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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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用批評家所常用plotcharacter&hellip&hellip來束縛一個年輕有為的作家的靈魂。

    這一些在現代小說裡差不多已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

    小說的任務隻是表現生活的真實。

    什麼是生活的真實呢?依伍爾芙夫人在《現代小說論》裡的說法,隻是一個平凡日子裡的平凡的心靈所感受到的無數印象&mdash&mdash瑣細的,幻象的,易減的,以劍的尖銳刻畫着的。

    它們從各方面來到時像一陣微塵組成的不停的雨。

    &ldquo生活不像一排整整齊齊地排列着的車燈,生活是明亮的光圈,一層半透明的屏障,從意識的開始起至終結止一直包圍着我們。

    &rdquo而且,正如W·勃萊克所說的,一粒沙裡有一個世界,正是這些一點一滴的有限卻可以蘊藏着無限。

    生活并不一定合于機械的邏輯,自覺的生活隻是生活裡的極少部分,不能有決定作用的部分,因而,發掘人性,就必須發掘那一部分潛在的,半意識或無意識的,掘得愈深愈好,路翎所以有這遠大的前途,就在于他沒有給庸俗的&ldquo邏輯&rdquo的眼光束縛住,隻平面地、孤立地&ldquo暴露&rdquo人生的一些所謂&ldquo有社會意識&rdquo的現象,他抓住一些簡單的東西來寫,卻沒有故意使它在複雜的人生的網裡孤立起來,他隻敲起一個鍵子,卻引起了無數喑啞的然而強烈的知音,一個啟示,卻透明無塵,可作多方面的解釋。

    一片光影,卻幾乎是一片無邊無涯的海洋。

    拿程造之的小說跟他的一比,程就顯得貧乏可憐,無生命又無熱情。

    因為程就是拿&ldquo社會的&rdquo邏輯與庸俗的皮相的看法來造作(不是創作,而是機械的做作)小說的。

    路翎的作品正是一片陽光,有變幻莫測的光彩與灼人的熱。

    而且他還是早晨的陽光,會給人奇異的,疏闊的感覺。

    我們讀他的《求愛》,仿佛正透過一片三梭鏡來看望陽光下的世界,多麼親切可愛,而又奇異,多彩。

    我們看《王家老太婆在她的小豬》上怎樣構築她的希望與幻想,正像在讀托爾斯泰的《大風雪》或涅克拉索夫的詩篇,樸質、自然,卻有豐富的夢幻的光采與司湯達式的單純的心理分析。

    在她跌倒在泥濘裡快要死去時,她的心變得多溫柔,另一個世界向她打開了,&ldquo平坦的道路,照耀着溫暖的慈祥的光明。

    天上有五彩的雲,遠處有金色的光。

     她看見,從這金色的光裡一個美麗,健壯,活潑的女孩向她跑來&hellip&hellip&rdquo瞎子的沉思的表情與公路局驗票員高國華的煩悶裡的興奮與驕傲又多麼不同。

    瞎子&mdash&mdash一個安靜不動的生命的影子,堅忍無動于衷,高國華倒成了一片狼狽的零亂的光在浮動,看瞎子在人生的路上到處碰壁是一種新奇的娛樂嗎? &ldquo大家快樂地笑着,大家都覺得驕傲,因為自己們竟然能夠站得這樣長,以緻于使得瞎子多次碰壁,大家看着瞎子繼續地碰壁,熱烈地碰壁,熱烈地哄笑着&mdash&mdash現在是,他們全體都興緻濃厚地加入這件新奇的娛樂了&mdash&mdash大家希望他們的行列比原來的更長,更長。

    &rdquo多殘酷的人生,意味深長的寓言。

    那個張麼妹對草鞋又寄予了多大的興奮啊,但那個王保長竟用輕蔑實行了殘酷的精神殺戳,于是那草鞋失去了一切的光澤與美麗了,那十四歲的小女孩,&ldquo她的幸福,啊,那溫柔的黃金的幻境,這個美麗的早晨,是從此消失了。

    &rdquo灘上的那個早晨是如此的痛苦又美麗,那纖夫中的歌手聽到了他老婆的死訊,發抖着,眩暈着,歌聲也破碎了,但他的弟兄發出了呼聲,擡着他前進了一步,于是他浮遊在這群的整體裡,突然有了燃燒般的奇異的快樂。

    &ldquo整個的世界在他的足下轟然地震動着。

    他希望這個灘永不完結,而激情的歌唱繼續着直到永遠。

    &rdquo在将死者旁邊,那二十年的老兵王青順想起了另一個死亡,于是悲痛地想起了他那輕率地喪失了的僅有的一點點愛情。

    一個妓女追着他,他想隻有拿錢給她才能對得住她。

    于是忽然有了無比的悲憤,覺得自己在這世界上是堅強有力的。

     對于這一悲憤的生涯,他是奇怪地激動又發抖了。

    但他仍然唱起狂暴的歌,壓抑了這些痛苦的感情。

    他對那個臨死的人說:&ldquo不怕,孩子啊,第一要安靜!&rdquo 兩個老太婆如此親切地沉浸在同一的感情裡,春天的柔和的空氣像是整個地凝住了。

    一個小女孩射中了劉二太婆糖擔上的彩牌,中了頭彩,她想蒙混過去,但同時她的心受到了痛烈的一擊。

    随即她就強烈地感到:她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又獲得生活的意義了。

    于是她用顫抖的手去取胖大的糖羅漢,遞了過去,眼淚熱辣辣地奔湧了出來。

    那一對下棋的敵手,胖子與瘦子各各有溫柔的嬌嫩的心,但為了一個&ldquo車&rdquo,各各以為對方傷了自己的心,于是兇惡地在街上毒辣的太陽下叫罵起來。

    但結果還是胖子拖了瘦子進去再下棋。

    那些從陰影底下跑出來看熱鬧的人走開了,回到各自的陰影裡重新躺了起來。

    村鎮重又昏厥了,這村鎮正是昏昏沉沉的我們這泱泱大國的縮影,隻這兩個獨特的人還在為他們的生命而活動着,下棋,不正是生命的鬥争的象征嗎?那個可憐的衰老的英雄的緻命的舞蹈又多使人感動!古代英雄的故事在《毛毛雨》的氛圍裡漸漸冷落了,這位日暮途窮的英雄在台上覺得可怕的窒悶,于是拼命地叫喊了一聲,引來了許許多多的人。

    這最後的征服與心裡的什麼東西的破碎同時來到,于是,&ldquo死了&rdquo,一個蒼老的,嚴肅,安靜的聲音,命運的聲音在寂靜裡說。

    這個英雄的夢,喚回那些古代的英雄來與現在的生命,醜惡與失望抗衡的夢,使簡單的年青人在嚴肅又激動的神聖的瞬間很快地消逝了,與一個生命同其始終。

    那個張小賴是如何發狂地沉醉在英雄的夢裡呵。

    王子和是強壯又少有的,&ldquo有一種渺茫的煩悶與嚴肅的痛哭,以後一些甜美的幻想,随着日益熱辣的氣候在他心裡滋生着。

    &rdquo他怎樣想與張小賴嚴肅地談談&ldquo結婚&rdquo,但卻又怎樣憤怒地失敗了。

    自尊心使他否認了自己的幻想,也使他笨拙地傷害了對方。

    最後,他替自己傷心,也替對方難受,落下淚來。

    如何倔強的人性,甚至否認了自己的希望,這是最富人情的樸素的詩章,使我想起了高爾基的一些初期的浪漫蒂克的短篇與一個題材相類似的德國短篇。

     幸福的人周紹鈞在喜悅的自由的感覺裡走下了坡,上了渡船。

     一大堆幻想開始活躍起來,向一片似乎從沒人到過的生活的幸福的無限國土伸展過去。

    從生活的堅實的土地走上了給激流沖動的渡船(那也許是一個象征),從幻想裡的希望轉變成真實的幸福感,一個勞碌了一生的人也該會年輕起來,豪爽起來,仿佛全身充滿了生命力,該給一些機會去感染别人。

    于是撐渡船的老頭子與别的客人都給感染上了。

    &ldquo他們都覺得,這個奇怪的人生,還是能夠有一點兒幸福的。

    &rdquo江湖好漢江海平與挑水夫羅正光都是善良的人。

    後者為了&ldquo在困苦中被溫柔的人兒愛着&rdquo的那一個動人的幸福聚了一些錢,但他卻為了将來的光榮的戰鬥與複仇,繳了一千塊錢為定金給前者,向他們學習拳棒。

    他卻總學不會,給理發師們輕視着。

    于是一次向江海平要還這一千塊。

    他不知所雲地說:&ldquo我殺死你!&rdquo就在一陣瘋狂的熱情裡,閃電一樣沖上去,戰勝了那位拳棒教師。

    兩個善良的人是為那一千塊錢痛苦地鬥争着嗎?不,他們是為了人的尊嚴在手足與内心兩方面鬥争起來的。

    生活使善良的他們互相傷害,又互相憐憫,年青的生命力戰勝了老者。

    《一個商人怎樣喂飽了一群官吏》卻不是薩爾蒂可夫式的寓言。

    寓言到底還是一些荒唐的幻想,至多隻能說是間接的形象,這個短篇雖然有些喜劇風的寓言氣氛,但到底總是充溢着人情味的真實的生活。

    那個可憐的奴隸張德興寫得很不夠,倒是那位視察先生像一個莫裡哀的喜劇演員那樣俘虜了賣報的小娃的姿勢,很像目下的許多大人物。

    他對那發抖的張德興說:&ldquo你看,我一口就完,你喝呀!你這人真不夠朋友,這酒并不醉人,而且人生也難得幾回醉,你請喝呀!&rdquo多動情多天真的樣子,那樣甜蜜的眼睛,使他又感激又害怕:&ldquo怕要吃了兩萬出頭了!&rdquo《翻譯家》也是喜劇風的寓言式故事,有些輕松又辛辣的回味,但寫得比前篇完整一點,周善真為什麼要與成斯跟人群開玩笑呢?正如年輕的成斯為什麼要對人群說一樣,是一種激動,不自覺的生命的激動裡泛出來的一點浪花。

    《英雄與美人》寫得最好最完美,鄧平那樣天真又多幻想,給那Happy(一個女孩子)的嬌柔美麗又稚氣羨慕的目光一瞧,就有了一種幸福的又是痛苦的感情。

    她的一句平常的問話使他落入了那種胡塗的熱情的火焰裡。

    于是他随着她下了車,胡胡塗塗地向她求愛,在他們之間激起了一些熱情的浪花&mdash&mdash在别人看來,也許是一個幼稚的笑話。

    《秋夜》、《可憐的父親》、《一封重要的來信》跟《求愛》,與《英雄與美人》是同一型的人性的發掘。

    雇員張伯堯與辦事員吳器識都想在&ldquo事業&rdquo上有所成就,幻想着又焦急着自己的前途。

    體育教員胡吉文則跟鄧平一樣幻想着戀愛的成功。

    他們都從善良又富人情的幻想裡獲得生活的動力。

    張伯堯聽了縣長的一篇等學成名的談話就天真地用起功來。

    他在靜夜裡想着他的人生計劃,第一步,第二步,忽然娶了縣長的女兒,忽然與省主席親熱地握手&hellip&hellip,前途顯得無限光明,但突然聽到江聲與風聲感到了一種荒涼。

    一切全幻滅了,周圍這樣深沉,他是孤獨的,父親的蒼老可悲的影子在背後使他寒戰,母親喚他吃飯的柔弱的聲音使他流淚。

    &ldquo一種大的嚴肅浸透了他。

    &rdquo老鼠的聲音引起了他神經上的不安與恐懼,為了表示他是男子漢起見,他治死了一隻老鼠,胡吉文的求愛的心理變化清晰地表現在對孩子們的态度上,一種錯綜的報複心理與移置作用表現在胡樹林鳳山,孩子們與籃球之間的态度上,一封來信在小辦事員吳器識的心理掀起了多大的波浪呵,他無力壓下心裡的感動,生氣了,因為這感動破壞他的男性的尊嚴與意志,是他一生的弱點。

    在這男性的意志與快樂的感動間起了一場美麗的争持,織就了一張溫柔的圖畫,《感情教育》與《旅途》多少有點類似。

    宋子清想發揮一些男性的嚴肅的話題,一片陽光似的狂熱的嚴肅,而張浦英則渴望一片急雨,一片感情教育,一片快樂的女性的熱情與想象,&ldquo這是夏天常有的情形,一陣急雨,然後又是一片陽光。

    &rdquo于是兩個人就鬧起别扭來了。

    男人要女人&ldquo理智一點&rdquo,去&ldquo看見廣大的生活&rdquo,而女人則&ldquo的确需要快樂&mdash&mdash需要感情的教育&rdquo。

    于是那個糖販子來了。

    他們在買糖吃糖的時候和解了。

    這些糖或者多少還有點象征什麼美麗的理想的意味,那個賣糖的一時顯得特别嚴肅,一時又嘻嘻地傻笑起來,于是,接着,兩個人便在那荒涼的、被急雨籠罩着的坡頂上興奮地合唱起來。

    在《旅途》裡,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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