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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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地問。

     妹妹猶豫地看着他,看着窗戶,搖着頭。

    &ldquo你&hellip&hellip我看見嫂嫂。

    &rdquo忽然她低聲說,痛苦地避開了他底視線,&ldquo我在中山路看見嫂嫂,在汽車裡,另外有一個男人。

    &rdquo她堅決地、迅速地說,凝視着他。

    這個視線于蔣蔚祖是殘酷的。

    &ldquo她,但是她沒有坐汽車。

    &hellip&hellip&rdquo蔣蔚祖臉色變白,移動着身體說:&ldquo你說是什麼樣的?&hellip&hellip&rdquo他窒息,昏迷地環顧&mdash&mdash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拯救他&mdash&mdash于是頹然地倒到椅子裡面去,他底頭撞在桌上。

     他不動,再沒有聲音,蔣秀菊吓呆了;她冷靜地考慮過這個消息底可能的結果,但沒有想到會這樣。

    在她跑向他以前他突然地跳了起來;她站住了,因為他底臉使她恐怖。

    她不知道會這樣,不知道會這樣&mdash&mdash不知道這個愛情底緻命的強烈,并且不知道愛情。

     &ldquo蔣蔚祖,蔣蔚祖!你從此完了!&rdquo蔣蔚祖用非人的聲音叫,然後向外面奔去。

     蔣秀菊恐怖地叫喊起來,并且哭起來了。

     &ldquo媽,攔住哥哥,攔住哥哥呀!&rdquo 她往外跑去,母親走出來,懷疑地、憤怒地看着她。

    母親大聲叫她,但她不回答。

    她跑出門,不顧一切地大聲地向哥哥叫着,終于她追上了哥哥,抓住了他。

     她并且把哥哥送到金小川家裡,深夜裡她回來,跑到每個姐姐那裡,把這個不幸的消息帶給她們。

     聽到這個消息,蔣淑珍整夜不能睡眠。

    肥胖的、好精神的、然而悲觀的傅蒲生睡得很酣。

    在他底均勻的鼾聲裡,蔣淑珍,撫摩着剛剛一歲的乳兒,把嘴唇貼在他底發汗的、涼爽的額上,想到了過去。

    她想到了父親,二姨,想到了蘇州,并且想到了蔣蔚祖底婚禮和蔣少祖底逃跑。

    一切細節她都想起來了。

    這些細節清晰地喚起了她當時所有的感情。

     蔣蔚祖在蘇州結婚的那天,她是特别感到幸福的;蔣少祖逃跑的那天,她是曾經跪在震怒了的父親面前求饒&mdash&mdash這些情緒好久就遺忘了,但現在又凄涼地出現在她心裡。

    她想起了蔣蔚祖底婚禮底布置,想起了她少女時代所住的房子,于是想起自己底婚禮,她吻小孩底涼爽的額,凝視着帳頂。

    夜很深了,但院牆外面還有着小販底凄涼的叫賣聲,這個叫聲使她悲傷地想到了于她不相幹的很多事,想到了,在南京,很多人是睡得很遲的,他們過着堕落的生活。

    她聽到了蟋蟀底寂寞的叫聲。

     她覺得大的不幸要來了,生活要崩頹了。

    她吻小孩。

    &ldquo可憐啊!&rdquo她想,&ldquo就是我自己這樣的家,也沒有什麼根據,種種不安使什麼都沒有根據了。

    假若蒲生再胡鬧一點,再在外面亂玩女人,是的,就什麼也沒有了&mdash&mdash誰能保住小孩們呢?在現在的時代,天天發生這樣的事,不是男的就是女的,不能叫做家庭。

    &rdquo她恐懼地想,&ldquo為什麼?什麼使得人心這樣堕落無恥?不能,不能這樣啊!&hellip&hellip在兵荒馬亂裡活過來的人。

    &rdquo她想,&ldquo他們總不安定,不能知道明天的事,于是弄成這樣子了,可憐的爹怎樣在兵荒馬亂裡支持這一份産業啊!這些年的中國,多麼黑暗,殺人是多麼多啊!那些人是多麼可憐啊!誰能保住小孩子底将來呢?純祖将來怎樣呢?&hellip&hellip總之,他們根本是這樣堕落,&rdquo她想到了金素痕,&ldquo不可挽救了,他們底家庭多麼醜!但是可憐的蔚祖!假若我是有力量的,我要喝這個狠心的女人底血!&hellip&hellip為什麼當政的人不想到這些人底生活,為什麼還讓這種人存在?為什麼使我們這些弱者這樣孤立無依啊!&rdquo她想。

     第二天她帶着柔弱的,悲哀的面容起來,竭力振作地向傅蒲生說話,&mdash&mdash不讓他為她底痛苦而不安&mdash&mdash服侍他去辦公。

    然後是女兒底嚣鬧,要錢。

    女兒上學後,她安頓了小孩,帶着那種柔弱的、悲哀的面容去找妹妹們。

     蔣家姊妹們和沈麗英一同去看蔣蔚祖。

    這是很困難的,她們應該商量一下,但蔣淑珍底無主張的悲哀和蔣淑華底憤怒的悲哀好像已經确定了她們底态度,大家覺得沒有什麼可商量。

    大家覺得這件事情是很明白的,因此應該持着這樣的态度,即兩位姐姐底悲哀所顯示的态度。

     蔣蔚祖整夜糾纏如毒蛇怨鬼,天亮時碰在桌上昏厥,說着胡話睡去了。

    金素痕陷在紛亂和痛苦中,沒有想到蔣家姊妹們會來。

     這個夜晚于金素痕是可怕的,她幾乎沒有力量支持下去。

    她厭惡丈夫又憐惜丈夫。

    在她底行為僅隻被懷疑的時候,她不覺得自己有錯,但現在她覺得自己不能再生活了。

    她底一切是可怕地混亂,那在先前是鮮明的,快意的一切現在是顯得混亂、黑暗、愚蠢。

    蔣蔚祖說到小孩,并且懷疑小孩不是他生的;他叫奶媽抱來小孩,把他交給她,然後跪在她面前,求她處死他。

    金素痕極端痛苦,逃出了房間。

    蔣蔚祖拖她回來,向她忏悔、哭訴,聲明要回蘇州去把父親殺死,把财産全部交給她去享樂,&mdash&mdash金素痕又逃出房間。

    但這次她自己回來,哭了,說他誤會她。

    她咒罵造謠的人,說一切是由于别人底妒嫉。

    但現在說這些,蔣蔚祖已經不能相信。

     金素痕痛苦到極點,于是用了最後的辦法,以溫柔來征服蔣蔚祖。

    這于她自己也是很殘酷的,但色情底印象使蔣蔚祖恐怖&mdash&mdash想到她能同樣地擁抱别的男人,他撞在桌角上暈去了。

     全家被驚擾了。

    金小川敲門好幾次,被金素痕罵走,最後,天亮時,金素痕淩亂地披着睡衣走出來,敲姐姐底房門。

    姐姐房裡有人,但金素痕不知道,她預備在姐姐房裡睡一下。

     姐姐穿着單薄的紗衫開門,用充滿睡意的眼睛看着她。

    &ldquo什麼事?你們整夜鬧什麼!&rdquo 金素痕沒有回答,她底疲乏的、蒼白的臉在黎明底微光裡打抖。

    她向内走,姐姐沒有阻攔她,但她即刻退出來了:在姐姐底床上,睡着一個年青的男子。

    她用異樣的眼光看着姐姐,看着她底半裸的身體,意外地在嘴邊浮上了嘲諷的、憐惜的笑紋。

     &ldquo你冷,進去吧。

    &rdquo她柔和地說,輕輕地歎息。

     &ldquo不,并不冷。

    &rdquo姐姐說,向她笑了一笑,關上了門。

     金素痕走回房來,那個嘲諷的、憐惜的笑容好像被遺忘了一樣,好久都留在她底臉上。

    她勉強地睡了一下,蔣家姊妹們來到的時候她正在梳洗。

    &hellip&hellip這是一件刺眼的事情,這麼多人來看蔣蔚祖。

    最困難的是她們并無顯著的理由。

    但這隻在走到金小川家門口的時候才被發覺:她們在心裡覺得并無顯著的理由&mdash&mdash那種能被言詞說明的、啟示适當的态度的、增加勇氣的理由。

    她們底理由是不能用言詞說明的,假若光說是來看蔣蔚祖,那麼特别在這麼早的時間,對于這麼多人,這個理由是不充分的。

    假若說是為了幹涉某一件事,為了打擊金素痕,那麼&mdash&mdash沒有證據;并且對于夫妻底生活,這種立場是近于荒謬的。

     因此蔣淑媛在門口停下來,向蔣淑珍說,她們最好先表示她們是來邀弟弟看水西門底房産的。

    但代替了回答,蔣淑珍用柔弱的、悲哀的眼光看着她,然後看着大家。

    她底眼光表示,對于這件事,她隻有悲哀,強大的悲哀;她要用她底柔弱的心來評判世界;因此她們應該怎樣做,是顯然的。

    這件事不能用平常的眼光看&mdash&mdash她底眼睛說&mdash&mdash并且,它說,她準備了眼淚。

     她底理由是不能用言詞說明的,但能用悲哀的眼淚說明,而在悲哀裡目前的這個世界是和諧的,因此它&mdash&mdash目前的這個世界不能妨礙她。

    她提起長衣輕悄地跨進門檻。

     她們通過院落&mdash&mdash高傲的蔣淑華,嚴厲的蔣淑媛,發慌的、矜持的蔣秀菊和沈麗英。

    金小川在台階前擦臉,好像不認識,用那種陌生的眼光看着她們,然後急速地拖着鞋子走了進去。

    蔣淑珍垂着頭,用她底柔弱的悲哀保護,并領導着妹妹們,提着衣服輕悄地上樓,輕輕地敲門。

     &ldquo素痕!&rdquo她柔和地喊:&ldquo素痕!&rdquo 金素痕打開了門,蔣淑珍悲哀地笑着,看見了睡着的,額角青腫的弟弟。

     &ldquo我們來看蔚祖。

    &rdquo她柔順地說,有了眼淚,向床鋪走去。

    金素痕挽着頭發,用尖銳的、敵視的目光打量着她們。

    然後她走向梳妝台,露出厭惡的,冷酷的神情,繼續梳頭。

    &ldquo看吧,人在這裡!&rdquo她回頭向蔣淑媛高聲說。

    &ldquo弟弟,弟弟。

    &rdquo蔣淑珍喊。

     蔣蔚祖醒來了,看見了姊妹們,但尋找另外的人&mdash&mdash尋找金素痕。

    他突然坐起來,看着姊妹們,又看着金素痕,他在夢裡沒有預備這樣醒來的,他預備醒來時金素痕悲哀地坐在他底身邊,向他忏悔,因此他凝視金素痕,希望她告訴他他應該怎樣做,怎樣生存。

    發現金素痕臉上有着憤怒和冷酷,他底眼睛變得幽暗。

    聽見金素痕憤怒地向誰叫喊,他覺得一切都完結了,于是他抓頭發,痙攣着,哭叫出瘋狂的聲音來。

     他顯得不再認識姊妹們。

    蔣淑珍喊他,開始了哭泣。

    金素痕憤怒地抛散了她的長發,冷笑着,走近來。

    蔣淑華眼裡有淚水,她含着眼淚輕蔑地凝視這個披發的、冷酷的美女。

     &ldquo素痕,素痕,他怎樣,他怎樣?&rdquo蔣淑珍跑向金素痕哭着問。

    &ldquo素痕,可憐可憐他,可憐你自己!&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避開她,撫了一下頭發,向蔣淑華冷笑着。

    &ldquo怎樣?&rdquo她說,&ldquo你們蔣家眼淚多,到我這裡來哭!&rdquo&ldquo你當心點,金素痕!&rdquo蔣淑媛厲聲說。

     哭泣的蔣淑珍跑向妹妹,企圖阻攔她,又跑向金素痕,可憐地,柔順地,女孩似地向她說話。

     &ldquo他怎樣?他病了!你們可憐他,誰可憐我?&rdquo金素痕叫,停住了,下颔打抖。

    即刻她迅速地走向蔣蔚祖。

    &ldquo說,蔣蔚祖跟金素痕,生死潦倒,用不着别人可憐!&rdquo她堅決地說。

     蔣蔚祖看着她,又看着姊妹們,他底灰白的嘴唇打抖。

    &ldquo說,蔚祖!&rdquo &ldquo我們,生死,用不着别人&hellip&hellip&rdquo蔣蔚祖說,哭着,凄涼地看着姊妹們。

    他底朦胧的眼光說:&ldquo姐姐妹妹們,我們永别了!&rdquo &ldquo好,高貴的蔣家,你們去辦你們底罷。

    &rdquo金素痕說,揮開頭發,重新走向梳妝台。

     有了沉默。

    蔣秀菊跑向哥哥,蹲下來。

    蔣淑珍茫然地、悲哀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柔順地走向金素痕,抓住她底手臂,向她懇求,低語。

     &ldquo素痕,好素痕,我們家裡從來&hellip&hellip&rdquo她向這個女人低語,這個女人,她夜裡還想着要喝她底血&mdash&mdash她低語,氣促,又哭泣。

    金素痕厭惡地看着她。

     這種景象傷害了驕傲的妹妹們。

    蔣淑媛厲聲叫了什麼,上前拖開姐姐,拖她往門外走。

    她無力地依在肥胖的蔣淑媛身上,哭着,向蔣蔚祖說着什麼。

     蔣蔚祖帶着凄涼的、驚恐的神情看着她們出門。

    &ldquo她們走了。

    我們&mdash&mdash分别了。

    &rdquo他想,用兒童的眼光看着金素痕。

    金素痕在梳頭,臉上有冷酷的,沉思的表情。

     她轉身向蔣蔚祖走來。

     &ldquo你記好,蔚祖,除了我,你沒有别人&mdash&mdash你不許向别人說任何話!&rdquo她說。

     蔣蔚祖看着她,沒有聲音,露出瘋狂的,陰慘的笑。

    金素痕發慌,坐下,抓住他底手。

     &ldquo怎樣?你心裡怎樣?蔚祖,你心裡&hellip&hellip你認識我麼?&rdquo她問。

     &ldquo認識你,認識你,認識你。

    &rdquo蔣蔚祖重複地,單調地說,野獸般地抓住了她底手。

    她叫,脫開來,恐怖地凝視着他底瘋狂的陰慘的臉。

     于是,蔣蔚祖就瘋狂了,兩天以後,金素痕帶他回到蘇州去。

    絕望的老人到上海去請了醫生來,用了各樣的方法,然而都沒有效果。

    老人曾經要和媳婦拚命,但即刻便忍耐下去了,他很明白,兒子的生命,是維系在媳婦的身上的。

    于是金素痕就又帶着丈夫回到南京來。

    她向老人發誓說,她要醫好蔣蔚祖,然而,很顯然的,在這個世界上,是再沒有人能夠醫好蔣蔚祖的了。

    一個月以後,蔣蔚祖的身體康複了,但他的癡狂,被這個世界刺激着,帶着一種矯情,是變得更可怕起來。

    于是,絕望的,痛苦的金素痕便進一步地委身于荒唐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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