是因受傷而乖戾，不近人情了。
但大家無法挽留。
蔣淑珍請警察進房，說了很多，請他們關照老人。
蔣捷三圍上大圍巾，扶着木杖，攜帶了大手電，天黑時領着警察們上街找尋蔣蔚祖。
人類底最大的特性便是常常在熱情的想象底支配下作種種勞碌。
這些勞碌有的增進生活，有的破壞生活，但大半徒然。
人們看見一生的辛勞，看見老年的破滅，看見堅強的、森嚴的、安心立命的老人底心跪弱得像在戀愛的少年，看見他底脆弱的心底最後的幻象怎樣燃燒，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