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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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ldquo那麼,你不怕嗎?&rdquo &ldquo怕什麼?&rdquo王桂英說,諷刺地笑着。

     &ldquo是怎樣的環境,桂英!&rdquo蔣秀菊憂愁地說,&ldquo你那些親戚,尤其你哥哥,他們不講話麼?&rdquo 王桂英不回答,疲懶地靠在窗上,玩弄着手指。

    &ldquo你想想,桂英,怎麼能夠這樣做!我們中國底環境怎麼能夠比别人?你總是&mdash&mdash我想假若你給救濟院底托兒所,那麼沈表姐有辦法,她有朋友在救濟院做事,我可以替你托她&hellip&hellip但是你&hellip&hellip&rdquo 王桂英撐住腰部,挺直身軀,看着窗外。

     &ldquo但是我?我要照自己底意思做。

    &rdquo她陰沉地說,&ldquo我不會怕的,我要養我自己生的孩子!是的,私生子&mdash&mdash但是我,我不怕!&rdquo她憤怒地說。

     &ldquo并不是說你怕不怕&hellip&hellip&rdquo蔣秀菊說,沉默了,想到了蔣少祖。

    &ldquo他居然做出這種事來!&rdquo她想,&ldquo不要名譽,不顧家庭,要是姐姐曉得,她們要怎樣傷心啊!要是爹爹曉得了,多可怕!而且将來連我們都不好見人了!&rdquo她苦惱地想。

     &ldquo我想,我還是勸你給救濟院。

    &rdquo她莊重地說。

    &ldquo秀菊,你想想,你假使有孩子,你給救濟院麼?&rdquo王桂英激烈地笑着,說。

     蔣秀菊皺眉,露出特别憂愁的表情來,瞪大眼睛看着窗戶。

     &ldquo不要生氣,我開玩笑,若瑟!&rdquo王桂英說,悲涼地笑着。

    蔣秀菊憂愁地搖頭。

     &ldquo我不生氣。

    但是我替你難受&mdash&mdash而且,你這麼久都不告訴我,不認為我是你底朋友&hellip&hellip&rdquo她興奮地說,紅了臉看着朋友,&ldquo桂英,我希望上帝救護你&hellip&hellip&rdquo她說,有了眼淚。

     王桂英送蔣秀菊出門,并伴着她走入桃林。

    桃林底茂密的,堅硬的枝條被積雪壓彎了;稠密的雪花在林間無聲地飄落着。

    王桂英帶着悲哀的、莊嚴的神情,慢慢地走在朋友底身邊。

    蔣秀菊用小傘維護着她,雪落在她們底身上。

     她們在被農家掃開的小路上慢慢地行走着。

    一個迎面走來的肥胖的農婦向王桂英笑着點頭,王桂英站下來,笑着和她說話;蔣秀菊停了下來,覺得王桂英是故意地停下來和農婦說話。

     蔣秀菊迅速地走過桃林,回頭看時,身體臃腫,頭發淩亂的王桂英仍然站在落雪的林間和農婦說着話。

    蔣秀菊并且聽到了王桂英所笑出的,不快的、清晰的笑聲。

     夏初,王桂英生産了一個女孩,王桂英在生産以後的最初幾天是處在極大的安甯裡面,不時有喜悅的,幸福的情緒。

    在她底心靈中她是完成了最美好的工作的母親,她未曾想到在她底這個世界旁邊還有一個世界&mdash&mdash那個正在注視着她的,險惡的世界。

    她好久都沒有想到别人對她的毀謗和壓迫是可能的;在她底陶醉中,她覺得别人即使對她不滿都不可能,因為她并不妨礙别人。

    她根本不需要,不感覺到别人。

     蔣秀菊直到最後還守着秘密,蔣淑媛曾經來看過她,聽她說她底愛人是一個同事,便憐惜她,說本來不願意她去做事的;并向她保證一定暫時瞞着王定和,然後在最好的情況中使他知道,但在王桂英生産後,陳景惠從上海來信向蔣淑媛訴苦,揭露了這個秘密。

     蔣淑媛對蔣淑華和蔣淑珍隐瞞了這件事,為了避免傳到父親耳裡。

    同時她打電報給王定和。

    王定和回家後,蔣淑媛冷靜地向他叙說了這件事,沒有附加任何意見。

    王定和找來了弟弟。

    王墨不肯說,但頑強地表示對這件事,無論如何是不該責備的。

    王定和發怒,和弟弟吵架,趕他出門。

     兄弟吵架後,蔣淑媛顯得非常的冷峻,表示雖然不願幹涉這件事,但對犯罪的,破壞家庭名譽的,不道德的人卻不能原諒。

    同時她對王定和底發怒表示不滿,認為他應該各方面都想到。

    王定和不能容忍她底冷淡的批評,和她拌嘴;于是她說她懷疑他們自己底生活,說王桂英底堕落使她聯想到别的堕落,說她不願孤單地、無保障地住在南京。

    &hellip&hellip她好久便懷疑丈夫底生活,這種懷疑使她有了冷峻的,毀壞别人的意念。

    不知為什麼,她妒嫉王桂英,覺得王桂英太自由,太放浪&mdash&mdash引誘了蔣少祖。

    王定和變得嚴厲,不和她說話,顯然他企圖做一件事給她看看,使她屈服。

    他們兩人都處在極惡劣的情緒裡面。

     第二天清早,王定和派人去找王桂英。

    王桂英不肯來,于是他要蔣淑媛伴他去湖畔;但蔣淑媛又不肯去。

    于是王定和單獨地到湖畔來。

     王桂英在知道哥哥底态度後,想起了以前所考慮過的一切,覺得果然不出預料,有了極度的憤怒。

    她拒絕去他家裡,準備了最毒辣的話等他來。

    但她決未料到哥哥會驅逐她。

     王桂英總是把一切想得太單純,像一切年青人一樣,把世界想得過于美好。

    以前她雖然有過華美的幻想,現在她卻隻想養活她底小孩,發覺了蔣少祖底困難後,她唯一的希望隻是養活小孩:這個希望底意義隻有她自己知道。

    生活對她有什麼意義,隻有自己知道&mdash&mdash因此她不可能想象别人會不懂得,不尊重這個。

    因此她雖然聽到,并看見過無數毀滅,但卻不相信毀滅會臨到自己。

     就是這種信心使她還保留着希望;就是這種信心使她感到哥哥必定會蒙受羞辱。

    幾個月以來的強烈的,真實的精神奮戰使她決心抗拒一切,養活她底小孩;在她底這個最後的執着裡,她相信,假若誰要來侵犯她,便必定會蒙受羞辱。

     王定和來到以前,女孩睡在柔軟的小被裡,她坐在床旁的藤椅中,感到女孩在,感到她底柔弱的呼吸,以靜止的、嚴肅的目光凝視着門。

    她靠在藤椅裡,在膝上絞弄着手巾,長久地,不動地凝視着門。

    在失望的情緒裡面,她安靜地想到了過去的一切,想到了自己還是小女孩時候的一切,想到了一·二八、上海、朋友們,想到了蔣少祖&mdash&mdash而在這種夢幻般的回憶裡,她感到女孩在,感到她底柔嫩的呼吸。

    她不時看小孩一眼,伸手理她底小被,然後又緊張地、靜止地凝視着門。

    她已經忘記了,她為什麼要凝視着門。

     她看到門打開了,蔣少祖笑着走了進來,嘲諷她底幻想,然後走過來吻小孩。

    于是她看小孩。

    &ldquo沒有,沒有他。

    &rdquo她想,盼顧,又看門。

    于是她聽到了蔣少祖和夏陸争吵的聲音。

    她悲哀地微笑着,覺得這種争吵是不必需的。

     她突然地歎息了一聲,露出絕望的表情。

     &ldquo假若他離婚&mdash&mdash可以嗎?可以的,應該的,我要去上海。

    但是&hellip&hellip最好不要想,現在不要想,她在睡,可憐的小東西!&rdquo她想,安慰着自己:&ldquo現在是這樣的時代,她怎樣長大,又怎樣&hellip&hellip不,也不想,日子是一秒鐘一秒鐘地過的,非常悠久,但是,停住在現在多麼好啊,我沒有别的想望!小時候,我們在鄉間過活,在那棵樹下,世界是很小的,有花草、田地、稻場,還有那個說笑話的老舅舅,他死去很久了&mdash&mdash我們沒有别的想望!怎樣呢,我怎樣長大的?是的,是的,這樣長大。

    &rdquo她想,嚴肅地、吃驚地看着小孩。

    &ldquo誰來?&rdquo聽到腳步聲,她想。

    &ldquo人很健忘,可怕的熱情&mdash&mdash誰來?好的,讓他來吧。

    &rdquo她想,于是她底激情爆發了。

    她坐正,憤怒地、驚悸地看着門。

     王定和走進來,關上門,站在門邊,冷酷地看着她,看着床上的女孩。

     &ldquo好事情!&rdquo他細聲說,臉打抖。

    &ldquo你想瞞哪個?&rdquo他說,憤怒地笑着。

     王桂英靠在椅背上,手肘擱在兩邊,看着他,憤怒地、痛苦地呼吸着。

     &ldquo你想瞞哪個?王家沒有出過你這種女人!好事情,公然擺在這裡,讓大家看見!&rdquo王定和用細弱的聲音說,好像有什麼東西壓迫着他;仍然站在門邊。

     王桂英底失色的唇邊現出了冷笑,看着他。

     &ldquo沒有别的說,&mdash&mdash早二十年的王家,你得死!現在替我兩天以内滾出這個門!&rdquo王定和叫,上前了一步。

    王桂英憤怒地站了起來。

     &ldquo這是我底房!&rdquo她叫,戰栗着。

     王定和猛力地捶着桌子。

     &ldquo閉嘴!&rdquo他以冷酷的、尖銳的高聲叫;&ldquo滾出去,帶着你底髒東西去找蔣少祖!限你兩天以内走,這裡是路費!&rdquo&ldquo哥哥,你有兒子!&rdquo王桂英叫,憤怒而恐怖。

    小孩哭起來,她向床走,但即刻又跑回,在小孩底哭聲裡向哥哥沖去。

    王定和給了她兩下耳光,她倒在桌邊上,痛苦地顫抖着,不再能說話。

     王定和走了出去,憤怒地帶上門。

     &ldquo為什麼我一句話說不出來?不行,這不行&hellip&hellip沒有如此的容易!&rdquo王桂英向自己說,恐怖地跑了起來,随即跑向女孩,抱起她來,憤怒地搖晃着她。

    女孩大哭,他用xx頭塞住了她底嘴,嗚咽着在房裡徘徊。

     即刻,王桂英把女孩交給了仆人,忘記了身體底衰弱,向王定和家奔去。

    她帶着那樣的毒意、憎惡、和瘋狂奔過街道,覺得這個世界,這些人們,對于她,隻是卑鄙的、可殺的存在。

    她迷暈地奔上台階,在門前站了一下,推開了門。

     蔣淑媛和蔣秀菊坐在房裡,顯然她們正在談她。

    蔣秀菊站起來了,驚吓地看着她。

    她問她們王定和在哪裡,然後沖上樓。

    &ldquo哈,她們多自在!她們在談我!&rdquo她想。

    她推開門,兇惡地站了下來。

    王定和正在書桌前面寫信,看見了她,擲下筆,伸手指着她。

     &ldquo滾出去!&rdquo他用尖銳的聲音叫,同時站了起來。

    &ldquo沒有這樣容易!我要和你說清楚,從我們底爺爺說到我們,你總不會忘記!&rdquo王桂英憤怒地說,扶住門,免得跌倒;&ldquo你忘記你是怎樣來的!你忘記爺爺是在田裡爬過來的,你卑鄙龌龊地賺錢,騙錢,侵占我們底财産!你攀附蔣家,乘火打劫!你欺淩我,要把我賣給混蛋!現在,你忘記了爹爹底&hellip&hellip&rdquo她痛苦地呼吸着,失色的嘴唇打抖,狂怒地看着王定和。

     王定和疾速地霎着眼睛,帶着冷漠的,頑強的表情在桌前徘徊着;顯然沒有聽她。

    這種冷漠的,頑強的态度是王定和底最大的特色。

    &mdash&mdash他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做。

    王桂英沉默了,他站下來,踮着腳,浮上了諷刺的微笑看着她。

    &ldquo我決不能饒了他!&rdquo王桂英痛苦地對自己說。

    &ldquo你自以為你底生活美滿,你自以為你前程遠大,但是你卑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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