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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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社會!&rdquo他迅速地站起來關閉電扇。

    &ldquo&hellip&hellip我很同情我這個哥哥,還有淑華姐姐!&rdquo他非常憂郁地說。

     汪卓倫以柔和的、酸楚的目光看着他,同時笑了他底莊重的、憂郁的微笑。

    這微笑說:&ldquo我是一個孤獨的人&mdash&mdash我底善良有什麼價值呢?&rdquo &ldquo我要勸你一件事,淑媛妹妹!你們忘記了&hellip&hellip在年輕的時候大家玩玩,但是你今天一定要答應我這個姐姐!淑媛妹妹!媽媽在這裡&hellip&hellip你們忘記了!&rdquo蔣淑珍憂愁地、熱切地向她底三十歲的妹妹說,并且抓住了她底手臂。

    她們是站在樓上的過道裡,面對着後窗,可以看見花園底綠蔭。

    &ldquo大姐,究竟是什麼事呀?&rdquo蔣淑媛煩惱地說。

    顯然她極不願意姐姐來幹涉她底一切布置。

     &ldquo淑媛,我們的家庭門第高貴,我們不必怕别人笑!&rdquo她說,覺得說錯了話,煩惱地笑了起來。

    感覺到妹妹底冷淡和不滿,她就說得更熱切,更混亂了。

    &ldquo淑媛妹妹,你聽我說一句,我們可不必假充時髦,我們蔣家就是這個樣子的!&hellip&hellip老實說,淑媛,我覺得一個女人還是守舊一點的好!&rdquo(蔣淑媛露出了冷酷的、煩悶的表情),&ldquo我不是說,妹妹,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底意思&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究竟要說什麼呀?&rdquo 蔣淑珍可憐地笑了。

     &ldquo我是說,妹妹&hellip&hellip&rdquo和說話同時,來了眼淚,&ldquo妹妹,我心裡真難受,我老了,雖然今天是好日子,我不該&hellip&hellip&rdquo她揩眼淚,做出勉強的歡笑。

    &ldquo妹妹啊,我是要你點個香燭,替祖宗,替媽媽姑媽叩個頭&hellip&hellip也教訓教訓素痕。

    &rdquo她說,可憐地笑了。

     &ldquo哦,這個!&mdash&mdash行的!&rdquo蔣淑媛冷淡地說,以高貴的步态走下樓梯。

     點了香燭,叩頭開始了,大家吼叫着。

    蔣淑媛顯得莊嚴而不可親近,叩了頭,接過了媽媽和姑媽底紅紙包。

    然後她輕蔑地笑着走過金素痕,走進房。

    她進房便因悲傷而流淚。

    她露出富泰的樣子重新走出來,看見了遲到的蔣淑華,對她表現了非常的親熱。

     在這種親熱下,蔣淑華有些困窘;另一面,因為金素痕底在場,她露出了絕頂的孤高。

    她底頭上,插着黃色的小花,使她顯得深刻而動人。

    她提起寬大的白衣走進房。

     于是,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就開始了那種競争了。

     蔣少祖不覺地和王墨站在一邊,和金素痕開着玩笑。

    這是很快樂的;他并且覺得,這是援助了他底悲慘的哥哥。

    喧嘩的沈麗英和富貴的蔣淑媛聯合了起來,企圖壓倒金素痕。

    但不覺地成了人們底注意的對象的,是孤高的蔣淑華和沉默的汪卓倫。

     這種孤高,這種沉默,和即将發生的某一件事情,使一切種類的喧嘩和風情減色了。

    蔣少祖,因王桂英底在場而不安,但仍然為他底二姐感動。

    他忽然帶着他底那種優美的、機智的态度指着蔣淑華向大家介紹說,她是蔣家底公主。

    大家笑了起來,蔣淑華眯起眼睛,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似地,帶着一種瞑想,凝視着窗外。

    汪卓倫困惑地笑了一笑:汪卓倫覺得自己有錯。

     &ldquo我告訴你們一個,一個公主底故事!&rdquo蔣少祖活潑地說。

    于是他說了起來。

    這個故事是,愛坡羅,和一個人間底王子,争奪一個公主;人間的王子勝利了。

    他希望這個故事能夠使蔣淑華快樂;他并且希望,這個故事,能夠給王桂英以某種啟示。

    但他沒有能夠說完,小孩們沖進了房間,打斷了他。

     但汪卓倫是已經被那個王子深深地感動了。

    小孩們從後房跑了進來,九歲的、活潑的、擦得通紅的傅鐘芬跑在最前面。

    她突然覺得她喜歡汪卓倫,她向他撲去。

    汪卓倫抱住她,同時含着憂郁的、酸楚的微笑看着蔣淑珍。

     &ldquo鐘芬!&rdquo蔣淑珍責備地喊。

     女孩跳了起來,發出笑聲,向蔣淑華奔去。

    汪卓倫含着酸楚的微笑看着蔣淑華,蔣淑華突然臉紅。

     &ldquo鐘芬,你們出去玩!&rdquo蔣淑珍,替妹妹感到狼狽,喊。

     小孩們跑過房間。

    沈麗英底男孩陸明棟,帶着一種猛烈的神情,看了傅鐘芬一眼,傅鐘芬笑了起來。

    陸明棟底姐姐陸積玉最後走過房間,紅着臉,垂着眼睛。

     &ldquo多麼文靜啊!&rdquo一個女客叫。

     陸積玉剛剛走到門口,一個穿短褲的、興奮而粗野的少年跳上了門檻。

    他用明亮的眼睛看着大家,懷着一種敵意。

    看見陸積玉,他顯得有些慌亂;他皺着眉頭走了進來。

     &ldquo啊,三弟!純祖啊!你看是誰?&rdquo大家叫了起來。

    &ldquo我請了假&hellip&hellip走路來的,本來我想騎腳踏車,&rdquo蔣純祖說,盼顧,眼前的五彩缤紛的一切使他昏亂,他什麼也沒有看見。

    他來這裡,主要的是為了陸積玉。

    在少年們中間有着做夢般的戀愛。

     認出了蔣少祖,他臉紅了。

     &ldquo二哥。

    &rdquo他說,善良地笑着。

     &ldquo放假了嗎?&rdquo蔣少祖快樂地問。

     &ldquo沒有。

    &rdquo蔣純祖回答,羞恥地看了興奮着的陳景惠一眼;然後盼顧,顯然在找尋什麼。

     &ldquo弟弟,請叫人呀!&rdquo蔣淑珍走到他身邊,小聲說。

     蔣純祖困惱地皺眉。

    于是他癡呆地站着不動。

    蔣淑媛嚴厲地看着他,要他請叫大家,他惱怒地皺着眉頭盼顧。

    宴會開始了,大家談笑着走了出去。

    蔣純祖站在門邊,戒備地看着他們。

    他帶着困惱的表情,敵意地凝視着走過他底身邊的金素痕。

     大家出去了,他抓了一把糖塞在衣袋裡,露出緊張的、狂喜的神情跑了出去。

     &ldquo你看啊,那個家夥來了!&rdquo傅鐘芬大聲說,拖着陸明棟跑過太陽下的草地,躲到花叢裡去。

     &ldquo我們吓他?&rdquo男孩說。

     &ldquo不,不許。

    要不然我就哭了。

    &rdquo 蔣純祖在林蔭路上走了出來,時而非常的憂郁,時而歡喜地笑着,低聲地向自己說話。

    陸積玉從樓房後面走了出來,譴責地皺着眉頭,假裝沒有看見他。

     他喊她,她愁苦地站了下來。

    她用眼睛做暗号,告訴他說周圍有人;然後她向葡萄架走去。

     &ldquo你恨我嗎?&rdquo蔣純祖跟着她,痛苦地說,完全像一個多情的男子;&ldquo你恨我嗎?&rdquo 女孩不回答。

    走進葡萄架,她垂下眼睛;接着她流淚了,覺得戀愛太悲傷。

     &ldquo你恨我嗎?你不回我底信!&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欺侮我&hellip&hellip你曉得,我生活苦得很,我們沒有錢,而且&hellip&hellip&rdquo陸積玉說,委屈地哭了起來。

     &ldquo啊,你多麼像《草原故事》裡的姑娘&hellip&hellip《草原故事》,你看過嗎?&hellip&hellip我不管什麼的,我也不怕,我隻問你,你恨我嗎?&rdquo蔣純祖癡幻地、猛烈地說。

     &ldquo我&hellip&hellip怎麼能夠&hellip&hellip恨你!&rdquo陸積玉哭着說,完全像大人。

     &ldquo我們多麼不幸啊!&rdquo蔣純祖叫。

    他底心,是跳得這樣的厲害;他顫抖着,他覺得他就要死去了。

    他很想嘗一嘗,他很想抱一抱陸積玉,但傅鐘芬在花叢裡尖利地叫了起來,使他恐怖地戰栗了一下。

     &ldquo讨厭!&rdquo陸積玉厭惡地說,然後看着陸明棟。

    &ldquo弟弟!&rdquo她說。

    陸明棟,在她底嚴重的聲音下面屈服了,跟着她走出葡萄架。

     &ldquo明棟,我求你絕對不要跟媽說,又不要跟奶奶說,我以後要報答你。

    &rdquo站在太陽下,陸積玉可憐地說;&ldquo要是你說了,我就去,去尋死!&rdquo她說,遮住了眼睛。

     &ldquo我不說。

    &rdquo變得慘白的男孩回答。

     &ldquo小舅,你以後不許!&rdquo陸積玉嚴厲地向走近來的蔣純祖說,迅速地走了開去。

     失戀的蔣純祖垂頭喪氣地走到花園裡去。

    大家找他吃飯,好久好久才找到了他。

     在宴會裡面,傅鐘芬唱了&ldquo可憐的秋香&rdquo。

    離開筵席,走上樓,傅蒲生得意地唱着&ldquo秋香秋香&rdquo。

    在宴會裡,王墨和蔣秀菊瞎鬧,使王桂英覺得很不快。

    王桂英并且因蔣少祖底不可捉摸的态度而覺得煩惱。

    王桂英和蔣秀菊一同離開正廳。

    她們走到花園裡來。

    烏雲遮沒了太陽,涼風活潑地吹着,王桂英感到涼意,覺得悲傷,走過草地時低聲唱着:&ldquo秋香,你底媽媽呢?&rdquo &ldquo桂英,你是不是不舒服?&rdquo蔣秀菊憂愁地問。

    &ldquo沒有&hellip&hellip有一件事,我明天告訴你。

    不,我不告訴你。

    &rdquo王桂英說,堅決地擡起頭來。

     蔣秀菊委屈地沉默了很久。

     &ldquo桂英,我們家裡的事多麼叫人頭痛啊!&rdquo &ldquo哪個叫你要這個家!&rdquo &ldquo但是,桂英,我不理解你。

    &rdquo蔣秀菊委屈地、怯弱地說。

    &ldquo秀菊啊,你理解我,我也理解你。

    我怎樣才能夠報答你底好心腸啊!&hellip&hellip秀菊,我覺得,恐怕我們以後再不會這樣理解了罷。

    &rdquo王桂英說,有了眼淚。

     她們并肩地坐在草地上,她們底美麗的頭發在活潑的涼風裡飛動着。

    鑲着金邊的、雷雨的雲已經升到頂空了,風勢漸漸地增強了。

    蔣秀菊,帶着她底憐憫的表情,沉默着。

    &ldquo秀菊,常常在深夜裡,我醒來,我覺得世界很荒涼,我心裡是多麼悲傷啊!我想,人總是自私的,我不愛别人,别人也不愛我!&rdquo &ldquo願主寬恕我們!&rdquo蔣秀菊,就是若瑟,凝望着雷雨的雲,想。

     &ldquo人生無非是夢境,荒唐的夢,享樂的夢,追求幸福的夢&mdash&mdash啊,你看那雲後面的金光多美,要下雨了&mdash&mdash而我,是終于要從夢裡醒來的吧!&rdquo王桂英以癡幻的小聲說,&ldquo就是說,大家從此忘記我了,&rdquo她繼續說,&ldquo我,生活過了,什麼也沒有得到,又消失了!啊,我是一點樂趣也沒有啊!&rdquo她帶着一種激情,喊。

     &ldquo桂英,你不能告訴我麼?&rdquo &ldquo啊,不!&rdquo王桂英堅決地說。

    &ldquo你是多麼純潔啊!&rdquo &ldquo但是我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樣純潔&hellip&hellip桂英,雨就要來了。

    &rdquo &ldquo我想向你借一點錢。

    &rdquo王桂英簡單地,冷淡地說。

     蔣秀菊臉紅,打開包包來,拿給她二十塊錢,并且謹慎地問她夠不夠。

    王桂英臉紅了,接過錢來,沉默着。

    然後她站起來,說,她要回去了。

     &ldquo雨來了。

    &rdquo &ldquo不。

    你明天來玩。

    &rdquo王桂英說,接着就跑了開去。

     王桂英跑過林蔭路,同時低空裡起了雷聲,暴雨狂亂地降落了。

    各處有了尖銳的、喜悅的喊聲,雷雨更威猛。

    蔣秀菊跑到台階上,在狂風裡挺直身軀,高聲地喊叫着。

    但王桂英已經消失。

     &ldquo仁慈的主,你寬恕她罷&hellip&hellip&rdquo蔣秀菊說,眼睛潮濕。

    台階裡面,小孩們歡跳着,唱着歌:風來了,雨來了,和尚背着鼓來了! 蔣淑珍拖蔣蔚祖替她&ldquo挑水&rdquo,走下樓來,在小孩的房間裡找到了蔣淑華。

    小孩在睡覺,蔣淑華躺在椅子裡看書。

    蔣淑珍少女般笑着,懇切地看了她一眼,問她看什麼書,随即便向她提起了汪卓倫。

     兩姊妹談了幾分鐘。

    這幾分鐘是難忘的,她們談得那樣融洽。

    好像因為窗外是雷雨,旁邊是小孩底睡眠的呼吸,特别好像是因為蔣淑珍來得那麼突然,而蔣淑華正在看書,她們才談得那麼融洽。

    雷雨、小孩底甜蜜的呼吸、蔣淑華所看的破的小說,和低聲談論的心腹話有着神秘的、美妙的關聯,仿佛這個談話一定是如此的。

    兩姊妹帶着感動的、莊嚴的神情走出房來。

    蔣淑華走進樓下的後房,坐下來,凝望着窗外。

    &ldquo啊,卓倫,你來,我問你一句話。

    &rdquo蔣淑珍使汪卓倫離開留聲機,微笑着向他說:&ldquo你看見少祖嗎?&rdquo&ldquo沒有。

    &rdquo汪卓倫回答,不安地明白她并非真的問這個。

    蔣淑珍歉疚地,慈愛地、天真地笑着。

     &ldquo你有空,你來。

    &rdquo她說,領汪卓倫下樓。

     汪卓倫走得很小心,好像每一步于他都是極重要的。

    他明白蔣淑珍領他到什麼地方去。

    在樓下第一個房間前他心跳,感到那種溫柔,發覺不是這個房間,他臉紅。

    蔣淑珍沒有注意到這個,沒有說話,領他穿過正堂。

     他感到軟弱,想停下來,但仍然機械地跟着戴大耳環的蔣淑珍走着。

    這個中年男子不能用俗世的方式來應付這件事,因為他誠摯地明白他自己底無經驗:他沒有接近過任何女子,他是羞怯而善良。

    同時他并未堅強地具有那種失意者底安心立命的情感,因為他還是小孩,善于寬恕,人生裡的一切于他都是神聖的。

    他是那樣地擾亂不安,雖然他為在内心和外部應付這件事已經準備了好久。

    他想到别人在這種時候是怎麼做的,想到一些客氣話,想到冷淡的、強有力的表現,并準備這樣做,但這個艱苦的建設在事情臨近時便完全被遺忘了。

    穿過正屋時,由于羞恥和強烈的、擾亂的責任感,他忽然覺得他對蔣淑華是有錯的,或将要有錯的,他覺得艱難、不幸、和某種憐憫。

     汪卓倫生長在貧窮的家庭,&mdash&mdash原來也是那種大家庭,但在父親一輩底手裡便破散了。

    而因了由破散帶來的獨立的努力,慈愛的母親便在新的小家庭裡創造了很多光明的景象,因此,汪卓倫底幼年,雖然飽受貧窮底痛苦,卻也充滿了溫暖。

    然而母親早死,常常是這樣的,慈愛的母親早死,留下了孤獨的、苦撐門面的、憤嫉人世的父親。

    父親辛勞到六十歲,最後十年便把擔子卸給汪卓倫了。

    除了金錢以外,汪卓倫還需要負擔父親底壞脾氣:傷心、嫉憤、酗酒。

     早死的母親留給兒子神仙般的印象,并留給他那種慈愛的、憂郁的、軟弱的氣質。

    犧牲了自己底青春,忍受着父親底一切乖戾,汪卓倫把家庭擔負了起來。

    認為結婚會使父親更不幸,他便沒有結婚。

    父親希望在自己死去以前看見兒子成家,&mdash&mdash這在汪卓倫看來是一個奇想,因為很多例子,都證明這是不可能的&mdash&mdash但不幸他死得比自己所預想的還要早。

     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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