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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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捷三在絕望的憤怒中鎖起了蔣蔚祖，接着就準備用毒辣的方法打擊金素痕。
他覺得，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小孩們。
然而事實上，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引向毀滅，摧毀了小孩們。
他預備揭發金素痕底醜行，驅逐她。
為這個，他考慮了蔣蔚祖和孫兒阿順。
他認為蔣蔚祖已經沒有理智，時間一久便會忘卻；而阿順，他現在是并不怎麼顧忌了，因為蔣少祖已經有了小孩。
于是他向女兒們寫信詢問媳婦底情形。
女兒們的回信使他擾亂。
她們随即來蘇州告訴他說金素痕不知怎麼已經知道了蔣蔚祖被鎖和蔣少祖來蘇州的事，準備對蔣家起訴。
女兒們回南京後，蔣捷三寫信給南京底世交們，準備應付訴訟。
他最初預備和女兒們一同去南京打擊金素痕的，女兒們，尤其蔣淑媛願意他這樣做，但他不能離開，因為耽心蔣蔚祖。
這樣過了一星期。
蔣捷三整理了财産，在每一口箱子上都貼上了标記，指明它們屬于哪一個小孩。
但他決未想到蔣少祖所想的，即寫下一個确定的，能在法律上生效的東西。
老人頭腦裡沒有法律，沒有現代的政府，主要的，老人要活，沒有想到某一個嚴厲的、冷酷的東西會比他走得更快。
金素痕并沒有做什麼，但無疑地老人已處在不利的、被動的地位。
别人總覺得老人不應該那樣做，因為大家後來證明，老人走的每一步都引向毀滅，但老人卻隻能如此。
這些嚴寒的日子于蘇州底有名的蔣家是極可怕的。
全宅死滅無生氣的統一性。
，裡面關着瘋人。
時常有世交們來訪，安慰了他。
這些紳士們像每年一樣地籌劃冬赈，蔣捷三像每年一樣地出了錢：以前幾年這件事都是由他領導的。
但打擊到來了，第一個打擊是他底世交，有名的蘇州風景區底主人底破産。
這是由債務緻成的：這個主人為了使他底家宅永遠成為風景區花費了無數的金錢，并且他底不長進的兒子在經管産業的事情上欺騙他。
這個老人慈善、軟弱，愛好高潔的享樂和名譽，他底華麗的庭園和珠寶玩物摧毀了他，他希望被人敬愛，被天下人知道，這個善良的願望毀壞了他。
事情是很悲慘的，他已經偷偷地，用蘇州人愛好的說法，從後門賣了兩個月的古董。
現在他坍倒了，縣政府封鎖了他底煊赫的庭園，并且要封他本人底住宅。
第二件打擊是蔣蔚祖底逃跑：蔣蔚祖破壞了窗戶，深夜逃跑了。
早晨，蔣捷三處在大的痛苦中，戰栗着，到處亂走。
他在前廳裡遇見了那位破産了的，美髯的世交張述亭。
張述亭昨晚深夜才離去，現在又來，求蔣捷三向縣政府動用他底權威。
兩位老人臉上都有着強烈的痛苦。
兩位老人都陰慘可怕。
蔣捷三暫時沒有說話，他引世交走進房。
&ldquo怎樣？&rdquo他用殘酷的聲音問。
張述亭坐下，托着腮，以火熱的小眼睛看着他，然後歎息，撚胡須，看着窗外。
窗外，陽光照耀着晶瑩的積雪。
&ldquo你陪我去找縣長好不好？&rdquo美髯公說。
蔣捷三射過殘酷的目光來，輕蔑地笑着。
在這種目光下，美髯公有罪地，軟弱地，小孩似地微笑了。
&ldquo那些光棍流氓，那些光棍&hellip&hellip&rdquo美髯公笑着說，臉痛苦地打抖。
&ldquo老兄，我們各人碰命了。
&hellip&hellip我不能替你出力了，我也沒有力氣。
&hellip&hellip蔚祖跑掉了。
&rdquo蔣捷三用深沉無情的聲音說，注視着張述亭。
張述亭沉默，笑着，瘦而潔淨的老手在桌上打顫。
他笑着站起來，又坐下，突然抱頭哭泣如小孩。
蔣捷三殘酷地看着他。
&ldquo老兄，我們都完了，等着進棺材。
&rdquo蔣捷三無情地說，搓手，并且微笑。
&ldquo我一生罪過難數，我是自招的，但是捷三啊，你難道也是的麼？&rdquo美髯公哭，說，&ldquo捷三捷三，我們都是過去的人了。
兒孫是兒孫啊！&hellip&hellip&rdquo他抓住胡須，小孩般号哭了起來。
他用衣袖揩眼淚，預備走開。
蔣捷三無情地笑着看着他，美髯公走出時他沒有動。
但在美髯公跨出門檻時，他就突然站起來，大聲喊他。
&ldquo我陪你去縣政府！&rdquo他堅決地說。
&ldquo你自己&hellip&hellip我也不想去了，我下鄉到女婿那邊去。
你自己&hellip&hellip？&rdquo美髯公說，有罪地笑着。
&ldquo我陪你去，我陪你去！&rdquo蔣捷三揮手，扶住桌子站了一下，快步走出來。
特别在自己不幸的時候能夠安慰别人，是一樁快樂和幸福。
因為這證明了自己有力量，證明了自己底不幸并非由于自己無力。
并且這裡還有友情和正義底幸福。
無論如何，蔣捷三覺得張述亭是無錯的，因此别人不該傷害他：這是相愛的，尤其是相愛的老人們底邏輯，這是非常的簡單。
兩位老人踏雪去縣政府。
蔣捷三嚴厲地走進縣政府，通報會縣長。
中年的、秃頭的縣長笑着迎下台階，在鞠躬時用手按着胸請他們進客廳，坐下後，蔣捷三憤怒地看着縣長，立刻開始說到本題，他說債務當然應該解決，一定可以解決，産業不該封。
縣長冷靜地，恭敬地回答說，這是訴訟底手續，他是奉了命令。
美髯公焦急地皺着眉，看着蔣捷三，又看着縣長。
失望使他說出了屈辱的話。
&ldquo縣長，&rdquo他說：&ldquo我是老人，我一生在蘇州&hellip&hellip我求&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什麼話！&rdquo蔣捷三憤怒地說，&ldquo我清楚，我要收拾這批光棍，哼！你縣政府包庇他們！&rdquo 于是蔣捷三發火，把自己底一切怒氣都發洩在這個不幸的縣長身上。
美髯公着急地笑着，希望蔣捷三能夠說得和平一點。
美髯公不時向縣長笑，好像說：&ldquo他總是這個樣子的，我們拿他有什麼法子呢！&rdquo 在蔣捷三的憤怒和張述亭的友善的笑容下，縣長先生就非常的為難了。
他被弄得激動了起來。
他一時痛苦地、憤怒地笑着，一時又忍耐地、陪罪地笑着。
漸漸地他就懂得了什麼，被張述亭感動了。
回答張述亭底笑容，他了解地，親切地笑了一笑，好像說：&ldquo我曉得他總是發火的，你不要急，沒有關系！&rdquo 張述亭感激縣長，流下了眼淚。
蔣捷三，似乎已經發現了他們底暗号，變得更憤怒了。
而且，他責罵起張述亭來了。
張述亭，在這個責罵下，向縣長親切地、可憐地笑着，好像說：&ldquo你看，他連我都罵！&rdquo 縣長再不痛苦，他快樂起來了。
縣長愉快地笑着，而且忽然地流下了眼淚。
張述亭小孩般哭了，同時又笑了。
&ldquo蔣老先生，&hellip&hellip我覺得，做官難，做人更難啊！&rdquo縣長說，做着手勢。
于是蔣捷三底憤怒平息。
&ldquo是的，是的！好了！封園子，住房不能封！&rdquo蔣捷三說，站起來，走了出去。
在門外他有了眼淚。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蔣捷三迅速地走過在陽光下閃耀着的積雪的街道，張述亭跟着他。
在巷口他們停了下來。
&ldquo捷三，麻煩你了&hellip&hellip我回去看看。
&rdquo美髯公說，有罪地笑着。
蔣捷三無表情地看着他。
&ldquo捷三，我耽心你底蔚祖！&rdquo美髯公說，可憐地笑着。
蔣捷三遺憾地歎息了一聲。
&ldquo各人有命，老兄！&rdquo他用冷淡的大聲說，走了開去。
他回來，立刻有了決斷。
&ldquo馮家貴！&rdquo他在大廳裡大聲說，&ldquo你替我馬上上南京！&hellip&hellip記着，明天早車趕回來！&rdquo他說，走過馮家貴，走了進去。
蔣蔚祖在被鎖的一個星期裡完全瘋狂，不吃，不睡，在夜裡唱詩，啼哭。
以前他還思想，現在他隻是絕望而焦急，除了想見到金素痕以外沒有别的欲望，他為了孝順父親來家，現在為了愛戀妻子而離去。
他現在毫不怨恨金素痕，他隻想見到她，被她責罵，訴說自己因無能而受的痛苦，求她饒恕。
他化了兩天工夫偷偷地破壞了小窗戶，深夜裡逃了出來。
金素痕已經從蘇州底朋友那裡知道了一切，放出了要起訴的空氣，但實際上并沒有做什麼。
蔣蔚祖被鎖的這個消息令她愉快，她覺得她可以不被騷擾了，因此她除了盡量快樂以外一點都沒有想到要做什麼。
她無需做什麼，因為事情是于她有利的。
這個愉快，一直到今天還沒有過去。
就要過年了，她異常的忙碌。
褴褛的，凍得發青的蔣蔚祖到家時，她正和姐姐及一個漂亮的律師從院落走出來。
她穿着皮領的、細腰的大衣，因冬天的陽光而微笑，和律師高聲地笑着說話。
蔣蔚祖跨進門廊看見了她，閃到門旁去。
她發着笑聲走出，蔣蔚祖突然沖出來，使她舉手按着胸部，發出了恐怖的、尖利的叫聲，律師急忙地上前保護她。
但在認出是蔣蔚祖之後，律師就不快地笑着，縮回了手臂。
蔣蔚祖如乞丐，以乞丐底獰惡的目光凝視着律師。
&ldquo進去！&rdquo金素痕嚴厲地叫。
蔣蔚祖凝視着律師。
&ldquo哈，我捉到了！&rdquo他想。
金素痕脫下皮大衣轉身向内走。
蔣蔚祖向律師笑着點頭，跟着她。
金素痕領他進房，猛力閉上門。
&ldquo怎麼又來了，鎖得不舒服嗎？&rdquo她說，坐下，托住面頰看着空中。
蔣蔚祖無表情地在房裡走了一圈，偷看着她，看見她眼裡有淚水，感動了，忘記了剛才那個律師，蔣蔚祖凍餓得異常虛弱，但企圖感傷，假裝地思索着，忽然他向金素痕溫柔地笑了。
金素痕瞥了他一眼，她預備說什麼，但他已經在她面前跪下，抓住她底衣服了。
他帶着虛假的痛苦啼哭了起來。
&ldquo什麼！什麼！你不換衣服嗎？你不要吃東西嗎？&rdquo金素痕嫌惡地推開他，叫，&ldquo阿順要你，你不去看他嗎？&rdquo她叫。
她站起來走向門，蔣蔚祖跟着她跑。
&ldquo你坐一下，我找東西給你吃。
&rdquo她說，走出去。
她在門口遇到了在手裡抓着算盤的父親。
這個父親向女兒谄媚地笑着。
&ldquo蔚祖來了！&rdquo金素痕低聲說。
&ldquo是的，是的，怎樣呢？&rdquo金小川彎腰谄媚地問。
&ldquo我不曉得。
我要去蘇州！&rdquo &ldquo啊，那麼，你問過他嗎？&rdquo &ldquo什麼？&rdquo 金小川按住算盤珠，不讓它們滾動，拖女兒到窗邊。
&ldquo你要問清楚再上蘇州，好兒子，啊！&rdquo 金素痕嫌惡地向父親底笑臉看了一眼，脫開他底手，走到另一扇窗子面前，在太陽下抱住頭。
&ldquo人生好痛苦，好凄涼！&rdquo她想。
&ldquo你叫傭人弄點飯！&rdquo她說，疾速地走進去。
&ldquo蔚祖，我問你，你到南京來，爹爹準你嗎？&rdquo她笑着問。
&ldquo我逃的。
&rdquo &ldquo爹爹知道嗎？&rdquo &ldquo他當然不知道。
&rdquo &ldquo你身上帶的有錢嗎？&rdquo 蔣蔚祖搖頭。
&ldquo好極了！&rdquo金素痕擊桌子，笑着，迅速地轉身走向窗邊。
&ldquo蔚祖！&rdquo她笑着說，但蔣蔚祖走近來，要吻她，她小孩般皺眉，推他，最後要他把臉揩幹淨。
他們接吻。
金素痕跑出去，又跑進來，要蔣蔚祖吃東西，換衣服。
下午，金素痕帶蔣蔚祖到奶媽處看小孩。
蔣蔚祖抱住小孩痛哭。
以後金素痕帶他出光華門，領他走進一座舊污的、陰暗的房子。
這是金素痕嬸母底房子，嬸母底兒子不在家，他底房間空着。
金素痕和嬸母商議了一下，領蔣蔚祖走進房。
蔣蔚祖不慣陌生的地方，在房裡亂走亂碰。
但金素痕底撫慰令他安靜。
金素痕向他說她要去蘇州，因此這兩天他必得在這裡住。
她向他說好晚上再來，把房門上了鎖。
蔣蔚祖被安慰，沒有注意到房門底上鎖，睡去了。
這是一串急劇的，充滿自信的行動；在這個行動裡金素痕顯得生氣蓬勃。
她知道她要做什麼，她明白
他覺得，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小孩們。
然而事實上，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引向毀滅，摧毀了小孩們。
他預備揭發金素痕底醜行，驅逐她。
為這個，他考慮了蔣蔚祖和孫兒阿順。
他認為蔣蔚祖已經沒有理智，時間一久便會忘卻；而阿順，他現在是并不怎麼顧忌了，因為蔣少祖已經有了小孩。
于是他向女兒們寫信詢問媳婦底情形。
女兒們的回信使他擾亂。
她們随即來蘇州告訴他說金素痕不知怎麼已經知道了蔣蔚祖被鎖和蔣少祖來蘇州的事，準備對蔣家起訴。
女兒們回南京後，蔣捷三寫信給南京底世交們，準備應付訴訟。
他最初預備和女兒們一同去南京打擊金素痕的，女兒們，尤其蔣淑媛願意他這樣做，但他不能離開，因為耽心蔣蔚祖。
這樣過了一星期。
蔣捷三整理了财産，在每一口箱子上都貼上了标記，指明它們屬于哪一個小孩。
但他決未想到蔣少祖所想的，即寫下一個确定的，能在法律上生效的東西。
老人頭腦裡沒有法律，沒有現代的政府，主要的，老人要活，沒有想到某一個嚴厲的、冷酷的東西會比他走得更快。
金素痕并沒有做什麼，但無疑地老人已處在不利的、被動的地位。
别人總覺得老人不應該那樣做，因為大家後來證明，老人走的每一步都引向毀滅，但老人卻隻能如此。
這些嚴寒的日子于蘇州底有名的蔣家是極可怕的。
全宅死滅無生氣的統一性。
，裡面關着瘋人。
時常有世交們來訪，安慰了他。
這些紳士們像每年一樣地籌劃冬赈，蔣捷三像每年一樣地出了錢：以前幾年這件事都是由他領導的。
但打擊到來了，第一個打擊是他底世交，有名的蘇州風景區底主人底破産。
這是由債務緻成的：這個主人為了使他底家宅永遠成為風景區花費了無數的金錢，并且他底不長進的兒子在經管産業的事情上欺騙他。
這個老人慈善、軟弱，愛好高潔的享樂和名譽，他底華麗的庭園和珠寶玩物摧毀了他，他希望被人敬愛，被天下人知道，這個善良的願望毀壞了他。
事情是很悲慘的，他已經偷偷地，用蘇州人愛好的說法，從後門賣了兩個月的古董。
現在他坍倒了，縣政府封鎖了他底煊赫的庭園，并且要封他本人底住宅。
第二件打擊是蔣蔚祖底逃跑：蔣蔚祖破壞了窗戶，深夜逃跑了。
早晨，蔣捷三處在大的痛苦中，戰栗着，到處亂走。
他在前廳裡遇見了那位破産了的，美髯的世交張述亭。
張述亭昨晚深夜才離去，現在又來，求蔣捷三向縣政府動用他底權威。
兩位老人臉上都有着強烈的痛苦。
兩位老人都陰慘可怕。
蔣捷三暫時沒有說話，他引世交走進房。
&ldquo怎樣？&rdquo他用殘酷的聲音問。
張述亭坐下，托着腮，以火熱的小眼睛看着他，然後歎息，撚胡須，看着窗外。
窗外，陽光照耀着晶瑩的積雪。
&ldquo你陪我去找縣長好不好？&rdquo美髯公說。
蔣捷三射過殘酷的目光來，輕蔑地笑着。
在這種目光下，美髯公有罪地，軟弱地，小孩似地微笑了。
&ldquo那些光棍流氓，那些光棍&hellip&hellip&rdquo美髯公笑着說，臉痛苦地打抖。
&ldquo老兄，我們各人碰命了。
&hellip&hellip我不能替你出力了，我也沒有力氣。
&hellip&hellip蔚祖跑掉了。
&rdquo蔣捷三用深沉無情的聲音說，注視着張述亭。
張述亭沉默，笑着，瘦而潔淨的老手在桌上打顫。
他笑着站起來，又坐下，突然抱頭哭泣如小孩。
蔣捷三殘酷地看着他。
&ldquo老兄，我們都完了，等着進棺材。
&rdquo蔣捷三無情地說，搓手，并且微笑。
&ldquo我一生罪過難數，我是自招的，但是捷三啊，你難道也是的麼？&rdquo美髯公哭，說，&ldquo捷三捷三，我們都是過去的人了。
兒孫是兒孫啊！&hellip&hellip&rdquo他抓住胡須，小孩般号哭了起來。
他用衣袖揩眼淚，預備走開。
蔣捷三無情地笑着看着他，美髯公走出時他沒有動。
但在美髯公跨出門檻時，他就突然站起來，大聲喊他。
&ldquo我陪你去縣政府！&rdquo他堅決地說。
&ldquo你自己&hellip&hellip我也不想去了，我下鄉到女婿那邊去。
你自己&hellip&hellip？&rdquo美髯公說，有罪地笑着。
&ldquo我陪你去，我陪你去！&rdquo蔣捷三揮手，扶住桌子站了一下，快步走出來。
特别在自己不幸的時候能夠安慰别人，是一樁快樂和幸福。
因為這證明了自己有力量，證明了自己底不幸并非由于自己無力。
并且這裡還有友情和正義底幸福。
無論如何，蔣捷三覺得張述亭是無錯的，因此别人不該傷害他：這是相愛的，尤其是相愛的老人們底邏輯，這是非常的簡單。
兩位老人踏雪去縣政府。
蔣捷三嚴厲地走進縣政府，通報會縣長。
中年的、秃頭的縣長笑着迎下台階，在鞠躬時用手按着胸請他們進客廳，坐下後，蔣捷三憤怒地看着縣長，立刻開始說到本題，他說債務當然應該解決，一定可以解決，産業不該封。
縣長冷靜地，恭敬地回答說，這是訴訟底手續，他是奉了命令。
美髯公焦急地皺着眉，看着蔣捷三，又看着縣長。
失望使他說出了屈辱的話。
&ldquo縣長，&rdquo他說：&ldquo我是老人，我一生在蘇州&hellip&hellip我求&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什麼話！&rdquo蔣捷三憤怒地說，&ldquo我清楚，我要收拾這批光棍，哼！你縣政府包庇他們！&rdquo 于是蔣捷三發火，把自己底一切怒氣都發洩在這個不幸的縣長身上。
美髯公着急地笑着，希望蔣捷三能夠說得和平一點。
美髯公不時向縣長笑，好像說：&ldquo他總是這個樣子的，我們拿他有什麼法子呢！&rdquo 在蔣捷三的憤怒和張述亭的友善的笑容下，縣長先生就非常的為難了。
他被弄得激動了起來。
他一時痛苦地、憤怒地笑着，一時又忍耐地、陪罪地笑着。
漸漸地他就懂得了什麼，被張述亭感動了。
回答張述亭底笑容，他了解地，親切地笑了一笑，好像說：&ldquo我曉得他總是發火的，你不要急，沒有關系！&rdquo 張述亭感激縣長，流下了眼淚。
蔣捷三，似乎已經發現了他們底暗号，變得更憤怒了。
而且，他責罵起張述亭來了。
張述亭，在這個責罵下，向縣長親切地、可憐地笑着，好像說：&ldquo你看，他連我都罵！&rdquo 縣長再不痛苦，他快樂起來了。
縣長愉快地笑着，而且忽然地流下了眼淚。
張述亭小孩般哭了，同時又笑了。
&ldquo蔣老先生，&hellip&hellip我覺得，做官難，做人更難啊！&rdquo縣長說，做着手勢。
于是蔣捷三底憤怒平息。
&ldquo是的，是的！好了！封園子，住房不能封！&rdquo蔣捷三說，站起來，走了出去。
在門外他有了眼淚。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蔣捷三迅速地走過在陽光下閃耀着的積雪的街道，張述亭跟着他。
在巷口他們停了下來。
&ldquo捷三，麻煩你了&hellip&hellip我回去看看。
&rdquo美髯公說，有罪地笑着。
蔣捷三無表情地看着他。
&ldquo捷三，我耽心你底蔚祖！&rdquo美髯公說，可憐地笑着。
蔣捷三遺憾地歎息了一聲。
&ldquo各人有命，老兄！&rdquo他用冷淡的大聲說，走了開去。
他回來，立刻有了決斷。
&ldquo馮家貴！&rdquo他在大廳裡大聲說，&ldquo你替我馬上上南京！&hellip&hellip記着，明天早車趕回來！&rdquo他說，走過馮家貴，走了進去。
蔣蔚祖在被鎖的一個星期裡完全瘋狂，不吃，不睡，在夜裡唱詩，啼哭。
以前他還思想，現在他隻是絕望而焦急，除了想見到金素痕以外沒有别的欲望，他為了孝順父親來家，現在為了愛戀妻子而離去。
他現在毫不怨恨金素痕，他隻想見到她，被她責罵，訴說自己因無能而受的痛苦，求她饒恕。
他化了兩天工夫偷偷地破壞了小窗戶，深夜裡逃了出來。
金素痕已經從蘇州底朋友那裡知道了一切，放出了要起訴的空氣，但實際上并沒有做什麼。
蔣蔚祖被鎖的這個消息令她愉快，她覺得她可以不被騷擾了，因此她除了盡量快樂以外一點都沒有想到要做什麼。
她無需做什麼，因為事情是于她有利的。
這個愉快，一直到今天還沒有過去。
就要過年了，她異常的忙碌。
褴褛的，凍得發青的蔣蔚祖到家時，她正和姐姐及一個漂亮的律師從院落走出來。
她穿着皮領的、細腰的大衣，因冬天的陽光而微笑，和律師高聲地笑着說話。
蔣蔚祖跨進門廊看見了她，閃到門旁去。
她發着笑聲走出，蔣蔚祖突然沖出來，使她舉手按着胸部，發出了恐怖的、尖利的叫聲，律師急忙地上前保護她。
但在認出是蔣蔚祖之後，律師就不快地笑着，縮回了手臂。
蔣蔚祖如乞丐，以乞丐底獰惡的目光凝視着律師。
&ldquo進去！&rdquo金素痕嚴厲地叫。
蔣蔚祖凝視着律師。
&ldquo哈，我捉到了！&rdquo他想。
金素痕脫下皮大衣轉身向内走。
蔣蔚祖向律師笑着點頭，跟着她。
金素痕領他進房，猛力閉上門。
&ldquo怎麼又來了，鎖得不舒服嗎？&rdquo她說，坐下，托住面頰看着空中。
蔣蔚祖無表情地在房裡走了一圈，偷看着她，看見她眼裡有淚水，感動了，忘記了剛才那個律師，蔣蔚祖凍餓得異常虛弱，但企圖感傷，假裝地思索着，忽然他向金素痕溫柔地笑了。
金素痕瞥了他一眼，她預備說什麼，但他已經在她面前跪下，抓住她底衣服了。
他帶着虛假的痛苦啼哭了起來。
&ldquo什麼！什麼！你不換衣服嗎？你不要吃東西嗎？&rdquo金素痕嫌惡地推開他，叫，&ldquo阿順要你，你不去看他嗎？&rdquo她叫。
她站起來走向門，蔣蔚祖跟着她跑。
&ldquo你坐一下，我找東西給你吃。
&rdquo她說，走出去。
她在門口遇到了在手裡抓着算盤的父親。
這個父親向女兒谄媚地笑着。
&ldquo蔚祖來了！&rdquo金素痕低聲說。
&ldquo是的，是的，怎樣呢？&rdquo金小川彎腰谄媚地問。
&ldquo我不曉得。
我要去蘇州！&rdquo &ldquo啊，那麼，你問過他嗎？&rdquo &ldquo什麼？&rdquo 金小川按住算盤珠，不讓它們滾動，拖女兒到窗邊。
&ldquo你要問清楚再上蘇州，好兒子，啊！&rdquo 金素痕嫌惡地向父親底笑臉看了一眼，脫開他底手，走到另一扇窗子面前，在太陽下抱住頭。
&ldquo人生好痛苦，好凄涼！&rdquo她想。
&ldquo你叫傭人弄點飯！&rdquo她說，疾速地走進去。
&ldquo蔚祖，我問你，你到南京來，爹爹準你嗎？&rdquo她笑着問。
&ldquo我逃的。
&rdquo &ldquo爹爹知道嗎？&rdquo &ldquo他當然不知道。
&rdquo &ldquo你身上帶的有錢嗎？&rdquo 蔣蔚祖搖頭。
&ldquo好極了！&rdquo金素痕擊桌子，笑着，迅速地轉身走向窗邊。
&ldquo蔚祖！&rdquo她笑着說，但蔣蔚祖走近來，要吻她，她小孩般皺眉，推他，最後要他把臉揩幹淨。
他們接吻。
金素痕跑出去，又跑進來，要蔣蔚祖吃東西，換衣服。
下午，金素痕帶蔣蔚祖到奶媽處看小孩。
蔣蔚祖抱住小孩痛哭。
以後金素痕帶他出光華門，領他走進一座舊污的、陰暗的房子。
這是金素痕嬸母底房子，嬸母底兒子不在家，他底房間空着。
金素痕和嬸母商議了一下，領蔣蔚祖走進房。
蔣蔚祖不慣陌生的地方，在房裡亂走亂碰。
但金素痕底撫慰令他安靜。
金素痕向他說她要去蘇州，因此這兩天他必得在這裡住。
她向他說好晚上再來，把房門上了鎖。
蔣蔚祖被安慰，沒有注意到房門底上鎖，睡去了。
這是一串急劇的，充滿自信的行動；在這個行動裡金素痕顯得生氣蓬勃。
她知道她要做什麼，她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