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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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父子兩輩底努力，家庭可觀地恢複了，汪卓倫很早便能結婚的，但他有很多擔憂，竟至于認為自己是不适于結婚的。
在這種社會裡，一個中年人底結婚，常常也是困難的，因為熱情已經消失，猶豫是那樣的多，對于他，世界上是不再有什麼絕對的東西了。
汪卓倫并且感到假若有任何女子到他底生活裡來，那個女子便要不幸。
但他單純如小孩，某種隐伏着的感情燃燒，他底世界便要完全改變。
這兩天他所感到的那種搖動使他覺得一切都不尋常：這種搖動并沒有替他決定了什麼，但卻使他看見了，在自己内部，還有着什麼。
他承認自己将要做一件美好的事，但不知道應該在實際上采取怎樣的态度。
&ldquo我應該答應呢還是不？不，我要看。
&rdquo走進前房時他想，一度感到強烈的猶豫，但明白自己是帶着最好、最寶貴的東西走進這個房間的。
看見潔白的蔣淑華，他立刻露出了那種單純的、嚴肅的、歡悅的态度。
好像他好久便準備了這個。
蔣淑華有些屈辱，有着那種悲傷的、冷淡的心情。
這種心情底出現通常是不管對方是怎樣的人的：一位孤獨的、高尚的女子需要保護自己。
她是帶着這種冷淡的表情站起來的，但汪卓倫沒有注意到這個，他進門，向白衣底所在鞠躬，然後帶着極大的嚴肅凝望着窗外。
進門前他感到她在，并且感到了雷雨。
他凝望着雷雨，向蔣淑珍嚴肅地、羞怯地笑着，好像告訴她說，這雷雨，是給了他以非凡的印象。
他覺得一切都很簡單，他有了最善良的可能&mdash&mdash他在小沙發上坐下來，看着蔣淑華。
&ldquo南京常常下雨。
&rdquo他說，帶着極大的率真。
蔣淑華摺好衣裳坐下來，玩弄桌邊的白蘭花，好像沒有聽見他，但她看了窗外，明亮的黑眼睛看向雷雨底深處。
蔣淑珍開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她歡喜而羞愧。
她感到她騙了誰，而這件事假若結果不良好，那麼這個誰便要痛苦。
&ldquo為什麼我不和他說明白呢？淑媛說了什麼？&rdquo她苦惱地想。
&ldquo不明白總是不好的。
&rdquo她想，坐下來，想到離開要好些，她便又站起來。
&ldquo我去找少祖。
&rdquo她有罪地小聲說，笑着，紅着臉，輕輕地走出去。
蔣淑華和汪卓倫凝望着她走出去的門，感到精緻的房内有了極大的安靜，他們需要這安靜；而雷雨在窗外。
窗前的槐樹在雨中搖蕩着。
沉默了很久。
這沉默是充實的。
&ldquo今天你沒有打牌？你好像不喜歡。
&rdquo蔣淑華說，意識到說得過于親切，臉微微發紅。
&ldquo不，我喜歡。
&rdquo汪卓倫率真地回答，眼睛笑着。
&ldquo令尊前年歸天的時候，我去你們家裡過。
你那時候不是很忙嗎？&rdquo &ldquo啊，混亂得很。
父親死了，兒子總不曉得怎樣是好的。
特别是我。
&rdquo &ldquo你底責任盡了。
你&hellip&hellip&rdquo她止住，嗅白蘭花，覺得由自己一個人提出話來不好。
汪卓倫溫柔地沉默着，這是被對父親底回憶引起的，他底潮濕的、美麗的眼睛裡面有了嚴肅的微笑；他坐得很安适，覺得從未這樣安适過。
忽然他覺得過去的一切是非常的遙遠了。
&ldquo我們家庭很簡單。
早就破散了。
你們家庭，現在正經曆最大的試驗。
我覺得一切是沒有頭緒的。
一個人是一個頭緒。
&rdquo他誠實地說。
&ldquo是的，是的。
&rdquo蔣淑華感到他說得最适當；&ldquo早就有人聲明了，各人走各人底路！&rdquo她笑着歎息，溫柔地擱下白蘭花，看着窗外。
于是他們都感到互相談家庭是不好的，這顯得太露骨；而他們已經意外地很親近了。
這種感覺證明了他們底親近，于是他們企圖拉開些。
但一切已經确定了，那種溫柔的安靜，在充滿着雷雨底辛辣的氣息的空氣裡浮漾着。
兩個人臉上都有着沉思的、嚴肅的笑容。
&ldquo她，隻是她在房間裡，我沒有想到，我是多麼幸福！&rdquo汪卓倫想。
&ldquo你底病近來好些麼？&rdquo他問。
&ldquo好些。
&rdquo她笑了，&ldquo我不喜歡在城裡住。
我想到鄉下房子裡去；我派人去打掃&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也喜歡鄉下。
&rdquo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好像驚奇他們底興趣是相同的。
&ldquo這個人多麼好！但是我不要和他說這些，不說！&rdquo蔣淑華幸福地想。
&ldquo下的好大的雨啊。
&rdquo她說。
&ldquo你喜歡下雨麼？&rdquo &ldquo你怎麼知道？&rdquo &ldquo我也喜歡。
&rdquo 蔣淑華臉紅，擡起眼睛來看着雷雨深處。
&ldquo她會把那朵花拾起來。
&rdquo汪卓倫想。
果然她拾起了花。
&ldquo我要給她很多花。
我們在鄉下，也是這樣的雷雨，一切便會不同了。
啊！&rdquo他吃驚自己想了這個，皺着眉。
&ldquo不，不可能的，沒有什麼理由，不可能的！&rdquo 實際上他沒有看見蔣淑華。
他隻感到崇高的白衣和她臉上的深刻的表情。
他決沒有用世俗的眼光看這個女子，而這是無比的幸福。
風吹進雨絲來，落在這個女子底臉上：她未動，有兩绺頭發從她底頭上飄了起來。
在強烈的電光後傳來了猛烈的雷聲，汪卓倫耽心她受驚或受涼，想使她坐開，但又覺得就這樣最好。
&ldquo我頂喜歡雷聲之後的雨聲，聽見好像是很遠的聲音。
&rdquo蔣淑華笑着小聲說；&ldquo小時候，我們蘇州園裡有被雷劈倒的一棵樹，我和蔚祖在那裡玩。
啊，好爽快的雨！&rdquo她露出振作的，受驚的神情，抖了一下纖瘦的肩膀，說。
汪卓倫點頭，笑着；他明白這些話對于她的意義。
&ldquo啊，純祖，弟弟，弟弟，你過不來了嗎？&rdquo她忽然站起來向窗外高聲叫。
她看見了蔣純祖，他站在花棚下面。
他疾速地跑出花棚，向葡萄架的方向跑去；但又轉身，向這邊的窗戶跑來。
他跑到槐樹下面站下。
他全身淋濕了。
年青的、稚氣的臉快樂地發紅。
雨繼續淋在他底身上，他抖着身體，快樂地、惡作劇地盼顧着。
他底身體很強健。
他向姐姐榮耀地笑了一笑（他認為淋雨是光榮），然後又向汪卓倫笑了一笑。
他喘息着，閉起眼睛來。
&ldquo你進來，死像！&rdquo姐姐說。
傳來了雷聲。
少年盼顧着，顯然雷聲是他底歡樂。
&ldquo啊，我&hellip&hellip你聽！&rdquo他說。
&ldquo你進來嗎！&rdquo汪卓倫笑着說。
&ldquo好，好的。
不，&rdquo蔣純祖探身到窗戶裡面來，嚴肅地看着他們，突然明白了，笑了羞怯的笑，轉身沿着牆壁跑開去。
蔣淑華歎息。
&ldquo他沒有受過我們所受的那種教育。
他們占了便宜。
&rdquo她向汪卓倫說；同時她底溫柔的笑容表示，無論如何她應該承認，她所受的那種教育毋甯是最好的。
&ldquo是的，年青人不同了。
&rdquo 蔣秀菊無意中走進來，站住了，預備退出去，笑着，紅了臉。
&ldquo妹妹，你坐。
&rdquo蔣淑華羞怯地說。
&ldquo啊，不，該死，我找大哥！不，你們談！&rdquo她臉紅到耳根，笑着往外跑，活潑地跳出門檻。
&ldquo妹妹，你來，我要生氣！&rdquo蔣淑華苦惱地高聲說，追了出來。
蔣秀菊站下，好像犯錯的小孩。
&ldquo姐姐，原諒我，我實在不知道。
&rdquo她動情地、可憐地笑着說。
蔣淑華想說什麼，但止住了。
她伸手到妹妹肩上來：她底羞怯的、苦惱的眼睛裡面有了晶瑩的眼淚。
黃昏以前，牌局停止了，客人們陸續地離去，門口有車輛底聲音，林蔭路上不時有婦女們底愉快而疲倦的叫喊聲。
雷雨停止了，園裡有着涼意和新鮮的、愉快的景象。
雨雲稀薄、流散，露出了澄碧的藍天，水滴從濃綠的、發青的、垂着頭的樹上滴下來。
水滴下，綠葉輕微地顫動着，好像生命在蘇醒。
人們可以嗅到玄武湖底清涼的氣息，一切是愉快、明靜、新鮮。
大家要汪卓倫去看戲，汪卓倫答應了，但輕輕地歎息。
他覺得大家是忘記了蔣淑華：蔣淑華是決不願意去看戲的。
&ldquo要是在蘇州的話，她就絕對不敢！&mdash&mdash時髦個屁！她一家子放白鴿！&rdquo沈麗英和蔣少祖走出林蔭路，沈麗英憤激地小聲說。
顯然他們在談論着金素痕。
蔣淑媛和陳景惠走到花園裡去。
&ldquo這裡有水&hellip&hellip你想，第一，騙錢，第二，要田，第三，恐吓，分家！&rdquo蔣淑媛興奮地說。
顯然她們也在談論着金素痕。
蔣蔚祖在草地上焦灼地走動着，好像被困的野獸。
傅蒲生在他旁邊嘻笑地說着什麼。
在另一邊，金素痕走了出來，招呼陳景惠到一起，興奮地說着話。
&ldquo我希望有一個和我談得來的人！我總希望遇到一個知識和見解比我高的人！&rdquo金素痕愉快地說。
&ldquo你來了，真好！&rdquo她說。
陳景惠興奮地笑了。
&ldquo你是在學法律嗎？&rdquo她問。
&ldquo唉，中國底法律&hellip&hellip&rdquo她說，希望表現自己。
&ldquo你慢慢地就會知道他們蔣家了！唉，她們蔣家！&rdquo金素痕閉起眼睛來，憂愁地笑着搖頭。
陳景惠贊同地笑着，一如她在蔣淑媛面前所笑的一樣。
整整一下午，蔣少祖處在失望的、煩悶的心情中。
晚上，大家去看戲，他沒有去：他說他很不舒服。
&ldquo也許是受了涼，少祖。
&rdquo陳景惠愉快地向他說。
&ldquo是的，受了涼！&rdquo蔣少祖憤怒地想。
他憤怒，因為，在愉快中，陳景惠是這樣的愛着他。
他們底汽車剛剛開走，蔣少祖便披起衣服，跑了出來。
他是去看王桂英。
他出了玄武門，迅速地走過熱鬧的湖堤，向黑暗的、僻靜的小路跑去。
他昨天上午還和蔣秀菊來過王桂英處，但現在，因為黑暗，他迷失了道路。
他好久都不能找到那個湖灣（他記得那裡有一隻擱在岸上的破船），站在茂盛的雜草中。
在他底附近有一座桃林，空氣裡有着濃烈的、迫人的、蜜餞般的氣息。
他焦灼地、憤怒地找尋着道路。
找到了湖灣，看見了那隻破船，他突然經曆到一種感覺，好像剛從昏沉的夢中醒來。
&ldquo我為什麼這樣熱情？這裡的一切，和那裡的一切，難道不是同樣的空虛？我為什麼要欺騙自己，欺騙别人？但是我應該怎樣生活？&rdquo他對自己說，一隻腳踏在破船上，扶住頭。
&ldquo多麼痛苦啊！&rdquo他喊，向桃林奔去。
他看見桃林深處有燈火：這是一個農家。
他跑過這個農家，瞥見裡面有昏暗的油燈，一個老女人在桌子旁邊靜止地坐着。
這個靜坐着的老女人，給了他以非常的印象。
&ldquo她底熱情已經消失了，她是多麼幸福！但是我決不願和她調換位置！&rdquo他對自己說，在茂草中跑了過去。
他跑進了王定和家底舊宅底大門，看見了王桂英底窗上底燈光。
他從院落裡繞了過去，站在卑濕的草地上，遠遠地看着窗戶裡面的王桂英。
周圍是異常的沉靜。
王桂英在激情中淋了雨，回來便睡去，此刻剛剛醒來不久，正在寫信。
她底衣服沒有扣整齊，她底頭上紮着一根絲帶，在恬靜的燈光下，她是顯得非常的迷人。
她寫好信封，封了起來，以癡呆的眼光看着前面。
忽然她底頭落到桌上去：她哭了。
蔣少祖跑過去敲門。
&ldquo桂英，是我！&rdquo他小聲說。
王桂英打開門，以一個憤怒的、堅決的凝視迎着他。
&ldquo哪個叫你來？我在這裡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沒有任何信心，蔣少祖，當心你底姐姐！&rdquo她嚴厲地說。
&ldquo但是你已經替我打開了門！&rsquo蔣少祖不快地說，皺着眉頭。
他底這句話，含着對人世的不敬，是有着雙關的意義的。
&ldquo剛才你哭了，為什麼？&rdquo他同樣不快地問。
&ldquo因為要哭。
你沒有權利幹涉我！&rdquo 蔣少祖突然歎息，并且悲涼地笑了。
&ldquo桂英啊！&rdquo他說，眼裡有淚水。
王桂英垂下了她底驕傲的頭。
&ldquo那一切對我都沒有意義，我是為你而來南京，而且将要為你而走到任何地方！桂英，幾個月以前我傷害了你，沒有能夠向你說清楚！&rdquo他掩上門，走了進來，繼續說。
&ldquo我覺得空虛，我底道路渺茫，這是實在話。
我也許很有能力，我非常自負，但是我不幸生在中國，&mdash&mdash和你一樣。
&hellip&hellip桂英啊，除了你底心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留下來，你也許能原諒我底罪惡的熱情的吧！&rdquo他憂郁地笑着，說。
王桂英低着頭，沉默着。
忽然她擡起頭來，以搜索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ldquo蔣少祖！我是一個孤獨的女子，你不能欺侮的！&rdquo她用戰栗的聲音說，但她底整個的存在說了别的。
蔣少祖擁抱了她。
她掙紮，紅着臉，痛苦地做手勢要蔣少祖關窗戶。
&ldquo你要，你要記着！&rdquo她可憐地說。
她在黑暗中驚慌得流淚。
在熱情中，他們兩個人都很痛苦。
&ldquo桂英啊，我将記着，我将&hellip&hellip&rdquo蔣少祖說。
但沒有能力再說下去了。
蔣少祖懷着悔恨的心情走過湖灣。
他告訴自己說，一切太可怕，他不能夠去想，他迅速地走過湖灣，向黑暗的湖面瞥了一眼，同時看見了那隻擱在岸上的，舊破的船。
&ldquo在孤獨的老年，受盡了，并且解脫了一切的罪孽，迦遜死在破船底龍骨下面了，因為隻有這隻破船是他底朋友，而在年青的時代，它曾經伴着他做了一個英雄的航行！啊，我底金羊毛！&rdquo蔣少祖說，他底心要求和諧與撫慰，他意外地說出了這個美麗的思想，流下了孤獨的英雄底悲傷的眼淚。
&ldquo這是社會底罪孽！&rdquo走進門，他想。
他剛剛躺下來，便聽見了汽車在門前停住的聲音。
接着就有了腳步聲和疲乏的、愉快的談話聲。
&ldquo我懂得這一切！&rdquo蔣少祖想。
&ldquo睡着了嗎？&rdquo陳景惠推開門，負疚地笑着問。
于是她站在門邊和蔣淑媛談話。
&ldquo她真笑死人，跌了一交！&rdquo她說。
&ldquo這是你不好！你看，素痕講王熙鳳好，她說鳳姐說：&lsquo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rsquo哈哈哈哈！&rdquo&ldquo淑媛，你看見我底拖鞋嗎？&rdquo王定和在遠處以疲倦的、不快的聲音說。
&ldquo都是一樣，沒有誰能夠逃脫！&rdquo蔣少祖厭惡地想，轉身向着床内。
在這種社會裡，一個中年人底結婚，常常也是困難的，因為熱情已經消失，猶豫是那樣的多，對于他，世界上是不再有什麼絕對的東西了。
汪卓倫并且感到假若有任何女子到他底生活裡來，那個女子便要不幸。
但他單純如小孩，某種隐伏着的感情燃燒，他底世界便要完全改變。
這兩天他所感到的那種搖動使他覺得一切都不尋常：這種搖動并沒有替他決定了什麼，但卻使他看見了，在自己内部，還有着什麼。
他承認自己将要做一件美好的事，但不知道應該在實際上采取怎樣的态度。
&ldquo我應該答應呢還是不？不，我要看。
&rdquo走進前房時他想，一度感到強烈的猶豫，但明白自己是帶着最好、最寶貴的東西走進這個房間的。
看見潔白的蔣淑華，他立刻露出了那種單純的、嚴肅的、歡悅的态度。
好像他好久便準備了這個。
蔣淑華有些屈辱，有着那種悲傷的、冷淡的心情。
這種心情底出現通常是不管對方是怎樣的人的：一位孤獨的、高尚的女子需要保護自己。
她是帶着這種冷淡的表情站起來的，但汪卓倫沒有注意到這個，他進門，向白衣底所在鞠躬，然後帶着極大的嚴肅凝望着窗外。
進門前他感到她在，并且感到了雷雨。
他凝望着雷雨，向蔣淑珍嚴肅地、羞怯地笑着，好像告訴她說，這雷雨，是給了他以非凡的印象。
他覺得一切都很簡單，他有了最善良的可能&mdash&mdash他在小沙發上坐下來，看着蔣淑華。
&ldquo南京常常下雨。
&rdquo他說，帶着極大的率真。
蔣淑華摺好衣裳坐下來，玩弄桌邊的白蘭花，好像沒有聽見他，但她看了窗外，明亮的黑眼睛看向雷雨底深處。
蔣淑珍開始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她歡喜而羞愧。
她感到她騙了誰，而這件事假若結果不良好，那麼這個誰便要痛苦。
&ldquo為什麼我不和他說明白呢？淑媛說了什麼？&rdquo她苦惱地想。
&ldquo不明白總是不好的。
&rdquo她想，坐下來，想到離開要好些，她便又站起來。
&ldquo我去找少祖。
&rdquo她有罪地小聲說，笑着，紅着臉，輕輕地走出去。
蔣淑華和汪卓倫凝望着她走出去的門，感到精緻的房内有了極大的安靜，他們需要這安靜；而雷雨在窗外。
窗前的槐樹在雨中搖蕩着。
沉默了很久。
這沉默是充實的。
&ldquo今天你沒有打牌？你好像不喜歡。
&rdquo蔣淑華說，意識到說得過于親切，臉微微發紅。
&ldquo不，我喜歡。
&rdquo汪卓倫率真地回答，眼睛笑着。
&ldquo令尊前年歸天的時候，我去你們家裡過。
你那時候不是很忙嗎？&rdquo &ldquo啊，混亂得很。
父親死了，兒子總不曉得怎樣是好的。
特别是我。
&rdquo &ldquo你底責任盡了。
你&hellip&hellip&rdquo她止住，嗅白蘭花，覺得由自己一個人提出話來不好。
汪卓倫溫柔地沉默着，這是被對父親底回憶引起的，他底潮濕的、美麗的眼睛裡面有了嚴肅的微笑；他坐得很安适，覺得從未這樣安适過。
忽然他覺得過去的一切是非常的遙遠了。
&ldquo我們家庭很簡單。
早就破散了。
你們家庭，現在正經曆最大的試驗。
我覺得一切是沒有頭緒的。
一個人是一個頭緒。
&rdquo他誠實地說。
&ldquo是的，是的。
&rdquo蔣淑華感到他說得最适當；&ldquo早就有人聲明了，各人走各人底路！&rdquo她笑着歎息，溫柔地擱下白蘭花，看着窗外。
于是他們都感到互相談家庭是不好的，這顯得太露骨；而他們已經意外地很親近了。
這種感覺證明了他們底親近，于是他們企圖拉開些。
但一切已經确定了，那種溫柔的安靜，在充滿着雷雨底辛辣的氣息的空氣裡浮漾着。
兩個人臉上都有着沉思的、嚴肅的笑容。
&ldquo她，隻是她在房間裡，我沒有想到，我是多麼幸福！&rdquo汪卓倫想。
&ldquo你底病近來好些麼？&rdquo他問。
&ldquo好些。
&rdquo她笑了，&ldquo我不喜歡在城裡住。
我想到鄉下房子裡去；我派人去打掃&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也喜歡鄉下。
&rdquo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好像驚奇他們底興趣是相同的。
&ldquo這個人多麼好！但是我不要和他說這些，不說！&rdquo蔣淑華幸福地想。
&ldquo下的好大的雨啊。
&rdquo她說。
&ldquo你喜歡下雨麼？&rdquo &ldquo你怎麼知道？&rdquo &ldquo我也喜歡。
&rdquo 蔣淑華臉紅，擡起眼睛來看着雷雨深處。
&ldquo她會把那朵花拾起來。
&rdquo汪卓倫想。
果然她拾起了花。
&ldquo我要給她很多花。
我們在鄉下，也是這樣的雷雨，一切便會不同了。
啊！&rdquo他吃驚自己想了這個，皺着眉。
&ldquo不，不可能的，沒有什麼理由，不可能的！&rdquo 實際上他沒有看見蔣淑華。
他隻感到崇高的白衣和她臉上的深刻的表情。
他決沒有用世俗的眼光看這個女子，而這是無比的幸福。
風吹進雨絲來，落在這個女子底臉上：她未動，有兩绺頭發從她底頭上飄了起來。
在強烈的電光後傳來了猛烈的雷聲，汪卓倫耽心她受驚或受涼，想使她坐開，但又覺得就這樣最好。
&ldquo我頂喜歡雷聲之後的雨聲，聽見好像是很遠的聲音。
&rdquo蔣淑華笑着小聲說；&ldquo小時候，我們蘇州園裡有被雷劈倒的一棵樹，我和蔚祖在那裡玩。
啊，好爽快的雨！&rdquo她露出振作的，受驚的神情，抖了一下纖瘦的肩膀，說。
汪卓倫點頭，笑着；他明白這些話對于她的意義。
&ldquo啊，純祖，弟弟，弟弟，你過不來了嗎？&rdquo她忽然站起來向窗外高聲叫。
她看見了蔣純祖，他站在花棚下面。
他疾速地跑出花棚，向葡萄架的方向跑去；但又轉身，向這邊的窗戶跑來。
他跑到槐樹下面站下。
他全身淋濕了。
年青的、稚氣的臉快樂地發紅。
雨繼續淋在他底身上，他抖着身體，快樂地、惡作劇地盼顧着。
他底身體很強健。
他向姐姐榮耀地笑了一笑（他認為淋雨是光榮），然後又向汪卓倫笑了一笑。
他喘息着，閉起眼睛來。
&ldquo你進來，死像！&rdquo姐姐說。
傳來了雷聲。
少年盼顧着，顯然雷聲是他底歡樂。
&ldquo啊，我&hellip&hellip你聽！&rdquo他說。
&ldquo你進來嗎！&rdquo汪卓倫笑着說。
&ldquo好，好的。
不，&rdquo蔣純祖探身到窗戶裡面來，嚴肅地看着他們，突然明白了，笑了羞怯的笑，轉身沿着牆壁跑開去。
蔣淑華歎息。
&ldquo他沒有受過我們所受的那種教育。
他們占了便宜。
&rdquo她向汪卓倫說；同時她底溫柔的笑容表示，無論如何她應該承認，她所受的那種教育毋甯是最好的。
&ldquo是的，年青人不同了。
&rdquo 蔣秀菊無意中走進來，站住了，預備退出去，笑着，紅了臉。
&ldquo妹妹，你坐。
&rdquo蔣淑華羞怯地說。
&ldquo啊，不，該死，我找大哥！不，你們談！&rdquo她臉紅到耳根，笑着往外跑，活潑地跳出門檻。
&ldquo妹妹，你來，我要生氣！&rdquo蔣淑華苦惱地高聲說，追了出來。
蔣秀菊站下，好像犯錯的小孩。
&ldquo姐姐，原諒我，我實在不知道。
&rdquo她動情地、可憐地笑着說。
蔣淑華想說什麼，但止住了。
她伸手到妹妹肩上來：她底羞怯的、苦惱的眼睛裡面有了晶瑩的眼淚。
黃昏以前，牌局停止了，客人們陸續地離去，門口有車輛底聲音，林蔭路上不時有婦女們底愉快而疲倦的叫喊聲。
雷雨停止了，園裡有着涼意和新鮮的、愉快的景象。
雨雲稀薄、流散，露出了澄碧的藍天，水滴從濃綠的、發青的、垂着頭的樹上滴下來。
水滴下，綠葉輕微地顫動着，好像生命在蘇醒。
人們可以嗅到玄武湖底清涼的氣息，一切是愉快、明靜、新鮮。
大家要汪卓倫去看戲，汪卓倫答應了，但輕輕地歎息。
他覺得大家是忘記了蔣淑華：蔣淑華是決不願意去看戲的。
&ldquo要是在蘇州的話，她就絕對不敢！&mdash&mdash時髦個屁！她一家子放白鴿！&rdquo沈麗英和蔣少祖走出林蔭路，沈麗英憤激地小聲說。
顯然他們在談論着金素痕。
蔣淑媛和陳景惠走到花園裡去。
&ldquo這裡有水&hellip&hellip你想，第一，騙錢，第二，要田，第三，恐吓，分家！&rdquo蔣淑媛興奮地說。
顯然她們也在談論着金素痕。
蔣蔚祖在草地上焦灼地走動着，好像被困的野獸。
傅蒲生在他旁邊嘻笑地說着什麼。
在另一邊，金素痕走了出來，招呼陳景惠到一起，興奮地說着話。
&ldquo我希望有一個和我談得來的人！我總希望遇到一個知識和見解比我高的人！&rdquo金素痕愉快地說。
&ldquo你來了，真好！&rdquo她說。
陳景惠興奮地笑了。
&ldquo你是在學法律嗎？&rdquo她問。
&ldquo唉，中國底法律&hellip&hellip&rdquo她說，希望表現自己。
&ldquo你慢慢地就會知道他們蔣家了！唉，她們蔣家！&rdquo金素痕閉起眼睛來，憂愁地笑着搖頭。
陳景惠贊同地笑着，一如她在蔣淑媛面前所笑的一樣。
整整一下午，蔣少祖處在失望的、煩悶的心情中。
晚上，大家去看戲，他沒有去：他說他很不舒服。
&ldquo也許是受了涼，少祖。
&rdquo陳景惠愉快地向他說。
&ldquo是的，受了涼！&rdquo蔣少祖憤怒地想。
他憤怒，因為，在愉快中，陳景惠是這樣的愛着他。
他們底汽車剛剛開走，蔣少祖便披起衣服，跑了出來。
他是去看王桂英。
他出了玄武門，迅速地走過熱鬧的湖堤，向黑暗的、僻靜的小路跑去。
他昨天上午還和蔣秀菊來過王桂英處，但現在，因為黑暗，他迷失了道路。
他好久都不能找到那個湖灣（他記得那裡有一隻擱在岸上的破船），站在茂盛的雜草中。
在他底附近有一座桃林，空氣裡有着濃烈的、迫人的、蜜餞般的氣息。
他焦灼地、憤怒地找尋着道路。
找到了湖灣，看見了那隻破船，他突然經曆到一種感覺，好像剛從昏沉的夢中醒來。
&ldquo我為什麼這樣熱情？這裡的一切，和那裡的一切，難道不是同樣的空虛？我為什麼要欺騙自己，欺騙别人？但是我應該怎樣生活？&rdquo他對自己說，一隻腳踏在破船上，扶住頭。
&ldquo多麼痛苦啊！&rdquo他喊，向桃林奔去。
他看見桃林深處有燈火：這是一個農家。
他跑過這個農家，瞥見裡面有昏暗的油燈，一個老女人在桌子旁邊靜止地坐着。
這個靜坐着的老女人，給了他以非常的印象。
&ldquo她底熱情已經消失了，她是多麼幸福！但是我決不願和她調換位置！&rdquo他對自己說，在茂草中跑了過去。
他跑進了王定和家底舊宅底大門，看見了王桂英底窗上底燈光。
他從院落裡繞了過去，站在卑濕的草地上，遠遠地看着窗戶裡面的王桂英。
周圍是異常的沉靜。
王桂英在激情中淋了雨，回來便睡去，此刻剛剛醒來不久，正在寫信。
她底衣服沒有扣整齊，她底頭上紮着一根絲帶，在恬靜的燈光下，她是顯得非常的迷人。
她寫好信封，封了起來，以癡呆的眼光看着前面。
忽然她底頭落到桌上去：她哭了。
蔣少祖跑過去敲門。
&ldquo桂英，是我！&rdquo他小聲說。
王桂英打開門，以一個憤怒的、堅決的凝視迎着他。
&ldquo哪個叫你來？我在這裡生活，不需要任何人，沒有任何信心，蔣少祖，當心你底姐姐！&rdquo她嚴厲地說。
&ldquo但是你已經替我打開了門！&rsquo蔣少祖不快地說，皺着眉頭。
他底這句話，含着對人世的不敬，是有着雙關的意義的。
&ldquo剛才你哭了，為什麼？&rdquo他同樣不快地問。
&ldquo因為要哭。
你沒有權利幹涉我！&rdquo 蔣少祖突然歎息，并且悲涼地笑了。
&ldquo桂英啊！&rdquo他說，眼裡有淚水。
王桂英垂下了她底驕傲的頭。
&ldquo那一切對我都沒有意義，我是為你而來南京，而且将要為你而走到任何地方！桂英，幾個月以前我傷害了你，沒有能夠向你說清楚！&rdquo他掩上門，走了進來，繼續說。
&ldquo我覺得空虛，我底道路渺茫，這是實在話。
我也許很有能力，我非常自負，但是我不幸生在中國，&mdash&mdash和你一樣。
&hellip&hellip桂英啊，除了你底心沒有什麼東西能夠留下來，你也許能原諒我底罪惡的熱情的吧！&rdquo他憂郁地笑着，說。
王桂英低着頭，沉默着。
忽然她擡起頭來，以搜索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ldquo蔣少祖！我是一個孤獨的女子，你不能欺侮的！&rdquo她用戰栗的聲音說，但她底整個的存在說了别的。
蔣少祖擁抱了她。
她掙紮，紅着臉，痛苦地做手勢要蔣少祖關窗戶。
&ldquo你要，你要記着！&rdquo她可憐地說。
她在黑暗中驚慌得流淚。
在熱情中，他們兩個人都很痛苦。
&ldquo桂英啊，我将記着，我将&hellip&hellip&rdquo蔣少祖說。
但沒有能力再說下去了。
蔣少祖懷着悔恨的心情走過湖灣。
他告訴自己說，一切太可怕，他不能夠去想，他迅速地走過湖灣，向黑暗的湖面瞥了一眼，同時看見了那隻擱在岸上的，舊破的船。
&ldquo在孤獨的老年，受盡了，并且解脫了一切的罪孽，迦遜死在破船底龍骨下面了，因為隻有這隻破船是他底朋友，而在年青的時代，它曾經伴着他做了一個英雄的航行！啊，我底金羊毛！&rdquo蔣少祖說，他底心要求和諧與撫慰，他意外地說出了這個美麗的思想，流下了孤獨的英雄底悲傷的眼淚。
&ldquo這是社會底罪孽！&rdquo走進門，他想。
他剛剛躺下來，便聽見了汽車在門前停住的聲音。
接着就有了腳步聲和疲乏的、愉快的談話聲。
&ldquo我懂得這一切！&rdquo蔣少祖想。
&ldquo睡着了嗎？&rdquo陳景惠推開門，負疚地笑着問。
于是她站在門邊和蔣淑媛談話。
&ldquo她真笑死人，跌了一交！&rdquo她說。
&ldquo這是你不好！你看，素痕講王熙鳳好，她說鳳姐說：&lsquo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rsquo哈哈哈哈！&rdquo&ldquo淑媛，你看見我底拖鞋嗎？&rdquo王定和在遠處以疲倦的、不快的聲音說。
&ldquo都是一樣，沒有誰能夠逃脫！&rdquo蔣少祖厭惡地想，轉身向着床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