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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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沉思着。
&ldquo阿順怎樣？&rdquo &ldquo他睡了。
&rdquo金素痕回答。
老人輪流地，遲緩地問了這些，忽然皺眉環顧大家。
&ldquo我剛才想過，戰事不會結束，中國人底災難要來了！&rdquo他猛力握緊椅臂，擡頭看天。
&ldquo你們有力量負擔嗎？&rdquo他低沉地問，環顧男子們。
王定和，不知因為什麼原故，胸中發生了莊嚴的微顫。
他在他底同輩，所謂現代人中間還不曾聽到用這樣的聲調問出的這樣的話，而他是有這種渴望的。
這是這樣的：假若傅蒲生此刻也感到這個，那隻是因為受了這種情緒的感染，但王定和卻覺得從老人汲取了力量。
王定和底表情強烈而深沉，他嚴厲地沉默着。
蔣蔚祖皺眉。
&ldquo那麼蔚祖，&rdquo老人說，停住，等待兒子底視線，&ldquo你要去南京嗎？&rdquo 蔣蔚祖看着他，不回答。
&ldquo你應該自己說話！&rdquo老人用重濁的聲音說&ldquo自己&rdquo這兩個字，然後寬恕地微笑。
微笑即刻消失了。
蔣蔚祖堅持不看金素痕，但感覺到她底視線，并覺得這視線是熱烈的。
&ldquo你要去讀書？&rdquo老人忽然問媳婦。
媳婦笑了。
&ldquo不一定。
看爹爹底意思。
爹爹覺得怎樣？&rdquo &ldquo啊，啊，哼！哼！&rdquo老人說，然後站起來，向蔣蔚祖揮手，走出葡萄架。
&ldquo你們看，&rdquo老人和兒子離去後，金素痕坐到大藤椅裡去，活潑地說：&ldquo爹爹底脾氣多怪呀！啊，蘇州真悶。
我投錯了胎！&rdquo&ldquo你是才智雙絕的。
&rdquo王定和含着不可滲透的微笑恭敬地說。
&ldquo開玩笑，你這個人！&rdquo金素痕揮鵝毛扇，挺出胸部，大聲說。
&ldquo我昨天讀了《少年維特之煩惱》。
我在蘇州讀這種書！&rdquo她笑出聲音，一種幼稚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ldquo蒲生，請你給我摘一串葡萄！&rdquo 傅蒲生愉快地抛去香煙，跳上桌子。
&ldquo我要一瓶酒！&rdquo他站在桌上向仆人們大聲說，然後摘下葡萄來。
&ldquo這個夜多麼美啊！&rdquo金素痕右手接葡萄，左手罩在紗燈上，含着驚愕的、有些天真的微笑向王定和說。
王定和仰在椅子裡吸煙，點頭，并且微笑了。
蔣捷三心情焦躁，在郁熱的房裡，在笨重的家具間大步徘徊着，教訓兒子。
&ldquo你坐，&rdquo他說，&ldquo你坐下聽我說。
你聽了就忘記了，你要想想，沒有多少時間讓我們糟蹋，我是老年！&hellip&hellip&rdquo他看了兒子一眼，&ldquo你又要去南京嗎？啊！少祖給你出的主意還是定和？&rdquo他急劇地揮手；&ldquo少祖混得不錯，小流氓，好，好！哼！哼！他要參加打仗？你是他哥哥，比他大一歲，你要教訓他！&rdquo他在桌前站下來，喝茶，然後露出遲鈍的表情。
&ldquo那麼，是素痕底主意了？&rdquo &ldquo我自己的主意，爹。
&rdquo &ldquo不希奇，不希奇！你底老婆要讀書，騙子！呆子！&rdquo他惡毒地笑。
蔣蔚祖恐懼地看着他。
&ldquo你底老婆多漂亮！你就粘住她一生，她比你高明！&rdquo&ldquo爹！&rdquo蔣蔚祖搖手，痛苦地說。
&ldquo不是我自己結婚的！&rdquo他莊嚴地說。
&ldquo胡說！&rdquo 蔣蔚祖凝視地面，閉緊的嘴部痙攣着。
老人徘徊着。
&ldquo淑媛，你們！&rdquo他說。
&ldquo電影好看，牌好打&hellip&hellip秦淮河有花燈！&rdquo老人出聲思索，然後背手在敞開的大窗前站下，沉默很久。
窗外，密葉叢底深邃處有燈光。
涼風吹動老人底白印度綢衫。
&ldquo那麼，你是死心塌地，你去嗎？&rdquo他用老年的聲音問。
&ldquo啊，才歇了半年！下關的房子是為你買的！那時候你為什麼又要回來？&rdquo 蔣蔚祖懷疑地看了父親一眼。
&ldquo你去，好！&rdquo老人用威脅的大聲說。
老人承認了。
形勢是很明顯的，他無法把他底大兒子，他所最愛的大兒子留在蘇州。
&ldquo動亂的歲月吸引&hellip&hellip&rdquo他說了這一句，走至榻邊，坐下，脫下鞋子盤起腿，然後垂着頭。
他開始用一種安靜、憂愁、寂寞的聲調說話，眼角聚起松軟的皺紋。
蔣蔚祖憂傷地凝視着父親，注意他眼裡的柔軟的光輝，逐漸露出深沉的、凄涼的、聰穎地理解人世的表情。
他在桌邊托着腮，點頭，并且歎息。
老人說完，他以女性的姿勢從桌上滑下手臂，大聲歎息。
這個歎息表示，他一切都了解，但事情常常是兩難的。
他底離家是不可避免的。
父親底孤獨和痛苦，妻子底熱情和願望，他自己的需要&hellip&hellip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聽見他底歎息，老人向他凝視了幾秒鐘。
希望和老年的孤獨在掙紮，并且受騙，這個時間于蔣蔚祖底善良軟弱的心是痛苦的。
但老人忽然跳下床，躁急地穿上鞋子走向他，不給他以吃驚或理解的時間，伸手抓住了他底兩臂，把他從椅子上拖了起來。
老人底腐蝕性的熱氣噴在他底臉上。
&ldquo那麼你說，&rdquo老人說。
蔣蔚祖下颚打顫。
&ldquo姐姐過生日我去。
秋天回來看爹爹。
&rdquo &ldquo你要錢，我給你！&rdquo老人大叫，推他坐下，跑向窗戶。
&ldquo當心老婆拿錢買胭脂&hellip&hellip&rdquo老人憤怒地說。
&ldquo我自己會支配自己的&hellip&hellip&rdquo蔣蔚祖痛苦地，柔弱地說。
老人沉默着，看着天。
&ldquo那麼，我問你，&rdquo他說，&ldquo你們昨天怎樣吵架？說一本書，什麼書？&rdquo 這個争吵是這樣的：蔣蔚祖發現了金素痕底《少年維特之煩惱》，發現那上面有誰的題贈字樣，于是偷看了這本書，并且把它藏起來。
金素痕在他底書房裡找回了這本書，晚上夫婦間便口角。
蔣蔚祖發怒，聲明自己不去南京；但最後他哭了，求妻子饒恕他。
這是這種緻命的愛情底特色：這個男子所希望的并非饒恕，而是憐憫：他永遠如此。
蔣蔚祖臉色蒼白，看着父親，然後垂下視線，搖頭否認。
&ldquo哼！哼！去罷！&rdquo老人焦灼地說。
随即他喊馮家貴。
馮家貴帶着那種與老年的身體不相稱的活潑的态度（他總是如此），跑了進來，然後跑出去，往後院喊姨娘替老人燒煙。
&ldquo啊，你在蘇州住一個月看，假若你不相信。
并且我警告你&hellip&hellip&rdquo蔣蔚祖在門廊外遇見金素痕和客人們；金素痕微醉地，嬌媚地高聲說：&ldquo你不大會相信這種生活除了六十歲的老頭子&hellip&hellip&rdquo看見丈夫，她微笑地止住，并且站下，站在樹影裡，廂房底燈光照在樹上。
傅蒲生肩着上衣，臉上光輝煥發，浮着快樂的幸福的微笑。
樹影落在金素痕身上。
她是多麼可驚&mdash&mdash那樣美麗！她底頭發淩亂地下垂或蜷曲，遮住她底潔白的前額。
她底白手抱在豐滿的胸脯上，顯然是快樂而故意地，并且很精細地，做出那種微微吃驚的姿勢。
她興高采烈地笑着，不想掩飾她底快樂，并且顯然企圖把這快意分給别人。
蔣蔚祖驚訝而陰郁地看着她，最後把眼睛停留在她底赤裸的手腕上。
&ldquo你們喝酒？&rdquo他問王定和。
&ldquo蒲生負責！&rdquo &ldquo對，我負責。
怎樣，禁止？&rdquo &ldquo對天發誓！&rdquo金素痕笑了起來。
蔣蔚祖眼睛閃爍。
他點頭，走過他們，舉手蒙住眼睛，走入槐樹叢。
他向他所遇到的第一個仆人要一壺酒，興奮地念着詩，跑過假山，跑到荷花池邊，盤着腿坐下來。
他高聲誦詩，猛烈地喝酒。
荷葉和荷花在靜夜裡散發着濃郁的香氣，這香氣和酒，和内心的慘痛混在一起，以後他永遠記得。
&ldquo阿順怎樣？&rdquo &ldquo他睡了。
&rdquo金素痕回答。
老人輪流地，遲緩地問了這些，忽然皺眉環顧大家。
&ldquo我剛才想過，戰事不會結束，中國人底災難要來了！&rdquo他猛力握緊椅臂，擡頭看天。
&ldquo你們有力量負擔嗎？&rdquo他低沉地問，環顧男子們。
王定和，不知因為什麼原故，胸中發生了莊嚴的微顫。
他在他底同輩，所謂現代人中間還不曾聽到用這樣的聲調問出的這樣的話，而他是有這種渴望的。
這是這樣的：假若傅蒲生此刻也感到這個，那隻是因為受了這種情緒的感染，但王定和卻覺得從老人汲取了力量。
王定和底表情強烈而深沉，他嚴厲地沉默着。
蔣蔚祖皺眉。
&ldquo那麼蔚祖，&rdquo老人說，停住，等待兒子底視線，&ldquo你要去南京嗎？&rdquo 蔣蔚祖看着他，不回答。
&ldquo你應該自己說話！&rdquo老人用重濁的聲音說&ldquo自己&rdquo這兩個字，然後寬恕地微笑。
微笑即刻消失了。
蔣蔚祖堅持不看金素痕，但感覺到她底視線，并覺得這視線是熱烈的。
&ldquo你要去讀書？&rdquo老人忽然問媳婦。
媳婦笑了。
&ldquo不一定。
看爹爹底意思。
爹爹覺得怎樣？&rdquo &ldquo啊，啊，哼！哼！&rdquo老人說，然後站起來，向蔣蔚祖揮手，走出葡萄架。
&ldquo你們看，&rdquo老人和兒子離去後，金素痕坐到大藤椅裡去，活潑地說：&ldquo爹爹底脾氣多怪呀！啊，蘇州真悶。
我投錯了胎！&rdquo&ldquo你是才智雙絕的。
&rdquo王定和含着不可滲透的微笑恭敬地說。
&ldquo開玩笑，你這個人！&rdquo金素痕揮鵝毛扇，挺出胸部，大聲說。
&ldquo我昨天讀了《少年維特之煩惱》。
我在蘇州讀這種書！&rdquo她笑出聲音，一種幼稚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ldquo蒲生，請你給我摘一串葡萄！&rdquo 傅蒲生愉快地抛去香煙，跳上桌子。
&ldquo我要一瓶酒！&rdquo他站在桌上向仆人們大聲說，然後摘下葡萄來。
&ldquo這個夜多麼美啊！&rdquo金素痕右手接葡萄，左手罩在紗燈上，含着驚愕的、有些天真的微笑向王定和說。
王定和仰在椅子裡吸煙，點頭，并且微笑了。
蔣捷三心情焦躁，在郁熱的房裡，在笨重的家具間大步徘徊着，教訓兒子。
&ldquo你坐，&rdquo他說，&ldquo你坐下聽我說。
你聽了就忘記了，你要想想，沒有多少時間讓我們糟蹋，我是老年！&hellip&hellip&rdquo他看了兒子一眼，&ldquo你又要去南京嗎？啊！少祖給你出的主意還是定和？&rdquo他急劇地揮手；&ldquo少祖混得不錯，小流氓，好，好！哼！哼！他要參加打仗？你是他哥哥，比他大一歲，你要教訓他！&rdquo他在桌前站下來，喝茶，然後露出遲鈍的表情。
&ldquo那麼，是素痕底主意了？&rdquo &ldquo我自己的主意，爹。
&rdquo &ldquo不希奇，不希奇！你底老婆要讀書，騙子！呆子！&rdquo他惡毒地笑。
蔣蔚祖恐懼地看着他。
&ldquo你底老婆多漂亮！你就粘住她一生，她比你高明！&rdquo&ldquo爹！&rdquo蔣蔚祖搖手，痛苦地說。
&ldquo不是我自己結婚的！&rdquo他莊嚴地說。
&ldquo胡說！&rdquo 蔣蔚祖凝視地面，閉緊的嘴部痙攣着。
老人徘徊着。
&ldquo淑媛，你們！&rdquo他說。
&ldquo電影好看，牌好打&hellip&hellip秦淮河有花燈！&rdquo老人出聲思索，然後背手在敞開的大窗前站下，沉默很久。
窗外，密葉叢底深邃處有燈光。
涼風吹動老人底白印度綢衫。
&ldquo那麼，你是死心塌地，你去嗎？&rdquo他用老年的聲音問。
&ldquo啊，才歇了半年！下關的房子是為你買的！那時候你為什麼又要回來？&rdquo 蔣蔚祖懷疑地看了父親一眼。
&ldquo你去，好！&rdquo老人用威脅的大聲說。
老人承認了。
形勢是很明顯的，他無法把他底大兒子，他所最愛的大兒子留在蘇州。
&ldquo動亂的歲月吸引&hellip&hellip&rdquo他說了這一句，走至榻邊，坐下，脫下鞋子盤起腿，然後垂着頭。
他開始用一種安靜、憂愁、寂寞的聲調說話，眼角聚起松軟的皺紋。
蔣蔚祖憂傷地凝視着父親，注意他眼裡的柔軟的光輝，逐漸露出深沉的、凄涼的、聰穎地理解人世的表情。
他在桌邊托着腮，點頭，并且歎息。
老人說完，他以女性的姿勢從桌上滑下手臂，大聲歎息。
這個歎息表示，他一切都了解，但事情常常是兩難的。
他底離家是不可避免的。
父親底孤獨和痛苦，妻子底熱情和願望，他自己的需要&hellip&hellip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聽見他底歎息，老人向他凝視了幾秒鐘。
希望和老年的孤獨在掙紮，并且受騙，這個時間于蔣蔚祖底善良軟弱的心是痛苦的。
但老人忽然跳下床，躁急地穿上鞋子走向他，不給他以吃驚或理解的時間，伸手抓住了他底兩臂，把他從椅子上拖了起來。
老人底腐蝕性的熱氣噴在他底臉上。
&ldquo那麼你說，&rdquo老人說。
蔣蔚祖下颚打顫。
&ldquo姐姐過生日我去。
秋天回來看爹爹。
&rdquo &ldquo你要錢，我給你！&rdquo老人大叫，推他坐下，跑向窗戶。
&ldquo當心老婆拿錢買胭脂&hellip&hellip&rdquo老人憤怒地說。
&ldquo我自己會支配自己的&hellip&hellip&rdquo蔣蔚祖痛苦地，柔弱地說。
老人沉默着，看着天。
&ldquo那麼，我問你，&rdquo他說，&ldquo你們昨天怎樣吵架？說一本書，什麼書？&rdquo 這個争吵是這樣的：蔣蔚祖發現了金素痕底《少年維特之煩惱》，發現那上面有誰的題贈字樣，于是偷看了這本書，并且把它藏起來。
金素痕在他底書房裡找回了這本書，晚上夫婦間便口角。
蔣蔚祖發怒，聲明自己不去南京；但最後他哭了，求妻子饒恕他。
這是這種緻命的愛情底特色：這個男子所希望的并非饒恕，而是憐憫：他永遠如此。
蔣蔚祖臉色蒼白，看着父親，然後垂下視線，搖頭否認。
&ldquo哼！哼！去罷！&rdquo老人焦灼地說。
随即他喊馮家貴。
馮家貴帶着那種與老年的身體不相稱的活潑的态度（他總是如此），跑了進來，然後跑出去，往後院喊姨娘替老人燒煙。
&ldquo啊，你在蘇州住一個月看，假若你不相信。
并且我警告你&hellip&hellip&rdquo蔣蔚祖在門廊外遇見金素痕和客人們；金素痕微醉地，嬌媚地高聲說：&ldquo你不大會相信這種生活除了六十歲的老頭子&hellip&hellip&rdquo看見丈夫，她微笑地止住，并且站下，站在樹影裡，廂房底燈光照在樹上。
傅蒲生肩着上衣，臉上光輝煥發，浮着快樂的幸福的微笑。
樹影落在金素痕身上。
她是多麼可驚&mdash&mdash那樣美麗！她底頭發淩亂地下垂或蜷曲，遮住她底潔白的前額。
她底白手抱在豐滿的胸脯上，顯然是快樂而故意地，并且很精細地，做出那種微微吃驚的姿勢。
她興高采烈地笑着，不想掩飾她底快樂，并且顯然企圖把這快意分給别人。
蔣蔚祖驚訝而陰郁地看着她，最後把眼睛停留在她底赤裸的手腕上。
&ldquo你們喝酒？&rdquo他問王定和。
&ldquo蒲生負責！&rdquo &ldquo對，我負責。
怎樣，禁止？&rdquo &ldquo對天發誓！&rdquo金素痕笑了起來。
蔣蔚祖眼睛閃爍。
他點頭，走過他們，舉手蒙住眼睛，走入槐樹叢。
他向他所遇到的第一個仆人要一壺酒，興奮地念着詩，跑過假山，跑到荷花池邊，盤着腿坐下來。
他高聲誦詩，猛烈地喝酒。
荷葉和荷花在靜夜裡散發着濃郁的香氣，這香氣和酒，和内心的慘痛混在一起，以後他永遠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