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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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rdquo她大聲說。
于是王定和又徘徊起來。
&ldquo我沒有用過你底錢，一切都是父親底，你沒有權利管我，我也不需要你底卑鄙龌龊的錢，我更看不起你底卑鄙龌龊的家庭！好幸福，好美滿！&rdquo她冷笑，說，&ldquo現在，我馬上就離開南京！你記好，我要報仇！我并不是怕你，而是我有自由！&rdquo她說，突然感到所說的是什麼，流下淚水來。
王定和背着手站下來，冷靜地看着她。
&ldquo自由自由！&rdquo他冷酷地笑着，低聲說，同時踮起腳來。
&ldquo好吧，就這麼辦。
限你兩天以内走，要錢來拿。
&rdquo他霎眼睛，坐下來，點燃香煙。
&ldquo好，卑鄙的東西，記着！&rdquo王桂英咬着牙叫。
她昏迷，靠在門柱上打抖，同時她流着眼淚。
王定和皺着眉頭看着她。
她突然沖進去，拾起桌上的茶杯來砸他；他避開了，同時叫了一聲。
茶杯擊碎在牆上，王桂英轉身跑出來。
聽見聲音的蔣淑媛正在上樓。
王桂英憎惡地看了她一眼，擦過她底肩膀跑下來。
蔣秀菊帶着愁慘的面容站在樓梯口，她走過了她，走進房，倒在藤椅裡，蒙住臉，她底流着奶汁的胸部痛苦地起伏着。
蔣秀菊走近來，看着她底沾污了的胸部，嘴唇打抖。
&ldquo桂英，桂英！&rdquo她說，&ldquo不要着急，我要姐姐勸他，&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知道什麼！&rdquo王桂英喘息着，搖頭，說。
&ldquo你不是我底朋友。
&rdquo王桂英用顫抖的低聲說，搖晃着走向沙發，倒了下來。
蔣淑媛帶着煩悶的表情走進來，皺着眉頭，向王桂英看了一眼。
&ldquo她怎樣了？怎麼這樣？&rdquo她低聲問妹妹。
&ldquo我怎樣？我應該怎樣？&rdquo王桂英說，挑戰地看着她。
然後蔣秀菊要她喝水，她拒絕了。
&ldquo桂英，不要急，我幫你忙，你就暫時避一避。
&rdquo蔣淑媛坐下來，冷靜地說：&ldquo你知道，這是名譽問題，你底名譽也要緊&hellip&hellip&rdquo她冷靜地說，露出煩惱的，不可親的表情。
這種神情是她底作為王定和夫人的最大的特色。
王桂英跳了起來，揮開頭發，喝下了杯裡的水，然後挑戰地看着她。
&ldquo我不要名譽！你們才要名譽，你們是名門望戶，大家閨秀！&rdquo她喘息着，憤怒地說：&ldquo謝謝你們底好意。
我不要幫助，我自己要活！你們是有名的人家，我哥哥是有名的人，你們才要道德，我看見你們底道德！&rdquo她說，露出了燦爛的冷笑，堅定地看着蔣淑媛。
蔣淑媛看着地面，臉上有着那種冷然的，不可親近的表情。
&ldquo你們多美滿啊！你們多得意啊！可惜的是，現在，日本軍艦就在下關！&mdash&mdash你們也有兒女！好一個卑鄙龌龊的王定和！&rdquo她說，站起來，驕傲地走了出去。
&ldquo不識擡舉的東西！&rdquo蔣淑媛強笑着，說。
蔣秀菊憎惡地看了姐姐一眼&mdash&mdash她沒有想到這個姐姐會這樣的。
蔣秀菊憤怒地走了出來，追到湖畔去。
王桂英迅速地走着，有時跑着，她闖進了桃林裡的農家，找到了那個她所熟識的，肥胖的女人，她正在竈前燒火；她擡起頭來，驚異地看着王桂英。
王桂英扶住門柱，竭力地平靜着自己。
&ldquo我有一件事求你，你一定要答應。
我有一個女孩子交給你養，我給你錢。
&rdquo她迅速地說，同時露出了怯弱的，可憐的笑容。
肥胖的女人站了起來，看着王桂英，一面搓着手。
最初她顯得不了解，雖然王桂英說得這樣的明白；顯然是王桂英底聲調和表情妨礙了她底了解。
随後她懂得了。
從王桂英底聲調和表情，她懂得了，這件事，是複雜而嚴重的。
她困難地，客氣地笑了一笑，同時繼續用圍裙搓着手。
王桂英覺得她底笑容是冷酷的。
&ldquo王小姐，你說哪裡話，你們富貴人家，&rdquo她笑着搖頭，&ldquo這種年成啊，我們是&hellip&hellip唉，王小姐，你請喝茶。
&rdquo她說，冷淡地笑着&mdash&mdash王桂英覺得是如此&mdash&mdash往外面走。
&ldquo不。
謝謝你了。
&rdquo王桂英冷淡地說，走了出來。
&ldquo她多麼幸福，然而，多麼可惡啊！&rdquo王桂英憤怒地想。
她看見了向她走來的蔣秀菊，但假裝沒有看見，低頭走着。
蔣秀菊喊她，她不回答，走得更快。
&hellip&hellip她走進房，帶上門，倒在藤椅裡，她模模糊糊地聽見了蔣秀菊底悲痛的喊聲，她同情這種喊聲，同情蔣秀菊，她漸漸地就昏迷過去了。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深夜裡王桂英醒來，一切都安靜了，那個得了錢，受了蔣秀菊底囑咐的女仆&mdash&mdash蔣秀菊囑咐她千萬不要睡覺&mdash&mdash也沉沉地睡去了。
王桂英醒來。
電燈刺眼地在沉寂中照耀着，女孩在她底身邊酣睡着。
&ldquo他們怎樣了？&rdquo王桂英坐了起來，想，不信任地看着周圍。
于是那種失望的、燒灼的、痛苦的情緒重新出現，而且增強。
&ldquo是的，一切都離開我了！&rdquo她咬着牙齒，說，眯着眼睛，痛苦地、辛辣地笑着：&ldquo一切都離開我們了！&hellip&hellip我底不幸的女兒啊，你這個可憐的、無知的小東西啊！全世界都不容許你生存！而我，你底不幸的媽，不幸的母親呀！&rdquo王桂英，含着微笑和眼淚，側着身體，迅速地撫弄着襯衣上面的絲帶，以悲傷的、激動的聲音向酣睡着的女孩說，同時欣賞着自己。
常常的，人們愈是不幸，便愈能欣賞自己；人們愈是覺得自己被欺淩，便愈能覺得自己美麗。
像那些在這個世界上流浪着的失意的詩人和藝術家一樣，王桂英底天才，是欣賞自己。
&ldquo&hellip&hellip親愛的兒啊，你底母親就要離開，兒啊，她将從此離開她少年時代的世界，到那樣的遠方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開始她底凄涼的飄泊！兒啊，你底罪惡的父親遺棄了你，你底罪惡的母親（王桂英甜蜜地微笑着）也要遺棄你！親愛的女兒啊，從那最初的一天起，我們已經相處了一年，可是如今，我們不得不分别！我們互相深深地祝福！你還不懂得孝順&mdash&mdash讓他們那些混蛋孝順去吧&mdash&mdash可是我卻懂得了慈愛！女兒啊，我們必得承擔命運，你是不必懂得人世底苦難，我們分别了啊！&rdquo王桂英以激動的、沙啞的大聲說，甜蜜地笑着，流出了眼淚。
她吻小孩，然後擡起頭來。
于是那種輕蔑的、堅決的神情在她底臉上出現了。
她下了床，披上了衣服，回過頭來，帶着她底輕蔑的、堅決的神情看着小孩。
然後她決斷地掉過頭來，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她是在欣賞着自己，雖然她不曾意識到。
她迅速地步了出來，站在台階上，凝視着在夏夜底顯赫的星光下濃密地，牆壁般地矗立着的桃林。
涼風悄悄地吹着，周圍充滿了蟲聲，那種洪亮的、單調的蟲聲。
&ldquo夜很深了。
&rdquo王桂英決斷地想。
她心裡的痛苦的、恐懼的情緒毀壞了她底自我欣賞，使她不覺地走下了台階。
她踏着亂草，走進了垂着果實的、稠密的桃林，嗅到了那種濃烈的、迫人的氣息。
她低着頭慢慢地走着，用她底身體推開那些低垂着的枝葉，含露的、潮濕的枝葉拂在她底胸上和臉上。
她底赤裸着的腿同樣地也沾滿了露水。
她向桃林深處走去。
在嘴裡咬齧着一片葉子，然後又是一片。
那種痛苦的，恐懼的情緒變得更強了。
&ldquo唉，這麼多的果實啊！&rdquo她站了下來，以柔弱的、打顫的、可憐的聲音叫。
于是她輕輕地、低低地哭起來了。
&ldquo天啊！天啊！你們總要可憐我一點的吧！天啊，我得到這種懲罰，為了什麼啊！&rdquo她哭着，說。
她繼續哭着，把頭撞在樹幹上。
接着她就焦灼地、疾速地在亂草裡徘徊了起來，好像憤怒的野獸。
她徘徊着，不時笑出那種諷刺的、痛苦的聲音來。
&ldquo我應該怎樣辦？我們她丢到别人家門口去嗎？不，不！&rdquo她說，笑了一聲。
&ldquo我就把她丢在家裡，留一點錢，是的，這樣頂好&hellip&hellip但是這還不如把她丢在這個林子裡，丢在湖裡！是的，我要把她丢在湖面！&rdquo她說，笑了一聲。
&ldquo但是我&hellip&hellip是的，我要殺死她！悶死她，她還小，不懂得痛苦（她寒顫了一下），隻要一分鐘就完了！&rdquo &ldquo是的，我殺死我自己底女兒，我自己親手埋葬她！這樣最好！&rdquo她說，痛苦地笑了一聲，擡起頭來。
于是她迅速地奔出桃林。
她推開門，于是在燈光下站下來了。
她痛苦地看着酣睡着的女孩。
&ldquo不啊，我底女兒！&rdquo她輕輕地、抑制地哭着，說：&ldquo我怎麼能夠這樣，親愛的女兒啊，饒恕你底不幸的母親！&rdquo她說，向她底女兒跪了下來。
在這種情緒和這種表現裡，她又開始欣賞自己了。
她靠在床邊，輕輕地哭着。
&ldquo但是我把燈熄了，可以的！她睡了什麼也不曉得！&rdquo她迅速地站了起來，恐怖地看着她底女孩。
&ldquo不，不用怕！&rdquo她向自己說。
于是她帶着冷酷的心情低頭吻女兒。
她吻着，她輕輕地吻着，就在這個接吻裡，她壓到女兒底身上去，勒緊了她，在兩分鐘以内把她殺死了。
&ldquo我殺死我底女兒&hellip&hellip我自己親手埋葬她！&rdquo她站起來，說，帶着這種冷酷的，瘋狂的表情。
接着她倒到椅子上昏去了。
她底年青的、豐滿的、被乳汁浸濕了的胸部在輕輕地顫栗着。
這件事使大家非常的驚吓，大家整天地留在她底身邊，防備再有什麼意外發生。
但王定和仍然不能原諒她。
王定和聽到這個消息，顯得很冷淡，當天就回上海了。
王桂英整整地躺了一個星期，神情顯得有些失常了，什麼話也不對别人說。
一個星期以後，她收拾了她底一切，就是說，丢下了她底一切，到上海去了。
她在上海的一家華貴的旅館裡住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她到報館去找夏陸，請他通知蔣少祖下午五點鐘到他們以前常去的那個咖啡店去會她。
在夏陸底不着邊際的憐憫和驚異裡，她沒有說别的話，但請他避免陳景惠。
夏陸立刻就跑到蔣少祖家去，不知為什麼異常的激動。
蔣少祖聽到這個消息後長久不作聲，夏陸無故地憤激起來，走開了。
蔣少祖脫下了優美的、灰色的外衣（本來他愛好舒适和漂亮），上床睡下，但即刻又爬起來，穿着皮拖鞋走到桌前去，取筆寫字。
後來他揉去紙張，轉動圈手椅，望着牆壁。
陳景惠走進來，開抽屜取錢，溫和地向
于是王定和又徘徊起來。
&ldquo我沒有用過你底錢，一切都是父親底，你沒有權利管我，我也不需要你底卑鄙龌龊的錢，我更看不起你底卑鄙龌龊的家庭！好幸福，好美滿！&rdquo她冷笑，說，&ldquo現在，我馬上就離開南京！你記好，我要報仇！我并不是怕你，而是我有自由！&rdquo她說，突然感到所說的是什麼，流下淚水來。
王定和背着手站下來，冷靜地看着她。
&ldquo自由自由！&rdquo他冷酷地笑着，低聲說，同時踮起腳來。
&ldquo好吧，就這麼辦。
限你兩天以内走，要錢來拿。
&rdquo他霎眼睛，坐下來，點燃香煙。
&ldquo好，卑鄙的東西，記着！&rdquo王桂英咬着牙叫。
她昏迷，靠在門柱上打抖，同時她流着眼淚。
王定和皺着眉頭看着她。
她突然沖進去，拾起桌上的茶杯來砸他；他避開了，同時叫了一聲。
茶杯擊碎在牆上，王桂英轉身跑出來。
聽見聲音的蔣淑媛正在上樓。
王桂英憎惡地看了她一眼，擦過她底肩膀跑下來。
蔣秀菊帶着愁慘的面容站在樓梯口，她走過了她，走進房，倒在藤椅裡，蒙住臉，她底流着奶汁的胸部痛苦地起伏着。
蔣秀菊走近來，看着她底沾污了的胸部，嘴唇打抖。
&ldquo桂英，桂英！&rdquo她說，&ldquo不要着急，我要姐姐勸他，&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知道什麼！&rdquo王桂英喘息着，搖頭，說。
&ldquo你不是我底朋友。
&rdquo王桂英用顫抖的低聲說，搖晃着走向沙發，倒了下來。
蔣淑媛帶着煩悶的表情走進來，皺着眉頭，向王桂英看了一眼。
&ldquo她怎樣了？怎麼這樣？&rdquo她低聲問妹妹。
&ldquo我怎樣？我應該怎樣？&rdquo王桂英說，挑戰地看着她。
然後蔣秀菊要她喝水，她拒絕了。
&ldquo桂英，不要急，我幫你忙，你就暫時避一避。
&rdquo蔣淑媛坐下來，冷靜地說：&ldquo你知道，這是名譽問題，你底名譽也要緊&hellip&hellip&rdquo她冷靜地說，露出煩惱的，不可親的表情。
這種神情是她底作為王定和夫人的最大的特色。
王桂英跳了起來，揮開頭發，喝下了杯裡的水，然後挑戰地看着她。
&ldquo我不要名譽！你們才要名譽，你們是名門望戶，大家閨秀！&rdquo她喘息着，憤怒地說：&ldquo謝謝你們底好意。
我不要幫助，我自己要活！你們是有名的人家，我哥哥是有名的人，你們才要道德，我看見你們底道德！&rdquo她說，露出了燦爛的冷笑，堅定地看着蔣淑媛。
蔣淑媛看着地面，臉上有着那種冷然的，不可親近的表情。
&ldquo你們多美滿啊！你們多得意啊！可惜的是，現在，日本軍艦就在下關！&mdash&mdash你們也有兒女！好一個卑鄙龌龊的王定和！&rdquo她說，站起來，驕傲地走了出去。
&ldquo不識擡舉的東西！&rdquo蔣淑媛強笑着，說。
蔣秀菊憎惡地看了姐姐一眼&mdash&mdash她沒有想到這個姐姐會這樣的。
蔣秀菊憤怒地走了出來，追到湖畔去。
王桂英迅速地走着，有時跑着，她闖進了桃林裡的農家，找到了那個她所熟識的，肥胖的女人，她正在竈前燒火；她擡起頭來，驚異地看着王桂英。
王桂英扶住門柱，竭力地平靜着自己。
&ldquo我有一件事求你，你一定要答應。
我有一個女孩子交給你養，我給你錢。
&rdquo她迅速地說，同時露出了怯弱的，可憐的笑容。
肥胖的女人站了起來，看着王桂英，一面搓着手。
最初她顯得不了解，雖然王桂英說得這樣的明白；顯然是王桂英底聲調和表情妨礙了她底了解。
随後她懂得了。
從王桂英底聲調和表情，她懂得了，這件事，是複雜而嚴重的。
她困難地，客氣地笑了一笑，同時繼續用圍裙搓着手。
王桂英覺得她底笑容是冷酷的。
&ldquo王小姐，你說哪裡話，你們富貴人家，&rdquo她笑着搖頭，&ldquo這種年成啊，我們是&hellip&hellip唉，王小姐，你請喝茶。
&rdquo她說，冷淡地笑着&mdash&mdash王桂英覺得是如此&mdash&mdash往外面走。
&ldquo不。
謝謝你了。
&rdquo王桂英冷淡地說，走了出來。
&ldquo她多麼幸福，然而，多麼可惡啊！&rdquo王桂英憤怒地想。
她看見了向她走來的蔣秀菊，但假裝沒有看見，低頭走着。
蔣秀菊喊她，她不回答，走得更快。
&hellip&hellip她走進房，帶上門，倒在藤椅裡，她模模糊糊地聽見了蔣秀菊底悲痛的喊聲，她同情這種喊聲，同情蔣秀菊，她漸漸地就昏迷過去了。
&hellip&hellip&hellip&hellip 深夜裡王桂英醒來，一切都安靜了，那個得了錢，受了蔣秀菊底囑咐的女仆&mdash&mdash蔣秀菊囑咐她千萬不要睡覺&mdash&mdash也沉沉地睡去了。
王桂英醒來。
電燈刺眼地在沉寂中照耀着，女孩在她底身邊酣睡着。
&ldquo他們怎樣了？&rdquo王桂英坐了起來，想，不信任地看着周圍。
于是那種失望的、燒灼的、痛苦的情緒重新出現，而且增強。
&ldquo是的，一切都離開我了！&rdquo她咬着牙齒，說，眯着眼睛，痛苦地、辛辣地笑着：&ldquo一切都離開我們了！&hellip&hellip我底不幸的女兒啊，你這個可憐的、無知的小東西啊！全世界都不容許你生存！而我，你底不幸的媽，不幸的母親呀！&rdquo王桂英，含着微笑和眼淚，側着身體，迅速地撫弄着襯衣上面的絲帶，以悲傷的、激動的聲音向酣睡着的女孩說，同時欣賞着自己。
常常的，人們愈是不幸，便愈能欣賞自己；人們愈是覺得自己被欺淩，便愈能覺得自己美麗。
像那些在這個世界上流浪着的失意的詩人和藝術家一樣，王桂英底天才，是欣賞自己。
&ldquo&hellip&hellip親愛的兒啊，你底母親就要離開，兒啊，她将從此離開她少年時代的世界，到那樣的遠方去，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上，開始她底凄涼的飄泊！兒啊，你底罪惡的父親遺棄了你，你底罪惡的母親（王桂英甜蜜地微笑着）也要遺棄你！親愛的女兒啊，從那最初的一天起，我們已經相處了一年，可是如今，我們不得不分别！我們互相深深地祝福！你還不懂得孝順&mdash&mdash讓他們那些混蛋孝順去吧&mdash&mdash可是我卻懂得了慈愛！女兒啊，我們必得承擔命運，你是不必懂得人世底苦難，我們分别了啊！&rdquo王桂英以激動的、沙啞的大聲說，甜蜜地笑着，流出了眼淚。
她吻小孩，然後擡起頭來。
于是那種輕蔑的、堅決的神情在她底臉上出現了。
她下了床，披上了衣服，回過頭來，帶着她底輕蔑的、堅決的神情看着小孩。
然後她決斷地掉過頭來，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她是在欣賞着自己，雖然她不曾意識到。
她迅速地步了出來，站在台階上，凝視着在夏夜底顯赫的星光下濃密地，牆壁般地矗立着的桃林。
涼風悄悄地吹着，周圍充滿了蟲聲，那種洪亮的、單調的蟲聲。
&ldquo夜很深了。
&rdquo王桂英決斷地想。
她心裡的痛苦的、恐懼的情緒毀壞了她底自我欣賞，使她不覺地走下了台階。
她踏着亂草，走進了垂着果實的、稠密的桃林，嗅到了那種濃烈的、迫人的氣息。
她低着頭慢慢地走着，用她底身體推開那些低垂着的枝葉，含露的、潮濕的枝葉拂在她底胸上和臉上。
她底赤裸着的腿同樣地也沾滿了露水。
她向桃林深處走去。
在嘴裡咬齧着一片葉子，然後又是一片。
那種痛苦的，恐懼的情緒變得更強了。
&ldquo唉，這麼多的果實啊！&rdquo她站了下來，以柔弱的、打顫的、可憐的聲音叫。
于是她輕輕地、低低地哭起來了。
&ldquo天啊！天啊！你們總要可憐我一點的吧！天啊，我得到這種懲罰，為了什麼啊！&rdquo她哭着，說。
她繼續哭着，把頭撞在樹幹上。
接着她就焦灼地、疾速地在亂草裡徘徊了起來，好像憤怒的野獸。
她徘徊着，不時笑出那種諷刺的、痛苦的聲音來。
&ldquo我應該怎樣辦？我們她丢到别人家門口去嗎？不，不！&rdquo她說，笑了一聲。
&ldquo我就把她丢在家裡，留一點錢，是的，這樣頂好&hellip&hellip但是這還不如把她丢在這個林子裡，丢在湖裡！是的，我要把她丢在湖面！&rdquo她說，笑了一聲。
&ldquo但是我&hellip&hellip是的，我要殺死她！悶死她，她還小，不懂得痛苦（她寒顫了一下），隻要一分鐘就完了！&rdquo &ldquo是的，我殺死我自己底女兒，我自己親手埋葬她！這樣最好！&rdquo她說，痛苦地笑了一聲，擡起頭來。
于是她迅速地奔出桃林。
她推開門，于是在燈光下站下來了。
她痛苦地看着酣睡着的女孩。
&ldquo不啊，我底女兒！&rdquo她輕輕地、抑制地哭着，說：&ldquo我怎麼能夠這樣，親愛的女兒啊，饒恕你底不幸的母親！&rdquo她說，向她底女兒跪了下來。
在這種情緒和這種表現裡，她又開始欣賞自己了。
她靠在床邊，輕輕地哭着。
&ldquo但是我把燈熄了，可以的！她睡了什麼也不曉得！&rdquo她迅速地站了起來，恐怖地看着她底女孩。
&ldquo不，不用怕！&rdquo她向自己說。
于是她帶着冷酷的心情低頭吻女兒。
她吻着，她輕輕地吻着，就在這個接吻裡，她壓到女兒底身上去，勒緊了她，在兩分鐘以内把她殺死了。
&ldquo我殺死我底女兒&hellip&hellip我自己親手埋葬她！&rdquo她站起來，說，帶着這種冷酷的，瘋狂的表情。
接着她倒到椅子上昏去了。
她底年青的、豐滿的、被乳汁浸濕了的胸部在輕輕地顫栗着。
這件事使大家非常的驚吓，大家整天地留在她底身邊，防備再有什麼意外發生。
但王定和仍然不能原諒她。
王定和聽到這個消息，顯得很冷淡，當天就回上海了。
王桂英整整地躺了一個星期，神情顯得有些失常了，什麼話也不對别人說。
一個星期以後，她收拾了她底一切，就是說，丢下了她底一切，到上海去了。
她在上海的一家華貴的旅館裡住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她到報館去找夏陸，請他通知蔣少祖下午五點鐘到他們以前常去的那個咖啡店去會她。
在夏陸底不着邊際的憐憫和驚異裡，她沒有說别的話，但請他避免陳景惠。
夏陸立刻就跑到蔣少祖家去，不知為什麼異常的激動。
蔣少祖聽到這個消息後長久不作聲，夏陸無故地憤激起來，走開了。
蔣少祖脫下了優美的、灰色的外衣（本來他愛好舒适和漂亮），上床睡下，但即刻又爬起來，穿着皮拖鞋走到桌前去，取筆寫字。
後來他揉去紙張，轉動圈手椅，望着牆壁。
陳景惠走進來，開抽屜取錢，溫和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