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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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蔚祖得病以後，金素痕便和蔣家姊妹們斷絕了來往。
夏天來到的時候，金素痕和自己家裡不和，帶着蔣蔚祖住到下關江邊的房子裡去。
她有時去蘇州，有時各處去玩&mdash&mdash她很苦惱&mdash&mdash很少在家。
蔣蔚祖對她糾纏愈兇，她便愈狡猾，幾乎每次總能逃脫，事情逐漸變成可怕的：很多次蔣蔚祖睡在門口地上，不吃，不動，不要任何人，阻攔她出去或等她回來；等她可憐地俯腰呼喚他，等她向他微笑或流淚。
有時蔣蔚祖在深夜裡坐在附近的街上，假若她不出來，便坐到天明，或坐到無可奈何的警察到家裡來報信的時候。
但金素痕已經沒有了眼淚。
這一切成了習慣，而這個習慣令她厭惡；這不是心理和生理健康的人所能忍受得了的。
她不再顧忌他，她因羞辱而惱怒，告訴看熱鬧的人們說，蔣蔚祖是她家底窮親戚。
于是她把這個窮親戚領回家，鎖上門，又跑了出去。
她過着難堪的、荒唐的、瘋狂的生活。
她有一個信念，就是，蔣蔚祖不會死。
而假若死，她便要到蘇州去沖翻蔣家。
一切醫藥都無效，一切努力都枉然，蔣捷三隻有盡可能地給錢了。
這些可怖的醜聞&mdash&mdash它們傳遍了南京&mdash&mdash他還絲毫都不知道，女兒們瞞着他。
他對于金素痕底悲哀還有着微小的信心（這是和他底世故經驗全然不相稱的）；他認為兒子在養病。
痛苦無盡止，事情愈來愈可怖了。
處在這種境遇裡彌勒。
誇大感覺器官生理特點的作用，把認識說成是感官自，既不能離婚，又不能謀殺丈夫的金素痕相信連自己都瘋狂了。
某一個夜裡她揮霍了兩千元以上，爛醉地被她底情人帶到最淫賤的場所去，&mdash&mdash最後失去了知覺。
天亮時她穿着薄綢的睡衣不顧羞恥地在外面跑，被警察攔了回來。
但蔣蔚祖在完全沒有希望的時候卻多少是清醒的。
最壞的是他還有希望，最壞的是金素痕在最初向他流淚，而在每次出去和回來的時候總甜蜜地哄騙他。
于是一切都無法挽救了。
在他們底行為成了習慣，而金素痕決然地表示厭惡時，蔣蔚祖變得狡猾了。
他不哀求她，但偷偷地跟蹤着她。
第一次發現蔣蔚祖是幽靈般地追蹤着她的時候，金素痕是異常的恐怖，那是在夜裡，在一個小巷子裡面。
于是金素痕以後每次出去總坐汽車。
蔣蔚祖有很多詭計，很多思想，但總無法實行。
秋天的時候，他底變狠毒了的脆弱的心做了一個大的決定；假若有證據，便殺死金素痕。
這看來是很簡單的&mdash&mdash他動手做了。
第一天他出去買手槍。
當然他不知道在哪裡買，并且别人決不會賣給他的。
他跑遍了下關的店家和黑市，于是想到夜裡到警察底身邊去偷。
但他立刻便注意到街上的警察都是并無手槍的，都是大槍或木棍。
&ldquo哈，我是這樣的癡，如此的蠢！刀子不是一樣？刀子是街上都有得賣的！所以就不必急着買，而要先捉她！&rdquo蔣蔚祖向自己說。
一個星期過去了&mdash&mdash這個決心持續了一個星期&mdash&mdash，蔣蔚祖沒有捉到金素痕。
&ldquo讓他們來家，最好讓他們來家，我要發瘋，就有證據了！&rdquo他想，于是換了清潔的衣服，向金素痕說要到姐姐處去住兩天。
天曉得他在哪裡混了一天，夜裡他藏着刀子回來了。
但傭人說，太太在他走後便出去了，還沒有回來。
于是他決心等一下。
金素痕午夜以後，還沒有回來。
他走出、走進、撞東西、捶胸膛。
&ldquo我要睡在地上。
我要睡在門口，啊，我又瘋了，不，我沒有瘋，我永遠不動，不聽她，讓她哭，喊我，我不動，她認為我死了，是的，我死了！那麼她就傷心，自己把什麼都說出來了！她要說她對不起兩歲的兒子，她對阿順說對不起我！就說另外的男人！&rdquo蔣蔚祖說，&ldquo啊，她現在在何處？是否和别人睡覺。
但是我已經說過，我不管，我要死了！不，最好明天叫阿順來，可憐的兒子啊！這是禽獸的世界！禽獸的父母！禽獸的夫妻！那麼，我應該死了！但是她是不是還愛我呢？不，我頂好像莊子那樣做做看！不過，假若我真死了！那麼爹爹怎樣啊？&rdquo他說，&ldquo不，這是禽獸的世界，我已經是禽獸！所有的詩書禮義，所有的人倫毀壞無餘了！但是，假若我真的死了！那麼我便看不見這個房間，好漂亮的房間呀！裡面住着禽獸呀！我也就看不見她了！那時她便和别的男人睡覺去！我終究不能死呀！&rdquo 他在房裡走動着，不停地摸刀子，他底眼睛燃燒着。
&ldquo我底名字叫做蔣蔚祖，我還有一個号，但是我底名字有什麼用？我小時聰明溫順，在蘇州沒有人比我做得更好的詩文，寫得更好的字了，但是我做了什麼？大家都說我讨了好看的、天仙一樣的老婆，大家都說我有了兒子，然而，我确實沒有！這隻有我自己曉得！那麼，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家庭不也是一樣？但是他們好像是有事做，不發瘋！他們竟然不發瘋！他們這些人，一天到晚來來去去哭哭笑笑，談國事談私事，好像是過得頂好！啊，多麼黑暗啊！我記得從前我在一切地方都覺得别人好，我們是受了謙遜有禮的家教！&hellip&hellip好了，夠了！何時完結，我們太寬大了！女人有什麼值得迷戀！但是，可怕呀！她多麼迷惑我啊！怎樣好，怎樣好，禽獸地活着呢還是禽獸般死呢？我死了她會哭麼？傷心呀！&ldquo刀子刀子，我有刀子！但是，從哪裡殺進去呢？從胸上，那樣的胸上，不成啊！從頸子！不，不好，最好從背後？不過，我終歸要死，讓她活着快樂幾年不也是一番愛情麼？愛情怎麼能夠要報償&hellip&hellip不，我要證據，她也是可憐的，我要她說出來，那麼我假裝死了！但是人死了心是不跳的，怎樣能叫心不跳？ &ldquo好，有了，最好把紅墨水，潑在身上，潑在地上，手裡抓着刀子，刀子上也要染點血，那麼，她就來不及看心跳不跳就要哭起來了，要是不哭呢？啊，可怕呀！但是不哭便是證據&mdash&mdash要把刀子抓緊！&rdquo 他找出兩瓶紅墨水來（金素痕常用紅墨水寫字），把它們打開，沾在指頭上看了很久，滿意地微笑了一下。
然後他睡在地上試了一下。
他等待着。
天亮時有了敲門的聲音，傭人走過廊道去開門。
于是他往胸上、地上、刀子上潑了紅墨水然後把瓶子藏起，蜷曲着左腿在地上睡了下來。
他大口呼吸着，然後，在金素痕推門時屏住呼吸。
在寂寞的燈光下，他底陰慘的臉是完全像死人。
&ldquo現在，她走進來了！她哭不哭？&rdquo他想。
金素痕在回來的路上很清醒，特别冷靜地想到自己已經發瘋&mdash&mdash比蔣蔚祖還要瘋任。
她冷酷地想到，這個瘋狂，是很痛快，很有趣的。
&ldquo真好，老天有眼睛，兩個瘋人住在一起&mdash&mdash但是我是真瘋，他是假瘋！&rdquo進門時她向自己說。
推開門，發現地上的、血泊裡的蔣蔚祖，她做了一個順從命運的、悲苦的姿勢站了下來。
她底眼光閃射，蒼白的下颔強烈地打着抖。
&ldquo要找張媽做證人，不然他們會認為我殺的！&rdquo她想，疾速地跑出去，叫喊了起來。
&ldquo怎麼，她跑掉了！&mdash&mdash沒有哭？&rdquo蔣蔚祖失望地想，坐起來。
&ldquo不好，她要喊人來&hellip&hellip&rdquo他向自己說。
而正在這時候金素痕已經極快地拖着那個臃腫的、淩亂的女傭人跑進來了，看見了坐着的蔣蔚祖，就放開女傭人，發出了恐怖的尖叫。
蔣蔚祖被吓得打寒戰，握着刀子慢慢地站起來，以發呆的眼睛看着她。
&ldquo你幹什麼？&rdquo驚慌的金素痕惡叫，退到門邊，防禦着自己。
&ldquo放下刀子！不放下我馬上就走，再不回來！&rdquo她叫。
刀子從蔣蔚祖手裡落下了。
在他臉上有瘋人底尴尬的笑容。
金素痕疾速地跑上前去，拾起了刀子，然後吩咐女傭人出去，關上了門。
她帶着痛苦的、驚慌的表情，握着刀子，走到桌前去坐了下來。
&ldquo蔚祖，你幹什麼？&rdquo她嚴厲地問。
&ldquo我一個人無聊，在好玩。
&rdquo蔣蔚祖尴尬地笑着，說。
&ldquo說！不然我馬上就走，你天涯海角都找不到我！&rdquo她厲聲說。
&ldquo果然她偷人！&rdquo蔣蔚祖想，那種瘋人底笑容沒有離開。
&ldquo是誰指示你這樣做的，說！&rdquo &ldquo原是我自己好玩！&rdquo &ldquo混蛋！這也好玩！誰指示你的！吓，高貴的蔣家！&rdquo 蔣蔚祖看着身上和地上的紅水，看着她手裡的刀子，小孩般皺眉。
&ldquo這有什麼稀奇！你看，都是紅墨水！哪個叫你不用毛筆寫字的！&rdquo &ldquo混蛋！&rdquo金素痕叫，架起腳來；&ldquo我受不了！我們都發瘋！ 我們兩個瘋人！天呀，這種時間何時完結呀！&rdquo&ldquo要完結就完結。
要不完結呢，就當然不完結。
&rdquo瘋人笑着，低聲說。
&ldquo混蛋，瘋子！哪個跟你說話！啊，我也瘋了，我也瘋了！世人哪裡知道這樣的金素痕啊！&rdquo她看着刀子，然後用抓着刀子的手蒙住了臉。
蔣蔚祖含着天真的微笑看着刀子。
她以為他要奪刀子、驚吓地，向後退。
&ldquo這是禽獸的世界，禽獸的父母，禽獸的夫妻！&rdquo蔣蔚祖忽然用尖聲發表思想了，他卷着衣袖，徘徊着，&ldquo你和我睡一次要和别人睡兩次！你也許駭怕，但是你不得不這樣做！我是無用的人，一點都不能使老婆快活，又不能使家庭美滿！我是罪孽深重的兒子，偷了珍珠寶貝戴在媳婦身上，媳婦就把綠帽子戴在我頭上！但是我真蠢，我不懂一個女人和别的男人睡過覺以後還能夠回來向丈夫笑笑，哭哭，又親嘴！真是多才多藝了！&hellip&hellip&rdquo他說，輕蔑地笑着。
&ldquo住嘴！&rdquo金素痕恐怖地、嚴厲地叫。
蔣蔚祖天真地笑着看着她。
但突然嘴唇顫栗，顯出極大的苦悶和恐怖。
&ldquo好吧，你聽别人說就聽吧！好在我也快瘋了！&rdquo金素痕冷笑着，說，同時站起來，&ldquo這些話虧你說得出口！好吧，我們離婚，懂嗎？現在我馬上就帶這把刀子到蘇州去！&rdquo 她抓起皮包往門走去。
蔣蔚祖恐怖着，哭出了難聽的聲音，上前拖住她底手，跪了下來。
&ldquo我錯了，素痕，錯了，不要上蘇州&hellip&hellip&rdquo他哭着，說。
金素痕站下來。
再堅持了一下，看見他已經完全屈服，便走回來坐下去。
蔣蔚祖蹲在她身邊凄涼地啜泣着，臉部溫柔、動情，像小孩。
金素痕大聲歎息，脫下皮鞋。
&ldquo把拖鞋拿給我。
&rdquo她說。
&ldquo瘋了啊，我們都瘋了啊，兩個瘋子啊！&rdquo她說，歎息着。
金小川在做六十歲生日的前兩天托大女兒來找金素痕，要她在生日那天一定帶蔣蔚祖回家。
金素痕向姐姐訴了苦，咒罵了父親，但沒有回答到底去不去；第二天她回家和父親提起了房租的事（他們是為這個吵架的），其次又提起古玩的事，要父親歸還。
金小川讓了步，于是第二天蔣蔚祖夫婦回到家裡來。
金小川有很多原因要女婿女兒回家。
首先，關于蔣蔚祖夫婦的謠言傳得很厲害，這些謠言多半是怪誕的，金小川怕蘇州知道；其次，他正在和那個名律師為兒子底離婚進行訴訟，這次做生日的主要目的便是拉攏和這個訴訟有關系的某些人，而在這個場面裡他需要金素痕底幫助。
他并且需要蔣蔚祖底出現的幫助，因為那個名律師舉了例，說他們家底婚姻完全是以騙錢為目的。
&mdash&mdash他想當衆表示他對蔣蔚祖是如何的關切、嚴謹、慈愛。
這個宴會是非常的熱鬧的。
頭一天晚上金小川便開始擺設賭場，并且搜羅了夫子廟底名歌女來家。
到場的人有法官、推事、律師和親戚們。
金小川奔跑得焦頭爛額，當天早晨七點鐘還跑到法院裡去找客人：他怕他們不來。
最後，他指點了一切，換上了長袍馬褂，笑容可掬地走進走出，向所遇到的一切人點頭。
遇到廚子，他說：&ldquo啊，有了嗎？配到了嗎？好極了，幹淨點，有賞！&rdquo他向西裝畢挺的兒子說：&ldquo啊，換了領帶？好看！今天，記着，你要有禮貌。
&rdquo 金素痕和蔣蔚祖來到時他特别笑容可掬，好像他們是客人。
&ldquo啊，好了嗎，唔，長胖些了！要多吃東西！今天天氣不錯！&rdquo他說，拍蔣蔚祖底肩膀，實驗他底關切和慈愛，這是他立刻就要表演的。
客人愈來多，屋裡愈紛亂，他笑得愈緊張，愈快樂。
金素痕穿了深綠色的、長得拖地的旗袍，帶着輕蔑的、不經心的、愉快的神情走了進來，向一切人點頭，高聲地說着話。
她不注意任何人，但向任何人說話，因此感到這些人是一個流動的，可以控制的整體&mdash&mdash這是她底戰場。
她開始笑得更愉快，向年青的推事先生說到日本武官柴山底滑稽故事；向律師先生說到日本飛機底速度和效能；又向某位穿長袍的老先生說到張學良。
然後她轉向幾位年青的太太。
&ldquo啊，真了不起，國家大事放在他們手裡呀！&rdquo她揮手帕，笑着。
&ldquo你想，金小姐，國家大事怎麼會在我們手裡。
真是！&rdquo留須的，瘦長的法官先生憂愁而滑稽地說，看着手。
&ldquo要打手心！&rdquo金素痕笑，表示談話完結，迅速地走進正在賭博的房間。
金小川走近呆坐在椅子裡的蔣蔚祖，向他笑着，使大家注意他（大家早已注意他），于是稱贊他底文雅，并且拍他底肩膀。
然後他坐在他底旁邊，翹起了腿，向法界底人們提起他底訴訟。
大家帶着憂郁的表情聽着他。
&ldquo我金小川老了，這些事情也足以令我疲乏！&rdquo他以異常宏亮的大聲說，笑着搖頭。
&ldquo小兒底婚事，原是他們自己做主的！他們在學校裡戀愛，真的是如此！他們要離婚，當然就離婚！各位，現在是民國啊！又不肯離婚，又要說什麼錢！各位，哪一本法律條文裡有？哪一本裡有？哪一位找出來我白送他十萬！他還是律師！&hellip&hellip我金小川這回是被告，我就不說話，看他們怎樣解決！&hellip&hellip沒有路子，錢就沒處花，&rdquo他小聲向年青的推事先生說。
&ldquo他底老人家就跟我說過，&rdquo（他指蔣蔚祖）&ldquo說打官司要正直，花錢也就正直！我這個人治家是向來讓兒女們自由！我并不是老式人！&rdquo他大聲說。
&ldquo是的，是的。
&rdquo瘦長的法官先生說；&ldquo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私下了結怎樣呢？&rdquo &ldquo這個，要看他！&mdash&mdash這種人家真是混蛋！這種混蛋人家！下回各位看吧，我一上庭就罵&mdash&mdash現在是民國！&rdquo金小川叫。
法官先生笑了笑，站起來走進房。
于是金小川湊近年青的推事耳語，并且霎眼睛，比手指；年青的推事先生不住地笑着點頭，不住地從微笑變嚴肅，好像他極同意金小川所說的。
房裡有哄笑聲，年青的推事先生露出快活的、好奇的表情，笑着，不住地向金小川點頭，走了進去。
&ldquo唉，中華民國怎麼得了口歐！&rdquo金小川說，盼顧，笑着看着蔣蔚祖。
&ldquo啊，高興嗎？&rdquo他谄媚地笑着說。
在思索着什麼的蔣蔚祖透露了瘋人底微笑。
金小川搖頭，走向肥胖的律師，抓着這位律師底手臂向他耳語，并且推他進房。
蔣蔚祖狡猾地盼顧着，坐到另一張椅子上去，思索着。
&ldquo大家都看她，她是賣弄風騷！這些人全是混蛋豬狗！他們為什麼要活在世上！哈，他們有什麼高興要笑！他們底老婆偷人，而他們自己斂财，他們真高興！我要指破他們，叫他們不敢向她笑！叫他們哭哭啼啼，那麼，我總得有個辦法！啊，想一個
夏天來到的時候，金素痕和自己家裡不和，帶着蔣蔚祖住到下關江邊的房子裡去。
她有時去蘇州，有時各處去玩&mdash&mdash她很苦惱&mdash&mdash很少在家。
蔣蔚祖對她糾纏愈兇，她便愈狡猾，幾乎每次總能逃脫，事情逐漸變成可怕的：很多次蔣蔚祖睡在門口地上，不吃，不動，不要任何人，阻攔她出去或等她回來；等她可憐地俯腰呼喚他，等她向他微笑或流淚。
有時蔣蔚祖在深夜裡坐在附近的街上，假若她不出來，便坐到天明，或坐到無可奈何的警察到家裡來報信的時候。
但金素痕已經沒有了眼淚。
這一切成了習慣，而這個習慣令她厭惡；這不是心理和生理健康的人所能忍受得了的。
她不再顧忌他，她因羞辱而惱怒，告訴看熱鬧的人們說，蔣蔚祖是她家底窮親戚。
于是她把這個窮親戚領回家，鎖上門，又跑了出去。
她過着難堪的、荒唐的、瘋狂的生活。
她有一個信念，就是，蔣蔚祖不會死。
而假若死，她便要到蘇州去沖翻蔣家。
一切醫藥都無效，一切努力都枉然，蔣捷三隻有盡可能地給錢了。
這些可怖的醜聞&mdash&mdash它們傳遍了南京&mdash&mdash他還絲毫都不知道，女兒們瞞着他。
他對于金素痕底悲哀還有着微小的信心（這是和他底世故經驗全然不相稱的）；他認為兒子在養病。
痛苦無盡止，事情愈來愈可怖了。
處在這種境遇裡彌勒。
誇大感覺器官生理特點的作用，把認識說成是感官自，既不能離婚，又不能謀殺丈夫的金素痕相信連自己都瘋狂了。
某一個夜裡她揮霍了兩千元以上，爛醉地被她底情人帶到最淫賤的場所去，&mdash&mdash最後失去了知覺。
天亮時她穿着薄綢的睡衣不顧羞恥地在外面跑，被警察攔了回來。
但蔣蔚祖在完全沒有希望的時候卻多少是清醒的。
最壞的是他還有希望，最壞的是金素痕在最初向他流淚，而在每次出去和回來的時候總甜蜜地哄騙他。
于是一切都無法挽救了。
在他們底行為成了習慣，而金素痕決然地表示厭惡時，蔣蔚祖變得狡猾了。
他不哀求她，但偷偷地跟蹤着她。
第一次發現蔣蔚祖是幽靈般地追蹤着她的時候，金素痕是異常的恐怖，那是在夜裡，在一個小巷子裡面。
于是金素痕以後每次出去總坐汽車。
蔣蔚祖有很多詭計，很多思想，但總無法實行。
秋天的時候，他底變狠毒了的脆弱的心做了一個大的決定；假若有證據，便殺死金素痕。
這看來是很簡單的&mdash&mdash他動手做了。
第一天他出去買手槍。
當然他不知道在哪裡買，并且别人決不會賣給他的。
他跑遍了下關的店家和黑市，于是想到夜裡到警察底身邊去偷。
但他立刻便注意到街上的警察都是并無手槍的，都是大槍或木棍。
&ldquo哈，我是這樣的癡，如此的蠢！刀子不是一樣？刀子是街上都有得賣的！所以就不必急着買，而要先捉她！&rdquo蔣蔚祖向自己說。
一個星期過去了&mdash&mdash這個決心持續了一個星期&mdash&mdash，蔣蔚祖沒有捉到金素痕。
&ldquo讓他們來家，最好讓他們來家，我要發瘋，就有證據了！&rdquo他想，于是換了清潔的衣服，向金素痕說要到姐姐處去住兩天。
天曉得他在哪裡混了一天，夜裡他藏着刀子回來了。
但傭人說，太太在他走後便出去了，還沒有回來。
于是他決心等一下。
金素痕午夜以後，還沒有回來。
他走出、走進、撞東西、捶胸膛。
&ldquo我要睡在地上。
我要睡在門口，啊，我又瘋了，不，我沒有瘋，我永遠不動，不聽她，讓她哭，喊我，我不動，她認為我死了，是的，我死了！那麼她就傷心，自己把什麼都說出來了！她要說她對不起兩歲的兒子，她對阿順說對不起我！就說另外的男人！&rdquo蔣蔚祖說，&ldquo啊，她現在在何處？是否和别人睡覺。
但是我已經說過，我不管，我要死了！不，最好明天叫阿順來，可憐的兒子啊！這是禽獸的世界！禽獸的父母！禽獸的夫妻！那麼，我應該死了！但是她是不是還愛我呢？不，我頂好像莊子那樣做做看！不過，假若我真死了！那麼爹爹怎樣啊？&rdquo他說，&ldquo不，這是禽獸的世界，我已經是禽獸！所有的詩書禮義，所有的人倫毀壞無餘了！但是，假若我真的死了！那麼我便看不見這個房間，好漂亮的房間呀！裡面住着禽獸呀！我也就看不見她了！那時她便和别的男人睡覺去！我終究不能死呀！&rdquo 他在房裡走動着，不停地摸刀子，他底眼睛燃燒着。
&ldquo我底名字叫做蔣蔚祖，我還有一個号，但是我底名字有什麼用？我小時聰明溫順，在蘇州沒有人比我做得更好的詩文，寫得更好的字了，但是我做了什麼？大家都說我讨了好看的、天仙一樣的老婆，大家都說我有了兒子，然而，我确實沒有！這隻有我自己曉得！那麼，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家庭不也是一樣？但是他們好像是有事做，不發瘋！他們竟然不發瘋！他們這些人，一天到晚來來去去哭哭笑笑，談國事談私事，好像是過得頂好！啊，多麼黑暗啊！我記得從前我在一切地方都覺得别人好，我們是受了謙遜有禮的家教！&hellip&hellip好了，夠了！何時完結，我們太寬大了！女人有什麼值得迷戀！但是，可怕呀！她多麼迷惑我啊！怎樣好，怎樣好，禽獸地活着呢還是禽獸般死呢？我死了她會哭麼？傷心呀！&ldquo刀子刀子，我有刀子！但是，從哪裡殺進去呢？從胸上，那樣的胸上，不成啊！從頸子！不，不好，最好從背後？不過，我終歸要死，讓她活着快樂幾年不也是一番愛情麼？愛情怎麼能夠要報償&hellip&hellip不，我要證據，她也是可憐的，我要她說出來，那麼我假裝死了！但是人死了心是不跳的，怎樣能叫心不跳？ &ldquo好，有了，最好把紅墨水，潑在身上，潑在地上，手裡抓着刀子，刀子上也要染點血，那麼，她就來不及看心跳不跳就要哭起來了，要是不哭呢？啊，可怕呀！但是不哭便是證據&mdash&mdash要把刀子抓緊！&rdquo 他找出兩瓶紅墨水來（金素痕常用紅墨水寫字），把它們打開，沾在指頭上看了很久，滿意地微笑了一下。
然後他睡在地上試了一下。
他等待着。
天亮時有了敲門的聲音，傭人走過廊道去開門。
于是他往胸上、地上、刀子上潑了紅墨水然後把瓶子藏起，蜷曲着左腿在地上睡了下來。
他大口呼吸着，然後，在金素痕推門時屏住呼吸。
在寂寞的燈光下，他底陰慘的臉是完全像死人。
&ldquo現在，她走進來了！她哭不哭？&rdquo他想。
金素痕在回來的路上很清醒，特别冷靜地想到自己已經發瘋&mdash&mdash比蔣蔚祖還要瘋任。
她冷酷地想到，這個瘋狂，是很痛快，很有趣的。
&ldquo真好，老天有眼睛，兩個瘋人住在一起&mdash&mdash但是我是真瘋，他是假瘋！&rdquo進門時她向自己說。
推開門，發現地上的、血泊裡的蔣蔚祖，她做了一個順從命運的、悲苦的姿勢站了下來。
她底眼光閃射，蒼白的下颔強烈地打着抖。
&ldquo要找張媽做證人，不然他們會認為我殺的！&rdquo她想，疾速地跑出去，叫喊了起來。
&ldquo怎麼，她跑掉了！&mdash&mdash沒有哭？&rdquo蔣蔚祖失望地想，坐起來。
&ldquo不好，她要喊人來&hellip&hellip&rdquo他向自己說。
而正在這時候金素痕已經極快地拖着那個臃腫的、淩亂的女傭人跑進來了，看見了坐着的蔣蔚祖，就放開女傭人，發出了恐怖的尖叫。
蔣蔚祖被吓得打寒戰，握着刀子慢慢地站起來，以發呆的眼睛看着她。
&ldquo你幹什麼？&rdquo驚慌的金素痕惡叫，退到門邊，防禦着自己。
&ldquo放下刀子！不放下我馬上就走，再不回來！&rdquo她叫。
刀子從蔣蔚祖手裡落下了。
在他臉上有瘋人底尴尬的笑容。
金素痕疾速地跑上前去，拾起了刀子，然後吩咐女傭人出去，關上了門。
她帶着痛苦的、驚慌的表情，握着刀子，走到桌前去坐了下來。
&ldquo蔚祖，你幹什麼？&rdquo她嚴厲地問。
&ldquo我一個人無聊，在好玩。
&rdquo蔣蔚祖尴尬地笑着，說。
&ldquo說！不然我馬上就走，你天涯海角都找不到我！&rdquo她厲聲說。
&ldquo果然她偷人！&rdquo蔣蔚祖想，那種瘋人底笑容沒有離開。
&ldquo是誰指示你這樣做的，說！&rdquo &ldquo原是我自己好玩！&rdquo &ldquo混蛋！這也好玩！誰指示你的！吓，高貴的蔣家！&rdquo 蔣蔚祖看着身上和地上的紅水，看着她手裡的刀子，小孩般皺眉。
&ldquo這有什麼稀奇！你看，都是紅墨水！哪個叫你不用毛筆寫字的！&rdquo &ldquo混蛋！&rdquo金素痕叫，架起腳來；&ldquo我受不了！我們都發瘋！ 我們兩個瘋人！天呀，這種時間何時完結呀！&rdquo&ldquo要完結就完結。
要不完結呢，就當然不完結。
&rdquo瘋人笑着，低聲說。
&ldquo混蛋，瘋子！哪個跟你說話！啊，我也瘋了，我也瘋了！世人哪裡知道這樣的金素痕啊！&rdquo她看着刀子，然後用抓着刀子的手蒙住了臉。
蔣蔚祖含着天真的微笑看着刀子。
她以為他要奪刀子、驚吓地，向後退。
&ldquo這是禽獸的世界，禽獸的父母，禽獸的夫妻！&rdquo蔣蔚祖忽然用尖聲發表思想了，他卷着衣袖，徘徊着，&ldquo你和我睡一次要和别人睡兩次！你也許駭怕，但是你不得不這樣做！我是無用的人，一點都不能使老婆快活，又不能使家庭美滿！我是罪孽深重的兒子，偷了珍珠寶貝戴在媳婦身上，媳婦就把綠帽子戴在我頭上！但是我真蠢，我不懂一個女人和别的男人睡過覺以後還能夠回來向丈夫笑笑，哭哭，又親嘴！真是多才多藝了！&hellip&hellip&rdquo他說，輕蔑地笑着。
&ldquo住嘴！&rdquo金素痕恐怖地、嚴厲地叫。
蔣蔚祖天真地笑着看着她。
但突然嘴唇顫栗，顯出極大的苦悶和恐怖。
&ldquo好吧，你聽别人說就聽吧！好在我也快瘋了！&rdquo金素痕冷笑着，說，同時站起來，&ldquo這些話虧你說得出口！好吧，我們離婚，懂嗎？現在我馬上就帶這把刀子到蘇州去！&rdquo 她抓起皮包往門走去。
蔣蔚祖恐怖着，哭出了難聽的聲音，上前拖住她底手，跪了下來。
&ldquo我錯了，素痕，錯了，不要上蘇州&hellip&hellip&rdquo他哭着，說。
金素痕站下來。
再堅持了一下，看見他已經完全屈服，便走回來坐下去。
蔣蔚祖蹲在她身邊凄涼地啜泣着，臉部溫柔、動情，像小孩。
金素痕大聲歎息，脫下皮鞋。
&ldquo把拖鞋拿給我。
&rdquo她說。
&ldquo瘋了啊，我們都瘋了啊，兩個瘋子啊！&rdquo她說，歎息着。
金小川在做六十歲生日的前兩天托大女兒來找金素痕，要她在生日那天一定帶蔣蔚祖回家。
金素痕向姐姐訴了苦，咒罵了父親，但沒有回答到底去不去；第二天她回家和父親提起了房租的事（他們是為這個吵架的），其次又提起古玩的事，要父親歸還。
金小川讓了步，于是第二天蔣蔚祖夫婦回到家裡來。
金小川有很多原因要女婿女兒回家。
首先，關于蔣蔚祖夫婦的謠言傳得很厲害，這些謠言多半是怪誕的，金小川怕蘇州知道；其次，他正在和那個名律師為兒子底離婚進行訴訟，這次做生日的主要目的便是拉攏和這個訴訟有關系的某些人，而在這個場面裡他需要金素痕底幫助。
他并且需要蔣蔚祖底出現的幫助，因為那個名律師舉了例，說他們家底婚姻完全是以騙錢為目的。
&mdash&mdash他想當衆表示他對蔣蔚祖是如何的關切、嚴謹、慈愛。
這個宴會是非常的熱鬧的。
頭一天晚上金小川便開始擺設賭場，并且搜羅了夫子廟底名歌女來家。
到場的人有法官、推事、律師和親戚們。
金小川奔跑得焦頭爛額，當天早晨七點鐘還跑到法院裡去找客人：他怕他們不來。
最後，他指點了一切，換上了長袍馬褂，笑容可掬地走進走出，向所遇到的一切人點頭。
遇到廚子，他說：&ldquo啊，有了嗎？配到了嗎？好極了，幹淨點，有賞！&rdquo他向西裝畢挺的兒子說：&ldquo啊，換了領帶？好看！今天，記着，你要有禮貌。
&rdquo 金素痕和蔣蔚祖來到時他特别笑容可掬，好像他們是客人。
&ldquo啊，好了嗎，唔，長胖些了！要多吃東西！今天天氣不錯！&rdquo他說，拍蔣蔚祖底肩膀，實驗他底關切和慈愛，這是他立刻就要表演的。
客人愈來多，屋裡愈紛亂，他笑得愈緊張，愈快樂。
金素痕穿了深綠色的、長得拖地的旗袍，帶着輕蔑的、不經心的、愉快的神情走了進來，向一切人點頭，高聲地說着話。
她不注意任何人，但向任何人說話，因此感到這些人是一個流動的，可以控制的整體&mdash&mdash這是她底戰場。
她開始笑得更愉快，向年青的推事先生說到日本武官柴山底滑稽故事；向律師先生說到日本飛機底速度和效能；又向某位穿長袍的老先生說到張學良。
然後她轉向幾位年青的太太。
&ldquo啊，真了不起，國家大事放在他們手裡呀！&rdquo她揮手帕，笑着。
&ldquo你想，金小姐，國家大事怎麼會在我們手裡。
真是！&rdquo留須的，瘦長的法官先生憂愁而滑稽地說，看着手。
&ldquo要打手心！&rdquo金素痕笑，表示談話完結，迅速地走進正在賭博的房間。
金小川走近呆坐在椅子裡的蔣蔚祖，向他笑着，使大家注意他（大家早已注意他），于是稱贊他底文雅，并且拍他底肩膀。
然後他坐在他底旁邊，翹起了腿，向法界底人們提起他底訴訟。
大家帶着憂郁的表情聽着他。
&ldquo我金小川老了，這些事情也足以令我疲乏！&rdquo他以異常宏亮的大聲說，笑着搖頭。
&ldquo小兒底婚事，原是他們自己做主的！他們在學校裡戀愛，真的是如此！他們要離婚，當然就離婚！各位，現在是民國啊！又不肯離婚，又要說什麼錢！各位，哪一本法律條文裡有？哪一本裡有？哪一位找出來我白送他十萬！他還是律師！&hellip&hellip我金小川這回是被告，我就不說話，看他們怎樣解決！&hellip&hellip沒有路子，錢就沒處花，&rdquo他小聲向年青的推事先生說。
&ldquo他底老人家就跟我說過，&rdquo（他指蔣蔚祖）&ldquo說打官司要正直，花錢也就正直！我這個人治家是向來讓兒女們自由！我并不是老式人！&rdquo他大聲說。
&ldquo是的，是的。
&rdquo瘦長的法官先生說；&ldquo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私下了結怎樣呢？&rdquo &ldquo這個，要看他！&mdash&mdash這種人家真是混蛋！這種混蛋人家！下回各位看吧，我一上庭就罵&mdash&mdash現在是民國！&rdquo金小川叫。
法官先生笑了笑，站起來走進房。
于是金小川湊近年青的推事耳語，并且霎眼睛，比手指；年青的推事先生不住地笑着點頭，不住地從微笑變嚴肅，好像他極同意金小川所說的。
房裡有哄笑聲，年青的推事先生露出快活的、好奇的表情，笑着，不住地向金小川點頭，走了進去。
&ldquo唉，中華民國怎麼得了口歐！&rdquo金小川說，盼顧，笑着看着蔣蔚祖。
&ldquo啊，高興嗎？&rdquo他谄媚地笑着說。
在思索着什麼的蔣蔚祖透露了瘋人底微笑。
金小川搖頭，走向肥胖的律師，抓着這位律師底手臂向他耳語，并且推他進房。
蔣蔚祖狡猾地盼顧着，坐到另一張椅子上去，思索着。
&ldquo大家都看她，她是賣弄風騷！這些人全是混蛋豬狗！他們為什麼要活在世上！哈，他們有什麼高興要笑！他們底老婆偷人，而他們自己斂财，他們真高興！我要指破他們，叫他們不敢向她笑！叫他們哭哭啼啼，那麼，我總得有個辦法！啊，想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