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明。

    他覺得金素痕是應該悲哀的,因為他還追憶那個幽暗的,無可留戀的過去。

     &ldquo這是二姨姨手裡的東西,你看,這是二姨姨底針線,多麼好!&rdquo金素痕喜悅地說,挑起一件小孩穿的貂皮氅來。

    &ldquo這個,你不知道,淑媛姐姐才想要,她為了這個還氣哭過!&rdquo她笑着,繼續翻開來。

    &ldquo你看這個,現在簡直不能穿了,要改,沒有這麼巧的裁縫;爹上回說給我,我沒有要,啊,連這也在!多巧多巧,看哪,紅裡面帶黃色&hellip&hellip&rdquo 蔣淑華走了進來,汪卓倫帶着那種悲哀向她笑着,她皺着眉,注視着金素痕。

     &ldquo哦,淑華姐姐,多好的福氣啊!&rdquo金素痕回頭,吃驚地笑着高聲說;&ldquo我是一飽眼福!看哪,你記得嗎?爹說這是二姨姨底針線?從前的舊式女子多會持家啊!&rdquo 蔣淑華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ldquo新式女子也要持家的。

    &rdquo她輕蔑地說,走向桌子。

    &ldquo可是我們是另外一種生活,另外一種頭腦了。

    我們也許在别人眼裡是罪大惡極的,不過,淑華姐姐,是社會風氣造成人的啊!&rdquo金素痕站起來,嬌媚地,抱歉地大聲說,&ldquo我們總不免有時犯錯,不過,人生是一場夢啊,我們總希望世界寬大為懷,&hellip&hellip&rdquo 蔣淑華迅速地轉頭和汪卓倫說話,打斷了她。

    她痛苦地笑着,沉默了。

    顯然的,她此刻所處的這種不利的地位使她說多了話,傷害了她底自尊心。

     蔣淑華靠在桌上凝視着地面,眼睛裡有着輕蔑的、諷刺的微笑;然後這種笑容出現在嘴旁,她凝視着金素痕底腳部,用着那樣的眼光,好像她在看地闆。

     &ldquo淑華姐姐,幾點鐘了?&rdquo金素痕問,困惱地笑着。

    &ldquo不清楚&mdash&mdash大概十一點。

    &rdquo蔣淑華回答,看着她底腳。

    &ldquo啊,這樣遲了?蔚祖在等我,又要急!你們多如意啊!房間真雅緻!&hellip&hellip&rdquo她說,笑着轉身,向外走時她底面孔變得嚴厲。

     汪卓倫溫和地送她出去。

     &ldquo尊夫人脾氣大。

    &rdquo在門口她向汪卓倫說,同時親切而憐惜地看了他一眼。

    好像說:&ldquo我同情你&mdash&mdash你以為你很幸福吧?&rdquo 這個眼光使汪卓倫有了冷淡的表情。

    在現在他不能接受任何單獨對于他的同情,更不能接受這種同情。

    他沒有回答,他轉身,以強韌的、自信的大步走了回來。

     走進房,他感到了苦惱,他做錯了事。

    但像人們常有的情形一樣,他想說明他并沒有錯:他做這個是因為蔣淑華所給他的強大的幸福。

     仆人在搬箱子。

    蔣淑華坐在桌邊,在聽到他底腳步聲時看着門。

     &ldquo這種東西!要不是為了弟弟&hellip&hellip&rdquo她說,感到他底情緒,沉默了,看着他。

     &ldquo她&mdash&mdash其實很可憐。

    &rdquo汪卓倫溫柔地笑着說。

    這幾天他覺得别人都可憐。

     &ldquo你不知道,她俗惡不堪!她全家堕落!而她自以為了不起,這是最壞的,我不能想到我會和這樣的人同在一個世界上!&rdquo蔣淑華說,臉變白,顯然不能抑制她底激動,&ldquo你不知道,她昨天就要看東西!我說,東西不在這裡,&rdquo她露出自制的、忿恨的表情看了不安的汪卓倫一眼,沉默了。

    汪卓倫站在她面前,苦惱地,小孩似地笑着。

     &ldquo那麼,我不應該,&rdquo他溫柔地說,&ldquo我是太高興,覺得看一看沒有關系,而且這些東西毫無意思&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但是,這是我們父親底紀念,你知道我底半生。

    &rdquo蔣淑華凄涼地說,低着頭。

     汪卓倫苦惱地沉默很久。

    他還不知道她有這個情感,在以前,她對這些東西是特别輕視的。

     &ldquo我不應該,是的,我太喜歡,也許不應該太喜歡,但是我是這樣&hellip&hellip滿意&hellip&hellip我錯,啊!&rdquo 蔣淑華認為他懷疑他底&mdash&mdash他們底幸福。

    常常是這樣,說話和聽話同樣是很難的。

    她底下颔顫抖着。

     &ldquo你明白我們底家,你&hellip&hellip明白我底半生。

    &rdquo她激動地說,迅速地播弄着衣角。

     汪卓倫注視着她,有了懷疑。

    但同時他決定完全認錯;不說任何話,完全認錯。

    他懇求地,溫柔地,凝視着她。

    在接觸到她底哀愁的視線的時候,他就嚴肅地微笑了。

    &ldquo淑華,我曾經想,我要做一個女人底最好的兒子,也要做一個女人底最好的丈夫!&rdquo他說,帶着強有力的,激動的表情。

     蔣淑華擡頭凝視着他,流淚了。

    汪卓倫怕激動&mdash&mdash他明白他說了什麼&mdash&mdash帶着淚濕的眼睛走開去。

     十月初的一天,金素痕和蔣蔚祖到下關去收租,大部分的租錢是可以收到的,但總要金素痕或金小川親自去。

    收租以後,金素痕把錢全部地交給了丈夫,要他買一點東西,然後繞小路進城,她告訴丈夫說,她是去找一找表姐,蔣蔚祖看着她底車子走開,慢慢地走進城。

     是晴明的,溫暖的日子。

    蔣蔚祖安靜地走着,挹江門内兩邊的斜坡上的變黃了的草木令他愉快。

    想到好久以來都淹沒在女色和塵俗中,現在又能夠感到自然界底變化&mdash&mdash在塵俗旁邊進行着的靜穆的,端麗的變化,他底心裡充滿了新鮮的感覺。

    草色變黃,在暖和的、金色的太陽下,人行道樹在悄悄地落葉。

    在城市上面,是淡藍色的,高遠的天空。

    天上飛着什麼,一定地、經常地飛着什麼,&mdash&mdash鷹或者鴿子;一切是這樣好,這樣和暢。

     蔣蔚祖想到他底生活是那樣的黑暗,那樣的痛苦,是堕落得很深了。

    想到人類是堕落得很深了,但自然界卻永遠柔順、靜穆、崇高。

    他拾了一片落葉,嗅着它,帶着溫柔的,安甯的心情慢慢地行走着。

     &ldquo我以前常常有這樣的心境,那時候&mdash&mdash多好。

    &rdquo他想:&ldquo我為什麼不看見,不相信?她是沒有錯的,但為何她不看見這些&mdash&mdash這些草,這些落葉?是的,總是責怪。

    但是産業有什麼好處?要那麼多錢做什麼?人生短促,怎麼能夠為了金錢?留給哪個呢?留給兒子,像父親留給我們一樣,那是無益的!并且現在人是過着怎樣的一種生活啊?她怎麼能夠不了解,以她底聰明,她何以能夠不看到在這個太陽下,這些葉子變黃,而且落下來?&rdquo他興奮地想。

    &ldquo她到底如何?&rdquo他想避免想到她底美貌,安靜地向前走去。

    &ldquo多不容易互相了解,知己是多麼難啊!人們底利欲的心,人們底搬弄是非的嘴是多麼可怕啊!&rdquo他低聲吟哦,撫摩着黃葉,&ldquo又是一度秋色,又是一歲年華!光陰催人老啊!&rdquo 他低着頭,背着手,癡幻地走着路。

    走完草坡,兩邊出現了店家,他站住默思了很久。

     他坐車子到新街口,怠忽地,懶散地買了東西。

    想到今天是星期六,妹妹此刻要回家,他便決心去看她,于是替她買了皮鞋。

    他抱着東西再坐上車子。

    車子離開鬧市,迎着夕陽走去。

    他惘怅地凝視着落日底光輝,感覺到人世底無常。

     洪武街底憂郁的老宅,是沉浸在落日底光輝中。

    落日通過它背後的草場照着它。

    瓦上,稠密的瓦楞間有綢緞般的光影;院牆上有着光輝,另一邊是潮濕的,陰涼的暗影。

    院内沒有聲音,因蔣淑華底離去而頹敗了的花壇沉在陰影裡,一切都顯得頹敗。

     蔣蔚祖從蔣淑華搬開以後還未來過這裡。

    他往裡面走去,覺得有了變化,于是凄涼地想到白衣的蔣淑華已經離去,已經有了另外的家。

    他走近花壇,扶起倒下的,枯萎的花枝,想到姐姐從廊下提着灑水壺走出來的情景。

    他站住不動了。

     但同時他好像看到蔣淑華正在走出來。

    她安靜地、無聲地提起衣裳跨出門檻,向他點頭,明亮的眼裡有那種他所熟悉的哀愁的、憐惜的微笑。

    她好像在走近花壇,但沒有聲音,沒有占有空間。

    &ldquo淑華姐姐啊,連你也忘記了我!&rdquo他凄涼地說。

    于是看見了從廊下走出來的身體笨重的老母親。

     老人在女兒搬走後更易怒,她覺得她底生活完全被别人毀壞了。

    她是不識字的,愚笨的女人,她底一生,是安全敗壞在粗暴的妒嫉裡面了。

    她給蔣家生了這麼多的兒女&mdash&mdash傅蒲生稱她為蔣家底功臣,但兒女們都遠離了她,并且不覺得這是不該的。

     蔣淑華離開後,她更寂寞,覺得缺少了什麼,因此更易怒,時常要砸東西,打傭人。

    她底氣力很大,她底舉動使得女兒們悲傷而厭惡。

    女兒們有時來看她帶東西給她,但很少有好的結果&mdash&mdash她底怪戾簡直令人痛苦。

    老人不信任,古怪的覺得一切都虛僞,親戚們虛僞,兒女們虛僞,他們底衣妝和動作虛僞&hellip&hellip 看見蔣蔚祖,她就憤怒地皺起臉來。

    蔣蔚祖喊了她一聲,她沒有答應,好像沒有聽見。

    她注視着蔣蔚祖手裡的東西。

    蔣蔚祖再喊她,她皺眉,明白了這些東西不是買給她的。

     蔣蔚祖很孝順,但不比姊妹們細緻;他慣常順自己底心情做事,有時對某個人特别好,有時則不覺得他存在。

    他今天是來看妹妹的,因此,他雖然買了很多東西,卻沒有想到母親。

     蔣蔚祖走向母親,笑着,不覺得有錯,但老人露出怒容。

     &ldquo你買這些幹什麼?&rdquo老人厲聲說,擲響着拐杖。

    &ldquo素痕買的。

    &rdquo蔣蔚祖不願意地回答,沉下臉,往裡面走去。

     &ldquo站住,你!小畜牲!又是那個婊子叫你,又是&hellip&hellip你錢多,你家裡成千累萬!&rdquo &ldquo媽!&rdquo蔣蔚祖憤怒地喊,走進蔣淑華底空了的房間,憤怒地關上了門,他聽見母親繼續發怒,發哼,聽見椅子翻倒的聲音,他站在房裡咬牙切齒。

    不知何故這個憤怒特别令他痛苦。

    近來他特别不能忍耐,特别頻繁地經曆到痛苦。

    在痛苦中,他覺得生活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他覺得一切都荒謬可憎。

    他憤怒而恐怖,感到一切都崩潰、模糊,自己已瀕于毀滅。

     他想走開,但聽到了輕巧的皮鞋聲,皮鞋聲消失在對面房裡,然後,幾分鐘後又響近來。

    面容顯得特别的莊重,甚至顯得嚴厲的苗條的蔣秀菊走進房,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哥哥,走到床邊坐下,然後她開燈,皺着眉,煩惱地看着哥哥。

    &ldquo她們都這樣對我。

    &rdquo蔣蔚祖想。

    &ldquo我給你買了一雙皮鞋。

    &rdquo他冷淡地說,推過盒子去。

     蔣秀菊敷衍地看了皮鞋,勉強地笑了一下,把它擱在床上。

     &ldquo你買了多少錢?&rdquo她問。

     &ldquo你不用問吧。

    &rdquo &ldquo你買了這麼多東西。

    但是,我自己有皮鞋。

    不過謝謝你,你關心我,在我們家裡已經沒有了像你這樣的人&hellip&hellip我不喜歡二哥,他不負責任。

    &rdquo她帶着特殊的冷靜說,淡淡地笑了一笑。

    顯然她心裡有着嚴重的事。

     蔣秀菊再看皮鞋,這才注意到它,于是脫下鞋子試了一隻。

    大了一些,但她沒有說。

     蔣蔚祖機械地看着她穿皮鞋。

    在她底剛才的冷靜的表白後,蔣蔚祖已經不再注意皮鞋了;他看着她,希奇她底冷靜,同時覺得這冷靜使他自在。

     &ldquo你今天沒有事?&rdquo他問。

     &ldquo朋友邀我去看電影,我沒有去,今天我睡在這裡。

    &rdquo她非常冷淡地說,穿上了原來的皮鞋;&ldquo淑華姐姐去了。

    &rdquo她機械地說,看着窗戶。

     &ldquo我剛才看到花倒了。

    她去了,這裡沒有人注意。

    但是剛才我好像看到了她,這是一種紀念&mdash&mdash姐夫多好的性情,比他們都好。

    &rdquo蔣蔚祖說,熱情地笑着。

    但同時搜索地看着蔣秀菊。

     蔣秀菊忽然擡頭凝視着他。

    這種凝視使他覺得可怕。

    蔣秀菊底臉上有了憤怒的表情。

     &ldquo你今天到哪裡去了?&rdquo她托着腮,看着桌面,小聲問。

    &ldquo下關,和素痕一路去的。

    &rdquo &ldquo後來呢?&rdquo &ldquo後來她去看表姐,先走,我就進城&hellip&hellip&rdquo他惶惑地說,有了某種不幸的預感,但同時想到落日底光輝。

    他向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已經黑暗了。

     在蔣秀菊底臉上,出現了猶豫的痛苦,和某種不尋常的憐恤與溫柔。

    她沉默了很久,看着桌角。

    她又看皮鞋,然後輕輕地放下它們。

     &ldquo什麼事?&rdquo蔣蔚祖不
0.08850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