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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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決不會失敗。
果然不出她意料：到家時，黃昏，她遇到了馮家貴。
蔣家底老仆焦急地、茫然地站在院落裡，看見她，向她鞠躬，并且向她卑微地微笑。
&ldquo大奶奶！有封信，有封信&hellip&hellip&rdquo 金素痕輕蔑地看了信。
&ldquo你來幹什麼？&rdquo她把信摔在地上。
&ldquo大奶奶，我找大少爺，信裡寫的，大少爺！&rdquo馮家貴說，撿起信來。
&ldquo大少爺？他在蘇州鎖着呀！&rdquo &ldquo啊啊，大奶奶，發慈悲，&rdquo仆人鞠躬，開始哭泣：&ldquo老太爺底命根，大奶奶，今天早上來南京的，大奶奶，找一找，發慈悲。
&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哪裡找去，叫你底老太爺來找！&rdquo 馮家貴蒙住臉大聲啼哭着。
金素痕冷笑，抛給他五塊錢，走了進去。
馮家貴看着她走進去，咬牙齒，随即撕毀她底鈔票像她抛信一樣把它抛在地上。
馮家貴老腿打抖，露出了不可侵犯的憤怒的、莊嚴的表情，走了出去。
金素痕冷笑着回到房裡來，坐在桌邊。
笑容未離開，她熱烈地流淚。
她是非常地激動：從此她要勝利，壓倒有名的蔣家姊妹們，從此她要走一條險惡的道路了。
她流淚，覺得她同情而且憐憫老人。
&ldquo爹爹啊！&rdquo她溫柔地喊。
她流淚，因為人生太凄涼。
忽然一顆石子擊在窗框上。
接着又是一顆，躍進窗戶落在地闆上。
并且滾到痰盂邊。
金素痕向窗戶轉身，看見了立在菜地裡的馮家貴。
夕陽底金紅的光輝照耀着菜地，和菜地後的溷濁的小河。
馮家貴仰視着窗戶，他底銀白的光頭在霞光裡發閃。
紅光照在金素痕臉上。
金素痕向山邊的落日看了一眼，靜靜地站了起來。
馮家貴仰着頭向她仇恨地笑着，垂着手，手裡有石子，馮家貴底笑容表示，他現在是什麼都不在乎了。
&ldquo這個老頭子這幾十年怎樣過活的？&rdquo金素痕嚴肅地想，看着夕陽，&ldquo我們是怎樣過活的？我們活着，吵着，為了什麼？&rdquo她想。
&ldquo馮家貴，你回去，說&hellip&hellip&rdquo她停頓了，因為，在莊嚴的落日裡，有了放棄一切的柔弱的心情。
她凝視着下面的白發的老人。
&ldquo馮家貴，你回去，說我就來蘇州！&rdquo她大聲叫，猛力閉上窗戶。
她在窗戶裡凝視着馮家貴。
白發的老人放下石子，拖衣袖揩了眼淚，轉身向泛着紅光的甯靜如夢的小河蹒跚地走去。
她大聲歎息，頹然坐下。
晚上她去安慰蔣蔚祖。
她明白，給他的撫慰愈多，他底忍耐力便愈持久。
她告訴他，為了試驗他底心，她要鎖上他，假若他這兩天内要逃跑，那麼她便永遠和他分離。
好像她是為了愛情而鎖上他；因為老人是為了愛情而鎖上他的。
于是，發瘋的蔣蔚祖從這一把鎖逃進另一把鎖。
金素痕，洗去了臉上的脂粉，穿上了黑衣，頭上戴了白絨花，妝扮得像寡婦，乘夜車到蘇州去。
馮家貴在車裡打瞌睡，午夜到蘇州。
蔣捷三沒有睡，招他進房，老仆人氣促，不能說話，蔣捷三帶着冷酷的笑容看着他。
馮家貴顯然不能說出一句中肯的話來；情緒窒息他，并且他不敢判斷。
&ldquo大奶奶說要來蘇州，她說，那時候我在&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哪個要來蘇州？&rdquo主人輕輕地捶桌子。
憤怒地問。
&ldquo她，大奶奶。
&rdquo 于是馮家貴說了一切，說到他怎樣抛石子，看大少爺在不在房裡，因為金家的人不許他進房。
說到他怎樣地撕去了鈔票，他激動地笑着，覺得這是替主人保持了威嚴。
最後他說，小姐們說，一定在大奶奶那裡。
蔣捷三無表情地聽他說完，揮他出去。
但随即又找回他，要他坐下來。
馮家貴遲疑地坐了下來，坐在闆凳邊上。
&ldquo馮家貴，你跟我有三十年了，你自己記得嗎？&rdquo老人在桌邊走動着，低聲說。
&ldquo記不清楚了，老太爺！&hellip&hellip&rdquo馮家貴大聲回答，甜蜜地笑着。
&ldquo老太爺，你不坐？&rdquo他問。
&ldquo嗯。
你家裡現在還有人嗎？&rdquo &ldquo沒有了，老太爺，旱災水災，兵荒馬亂，&hellip&hellip&rdquo他大聲說。
蔣捷三徘徊得更焦躁了。
&ldquo馮家貴，将來你打算怎樣？&rdquo &ldquo啊，将來嗎！&rdquo他大聲說，&ldquo還不是&mdash&mdash跟着老太爺！&rdquo他堅決地大聲說。
蔣捷三幾乎不可覺察地皺了皺眉，走到燈台旁邊站下來。
&ldquo馮家貴，不要這樣想！&rdquo他感動地說。
&ldquo馮家貴，你看我又怎樣？&hellip&hellip我們還不是一樣，我們是老朋友！&hellip&hellip&rdquo他說，沉思地笑着，即刻便變得嚴肅。
&ldquo你在我這裡還有兩千塊錢，現在你要嗎？那回你那個侄子來，他不說要買田嗎？&rdquo他又走動起來，說。
&ldquo哪裡，老太爺！老太爺目前為難！&rdquo馮家貴說，發慌地笑着。
&ldquo也罷。
&hellip&hellip我要留給你，馮家貴。
我給你田好不好？&rdquo&ldquo都由老太爺做主！&rdquo馮家貴說。
&ldquo老太爺請睡，人一定在，不要急。
&rdquo他說，笑了一笑。
蔣捷三撥火盆，然後繼續徘徊着。
馮家貴離去後，女仆端進參湯來，然後姨姨來。
蔣捷三沒有向她說話，她在燒煙以後便離去。
蔣捷三躺了一下，又開始徘徊。
他持着木杖走出房來，在家宅底各處徘徊着。
他走進花園，走過靜靜的枯樹。
是晴朗的、寒冷的夜，積雪未融，園裡有着甯靜的、寒冷的白光。
蔣捷三走上假山石，仰頭觀看星座。
&ldquo四十年來家國&mdash&mdash啊&mdash&mdash三千裡地山河！&rdquo蔣捷三大聲唱，然後哭了起來。
金素痕早晨到蘇州，她作寡婦的妝束，對這個異常的舉動，在這個接近年夜的、嚴寒的、積雪的夜裡，她有凄涼的心情，沿路她沒有睡，她伏在車窗口底刺骨的寒風裡，對自己輕輕地說話，憐恤着自己，想着自己底未來。
到蘇州後，她底這個對自己的憐愛使她心情冷酷。
&ldquo我不下手，别人就要下手了！那麼就死無葬身之地！&rdquo進門時她對自己說。
開門的仆人用驚慌的眼睛看着她，但她沒有注意。
&ldquo老太爺呢？&rdquo她問，有些慌，迅速地跑上台階。
老人迎出大廳，在神座旁邊站下。
老人用那種目光看着她，在這種目光之下，金素痕不能看見老人自身。
金素痕慌亂，笑着盼顧，立刻就悲傷地哭了起來，對于她自己底命運，她的确是異常悲傷的。
&ldquo爹爹，我要蔚祖！&rdquo她哭，說：&ldquo阿順要蔚祖！&rdquo 蔣捷三站在香案旁，可怕地審察着她底妝束，在她底哭聲裡笑出了痛苦的、辛辣的聲音。
&ldquo爹爹，我要蔚祖呀，你把他埋在哪裡呀！&rdquo金素痕跳腳，叫。
老人憤怒地笑着。
&ldquo蔚祖在南京。
&rdquo他說。
&ldquo哪個說他在南京呀！我都知道，我好苦命呀！&hellip&hellip你們合夥欺我&hellip&hellip老太爺，你還我蔚祖！你不能欺侮孤兒寡婦呀！&rdquo 蔣捷三瘋狂地、憤怒地笑着，突然地轉身走進房，把金素痕關在門外。
仆役們擁在走廊上。
姨姨牽小孩擠出來；她要向金素痕表示她們母子底存在。
金素痕捶門，然後站住不動。
她明白她這個表演是不夠成功的。
她止住哭聲，憤怒地看着大家，下颔戰栗着。
&ldquo滾開，你們這些混蛋！&rdquo她叫，但大家站着不動。
&ldquo非得報仇不可！想一個法子！一個法子！&rdquo金素痕向自己說。
&ldquo爹爹，你要再躲着，我就上街去喊，蔚祖怎麼就死了呀！&rdquo她捶着門，尖利地叫了起來。
突然地，老人打開了門。
老人想到，兒子可能已經被媳婦害死。
他打開門，閉緊了嘴，痛苦地呼吸着。
&hellip&hellip&ldquo你要什麼？&rdquo他用微弱的聲音說，痛苦地笑着。
&ldquo我要蔚祖！孤兒寡婦要活！我要蔚祖呀！&rdquo &ldquo潑婦！&hellip&hellip&rdquo老人微弱地說，笑着看了大家一眼。
&ldquo沒有！&rdquo忽然他厲聲吼。
好像這個聲音是從他底整個的身體裡面發出來的。
他猛力閉門。
金素痕拚命地抵着門，沖了進去。
姨姨底小男孩恐怖地大哭了起來。
老人喊仆人們。
大家向前跑，但金素痕砸出茶杯來。
老人沖出來，喊仆人打她，但她把老人關在門外。
老人死寂地扶着闆壁站在門前，傳來了男孩單調的，恐怖的哭聲，仆人們在恐懼裡站着不動。
忽然門打開，蒼白的、兇惡的金素痕站在門内，在腋下挾着田契文件，在手裡抓着硯台。
她準備搏鬥。
老人看着文契，看着打開了的櫥，于是向她撲去。
她閃開，跑進大廳。
&ldquo抓住她，抓住她！&rdquo老人叫，抓住了門柱。
馮家貴向她跑去，但被她推倒了。
&ldquo你還出蔚祖來，法院裡面見！&rdquo金素痕叫，跑出了大廳。
蔣捷三扶着門柱，垂下光秃的、巨大的頭顱，昏迷了，姨姨跑過來，哭着。
抱住了他，馮家貴大聲地啼哭起來。
阿芳迅速地走過來。
阿芳臉色嚴厲，走到父親底腳邊跪下。
為了兒女們，又為了身邊的這弱小的一群，蔣捷三支持住了。
他在第三天，就是農曆除夕的前一天動身到南京來。
文契幾乎被搶光，兒子生死不明&mdash&mdash這個家庭是破散了；小孩們是不能生活下去了。
但他，蔣捷三底老命還在，他必須最後一次地站起來。
于是他站起來，&mdash&mdash去做他底最後的一擲。
在動身以前，他命令馮家貴向上海、南京發了電報。
他要女兒們尋訪蔣蔚祖，要王定和和蔣少祖去南京。
優秀的女兒們又一次鹄立在下關車站，又一次跟着火車奔跑，尖聲呼喊。
老人帶着馮家貴下車，沉默着走過月台。
想到一年前擡下二十口箱子來的情景，蔣淑華哭着。
大家到老宅來。
蔣捷三遲鈍地坐在椅子裡，靜聽着大家底意見。
大家一緻地認為蔣蔚祖在金素痕那裡。
蔣秀菊說她買通了金家底一個傭人，這個傭人曾經看見過蔣蔚祖。
蔣捷三吩咐仆人去找金小川和金素痕。
下午王定和趕到，當着大家交給老人一筆錢。
大家覺得，在老人底厄難裡，王定和底這個行動是光榮的。
蔣家底人們全體聚在老宅裡；熟人們都趕來了，小報記者也混在中間。
在如此優秀的女兒們和如此時髦的女婿們中間，蔣捷三坐在大椅子裡，好像是一件奇迹；好像蔣捷三是從另外的世界裡來的。
大家預料要發生什麼可驚的事。
全宅充滿了熱躁和不安。
蔣蔚祖所愛的花壇被毀滅了。
金小川來，說女兒不在家。
但他還未謙虛完畢，作寡婦妝束的金素痕便牽着三歲的兒子靜靜地走進門來了。
父親和女兒原來都很猶豫：父親要女兒去，女兒要父親去。
父親覺得是應該自己去，上車了，但女兒跟着便上了車。
她已獲得了一切，在她後面有官僚的朋友和法律，她無可懼怕。
但她有些不安，覺得需要考慮一下。
終于她底野心勝利。
想到蔣家姊妹們在她面前所處的狼狽的地位，她便異常快樂。
金小川明白蔣捷三底憤怒。
他顯得很卑屈，想證明這件事是不值得大做的。
蔣捷三點着頭。
蔣淑媛走出來罵他，&hellip&hellip于是大家看見了金素痕。
蔣捷三瞥了金素痕一眼，看見蒼白的、戴孝的孫兒，就移動身體，垂下眼睛。
金素痕注意地看着老人，牽着惶惑的小孩走了過來。
老人凝視着孫兒，忽然他向孫兒招手。
小孩恐懼着，于是金素痕低聲向他說了什麼，推他上前
果然不出她意料：到家時，黃昏，她遇到了馮家貴。
蔣家底老仆焦急地、茫然地站在院落裡，看見她，向她鞠躬，并且向她卑微地微笑。
&ldquo大奶奶！有封信，有封信&hellip&hellip&rdquo 金素痕輕蔑地看了信。
&ldquo你來幹什麼？&rdquo她把信摔在地上。
&ldquo大奶奶，我找大少爺，信裡寫的，大少爺！&rdquo馮家貴說，撿起信來。
&ldquo大少爺？他在蘇州鎖着呀！&rdquo &ldquo啊啊，大奶奶，發慈悲，&rdquo仆人鞠躬，開始哭泣：&ldquo老太爺底命根，大奶奶，今天早上來南京的，大奶奶，找一找，發慈悲。
&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哪裡找去，叫你底老太爺來找！&rdquo 馮家貴蒙住臉大聲啼哭着。
金素痕冷笑，抛給他五塊錢，走了進去。
馮家貴看着她走進去，咬牙齒，随即撕毀她底鈔票像她抛信一樣把它抛在地上。
馮家貴老腿打抖，露出了不可侵犯的憤怒的、莊嚴的表情，走了出去。
金素痕冷笑着回到房裡來，坐在桌邊。
笑容未離開，她熱烈地流淚。
她是非常地激動：從此她要勝利，壓倒有名的蔣家姊妹們，從此她要走一條險惡的道路了。
她流淚，覺得她同情而且憐憫老人。
&ldquo爹爹啊！&rdquo她溫柔地喊。
她流淚，因為人生太凄涼。
忽然一顆石子擊在窗框上。
接着又是一顆，躍進窗戶落在地闆上。
并且滾到痰盂邊。
金素痕向窗戶轉身，看見了立在菜地裡的馮家貴。
夕陽底金紅的光輝照耀着菜地，和菜地後的溷濁的小河。
馮家貴仰視着窗戶，他底銀白的光頭在霞光裡發閃。
紅光照在金素痕臉上。
金素痕向山邊的落日看了一眼，靜靜地站了起來。
馮家貴仰着頭向她仇恨地笑着，垂着手，手裡有石子，馮家貴底笑容表示，他現在是什麼都不在乎了。
&ldquo這個老頭子這幾十年怎樣過活的？&rdquo金素痕嚴肅地想，看着夕陽，&ldquo我們是怎樣過活的？我們活着，吵着，為了什麼？&rdquo她想。
&ldquo馮家貴，你回去，說&hellip&hellip&rdquo她停頓了，因為，在莊嚴的落日裡，有了放棄一切的柔弱的心情。
她凝視着下面的白發的老人。
&ldquo馮家貴，你回去，說我就來蘇州！&rdquo她大聲叫，猛力閉上窗戶。
她在窗戶裡凝視着馮家貴。
白發的老人放下石子，拖衣袖揩了眼淚，轉身向泛着紅光的甯靜如夢的小河蹒跚地走去。
她大聲歎息，頹然坐下。
晚上她去安慰蔣蔚祖。
她明白，給他的撫慰愈多，他底忍耐力便愈持久。
她告訴他，為了試驗他底心，她要鎖上他，假若他這兩天内要逃跑，那麼她便永遠和他分離。
好像她是為了愛情而鎖上他；因為老人是為了愛情而鎖上他的。
于是，發瘋的蔣蔚祖從這一把鎖逃進另一把鎖。
金素痕，洗去了臉上的脂粉，穿上了黑衣，頭上戴了白絨花，妝扮得像寡婦，乘夜車到蘇州去。
馮家貴在車裡打瞌睡，午夜到蘇州。
蔣捷三沒有睡，招他進房，老仆人氣促，不能說話，蔣捷三帶着冷酷的笑容看着他。
馮家貴顯然不能說出一句中肯的話來；情緒窒息他，并且他不敢判斷。
&ldquo大奶奶說要來蘇州，她說，那時候我在&hellip&hellip&rdquo &ldquo哪個要來蘇州？&rdquo主人輕輕地捶桌子。
憤怒地問。
&ldquo她，大奶奶。
&rdquo 于是馮家貴說了一切，說到他怎樣抛石子，看大少爺在不在房裡，因為金家的人不許他進房。
說到他怎樣地撕去了鈔票，他激動地笑着，覺得這是替主人保持了威嚴。
最後他說，小姐們說，一定在大奶奶那裡。
蔣捷三無表情地聽他說完，揮他出去。
但随即又找回他，要他坐下來。
馮家貴遲疑地坐了下來，坐在闆凳邊上。
&ldquo馮家貴，你跟我有三十年了，你自己記得嗎？&rdquo老人在桌邊走動着，低聲說。
&ldquo記不清楚了，老太爺！&hellip&hellip&rdquo馮家貴大聲回答，甜蜜地笑着。
&ldquo老太爺，你不坐？&rdquo他問。
&ldquo嗯。
你家裡現在還有人嗎？&rdquo &ldquo沒有了，老太爺，旱災水災，兵荒馬亂，&hellip&hellip&rdquo他大聲說。
蔣捷三徘徊得更焦躁了。
&ldquo馮家貴，将來你打算怎樣？&rdquo &ldquo啊，将來嗎！&rdquo他大聲說，&ldquo還不是&mdash&mdash跟着老太爺！&rdquo他堅決地大聲說。
蔣捷三幾乎不可覺察地皺了皺眉，走到燈台旁邊站下來。
&ldquo馮家貴，不要這樣想！&rdquo他感動地說。
&ldquo馮家貴，你看我又怎樣？&hellip&hellip我們還不是一樣，我們是老朋友！&hellip&hellip&rdquo他說，沉思地笑着，即刻便變得嚴肅。
&ldquo你在我這裡還有兩千塊錢，現在你要嗎？那回你那個侄子來，他不說要買田嗎？&rdquo他又走動起來，說。
&ldquo哪裡，老太爺！老太爺目前為難！&rdquo馮家貴說，發慌地笑着。
&ldquo也罷。
&hellip&hellip我要留給你，馮家貴。
我給你田好不好？&rdquo&ldquo都由老太爺做主！&rdquo馮家貴說。
&ldquo老太爺請睡，人一定在，不要急。
&rdquo他說，笑了一笑。
蔣捷三撥火盆，然後繼續徘徊着。
馮家貴離去後，女仆端進參湯來，然後姨姨來。
蔣捷三沒有向她說話，她在燒煙以後便離去。
蔣捷三躺了一下，又開始徘徊。
他持着木杖走出房來，在家宅底各處徘徊着。
他走進花園，走過靜靜的枯樹。
是晴朗的、寒冷的夜，積雪未融，園裡有着甯靜的、寒冷的白光。
蔣捷三走上假山石，仰頭觀看星座。
&ldquo四十年來家國&mdash&mdash啊&mdash&mdash三千裡地山河！&rdquo蔣捷三大聲唱，然後哭了起來。
金素痕早晨到蘇州，她作寡婦的妝束，對這個異常的舉動，在這個接近年夜的、嚴寒的、積雪的夜裡，她有凄涼的心情，沿路她沒有睡，她伏在車窗口底刺骨的寒風裡，對自己輕輕地說話，憐恤着自己，想着自己底未來。
到蘇州後，她底這個對自己的憐愛使她心情冷酷。
&ldquo我不下手，别人就要下手了！那麼就死無葬身之地！&rdquo進門時她對自己說。
開門的仆人用驚慌的眼睛看着她，但她沒有注意。
&ldquo老太爺呢？&rdquo她問，有些慌，迅速地跑上台階。
老人迎出大廳，在神座旁邊站下。
老人用那種目光看着她，在這種目光之下，金素痕不能看見老人自身。
金素痕慌亂，笑着盼顧，立刻就悲傷地哭了起來，對于她自己底命運，她的确是異常悲傷的。
&ldquo爹爹，我要蔚祖！&rdquo她哭，說：&ldquo阿順要蔚祖！&rdquo 蔣捷三站在香案旁，可怕地審察着她底妝束，在她底哭聲裡笑出了痛苦的、辛辣的聲音。
&ldquo爹爹，我要蔚祖呀，你把他埋在哪裡呀！&rdquo金素痕跳腳，叫。
老人憤怒地笑着。
&ldquo蔚祖在南京。
&rdquo他說。
&ldquo哪個說他在南京呀！我都知道，我好苦命呀！&hellip&hellip你們合夥欺我&hellip&hellip老太爺，你還我蔚祖！你不能欺侮孤兒寡婦呀！&rdquo 蔣捷三瘋狂地、憤怒地笑着，突然地轉身走進房，把金素痕關在門外。
仆役們擁在走廊上。
姨姨牽小孩擠出來；她要向金素痕表示她們母子底存在。
金素痕捶門，然後站住不動。
她明白她這個表演是不夠成功的。
她止住哭聲，憤怒地看着大家，下颔戰栗着。
&ldquo滾開，你們這些混蛋！&rdquo她叫，但大家站着不動。
&ldquo非得報仇不可！想一個法子！一個法子！&rdquo金素痕向自己說。
&ldquo爹爹，你要再躲着，我就上街去喊，蔚祖怎麼就死了呀！&rdquo她捶着門，尖利地叫了起來。
突然地，老人打開了門。
老人想到，兒子可能已經被媳婦害死。
他打開門，閉緊了嘴，痛苦地呼吸着。
&hellip&hellip&ldquo你要什麼？&rdquo他用微弱的聲音說，痛苦地笑着。
&ldquo我要蔚祖！孤兒寡婦要活！我要蔚祖呀！&rdquo &ldquo潑婦！&hellip&hellip&rdquo老人微弱地說，笑着看了大家一眼。
&ldquo沒有！&rdquo忽然他厲聲吼。
好像這個聲音是從他底整個的身體裡面發出來的。
他猛力閉門。
金素痕拚命地抵着門，沖了進去。
姨姨底小男孩恐怖地大哭了起來。
老人喊仆人們。
大家向前跑，但金素痕砸出茶杯來。
老人沖出來，喊仆人打她，但她把老人關在門外。
老人死寂地扶着闆壁站在門前，傳來了男孩單調的，恐怖的哭聲，仆人們在恐懼裡站着不動。
忽然門打開，蒼白的、兇惡的金素痕站在門内，在腋下挾着田契文件，在手裡抓着硯台。
她準備搏鬥。
老人看着文契，看着打開了的櫥，于是向她撲去。
她閃開，跑進大廳。
&ldquo抓住她，抓住她！&rdquo老人叫，抓住了門柱。
馮家貴向她跑去，但被她推倒了。
&ldquo你還出蔚祖來，法院裡面見！&rdquo金素痕叫，跑出了大廳。
蔣捷三扶着門柱，垂下光秃的、巨大的頭顱，昏迷了，姨姨跑過來，哭着。
抱住了他，馮家貴大聲地啼哭起來。
阿芳迅速地走過來。
阿芳臉色嚴厲，走到父親底腳邊跪下。
為了兒女們，又為了身邊的這弱小的一群，蔣捷三支持住了。
他在第三天，就是農曆除夕的前一天動身到南京來。
文契幾乎被搶光，兒子生死不明&mdash&mdash這個家庭是破散了；小孩們是不能生活下去了。
但他，蔣捷三底老命還在，他必須最後一次地站起來。
于是他站起來，&mdash&mdash去做他底最後的一擲。
在動身以前，他命令馮家貴向上海、南京發了電報。
他要女兒們尋訪蔣蔚祖，要王定和和蔣少祖去南京。
優秀的女兒們又一次鹄立在下關車站，又一次跟着火車奔跑，尖聲呼喊。
老人帶着馮家貴下車，沉默着走過月台。
想到一年前擡下二十口箱子來的情景，蔣淑華哭着。
大家到老宅來。
蔣捷三遲鈍地坐在椅子裡，靜聽着大家底意見。
大家一緻地認為蔣蔚祖在金素痕那裡。
蔣秀菊說她買通了金家底一個傭人，這個傭人曾經看見過蔣蔚祖。
蔣捷三吩咐仆人去找金小川和金素痕。
下午王定和趕到，當着大家交給老人一筆錢。
大家覺得，在老人底厄難裡，王定和底這個行動是光榮的。
蔣家底人們全體聚在老宅裡；熟人們都趕來了，小報記者也混在中間。
在如此優秀的女兒們和如此時髦的女婿們中間，蔣捷三坐在大椅子裡，好像是一件奇迹；好像蔣捷三是從另外的世界裡來的。
大家預料要發生什麼可驚的事。
全宅充滿了熱躁和不安。
蔣蔚祖所愛的花壇被毀滅了。
金小川來，說女兒不在家。
但他還未謙虛完畢，作寡婦妝束的金素痕便牽着三歲的兒子靜靜地走進門來了。
父親和女兒原來都很猶豫：父親要女兒去，女兒要父親去。
父親覺得是應該自己去，上車了，但女兒跟着便上了車。
她已獲得了一切，在她後面有官僚的朋友和法律，她無可懼怕。
但她有些不安，覺得需要考慮一下。
終于她底野心勝利。
想到蔣家姊妹們在她面前所處的狼狽的地位，她便異常快樂。
金小川明白蔣捷三底憤怒。
他顯得很卑屈，想證明這件事是不值得大做的。
蔣捷三點着頭。
蔣淑媛走出來罵他，&hellip&hellip于是大家看見了金素痕。
蔣捷三瞥了金素痕一眼，看見蒼白的、戴孝的孫兒，就移動身體，垂下眼睛。
金素痕注意地看着老人，牽着惶惑的小孩走了過來。
老人凝視着孫兒，忽然他向孫兒招手。
小孩恐懼着，于是金素痕低聲向他說了什麼，推他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