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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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家底多數的人們在聽到汽笛和車聲後從休息室裡跑出來，擠在月台上。
這個圖景是很動人的。
他們底臉上是有着那樣的緊張的感動的神情，他們不許小孩們說話，老年人看不見黑煙，向姑娘們笑着。
在新夫婦臉上，是有着大的嚴肅，它表現了對于命運的高貴的容忍。
列車沖進了月台，猛烈的水汽使他們向後逃跑。
但即刻他們又跑近來，注意着每一扇窗戶。
傅蒲生叫了一聲，追着一扇窗子向前跑去，于是被裙子和長袍裹着腳的、驚慌的婦女們在紛雜的、憤怒的人群中跑了起來。
老人伸出了他底銀白的頭，婦女們銳聲叫喊起來。
老人遲緩地走下車來，大家擁了上去。
老人慈愛地，溫柔地笑了。
發現蔣蔚祖不在，他皺眉，但即刻又笑了，眼裡射出動人的光輝來。
老人輕輕地撩起藍色的緞袍走過來。
蔣淑珍伸手去扶他，他笑着搖頭，一面向流淚的老年的妹妹用低沉的、溫和的聲音說話。
然後向老年的妻子說話，然後笑着盼顧小孩們。
&ldquo啊，你們都好嗎？&rdquo他用低沉的、溫和的聲音說，笑着，被大家簇擁着走了兩步。
然後他停住，吩咐傭人們取行李。
當大家發現所帶來的東西一共有二十件時，他們是怎樣的吃驚！&mdash&mdash他們每個人是有着怎樣的感想啊！ 生病的、瘦弱的、詩意的新娘在回家的汽車裡便哭倒在大姐身上了。
她覺得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姊妹兄弟們；她覺得父親是在心裡流着血，在整個家庭底厄難裡給了她這些東西的。
于是她決心什麼也不要。
老人被擁進洪武街底寬敞的陰涼的老宅，顯得很安靜。
吃了點心以後他吩咐傭人去找蔣蔚祖。
于是他開始和兒女們談話。
他顯出極大的和平與安靜，顯然他怕大家怕他。
老宅門口圍滿了鄰人們。
行李從人群底驚羨的眼光中運了進來。
行李運完以後，老人喚蒼白的、柔弱的蔣淑華走進後房。
他關上門，查點行李，在房中慢慢地走動着。
蔣淑華是被這種東西壓倒了。
她嚴肅地、蒼白地坐在靠門的大椅子裡，看着老人。
老人向她笑，她垂下了眼睛。
&ldquo這是一樁事。
&rdquo老人低聲說。
&ldquo爹，我想和你說話，晚上和你說。
&rdquo 老人搖頭，慈愛地看着她。
她垂下美麗的眼睑，她底下颔顫抖着。
&ldquo爹，我想帶你去看看房子，我弄好了。
&rdquo她啞着聲音說，移動着身體，想到父親心裡不會滿意，她歎息了一聲。
老人看着她。
&ldquo這些，我不要，爹。
&rdquo忽然蔣淑華用興奮的聲音說，臉更白了；&ldquo因為我不能要，我也不需要，我隻求過活，我在這十年裡對不住爹爹！&rdquo她說，蒼白的臉上有了嚴肅的、堅決的、矜持的表情，眼裡有了淚水。
但老人搖着頭向她憐惜地笑着。
&ldquo爹，我說了，我心裡&hellip&hellip你，你總該明白我不講假話！&rdquo 老人笑出了諷刺的，虛假的聲音。
老人顯然很痛苦。
&ldquo呆子，小孩子，啊！&rdquo他說，徘徊起來。
&ldquo我隻要那個房子，隻要&mdash&mdash頂多，隻再要水西門外的那一棟！我喜歡鄉下，我們去修理。
爹要是肯，就給這個。
&rdquo蔣淑華固執地說，&ldquo另外，我要，我要蘇州一點小東西。
不過沒有多大關系。
我想将來這是很有價值的。
爹，并不是錢。
&rdquo她說，疲乏地靠到椅背上去，以火熱的眼睛看着父親。
老人站住，焦躁地做手勢使她停止。
&ldquo呆子！&rdquo他說，&ldquo你要什麼，我曉得。
啊，不許再說！為什麼你這個鬼像，哪個敢說你拿多了！哪個敢說！&rdquo他憤怒地大聲說。
&ldquo不是，爹，決不是！&rdquo蔣淑華銳聲說。
&ldquo傻子啊！你要的，我曉得。
&rdquo老人憤怒地說，&ldquo不許再說，我給你看看，看是不是，看看！&rdquo他說，迅速地在箱子前面蹲了下來。
蔣淑華沒有動，看着父親底在箱子前面移動着的身軀。
看見父親從一口箱子裡翻出了貂皮和狐皮一類的東西，她痛苦地皺着眉。
老人又打開一口箱子，同時笑出聲音來。
蔣淑華站起來，走了過去，立刻蹲下來，伏在父親底肩膀上啜泣了。
她啜泣，因為這口箱子裡的晶瑩的東西正是她夢想留給她底未來的孩子們的，因為父親是這樣的理解她，并且，她啜泣，因為過去的、黃金般的時代不可複返了，因為那個黃金時代是被各種錯誤和矯情損害了。
老人左手抓着一件東西，用右手輕輕地撫摩着這個回來了的，但又要離開的女兒。
老人嗅鼻子，滾下了眼淚來。
老人對蔣淑華所精緻地布置的一切很滿意&mdash&mdash至少在外表上是如此。
因為在蔣淑華領他走進明亮的、潔白的、窗前挂着紗幔的房間，驕矜地、帶着那種雅緻的審美态度向他指示家具底位置和陳列，并且說明她雖然也喜歡父親所喜歡的，但現在的南京妨礙了這個時，老人曾經愉快地笑着點頭。
他在蔣淑華底雅緻的世界裡站了很久，顯出很大的耐心。
蔣蔚祖當時就來過，帶來了禮物，這些禮物顯出他底漫不經心。
它們顯然不是金素痕選擇的。
蔣淑媛問他買了好多錢，他不耐煩地回答了大概的數目。
蔣淑媛興奮地描寫說，他一定是買東西時沒有和店家算帳，不要找錢，掉頭就跑。
他煩悶地點頭。
回答說：&ldquo我不像你們那樣小氣。
&rdquo這個回答使蔣淑媛不快，于是老人譴責了蔣蔚祖。
老人顯然不願提起家務。
這次來南京，他對一切花錢的事表示了贊許。
于是大家買燕窩之類的東西給他&mdash&mdash這些東西他其實是并不缺少的。
&ldquo夠了。
你們幹什麼？&rdquo他說，這句話在大家無疑地等于贊許，他深思地、但簡短地提到蔣少祖，大家說這次蔣少祖夫婦有事不能來，已經來了電報，他就沉默，談到别的上面去。
晚上他向女兒中間的一個簡短地說，他願意蔣少祖夫婦回一趟蘇州。
&ldquo有些事情要交代。
&rdquo他說。
第二天，年老的世交們來訪，下午，金小川和金素痕來。
老人在和世交們談話時，譴責當代，預言未來，顯得非常的興奮。
但一和金小川交涉，他便顯出渙散、沉悶、不願意。
因老人底來到而淡妝了的金素痕，在問好之後便退了出來，金小川谄媚地看着老人&mdash&mdash好像他是奴仆。
金小川即刻便說到下關房産的事，說必須主人親自去交涉。
老人抽着水煙，沉默地聽着他，不時看他一眼。
他說得愈久，蔣捷三便看他愈頻繁，并且面孔愈沉悶。
&ldquo你看，親家，他們全是有後台的。
小陸家是如此，梁家也是如此。
親家，他們市政府底路子很通。
&rdquo蔣捷三看着他，他恭謹地笑，沉默了一下。
&ldquo有價錢，親家，賣掉何如？&rdquo他甜蜜地，用溫柔的假聲說，欠着腰。
蔣捷三看了他一眼，兩腮下垂，閉着眼睛抽煙。
&ldquo這回是鐵道部。
也是風聞，頭緒卻是很難！&rdquo金小川挺直身體，正直地說，&ldquo不過，這個數目&hellip&hellip&rdquo他豎起兩根手指，欠着腰，溫柔地，甜蜜地小聲說。
&ldquo怎樣？&rdquo蔣捷三疲乏地說，小孩般皺眉。
&ldquo十四萬，親家，啊！丢開，丢開，讓鐵道部上當去，他們去打架！&rdquo 蔣捷三頻繁地瞥他，沉思着。
&ldquo不賣。
&rdquo他回答。
&ldquo親家真是生性固執生性頑強，可嘉可佩，但是現在的南京可一日千變哪！&rdquo金小川搖頭，大聲說。
老人底兩腮嚴厲地下垂。
&ldquo現在的南京可風雲莫測哪，市政府一個計劃下來，警察廳一道公事，再加上司法院&hellip&hellip&rdquo 蔣捷三忽然壓下眉頭，眼裡有了憤怒的光芒。
金小川笑着沉寂了。
沉默了很久。
&ldquo你出去。
&rdquo老人低聲說，看着金小川。
金小川看着他，被他底眼光所支配，站起來，嘀咕着往外走去。
在門口他轉身，笑着鞠了一個躬。
&ldquo親家，改日奉訪，啊！&rdquo他用甜蜜的假聲說。
婚禮時，快樂的，怕别人笑鬧的汪卓倫在聽到老人底祝詞以後改變了心情。
老人意外地說得很多，并且說得很廣泛，使新郎有了嚴肅的、冷靜的心情。
禮堂就布置在自己家裡，禮堂很小，但客人極多，除了老人底故交以外還有汪卓倫底準備笑鬧的同事們&mdash&mdash客人們一直擠到院落裡。
伴着新娘在笑鬧聲中走進禮堂時，汪卓倫怕錯，快樂而羞怯。
但老人使他改變了心情&mdash&mdash使他變得冷靜而嚴肅。
老人安靜地，嚴肅地站在燦爛的顔色和輝煌的燈光裡。
老人在說話之先取出大的白手巾來揩了一下嘴。
&ldquo今天你們結婚。
&rdquo蔣捷三用低沉的、安靜的聲音說：&ldquo你們底結婚要算很遲。
不過結婚得太年青是不算好的，尤其在現在。
在現在，你們脫離了我們所過的生活，同時你們須看到，在現在的時代，在你們底周圍是些什麼，是荒淫無恥，傷風敗俗，不知道祖先底血汗，不知道兒孫底幸福；上不能對創業的祖先，下不能對後世後代。
&rdquo老人停頓，兩腮下垂，用手巾揩嘴，&ldquo我指望你們，你們都是幹淨清白的孩子，你們要小心。
&rdquo他用更低沉的聲音說，&ldquo過去的錯處，你們推給我們，是可以的，但是未來的&hellip&hellip那是你們自己。
不過，這個話是和結婚不相幹的，&rdquo他思索着，&ldquo應該快樂的時候，你們快樂。
好。
&rdquo他低聲說，看着大家，然後嚴肅地鞠躬，走到旁邊去。
&ldquo是的，他說了這個，但是怎麼我沒有想到這個？&rdquo汪卓倫想：&ldquo我從前是想到的，但是近來竟然完全忘記了，但是他說了什麼？他說：要明白自己底祖先，而将來，那是在于你們自己！那麼，怎樣我隻能想到我們兩個人？不，不是兩個人，是大家，是我們大家。
我們在大家中間，生于今之世。
&rdquo汪卓倫想。
&ldquo為什麼？&rdquo他在鞠躬的時候想。
&ldquo是的，是的，是這件事。
&rdquo他對自己說，歎息着，跟着被蔣秀菊扶着的新娘走動，避免踩着她底紗。
老人在第二天去看了下關的産業，然後回到蘇州去。
蔣淑華底嫁奁使金素痕驚動，她覺得老人是在企圖盡量地在自己死前用這種方式分散一切。
婚禮後的第四天，她和蔣蔚祖來看蔣淑華，快樂地、誠懇地請求蔣淑華給她看看&ldquo蘇州貨&rdquo&mdash&mdash蔣淑華冷淡地拒絕了。
但後一天，蔣淑華不在家，她單獨地來了，要求江卓倫給她看。
蔣淑華忘記和汪卓倫說這件事。
在新婚底快樂裡，汪卓倫感到另外的一切是毫不重要的，他愉快地允許了金素痕，帶她走到後房去。
金素痕驚羨地笑着，贊美着房間底布置，并且贊美他底詩意的夫人。
汪卓倫幸福地單純地看着她。
&ldquo老太爺這個陪嫁轟動了南京城，為什麼不展覽一下呢？尤其我多麼喜歡看一看啊！&rdquo金素痕生動地說，&ldquo總是，有一種懷念，我覺得過去是好的！啊？&rdquo她用力搖頭。
汪卓倫站在房間中央（想到他是在這個房間裡他便完全幸福），那樣地笑着看着金素痕，好像說：&ldquo你說的很對。
但是過去，也許是好的吧，不過我不知道。
我并不看重财産。
我什麼都不要，真的，但是你贊美，我仍舊快樂！&rdquo&ldquo你多好的福氣啊！&rdquo金素痕說，用力搖頭。
&ldquo哪裡。
&rdquo汪卓倫柔和地說，眼睛笑着；&ldquo這些東西，我們并不需要，累贅得很，我自己都還沒有看過。
&rdquo他底笑着的明亮的眼睛說：&ldquo我怎麼有時間看這些呢。
&rdquo 汪卓倫搬動木箱，打開最上面的兩個。
他蹲下來，把貂皮和綢緞撩了一下，站起來，皺着眼睛笑着，含着特殊的悲哀注視着金素痕。
&ldquo啊，這個&hellip&hellip不過，我怎麼好動？&rdquo金素痕活潑地說，活潑地笑着。
&ldquo你看吧。
這是你們蔣家底東西&mdash&mdash古色古香。
&rdquo汪卓倫說。
&ldquo嗯，是的。
爹從北京弄來，為了&hellip&hellip現在是不容易看到的哪！看到這個，我就好像回到從前，很遠的從前去了！&hellip&hellip&rdquo 金素痕蹲了下來。
汪卓倫不再看她，為了&mdash&mdash對妻子的貞潔。
但他仍舊笑着，而那種特殊的悲哀神情更鮮
這個圖景是很動人的。
他們底臉上是有着那樣的緊張的感動的神情，他們不許小孩們說話，老年人看不見黑煙，向姑娘們笑着。
在新夫婦臉上，是有着大的嚴肅，它表現了對于命運的高貴的容忍。
列車沖進了月台，猛烈的水汽使他們向後逃跑。
但即刻他們又跑近來，注意着每一扇窗戶。
傅蒲生叫了一聲，追着一扇窗子向前跑去，于是被裙子和長袍裹着腳的、驚慌的婦女們在紛雜的、憤怒的人群中跑了起來。
老人伸出了他底銀白的頭，婦女們銳聲叫喊起來。
老人遲緩地走下車來，大家擁了上去。
老人慈愛地，溫柔地笑了。
發現蔣蔚祖不在，他皺眉，但即刻又笑了，眼裡射出動人的光輝來。
老人輕輕地撩起藍色的緞袍走過來。
蔣淑珍伸手去扶他，他笑着搖頭，一面向流淚的老年的妹妹用低沉的、溫和的聲音說話。
然後向老年的妻子說話，然後笑着盼顧小孩們。
&ldquo啊，你們都好嗎？&rdquo他用低沉的、溫和的聲音說，笑着，被大家簇擁着走了兩步。
然後他停住，吩咐傭人們取行李。
當大家發現所帶來的東西一共有二十件時，他們是怎樣的吃驚！&mdash&mdash他們每個人是有着怎樣的感想啊！ 生病的、瘦弱的、詩意的新娘在回家的汽車裡便哭倒在大姐身上了。
她覺得對不起父親，對不起姊妹兄弟們；她覺得父親是在心裡流着血，在整個家庭底厄難裡給了她這些東西的。
于是她決心什麼也不要。
老人被擁進洪武街底寬敞的陰涼的老宅，顯得很安靜。
吃了點心以後他吩咐傭人去找蔣蔚祖。
于是他開始和兒女們談話。
他顯出極大的和平與安靜，顯然他怕大家怕他。
老宅門口圍滿了鄰人們。
行李從人群底驚羨的眼光中運了進來。
行李運完以後，老人喚蒼白的、柔弱的蔣淑華走進後房。
他關上門，查點行李，在房中慢慢地走動着。
蔣淑華是被這種東西壓倒了。
她嚴肅地、蒼白地坐在靠門的大椅子裡，看着老人。
老人向她笑，她垂下了眼睛。
&ldquo這是一樁事。
&rdquo老人低聲說。
&ldquo爹，我想和你說話，晚上和你說。
&rdquo 老人搖頭，慈愛地看着她。
她垂下美麗的眼睑，她底下颔顫抖着。
&ldquo爹，我想帶你去看看房子，我弄好了。
&rdquo她啞着聲音說，移動着身體，想到父親心裡不會滿意，她歎息了一聲。
老人看着她。
&ldquo這些，我不要，爹。
&rdquo忽然蔣淑華用興奮的聲音說，臉更白了；&ldquo因為我不能要，我也不需要，我隻求過活，我在這十年裡對不住爹爹！&rdquo她說，蒼白的臉上有了嚴肅的、堅決的、矜持的表情，眼裡有了淚水。
但老人搖着頭向她憐惜地笑着。
&ldquo爹，我說了，我心裡&hellip&hellip你，你總該明白我不講假話！&rdquo 老人笑出了諷刺的，虛假的聲音。
老人顯然很痛苦。
&ldquo呆子，小孩子，啊！&rdquo他說，徘徊起來。
&ldquo我隻要那個房子，隻要&mdash&mdash頂多，隻再要水西門外的那一棟！我喜歡鄉下，我們去修理。
爹要是肯，就給這個。
&rdquo蔣淑華固執地說，&ldquo另外，我要，我要蘇州一點小東西。
不過沒有多大關系。
我想将來這是很有價值的。
爹，并不是錢。
&rdquo她說，疲乏地靠到椅背上去，以火熱的眼睛看着父親。
老人站住，焦躁地做手勢使她停止。
&ldquo呆子！&rdquo他說，&ldquo你要什麼，我曉得。
啊，不許再說！為什麼你這個鬼像，哪個敢說你拿多了！哪個敢說！&rdquo他憤怒地大聲說。
&ldquo不是，爹，決不是！&rdquo蔣淑華銳聲說。
&ldquo傻子啊！你要的，我曉得。
&rdquo老人憤怒地說，&ldquo不許再說，我給你看看，看是不是，看看！&rdquo他說，迅速地在箱子前面蹲了下來。
蔣淑華沒有動，看着父親底在箱子前面移動着的身軀。
看見父親從一口箱子裡翻出了貂皮和狐皮一類的東西，她痛苦地皺着眉。
老人又打開一口箱子，同時笑出聲音來。
蔣淑華站起來，走了過去，立刻蹲下來，伏在父親底肩膀上啜泣了。
她啜泣，因為這口箱子裡的晶瑩的東西正是她夢想留給她底未來的孩子們的，因為父親是這樣的理解她，并且，她啜泣，因為過去的、黃金般的時代不可複返了，因為那個黃金時代是被各種錯誤和矯情損害了。
老人左手抓着一件東西，用右手輕輕地撫摩着這個回來了的，但又要離開的女兒。
老人嗅鼻子，滾下了眼淚來。
老人對蔣淑華所精緻地布置的一切很滿意&mdash&mdash至少在外表上是如此。
因為在蔣淑華領他走進明亮的、潔白的、窗前挂着紗幔的房間，驕矜地、帶着那種雅緻的審美态度向他指示家具底位置和陳列，并且說明她雖然也喜歡父親所喜歡的，但現在的南京妨礙了這個時，老人曾經愉快地笑着點頭。
他在蔣淑華底雅緻的世界裡站了很久，顯出很大的耐心。
蔣蔚祖當時就來過，帶來了禮物，這些禮物顯出他底漫不經心。
它們顯然不是金素痕選擇的。
蔣淑媛問他買了好多錢，他不耐煩地回答了大概的數目。
蔣淑媛興奮地描寫說，他一定是買東西時沒有和店家算帳，不要找錢，掉頭就跑。
他煩悶地點頭。
回答說：&ldquo我不像你們那樣小氣。
&rdquo這個回答使蔣淑媛不快，于是老人譴責了蔣蔚祖。
老人顯然不願提起家務。
這次來南京，他對一切花錢的事表示了贊許。
于是大家買燕窩之類的東西給他&mdash&mdash這些東西他其實是并不缺少的。
&ldquo夠了。
你們幹什麼？&rdquo他說，這句話在大家無疑地等于贊許，他深思地、但簡短地提到蔣少祖，大家說這次蔣少祖夫婦有事不能來，已經來了電報，他就沉默，談到别的上面去。
晚上他向女兒中間的一個簡短地說，他願意蔣少祖夫婦回一趟蘇州。
&ldquo有些事情要交代。
&rdquo他說。
第二天，年老的世交們來訪，下午，金小川和金素痕來。
老人在和世交們談話時，譴責當代，預言未來，顯得非常的興奮。
但一和金小川交涉，他便顯出渙散、沉悶、不願意。
因老人底來到而淡妝了的金素痕，在問好之後便退了出來，金小川谄媚地看着老人&mdash&mdash好像他是奴仆。
金小川即刻便說到下關房産的事，說必須主人親自去交涉。
老人抽着水煙，沉默地聽着他，不時看他一眼。
他說得愈久，蔣捷三便看他愈頻繁，并且面孔愈沉悶。
&ldquo你看，親家，他們全是有後台的。
小陸家是如此，梁家也是如此。
親家，他們市政府底路子很通。
&rdquo蔣捷三看着他，他恭謹地笑，沉默了一下。
&ldquo有價錢，親家，賣掉何如？&rdquo他甜蜜地，用溫柔的假聲說，欠着腰。
蔣捷三看了他一眼，兩腮下垂，閉着眼睛抽煙。
&ldquo這回是鐵道部。
也是風聞，頭緒卻是很難！&rdquo金小川挺直身體，正直地說，&ldquo不過，這個數目&hellip&hellip&rdquo他豎起兩根手指，欠着腰，溫柔地，甜蜜地小聲說。
&ldquo怎樣？&rdquo蔣捷三疲乏地說，小孩般皺眉。
&ldquo十四萬，親家，啊！丢開，丢開，讓鐵道部上當去，他們去打架！&rdquo 蔣捷三頻繁地瞥他，沉思着。
&ldquo不賣。
&rdquo他回答。
&ldquo親家真是生性固執生性頑強，可嘉可佩，但是現在的南京可一日千變哪！&rdquo金小川搖頭，大聲說。
老人底兩腮嚴厲地下垂。
&ldquo現在的南京可風雲莫測哪，市政府一個計劃下來，警察廳一道公事，再加上司法院&hellip&hellip&rdquo 蔣捷三忽然壓下眉頭，眼裡有了憤怒的光芒。
金小川笑着沉寂了。
沉默了很久。
&ldquo你出去。
&rdquo老人低聲說，看着金小川。
金小川看着他，被他底眼光所支配，站起來，嘀咕着往外走去。
在門口他轉身，笑着鞠了一個躬。
&ldquo親家，改日奉訪，啊！&rdquo他用甜蜜的假聲說。
婚禮時，快樂的，怕别人笑鬧的汪卓倫在聽到老人底祝詞以後改變了心情。
老人意外地說得很多，并且說得很廣泛，使新郎有了嚴肅的、冷靜的心情。
禮堂就布置在自己家裡，禮堂很小，但客人極多，除了老人底故交以外還有汪卓倫底準備笑鬧的同事們&mdash&mdash客人們一直擠到院落裡。
伴着新娘在笑鬧聲中走進禮堂時，汪卓倫怕錯，快樂而羞怯。
但老人使他改變了心情&mdash&mdash使他變得冷靜而嚴肅。
老人安靜地，嚴肅地站在燦爛的顔色和輝煌的燈光裡。
老人在說話之先取出大的白手巾來揩了一下嘴。
&ldquo今天你們結婚。
&rdquo蔣捷三用低沉的、安靜的聲音說：&ldquo你們底結婚要算很遲。
不過結婚得太年青是不算好的，尤其在現在。
在現在，你們脫離了我們所過的生活，同時你們須看到，在現在的時代，在你們底周圍是些什麼，是荒淫無恥，傷風敗俗，不知道祖先底血汗，不知道兒孫底幸福；上不能對創業的祖先，下不能對後世後代。
&rdquo老人停頓，兩腮下垂，用手巾揩嘴，&ldquo我指望你們，你們都是幹淨清白的孩子，你們要小心。
&rdquo他用更低沉的聲音說，&ldquo過去的錯處，你們推給我們，是可以的，但是未來的&hellip&hellip那是你們自己。
不過，這個話是和結婚不相幹的，&rdquo他思索着，&ldquo應該快樂的時候，你們快樂。
好。
&rdquo他低聲說，看着大家，然後嚴肅地鞠躬，走到旁邊去。
&ldquo是的，他說了這個，但是怎麼我沒有想到這個？&rdquo汪卓倫想：&ldquo我從前是想到的，但是近來竟然完全忘記了，但是他說了什麼？他說：要明白自己底祖先，而将來，那是在于你們自己！那麼，怎樣我隻能想到我們兩個人？不，不是兩個人，是大家，是我們大家。
我們在大家中間，生于今之世。
&rdquo汪卓倫想。
&ldquo為什麼？&rdquo他在鞠躬的時候想。
&ldquo是的，是的，是這件事。
&rdquo他對自己說，歎息着，跟着被蔣秀菊扶着的新娘走動，避免踩着她底紗。
老人在第二天去看了下關的産業，然後回到蘇州去。
蔣淑華底嫁奁使金素痕驚動，她覺得老人是在企圖盡量地在自己死前用這種方式分散一切。
婚禮後的第四天，她和蔣蔚祖來看蔣淑華，快樂地、誠懇地請求蔣淑華給她看看&ldquo蘇州貨&rdquo&mdash&mdash蔣淑華冷淡地拒絕了。
但後一天，蔣淑華不在家，她單獨地來了，要求江卓倫給她看。
蔣淑華忘記和汪卓倫說這件事。
在新婚底快樂裡，汪卓倫感到另外的一切是毫不重要的，他愉快地允許了金素痕，帶她走到後房去。
金素痕驚羨地笑着，贊美着房間底布置，并且贊美他底詩意的夫人。
汪卓倫幸福地單純地看着她。
&ldquo老太爺這個陪嫁轟動了南京城，為什麼不展覽一下呢？尤其我多麼喜歡看一看啊！&rdquo金素痕生動地說，&ldquo總是，有一種懷念，我覺得過去是好的！啊？&rdquo她用力搖頭。
汪卓倫站在房間中央（想到他是在這個房間裡他便完全幸福），那樣地笑着看着金素痕，好像說：&ldquo你說的很對。
但是過去，也許是好的吧，不過我不知道。
我并不看重财産。
我什麼都不要，真的，但是你贊美，我仍舊快樂！&rdquo&ldquo你多好的福氣啊！&rdquo金素痕說，用力搖頭。
&ldquo哪裡。
&rdquo汪卓倫柔和地說，眼睛笑着；&ldquo這些東西，我們并不需要，累贅得很，我自己都還沒有看過。
&rdquo他底笑着的明亮的眼睛說：&ldquo我怎麼有時間看這些呢。
&rdquo 汪卓倫搬動木箱，打開最上面的兩個。
他蹲下來，把貂皮和綢緞撩了一下，站起來，皺着眼睛笑着，含着特殊的悲哀注視着金素痕。
&ldquo啊，這個&hellip&hellip不過，我怎麼好動？&rdquo金素痕活潑地說，活潑地笑着。
&ldquo你看吧。
這是你們蔣家底東西&mdash&mdash古色古香。
&rdquo汪卓倫說。
&ldquo嗯，是的。
爹從北京弄來，為了&hellip&hellip現在是不容易看到的哪！看到這個，我就好像回到從前，很遠的從前去了！&hellip&hellip&rdquo 金素痕蹲了下來。
汪卓倫不再看她，為了&mdash&mdash對妻子的貞潔。
但他仍舊笑着，而那種特殊的悲哀神情更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