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關燈
小
中
大
皺眉凝視着另一道假山後的松林，松林頂上照着落日底金紅光。
他底眼袋下露出憂戚的皺紋。
這種表情是很少讓别人看見的。
最近的樓閣旁有孩子們的叫聲和馮家貴底蒼老的、快樂的笑聲。
他笑得像叫。
另一處，水仙花壇旁有男子底愉快的、沉思的話聲，老人聽出是王定和和蔣蔚祖。
老人在花叢中，向葡萄架走去。
王定和對蔣蔚祖很誠懇，他愛他；王定和不曾對别人這樣。
顯然他們在密談，花底濃香，濕潤的晚風，近處小孩們底遊戲聲，松林和樓閣上照耀着的紅光&mdash&mdash江南底黃金般的黃昏給了他們底談話以深刻的詩意。
蔣蔚祖倚在一株柔軟的槐樹上，抱着頭，以微笑的、憂愁的眼睛看着王定和。
王定和卷起襯衣袖子又抹下&mdash&mdash反複着這個動作&mdash&mdash輕輕地在草地上徘徊着；嘴部有固定的微笑，眼睛看着地面。
這是自信的男子特有的姿勢。
&ldquo啊，我底目的不在這裡。
我可以說沒有目的，況且我做事，而不喜歡空洞地追究&hellip&hellip&rdquo他沉思地微笑着，在草地上彎腰跨大步。
&ldquo聽，婆婆鳥，啊！&rdquo聽見布谷鳥底叫聲，他擡頭，抹下衣袖，愉快地看着蔣蔚祖。
&ldquo還有一種雀子，在這種時候&hellip&hellip&rdquo 王定和憂戚地搖頭。
&ldquo我不懂雀子；除非住在蘇州&hellip&hellip你沒有什麼不舒服嗎？&rdquo&ldquo我，我很好。
&rdquo蔣蔚祖回答，好像這個美好的黃昏要求他這樣回答。
他們原來在談蔣蔚祖去南京的事的，但他們忽然談了這些；好像是，假若不是在這種可驚羨的黃昏裡，他們便不會談這些。
&ldquo那麼你作詩嗎？&rdquo王定和笑，彎屈左手。
&ldquo我拿給你看好不好？&rdquo &ldquo不，現在不看。
他們說少祖要做官了，但是靠不住。
老人近來提他嗎？&rdquo 蔣蔚祖未答，他未聽清楚。
他搖動身體，使槐樹抖出愉快的聲音，并且發笑。
&ldquo蘇州，啊，&rdquo王定和說。
蔣蔚祖點頭。
樓頂上的霞光消逝了。
空氣澄明潔淨，金銀花呈顯出素淡的惆怅的白色，王定和驚羨地看它們，覺得它們在白天裡是沒有顔色的（他在白天裡并未注意它們），而隻在現在才有顔色，這種白色，愁苦的、羞怯的白色。
有婦女在花間走過，發出話聲，話聲特别嘹亮。
這種黃昏，好像一切都是孤獨而自由的，但是彼此愛撫而和諧。
小孩們底聲音聽不見了，鳥雀在幽暗處啼鳴。
樹木和花叢底陰影豐滿了，一種幽微的哀感和渴慕散播在空氣裡。
從幽暗的葉隙間可以看見天上的最初的星。
樓宇底暗影裡，假的溪流閃着白光。
&ldquo啊，老人老人！這是他底天堂呢！我明白你們蔣家！&rdquo王定和諷刺地說，愉快地笑了出來。
蔣蔚祖離開槐樹，輕輕地歎息，溫柔地笑着。
他整理白綢短衣，向金銀花壇慢步走去；聽見近處花叢裡的婦女底喊吃飯的叫聲，他站住。
王定和以令他吃驚的快步走向他。
王定和卷起衣袖，抓住他底手臂，匆促地微笑，露出牙齒，并且舐嘴唇。
&ldquo這對你說或許很有用，我相信，你要想一想；是你負擔蔣家，不是我，太太底意見有詳細考慮的必要，你太癡情，蔣家底癡情，而我們是&hellip&hellip是外人，到時候隻有你們自己！&rdquo他含着某種激躁頓住了。
他抓住蔣蔚祖底手臂，凝視林木；&ldquo對于你們夫妻，外人沒有資格說話，但是我看得見，&hellip&hellip啊，你去南京。
留老人一個人在蘇州，并無不可。
财主大少爺去做小事，可以的，這是現代的社會，我們是現代人！但是素痕說去讀書，要學法律，我不能了解！她父親是律師！&rdquo他說，放開妻弟底手臂，離開一步，嚴肅地看他。
蔣蔚祖憂郁地注視王定和很久，冷淡地搖頭，向小路走去。
&ldquo到南京&hellip&hellip再看吧。
&rdquo在花叢中他說。
親戚們對蔣蔚祖談及家庭事件時總是用這種調子，好像他們在表示，雖然很同情，卻不能負責，一切都在蔣蔚祖；但蔣蔚祖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金素痕，他們表示對蔣蔚祖底婚姻很惋惜。
這種态度在愈親近的人身上便愈明顯，好像蔣蔚祖是小孩；他們說：&ldquo你要決定一切！&rdquo接着他們歎息，用歎息表達其餘的。
蔣蔚祖很厭惡這個。
蔣蔚祖是無條件地，滿意自己底婚姻，熱愛金素痕。
蔣蔚祖在他和金素痕底關系裡表演着一種單純的，情熱而苦惱的戀愛，這是命運給單純的男子在遇到第一個女子時所安排的，他在那個女子身上發現一切，他覺得她是不可企及的，他覺得，他将完全幸福，假若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别人。
走近葡萄架，和看見明亮的紗罩燈同時，聽見了金素痕底豪爽的笑聲：傅蒲生在和她說笑話。
傅蒲生搔着頭，說了王桂英底故事，但未提蔣少祖，并不停地偷看老人。
老人坐在大藤椅裡，手放在膝上，臉上無表情。
仆人們站在座位後面打扇，驅趕蚊蟲。
葡萄架底陰影裡有某種不确定的，魅人的香氣。
有幾串葡萄從濃葉中沉沉下墜，顯露在燈光裡。
金素痕發出笑聲，老人悠閑地擡起眼睛來凝視着葡萄。
&ldquo蒲生告訴我桂英，啊！&rdquo王定和和蔣蔚祖走近時，金素痕溫柔地說：&ldquo你底這個好妹妹和你一樣，我愈想愈真！&rdquo她伸手取筷子，忍住微笑，嘴部可愛地突起。
她底嘴部表情暗示這個故事裡面還有某種她因為禮節的緣故不願說出的秘密；但她底眼光卻宣布了這個秘密。
她閃動白手，金戒指在燈光下閃耀。
&ldquo去南京我要問麗英！她說安祺兒！她藏起她，啊！&rdquo她側頭，向蔣蔚祖說。
蔣蔚祖拘謹地微笑，看着父親。
&ldquo要是沒有這個寶貝，這頓飯要吃得多不舒服啊！&rdquo傅蒲生想。
&ldquo吃，啊！&rdquo老人以洪亮、淡漠的聲音向女婿們說，用筷子點菜。
吃飯的全部時間裡老人未再說一句話，金素痕則談論不歇。
兩位客人很為難，他們不知道是否該贊同她，因此不時看老人。
這種困難，是來蔣家的親戚們時常要感到的。
飯後，仆人撤去碗筷，老人捧起水煙袋，淡漠而安靜地環顧大家，然後擡頭凝視下墜的葡萄串。
他底這個動作表示他要說話了。
他用小指底長而彎屈的指甲剔牙齒，彈出聲音，并咳嗽，大家知道這個咳嗽是故意的。
&ldquo你們，明天走嗎？&rdquo他用啞的、疲乏的、蒼老的聲音問。
然後咕咕地吸水煙。
顯然他要用這種聲調和态度造成一種嚴厲的印象，封閉金素痕底伶俐的嘴。
大家沉默着，聽見仆婢們打扇子的聲音。
老人繼續吸水煙，未擡眼睛。
他擡眼看着葡萄串，額上露出皺紋。
&ldquo爹爹，不要讓他們明天走，留他們玩，啊！&rdquo金素痕忽然活潑地說，傾身向老人；她底态度是那樣的自然而親切；王定和了解地微笑了，凝視着老人。
老人垂下眼睑，在膝上彈手指。
顯然他在忍耐。
&ldquo爹爹，我想起一件事，&rdquo金素痕說，微笑着。
&ldquo素痕！&rdquo蔣蔚祖焦灼地喊，企圖制止她。
&ldquo啊&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斜眼看他，但微笑着起立，&ldquo我就來！&rdquo她說。
老人做手勢制止她，她笑，重新坐下。
她底态度時常令人驚異，因為老人底忍耐底限度是很小的。
但她很自知；她底态度很和諧。
她慣常用這些态度來破壞老人所造成的嚴厲的印象。
并自覺有把握。
她明白了，有人有幾百種理由要打翻她，但有幾千種理由要對她忍耐。
老人兩腮下垂，在膝上彈手指。
&ldquo你們，明天回南京嗎？&rdquo他重複地問，用同樣的聲調。
&ldquo是的，&rdquo王定和回答。
迅速地霎眼睛。
老人沉思着。
&ldquo田租的事，馮家貴交給你，你清理過了嗎？&rdquo他問蔣蔚祖。
&ldquo清理的。
&rdquo &ldquo有多少欠的？&rdquo &ldquo大概&hellip&hellip五百。
&rdquo
他底眼袋下露出憂戚的皺紋。
這種表情是很少讓别人看見的。
最近的樓閣旁有孩子們的叫聲和馮家貴底蒼老的、快樂的笑聲。
他笑得像叫。
另一處，水仙花壇旁有男子底愉快的、沉思的話聲，老人聽出是王定和和蔣蔚祖。
老人在花叢中，向葡萄架走去。
王定和對蔣蔚祖很誠懇，他愛他；王定和不曾對别人這樣。
顯然他們在密談，花底濃香，濕潤的晚風，近處小孩們底遊戲聲，松林和樓閣上照耀着的紅光&mdash&mdash江南底黃金般的黃昏給了他們底談話以深刻的詩意。
蔣蔚祖倚在一株柔軟的槐樹上，抱着頭，以微笑的、憂愁的眼睛看着王定和。
王定和卷起襯衣袖子又抹下&mdash&mdash反複着這個動作&mdash&mdash輕輕地在草地上徘徊着；嘴部有固定的微笑，眼睛看着地面。
這是自信的男子特有的姿勢。
&ldquo啊，我底目的不在這裡。
我可以說沒有目的，況且我做事，而不喜歡空洞地追究&hellip&hellip&rdquo他沉思地微笑着，在草地上彎腰跨大步。
&ldquo聽，婆婆鳥，啊！&rdquo聽見布谷鳥底叫聲，他擡頭，抹下衣袖，愉快地看着蔣蔚祖。
&ldquo還有一種雀子，在這種時候&hellip&hellip&rdquo 王定和憂戚地搖頭。
&ldquo我不懂雀子；除非住在蘇州&hellip&hellip你沒有什麼不舒服嗎？&rdquo&ldquo我，我很好。
&rdquo蔣蔚祖回答，好像這個美好的黃昏要求他這樣回答。
他們原來在談蔣蔚祖去南京的事的，但他們忽然談了這些；好像是，假若不是在這種可驚羨的黃昏裡，他們便不會談這些。
&ldquo那麼你作詩嗎？&rdquo王定和笑，彎屈左手。
&ldquo我拿給你看好不好？&rdquo &ldquo不，現在不看。
他們說少祖要做官了，但是靠不住。
老人近來提他嗎？&rdquo 蔣蔚祖未答，他未聽清楚。
他搖動身體，使槐樹抖出愉快的聲音，并且發笑。
&ldquo蘇州，啊，&rdquo王定和說。
蔣蔚祖點頭。
樓頂上的霞光消逝了。
空氣澄明潔淨，金銀花呈顯出素淡的惆怅的白色，王定和驚羨地看它們，覺得它們在白天裡是沒有顔色的（他在白天裡并未注意它們），而隻在現在才有顔色，這種白色，愁苦的、羞怯的白色。
有婦女在花間走過，發出話聲，話聲特别嘹亮。
這種黃昏，好像一切都是孤獨而自由的，但是彼此愛撫而和諧。
小孩們底聲音聽不見了，鳥雀在幽暗處啼鳴。
樹木和花叢底陰影豐滿了，一種幽微的哀感和渴慕散播在空氣裡。
從幽暗的葉隙間可以看見天上的最初的星。
樓宇底暗影裡，假的溪流閃着白光。
&ldquo啊，老人老人！這是他底天堂呢！我明白你們蔣家！&rdquo王定和諷刺地說，愉快地笑了出來。
蔣蔚祖離開槐樹，輕輕地歎息，溫柔地笑着。
他整理白綢短衣，向金銀花壇慢步走去；聽見近處花叢裡的婦女底喊吃飯的叫聲，他站住。
王定和以令他吃驚的快步走向他。
王定和卷起衣袖，抓住他底手臂，匆促地微笑，露出牙齒，并且舐嘴唇。
&ldquo這對你說或許很有用，我相信，你要想一想；是你負擔蔣家，不是我，太太底意見有詳細考慮的必要，你太癡情，蔣家底癡情，而我們是&hellip&hellip是外人，到時候隻有你們自己！&rdquo他含着某種激躁頓住了。
他抓住蔣蔚祖底手臂，凝視林木；&ldquo對于你們夫妻，外人沒有資格說話，但是我看得見，&hellip&hellip啊，你去南京。
留老人一個人在蘇州，并無不可。
财主大少爺去做小事，可以的，這是現代的社會，我們是現代人！但是素痕說去讀書，要學法律，我不能了解！她父親是律師！&rdquo他說，放開妻弟底手臂，離開一步，嚴肅地看他。
蔣蔚祖憂郁地注視王定和很久，冷淡地搖頭，向小路走去。
&ldquo到南京&hellip&hellip再看吧。
&rdquo在花叢中他說。
親戚們對蔣蔚祖談及家庭事件時總是用這種調子，好像他們在表示，雖然很同情，卻不能負責，一切都在蔣蔚祖；但蔣蔚祖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金素痕，他們表示對蔣蔚祖底婚姻很惋惜。
這種态度在愈親近的人身上便愈明顯，好像蔣蔚祖是小孩；他們說：&ldquo你要決定一切！&rdquo接着他們歎息，用歎息表達其餘的。
蔣蔚祖很厭惡這個。
蔣蔚祖是無條件地，滿意自己底婚姻，熱愛金素痕。
蔣蔚祖在他和金素痕底關系裡表演着一種單純的，情熱而苦惱的戀愛，這是命運給單純的男子在遇到第一個女子時所安排的，他在那個女子身上發現一切，他覺得她是不可企及的，他覺得，他将完全幸福，假若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别人。
走近葡萄架，和看見明亮的紗罩燈同時，聽見了金素痕底豪爽的笑聲：傅蒲生在和她說笑話。
傅蒲生搔着頭，說了王桂英底故事，但未提蔣少祖，并不停地偷看老人。
老人坐在大藤椅裡，手放在膝上，臉上無表情。
仆人們站在座位後面打扇，驅趕蚊蟲。
葡萄架底陰影裡有某種不确定的，魅人的香氣。
有幾串葡萄從濃葉中沉沉下墜，顯露在燈光裡。
金素痕發出笑聲，老人悠閑地擡起眼睛來凝視着葡萄。
&ldquo蒲生告訴我桂英，啊！&rdquo王定和和蔣蔚祖走近時，金素痕溫柔地說：&ldquo你底這個好妹妹和你一樣，我愈想愈真！&rdquo她伸手取筷子，忍住微笑，嘴部可愛地突起。
她底嘴部表情暗示這個故事裡面還有某種她因為禮節的緣故不願說出的秘密；但她底眼光卻宣布了這個秘密。
她閃動白手，金戒指在燈光下閃耀。
&ldquo去南京我要問麗英！她說安祺兒！她藏起她，啊！&rdquo她側頭，向蔣蔚祖說。
蔣蔚祖拘謹地微笑，看着父親。
&ldquo要是沒有這個寶貝，這頓飯要吃得多不舒服啊！&rdquo傅蒲生想。
&ldquo吃，啊！&rdquo老人以洪亮、淡漠的聲音向女婿們說，用筷子點菜。
吃飯的全部時間裡老人未再說一句話，金素痕則談論不歇。
兩位客人很為難，他們不知道是否該贊同她，因此不時看老人。
這種困難，是來蔣家的親戚們時常要感到的。
飯後，仆人撤去碗筷，老人捧起水煙袋，淡漠而安靜地環顧大家，然後擡頭凝視下墜的葡萄串。
他底這個動作表示他要說話了。
他用小指底長而彎屈的指甲剔牙齒，彈出聲音，并咳嗽，大家知道這個咳嗽是故意的。
&ldquo你們，明天走嗎？&rdquo他用啞的、疲乏的、蒼老的聲音問。
然後咕咕地吸水煙。
顯然他要用這種聲調和态度造成一種嚴厲的印象，封閉金素痕底伶俐的嘴。
大家沉默着，聽見仆婢們打扇子的聲音。
老人繼續吸水煙，未擡眼睛。
他擡眼看着葡萄串，額上露出皺紋。
&ldquo爹爹，不要讓他們明天走，留他們玩，啊！&rdquo金素痕忽然活潑地說，傾身向老人；她底态度是那樣的自然而親切；王定和了解地微笑了，凝視着老人。
老人垂下眼睑，在膝上彈手指。
顯然他在忍耐。
&ldquo爹爹，我想起一件事，&rdquo金素痕說，微笑着。
&ldquo素痕！&rdquo蔣蔚祖焦灼地喊，企圖制止她。
&ldquo啊&hellip&hellip&rdquo金素痕斜眼看他，但微笑着起立，&ldquo我就來！&rdquo她說。
老人做手勢制止她，她笑，重新坐下。
她底态度時常令人驚異，因為老人底忍耐底限度是很小的。
但她很自知；她底态度很和諧。
她慣常用這些态度來破壞老人所造成的嚴厲的印象。
并自覺有把握。
她明白了，有人有幾百種理由要打翻她，但有幾千種理由要對她忍耐。
老人兩腮下垂，在膝上彈手指。
&ldquo你們，明天回南京嗎？&rdquo他重複地問，用同樣的聲調。
&ldquo是的，&rdquo王定和回答。
迅速地霎眼睛。
老人沉思着。
&ldquo田租的事，馮家貴交給你，你清理過了嗎？&rdquo他問蔣蔚祖。
&ldquo清理的。
&rdquo &ldquo有多少欠的？&rdquo &ldquo大概&hellip&hellip五百。
&rdq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