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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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也沒有權利樂觀。

    而日本,趁全世界經濟恐慌底機會來掠奪,他是看得準的&mdash&mdash啊,是嗎?&rdquo他笑着轉問方德昌。

     方德昌強有力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帶着匆促的、散漫的神情和身邊的一個年青的女子說話。

     蔣少祖在被人注視的時候總首先感到一種柔弱的、憂愁的情緒。

    最初他竭力克服這種情緒,顯出那種驕矜的、嚴冷的表情,但後來覺得,這種自制是淺薄的,便在适當的時機放任這種情緒,用愁苦的、溫柔的、非常耽憂的聲音說話。

    而在這種表露裡他意識到自己底意志力是更深藏的,更強韌的。

     他向狡猾的蒂克說了很多,轉過頭去,開始笑着和那些華美的男女們談天。

    人繼續到來,聲音噪雜,煙霧更濃,電燈更亮,有秩序的談話停止了。

    肥胖的高傑先生異常粗暴地沖進了客廳,攢着濃眉向方德昌叫罵什麼。

    他底洪大的、粗暴的聲音煽起了熱情,使廳裡更噪雜。

    在他之後走進了幾個嚴肅的、瘦弱的人物。

    他們坐在角落裡低聲談話。

    他們是新聞界人物,訪問團底中堅分子。

    蔣少祖和咬着雪茄的蒂克走向他們。

     &ldquo哈羅,你們遲到呀!&rdquo蔣少祖诙諧地、愉快地說,坐下來。

    &ldquo我耽憂的是我們會蒙在鼓裡。

    &rdquo他皺眉,說。

    &ldquo管他娘!&rdquo他們中間的一個回答。

     &ldquo喂,蔣少祖蔣少祖!&rdquo高傑喊,胖大的身體擠過密集的桌椅;&ldquo聽說你底太太要生産了,對嗎?不然為什麼不來?&rdquo 蔣少祖憂愁地笑着,未回答,但做手勢使他坐下。

     這時一位擦得通紅的太太把椅子拖向這個團體,羞怯地笑着。

    她底頭發,據她自己說,是梳成嘉寶底樣式的。

    &ldquo我聽說,希特勒要重申領土要求,你們怎樣看?&rdquo她嘹亮地說,希望全廳都聽見。

    沒有要求回答,她笑着站起來,讓大家看見她,并且喊:&ldquo密斯楊,這裡來呀!啊,全世界都要黑暗了!&rdquo她坐下來,憂愁地看着蔣少祖。

     &ldquo王子,你回答她。

    &rdquo方德昌嘲弄地說。

     蔣少祖幾乎是嚴厲地,用搜索的目光看了這位太太一眼,然後嘲諷地、憂愁地笑了。

     客廳裡更熱鬧。

    市政府代表來臨,大家鼓掌。

    随後,在極大的嚣鬧裡,蔣少祖無意中看門,看見了從門口走進來的豔麗的,态度活潑的王桂英。

    在她之前走着另一位女子;她後面是兩位穿皮大衣的、态度悠閑的男人。

    侍役迎上前去,王桂英活潑地脫下大衣來交給他,笑着盼顧,看見了蔣少祖(顯然她知道他在這裡)。

    然後向一位跑近來的女子嘹亮地說話,向最近的桌子走去。

     穿皮大衣的、戴眼鏡的俊瘦的青年替她拉開了椅子。

    &ldquo謝謝您。

    &rdquo她笑着說。

    &ldquo啊,已經來了這麼多人!&rdquo她說,托着腮,笑着凝視空中。

     蔣少祖露出了嚴冷表情。

     &ldquo她已經看見!是的,她假裝!夏陸離開上海了沒有?&rdquo他想;&ldquo很容易地,她變成了這樣!啊,怎樣是好,我有極大的悲哀,極大的感傷!&rdquo他向自己說,看着地面。

    &ldquo停會你們講話吧&mdash&mdash我,什麼也不想講!我講不出!&rdquo他愁悶地向大家說。

     &ldquo當然你要講。

    我們根本不會說話!&rdquo &ldquo啊,好吧,再說,讓我想想&hellip&hellip&rdquo覺得王桂英在看他,他沉默了。

     于是他露出特别愁苦的,柔弱的表情。

     來客五彩缤紛,有長袍馬褂的大商人,有名貴的仕女,最多的是憂郁的新聞界人物和活潑的明星和名流,因此客廳裡雖然異常熱鬧,空氣卻并不統一。

    那些大商人圍住胖高傑談行情,并且遲鈍地看女人;那些女人在那裡旁若無人地嘩笑&mdash&mdash這些人,她們并不知道來這裡幹什麼。

    而在這個五彩缤紛的場面後面,現實世界在繼續地展開。

    &hellip&hellip大家走入大廳,坐進筵席,宴會開始的時候,夏陸帶着渙散的神情走進來,悄悄地坐到記者們一起去,在市政府代表緻詞的全部時間裡,他凝視着坐在首席上的蔣少祖,因看不清楚他底臉而苦惱。

    而在蔣少祖站起來演說時,他看着左邊沉思&mdash&mdash發現了王桂英。

     他底臉變白,但凜肅而堅決。

     王桂英始終沒有發現他。

    他所看到的王桂英不是蔣少祖所看到的豔麗的、活潑的、賣弄風情的王桂英;他所看到的是帶着強烈的悲哀和驚悸出神地聆聽着蔣少祖底演說的王桂英。

    王桂英底這種神情使夏陸頓然地明白了過去錯誤底所在,他們底結合底荒謬(在王桂英底活潑和對快樂的貪求裡,他不能明白這個),以及王桂英底嚴重的不幸。

     蔣少祖帶着嚴肅的、憂愁的表情站起來,用低的、打顫的聲音開始說話,然後聲音提高&mdash&mdash尖銳、憤怒、富有魅力。

    他說到中國底情況;說到國際底形勢和各大帝國底錯誤的、反民主的、違背了光榮的傳統的政策。

    但最使夏陸記得的幾句話是:&ldquo在這一段時間裡,無論長江、黃河,無論尼羅河、密細西比河都流去了無窮的逝水&mdash&mdash大家難道還想停在原來的地方?在這一段時間裡,無論何處都死去了無數的人民,又誕生了無數的人民,死的不能複活,錯誤不能挽回,但生的卻要活下去!&rdquo接着蔣少祖在全場底肅靜裡以打顫的聲音說:&ldquo難道中國人底求生的意志是錯誤的麼?&rdquo他停住,注視着場内。

     而同時夏陸看到王桂英眼裡的淚水,并且嘴部有酷烈的笑紋。

     &ldquo他是虛僞的!在他心裡有些什麼?我們兩人誰對?但一定是這樣:她永遠記着他,我不存在;我沒有給她不幸,也沒有給她幸福!我演了醜角,多麼可怕!&rdquo夏陸想,嘴唇打抖;&ldquo但對于我自己,我&hellip&hellip是的,我愛她!是的,她還愛他,而我愛她!這就是醜角,這就是不幸,不過,看着吧。

    &rdquo他想。

    但這些思想隻是他底痛苦的、妒嫉的心靈對外來的打擊機械的反應;他不明白他所想的。

    然而感到一切無疑是這樣。

    他再注意蔣少祖底聲音,感到了什麼,又看着王桂英底強烈的臉。

    王桂英被她身邊一位女子遮住了,夏陸低下頭,慌亂地碰倒了酒杯。

     身邊的一直在注意着他的一位朋友替他扶起酒杯,謹慎地,向他笑着。

     &ldquo你底辭呈已經批準了?我們明天歡送你。

    &rdquo這位朋友說。

    &ldquo我明天就走。

    &rdquo夏陸回答,憤怒地盼顧。

     &ldquo她看見我沒有?她看見沒有?她能否知道?能否有這顆心?永遠永遠!&rdquo夏陸想:&ldquo假如是我在演說,她怎樣想?假若我有這樣的能力,這樣,&hellip&hellip是的,機會主義底能力,是的,她怎樣看我?難道蔣少祖真的成功了?是的,錯誤不會成功,不理解人生底真實的人也不會成功,所以我是錯的,下賤的,不理解,靈魂狹小,啊,這些想頭多麼可怕!但是我要贊美蔣少祖,我不應該妒嫉&mdash&mdash他是對的!我要和他和好,喚起他底感激,我要在這個感激裡面生活!&rdquo 遭到可怕的打擊的夏陸這樣想着,燃起了狂亂的情感,要見蔣少祖,要向他說一切。

    他挺直地坐着不動,面色死白。

    鼓掌聲沒有驚動他,宴會底喧笑沒有驚動他&mdash&mdash這一切與他無關。

    但正是這一切使他燃起了這個狂亂的熱望。

    在王桂英向旁邊的女子帶着驚動的,疲乏的神情說笑的時候,他突然以燃燒的眼睛凝視着她,希望被她發見。

     王桂英說笑了什麼,又看蔣少祖底方向,沉思着,眼睛半閉。

     &ldquo我要向他說一切,我要她看見我,我要她向我哭!&rdquo夏陸瘋狂地想。

     &ldquo你不吃麼?&rdquo朋友問他。

     &ldquo啊,是的。

    我有事,馬上就要走。

    我要走。

    &rdquo夏陸回答。

    &ldquo多可怕!不可能!一切都看不清楚了!不能脫離&hellip&hellip對自己底悲苦的未來沒有認識,弟弟已經死去了!無論如何總可以,總能生存!那麼,我馬上走&hellip&hellip但是要悄悄地走。

    &rdquo&ldquo我走了,等下再談。

    &rdquo他向朋友說,異樣地笑了一下,站起來,看了王桂英一眼,垂着頭,緊張地,悄悄地沿着牆壁走過去,挾在忙亂的侍役裡面走出正門。

     蔣少祖在走出來的時候沒有找到王桂英,不知她什麼時候離去的,感到失望。

    但對于周圍的人們的禮貌和興趣使他立刻便擱開了這。

    &ldquo等下我作一個詳細的考慮,&rdquo他想,繼續地說笑,握手,鞠躬,并且露出極大的熱誠繼續和一位年青的,戴眼鏡的記者談話。

    這個談話是席間便開始的。

    這位記者目睹了春間發生的熱河底失陷,憤慨地向大家描述一切。

    他說到軍隊底窳敗,承德陷落時所發生的笑劇,人民底疾苦,和湯玉麟底逃亡。

    出門時他正說到潰敗底情形。

    大家都走散了,隻有蔣少祖一個人繼續和他談。

    蔣少祖站在門廊裡,一面和大家鞠躬,握手,一面聽着他。

    年青的記者說得很興奮,甚至在蔣少祖和别人握手的時候也不停止。

    他霎着眼睛看着那些和蔣少祖握手的人們,不時憤怒地大口呼吸。

    這個年青的記者顯然企圖谄媚蔣少祖,但同時又想發現他底弱點。

    他們走出門。

    蔣少祖在狂風裡按緊帽子。

     &ldquo那麼,怎樣呢?你說到湯玉麟部隊底汽車。

    &rdquo 記者因狂風而沉默,主要的因為已經離開了人群,他冷卻了剛才的熱情。

     &ldquo總是這樣。

    我們三次被皮鞭打下來,跌在雪裡。

    後來終于逃出來了。

    &rdquo他簡略地說。

    &ldquo關于這有一本書。

    老百姓在潰敗裡表現了情緒!可恥的是馮庸大學底那些男女将軍!&rdquo他加上說,憤恨地笑着,他搜索地看了蔣少祖一眼。

    &ldquo啊!那本書,我看過。

    &rdquo蔣少祖悅意地笑了一笑。

    說,&ldquo好,耽擱了你底時間,再見,啊!&rdquo 他向記者伸手。

    記者短促地凝視着他,然後輕輕地觸他底手(顯然這位記者此刻特别不習慣這些),轉身走開去。

    蔣少祖盼顧,下意識地希望看到王桂英,然後緩慢地沿路邊走開。

     他坐上人力車。

    車子抗着風暴艱難地行走着,他開始思想。

    最先他想到王桂英,這是他出門時便安排好了的,但像常有的情形一樣,他即刻便發覺這種事并無可想:當時的感覺已經是結論了:他在當時感覺到應該等一下想她,這便是結論。

    他當時覺得好像有嚴重的思慮存在,但現在卻不再感覺到這了&mdash&mdash他覺得失望。

    他不安地微笑着,在車上移動身體。

     &ldquo還有什麼呢?幸而我們有一些經驗。

    她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上帝!她和夏陸在一起不是要較好麼?在現在,我是可以退讓的。

    還有什麼?她怎樣想?但我今天是勝利的!并且在将來,我也願意她勝利!&rdquo他慰藉地,自信地想。

    車子轉彎,他機械地注視寂寞的百貨陳列櫥。

     &ldquo很可能的&hellip&hellip這是必然的,&rdquo他想,這些句子給他啟示了重大的意義。

    特别因為風暴和寂寞的街道,這些空虛的字眼給他以重大的意義,他興奮地笑着。

    藏在大衣底高領裡,看着遠處,想到一·二八時和王桂英在街上亂走的情形。

    &ldquo一切是怎樣的不同了啊!&rdquo他想。

     接着他想到陳景惠日内就要分娩的事,想到自己假若沒有回來,應該怎樣安排,減少她底痛苦。

    細密地考慮了這個以後,他想到父親底來信:父親要他回家一趟。

     他想了很久不能解決。

    家庭底紛亂令他憂郁,其次,他怕父親已經知道了他和王桂英底事。

    最後他想到金錢對他底事業的幫助&mdash&mdash把父親底财産考慮到自己底事業上來,這于蔣少祖是第一次。

    于是他又思索父親底來信。

     他感到那種興奮,那種肉體底愉快,覺得一切都美好。

    他用快樂的聲音催車夫快點走。

     父親來信底語氣是憂傷而溫和,顯然不知道他和王桂英底事,而且,由于金素痕底貪婪,顯然這筆财産是可能的。

    &hellip&hellip&ldquo這是可能的!并且這筆錢比落在金素痕手裡要有意義得多!&mdash&mdash這爹爹當然想到。

    &hellip&hellip那麼,這中間還有别的因素沒有?啊,好大的風!&rdquo他快樂地喊車夫快走,亟于要把這個思想告訴陳景惠。

    &ldquo真是悲劇,老人是處在怎樣的危境裡!所有的人都剝削他&mdash&mdash他們蠶食蔣家!&mdash&mdash尤其是混蛋王定和!所以我怎麼能夠不伸出手臂去!我要使這個形勢完全改變!是的,假若我願意,我能夠做到的!我要領一支生力軍到我們底隊伍裡來!這個錢可以使爹爹滿意,可以使我做很多的事!&rdquo他快樂地想,&ldquo是的,那麼還有四天,我明天去蘇州,後天再回來!是的&hellip&hellip怎麼以前沒有想到!&rdquo 他下車,抛給車夫一張一塊錢的票子(這于車夫簡直是意外),按緊帽子迅速地跑進門。

     &ldquo在這樣的冬天,夜裡起着風暴,有一個家,有一些愉快的計劃,這是多麼好的事啊!&rdquo上樓時他想。

     他溫柔地喚醒陳景惠,笑着扶她坐起來,替她披上衣服,然後替她倒開水&mdash&mdash他細緻地,快樂地走來走去,然後在床邊坐下來,抓住她底溫暖的手,向她低聲說話。

     半醒的,疲倦的陳景惠柔媚地笑着聽他。

    顯然她覺得意外,因為夫妻間近來因為蔣少祖要去北方而情緒惡劣。

    她好久不知應該怎樣,但他愈往下說,她便愈顯得溫柔。

    &ldquo我離開,大概一個月,我很耽心&mdash&mdash你覺得怎樣?将來我再不離開!&hellip&hellip&rdquo蔣少祖說,笑着。

     &ldquo沒有什麼,我高興你去,真的。

    &rdquo陳景惠回答,幸福地笑了一笑。

     &ldquo一切全過去了!現在是多麼好啊!不阻止他,因此他會想得更多,更關心。

    &rdquo她向自己說。

     &ldquo外面是在起風?&rdquo她問,傾聽着。

    &ldquo能夠這樣,我真高興。

    從前我們都錯了。

    &rdquo她柔弱地笑着說:&ldquo我們有了孩子。

    以後我要幫助你,真的,我原是有興趣的,要是生活好!對了,應該的,你明天去蘇州,說我問候爹爹。

    &hellip&hellip啊,少祖,好大的風!&rdquo她說,露出驚異的表情。

    她底對外面的風暴的這個驚異的表情保證了這個家庭底強大的幸福;這個幸福好久便應該到來的。

     蔣少祖明白這個,帶着有禮的,文雅的态度吻她底手;而覺得這種态度保證了幸福。

     風暴搖撼樓房,玻璃打抖。

     &ldquo風暴并不能摧毀我們!讓它來吧,你看,今天那些人多可笑,&rdquo蔣少祖在房裡來回走着,壓着手指,興奮地低聲說:&ldquo我抨擊他們!我說,你們難道不知道你們在怎樣生活嗎?&rdquo他說,額上的皮膚向上遊動。

     &ldquo不過,我覺得你不該招惹太多的仇人!像夏陸那樣,多可惜!&rdquo &ldquo沒有什麼。

    我為仇敵而存在。

    &rdquo他說,嘲諷地笑着看着她。

     離開銀行大廈後,夏陸認定自己應該明天離開,于是去碼頭問船。

    這個行動減輕了他底痛苦。

    必須有所執着才能減輕痛苦;想到他是去問船,即要離開這個邪惡可憎的都市,去到遙遠的、陌生的南方,他底痛苦便緩和了。

    而在到達江邊後,他感到蔣少祖和王桂英都是值得輕蔑的,恰如這個都市是值得輕蔑的;他覺得這個都市是蔣少祖和王桂英的化身。

     船明天晚上才能有。

    夏陸考慮了一下,覺得明天晚上走正好,然後數了身邊的錢,走進附近的酒店。

    離開酒店時便起了風暴。

    他毫未考慮,往江畔走去,降下了碼頭底石級,坐在欄杆旁的地上吸着煙。

     黃浦江畔有燦爛的燈火。

    那在以前因汽艇底往來而熱鬧的江面此刻已經甯靜,風暴在激怒的水波上呼着。

    燈火輝煌的江輪泊在江心裡;燈光照亮激怒的水波。

    遠處有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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