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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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很富有,但後來破産了;後二十年她便和女婿女兒同居,期望過繼給自己的孫兒女長大成人,和這個破落的家庭斷絕了一切關系。

     四十歲以後她成為剛愎的、精明的女人,對人世有了固定的觀念,知道什麼是自己底,什麼不是自己底;什麼是可得的,什麼是不可得的,以及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

    而在這個觀念裡,一切種類的人格和道德感情,慈善和勢利,利己和犧牲等等,都找到了一個權衡的尺度。

     老人帶着瓜果回來,進門便大笑大叫,因為孫兒女攔路搶劫。

    鄰居們從他們各自底窗口伸出頭來(姑媽住在南京底最複雜的地方)。

    女兒沈麗英抓着針線跑出來,然後快樂地大叫,跑進堂屋去放下針線。

     她單純地做出那種神秘的表情,重新跑出來,做手勢指樓上。

    從樓窗裡伸出女婿陸牧生底戴眼鏡的大臉。

    然後傳來粗重的腳步聲。

    在這個時間裡,沈麗英給小孩分了果子,提果籃走進堂屋去了;老人疲倦地,但快樂地走上台階,伸頭給女兒,女兒向她密語,并且發笑。

     她從女兒底表情看出來女兒要向她密語;她愉快地伸頭。

    &ldquo你們說了沒有?&rdquo她歡喜地問,同時做手勢驅趕小孩。

    &ldquo牧生在說。

    &rdquo沈麗英回答,笑着走開。

     &ldquo啊,奶奶辛苦!&rdquo陸牧生大步跨出來,興奮地紅着臉,用他所特有的粗聲快樂地說,并且露出羞怯。

    他五天前和丈母争吵了的,但他總是即刻便忘記,并且他現在處在愉快的心情中;他是那樣的單純。

    他笑着,看着果籃。

     老人簡單地笑了笑,表示并未忘記,但願意忘記。

    于是她轉身招呼另一個男子,她底外侄汪卓倫。

    她向他幸福地、寵愛地笑着。

     汪卓倫跨着安靜的步子出房來,溫柔地向老人笑着,低聲說了什麼,顯然他處在溫柔而憂郁的心情中。

    他底身體很秀美,唇部有中年人的胡髭,穿着灰色的、樸素的中山服。

    在笑的時候他意外地歎息;覺察到這個,他笑得更溫柔,踮腳走到姑媽旁邊。

     他未說話,或者他低聲說了什麼,姑媽憐愛地看着她。

     沈麗英走出來,以明亮熱情的大眼睛輪流地看着他們。

    &ldquo媽,你洗臉。

    我們吃西瓜。

    &rdquo她快樂地說。

     大家進房。

    汪卓倫在床邊輕輕地坐下來,他底溫柔的眼睛靜靜地追随着走動着的沈麗英。

    她在用她底姿勢和表情宣示某種幸福。

    汪卓倫溫柔地看着她,憂郁地摸胡髭,歎息着。

    他底歎息說:&ldquo你說的那個東西于我是不可能的,看吧,我什麼都不能有,雖然我需要。

    &rdquo 老婦人匆忙地洗好臉,抛下了手巾,走向汪卓倫。

    女兒用眼睛向她做暗号,她未看見。

     &ldquo卓倫,好兒子,你都知道了。

    你怎樣想?&rdquo姑媽說。

    汪卓倫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搖頭。

     &ldquo好兒子,我要看見!&rdquo她憐愛地、熱情地說,做了手勢。

     沈麗英明白母親不可能中止(她原想把這個話放在最良好的情勢中說的),快步走上前,笑着,愉快地紅了臉,凝視着汪卓倫。

     她翻轉平伸的手,搖頭。

    她覺得她是在做暗号。

    &ldquo明天淑媛請你,你一定要去,啊!&rdquo她以她所特有的嘹亮的高聲說:&ldquo你一定要去,不然我得受罪。

    就是她們蔣家!&rdquo她說;在她眼裡存在的是女性的蔣家。

     汪卓倫站起來,柔和的、詩意的臉上有深重的悲悒。

    他輕輕地看了表妹一眼,兩位女性同時說話,姑媽上前,抓他底手臂。

    他笑着閉起眼睛搖頭。

     陸牧生快樂地發笑。

     &ldquo去,去,去,&rdquo汪卓倫疾忙地點頭,好像怕她們;&ldquo不過&hellip&hellip好,去去!&rdquo他站住不動,垂下眼睛來。

    他底蒼白的臉上的深重的悲悒感動了沈麗英,她覺得自己有錯,好像在别人底苦難前幸福總有錯;她突然苦惱,用顫抖的聲音說了一句什麼,向後房走去。

     姑媽快樂地感傷地揩眼睛,大聲歎息。

     &ldquo你們真會做媒,啊!&rdquo汪卓倫強笑着,說,臉上有某種軟弱可憐的東西。

    &ldquo牧生,你有酒嗎?你要請我喝酒。

    &rdquo他說,向快意地笑着的陸牧生看了一眼,開始徘徊。

     &ldquo我們才會做媒!做媒還要請喝酒!&rdquo沈麗英在後房大聲說,然後跑了出來。

     第二天上午,姑媽底家庭在忙碌、叫嚷、找衣服、責備小孩子之後領汪卓倫去蔣淑媛家。

    人力車停下時大家遇到了蔣家底大姐蔣淑珍和她底大女孩傅鐘芬。

    蔣淑珍在付車錢;裝扮得像花的,擦得通紅的九歲的傅鐘芬,站在車杠旁,臉上有着對于強烈的快樂有所準備的、嚴肅而癡迷的神情,看見沈麗英底大女兒陸積玉,傅鐘芬莊重地點頭,好像成年的婦女。

     沈麗英精明而迅速,奔向蔣淑珍搶着付車錢。

    她帶着那樣堅決的、無可懷疑的神态,以緻于蔣淑珍毫未抗議便退開,認為應當如此。

    她退到女兒身邊,露出她所特有的慈愛的、歉疚的、軟弱的笑容。

     &ldquo姑媽,你看!&rdquo她說,好像企圖責備沈麗英。

     姑媽迅速地搬動小腳向她走去。

    但她看見了汪卓倫,不知何故有些不安。

    汪卓倫嚴肅地向她鞠躬,她熱情,不知如何是好,但向他走來。

     &ldquo我說你要來,卓倫。

    &rdquo她用她底愁慮的,悅耳的聲音說。

    &ldquo你好久都沒有到我們家裡來,&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有些忙。

    &rdquo &ldquo我盼得要死。

    &rdquo她笑,用那種眼光看這個嚴肅的男子,好像他是令慈愛的母親焦心的小孩。

     小孩們彼此招呼,走在一起。

    大家走進庭園,蔣淑媛和陳景惠最先跑出來,其次是傅蒲生和蔣少祖。

    姑媽尚未見到蔣少祖,她搬動小腳疾速向前跑,發出責備的、快樂的叫聲。

    &ldquo看哪,死東西,小鬼頭,蔣家底禍害!&rdquo 蔣少祖點頭,笑着。

     &ldquo啊,是的,媽。

    &rdquo沈麗英叫。

    指陳景惠。

     陳景惠快樂,來不及說話,臉發紅。

    姑媽尚未見過她,她抓住她看了很久,滿意,又叫起來。

     &ldquo看哪,怪不得我們都老了啊!&rdquo 大家通過鋪滿樹蔭的水泥路走進前廳。

    廳裡的客人全站起來了;陌生的客人們不知道是誰來了,但覺得來的是重要的客人。

    姑媽跑向蔣蔚祖,跑向金素痕,跑向老嫂嫂;廳堂裡充滿了生動的、快樂的叫聲和話聲。

     乘着這種活潑的空氣,大家把龍鐘的、壞脾氣的、穿着紫色的綢裙的蔣家底媽媽,和穿着黑緞子裙子的精明的姑媽,以及别的一些老媽媽們放在一起。

    老媽媽們,因耳聾而大聲喊叫着,年青的婦女們氵悉地響着綢衣,談笑風生地走進内房。

     因為人數太多,她們大家都有些裝假。

    她們在說客氣話的時候溫怯地笑着;她們在開玩笑的時候高聲叫喊。

    她們互相觀摩衣妝,其中以金素痕底袒臂的、黃底紅線的綢旗袍最出風頭。

    她們大半都穿着精巧的繡花鞋,少數的,穿着高跟皮鞋,顯得很艱難。

    她們這樣地彼此注意着衣飾,因為,隻有她們,才懂得一個女人在衣飾上所受的痛苦。

    &ldquo我們還是在表嬸那裡會過呀,表嬸底那個舅爺來了嗎?&rdquo&ldquo阿福底病好了嗎?謝天謝地!&rdquo&ldquo他就是這一點不成器!&rdquo&ldquo啊,我們老表親,你不用客氣,小孩子底事情,你萬萬不能破費!&rdquo&ldquo你底衣裳多時髦呀!是上海底料子!&rdquo&ldquo不,素痕,你這個小妖精!&rdquo 她們叫成一團,而後,她們安靜了,重新有了綢衣底氵悉聲。

     接着她們就又叫起來了。

     &ldquo我們底頭腦是封建的呀!&rdquo&ldquo淑媛姐姐才是維新派!&rdquo&ldquo她是細皮白肉!&rdquo&ldquo啊,我們老了啊!&rdquo 大家稍稍有點疲乏,空氣變得自然了。

    不停地響着吃瓜子的聲音。

    有人打起呵欠來,大家都打起呵欠來了。

    她們用她們底精緻的、戴着鑽戒的白手掩着嘴巴,她們眼裡有疲乏的、愉快的眼淚。

     在男客們裡面,談話生動了起來。

    這主要的是因為有新奇的、生動的、善于雄辯的角色在&mdash&mdash這個角色是蔣少祖。

     蔣少祖覺得,在他底身邊的,那是一些平庸的人。

    這些人已經被生活所壓倒,愚蠢而自滿,蔣少祖愉快地對他們取着驕傲的态度,最初大家談笑話:有一個留着小胡須的家夥是特别地善于诙諧。

    但在笑話裡面,蔣少祖笑得很勉強了,他顯得有點疲乏。

    接着,陸牧生攻擊他,王定和用搜索的、含着敵意的眼光看着他,他活潑了起來。

    他底機智的諷刺使滿座驚倒。

     王定和輕視蔣少祖底信仰,但蔣少祖對這個顯得毫不介意。

    在王定和底敵意的熱情裡&mdash&mdash王定和毫不掩飾這個&mdash&mdash蔣少祖就成了中心人物了。

     蔣少祖,他并沒有那麼愚笨,來和這一批人辯論理想和信仰。

    他底花花公子式的愉快的機智,是足以應付他們的。

    從王定和底口裡,大家都知道蔣少祖是年青的政治家,而對于所謂政治家,大家是懷着惡意的,于是,不管相識與否,都攻擊起蔣少祖來了。

    蔣少祖應付這些攻擊,是勝任而愉快的。

    &ldquo依你看來,中日會合作麼?&rdquo陸牧生問。

     &ldquo中日合作,像這樣子:中國是馬,日本騎馬。

    &rdquo蔣少祖說,比着手勢,懶洋洋地躺在椅子裡,愉快地笑着。

    随後他滑稽地做了一個歪臉,好像在嘲弄這匹馬,和這個騎士。

    大家笑了。

     在大家底笑聲停止了的時候,傅蒲生在電扇後面大聲地笑了起來:他才懂得這個。

    王定和笑着看了大家一眼,對客人們底愉快感到滿意。

     然後他用搜索的、嚴肅的目光看着蔣少祖。

     大家談到民主、獨裁、國際上的某某和某某。

    蔣少祖,以他底豐富的知識和機智,使大家不停地哄笑着。

    但談話并不就這樣結束:一種嚴肅的、興奮的東西在王定和底身上表露出來了。

    這是,在對蔣少祖底批判裡,痛苦的熱情所産生的結果。

    嚴肅的内心鬥争,是在輕松的哄笑下面進行着。

     陸牧生說,他對一切感到悲觀。

    他嚴肅地說了很多,但就在這種興奮的叙述裡,他安慰了他自己。

    王定和攔住了他,用尖銳的聲音向蔣少祖說話。

     和陸牧生所說的話相反,他說中國底前途是樂觀的,但他卻又并不是在反對陸牧生。

    他是在反對蔣少祖,雖然蔣少祖對于這個題目并沒有說什麼。

     王定和,帶着一種熱切的感情,說他懂得政府底痛苦。

    &ldquo我們知道,一個當家長的人,總是不被兒女們理解的,我常常這樣想。

    &rdquo王定和用興奮的、痛苦的聲音說,憤怒地笑着,看着蔣少祖。

    &ldquo你知道中國底情形是多麼複雜啊!&rdquo他說,忽然親切地笑着,希望說服蔣少祖。

    &ldquo是的,隻有實實在在地處在那個地位上,比方說,才曉得當局底痛苦。

    &rdquo他嚴肅地說:&ldquo你看看南京吧,這幾年是進步得多快,但偏偏,比方說,有一些叛逆的兒女,對于這些個叛逆的兒女,一個家長怎得不痛苦,這個家長說&lsquo隻要你回頭,我總會為你殺豬宰羊,忘記過去的一切的&hellip&hellip&rsquo而我們卻自私,沒有良心&hellip&hellip&rdquo他痛苦地說,流出了眼淚。

     &ldquo這是浪子回頭啊!&rdquo蔣少祖嚴肅地、優越地大聲說。

    他匆促地笑了一笑,企圖遮藏王定和底眼淚所帶給他的痛苦。

     大家沉默了。

    電扇傳出強大的聲音來。

    坐了一下,王定和和陸牧生一道走了出去。

     &ldquo賣弄小聰明的東西,可惡已極!&rdquo王定和憤怒地說。

     &ldquo他根本是小孩子!&rdquo陸牧生說,快樂地笑着。

     王定和又進來的時候,大家正在圍着汪卓倫談論中國底海軍。

    談話在一種拘束的、莊嚴的空氣裡進行着,王定和底進來使大家停頓了一下。

    顯然王定和,他底那種違背做主人的心意,并違背老練的世故而暴露出來的激昂和痛苦,是這種拘謹的空氣底原因。

     在以前的全部時間裡,汪卓倫帶着他底溫和的,憂郁的神情坐在蔣蔚祖底旁邊,蔣蔚祖顯得困惑而遲重,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參加談話。

    王定和走出去以後,為了打破沉默,那個小胡須的、诙諧的客人向汪卓倫問到中國底最大的軍艦有多少噸,日本底最小的軍艦有多少噸&mdash&mdash他認為這個問題很聰明&mdash&mdash等等。

    汪卓倫,帶着一種輕柔的,嚴肅的笑容,用低而清楚的聲音回答了他。

    汪卓倫回答這個問題時所有的嚴肅的表現,使诙諧家有些失望。

    但别的客人卻因此關心地問起很多問題來了。

     汪卓倫,他底明亮的、酸濕的眼睛輕柔地笑着,他做着優美的手勢,柔和而清楚地回答了大家,他在說話的時候用他底美麗的、率真的眼睛看着對方,他底這種目光,以及他底柔和的聲調和安靜的、優美的手勢,顯示了他底嚴肅的、豐富的精神生活,感動了蔣少祖。

     &ldquo這是一個誠實的人!&rdquo蔣少祖想。

     &ldquo啊,他是孤獨的,高尚的,毫不做作的!他是這一群裡面的一顆珠寶!&rdquo接着,蔣少祖感動地想。

     蔣少祖感覺到,在汪卓倫底一切表現裡,有着一種高尚的孤獨的自覺。

    他對别人是這樣的親切,但同時他又是莊重的;他保衛着他底孤獨的内心。

     談話停止了,汪卓倫帶着憂郁的表情坐在那裡,眼睛半閉,凝視着窗外。

    這種憂郁的、瞑想的表情,在一個男子底身上,會有這樣的美,蔣少祖從不知道。

    忽然汪卓倫輕輕地歎息,看着蔣少祖,向他笑了溫柔的、憂郁的笑。

     這時王定和底弟弟王墨沖進房來了。

    這是一個快樂的大學生,身體優美有如體育家。

    顯然他絲毫都不介意哥哥底威嚴。

    他跑了進來。

    不管這裡面是些什麼人,跑向傅蒲生,向他說了什麼,大笑了起來。

     傅蒲生沒有來得及明白他底大笑底原因,金素痕,閃着光輝,出現在門口了。

    金素痕,她是多麼嬌媚呀!&ldquo你這個死東西!&rdquo她伸出她底赤裸着的手臂來,指着王墨。

    她嘟着嘴,然後笑了。

    &ldquo手巾還出來,死東西!&rdquo她說,響着高跟皮鞋輕盈地走了進來。

     大家笑着站了起來。

    蔣蔚祖底困惑的臉發紅,然後發白。

    &ldquo搜吧!&rdquo王墨大聲喊。

     傅蒲生動手搜他。

    紅綢手巾從他底襯衣裡面落了下來,他大笑,跑了出去。

     &ldquo死東西!氣死人!&rdquo金素痕笑着罵。

    &ldquo對不起各位!&hellip&hellip她們要行禮了!&rdquo她嘹亮地說,走了出去。

     王定和愁悶地笑着向蔣蔚祖點頭,他們走了出去。

    大家陸續地走了出去。

    但蔣少祖沒有動。

    他做手勢留下了汪卓倫,使他坐在他底旁邊。

     &ldquo我們底家庭不要從整個的方面來看,已經沒有了整個!&rdquo蔣少祖說,雄辯地做了手勢,&ldquo我們要個别地看它&hellip&hellip盡是銅臭,啊!這就是現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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