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苦連苦、心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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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年紀又大,日子過得多艱難啊!過了兩年,我七歲了,外婆生了一場大病,沒錢醫,丢下我一個人,她哭着舍不得我,咽氣的時候還淌眼淚哩&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可憐啊!&rdquo金石二嫂輕輕地歎息。

     &ldquo後來,我的堂房舅舅,把我賣給姚南如家當&lsquo妹仔&rsquo。

    姚南如是個大地主,刻薄得要命,給他做牛做馬,他連給牛馬吃的東西也不給你吃,做工回來,喝上一碗稀粥湯,算是好招待了,他在旁邊還要說開心話:&lsquo慢慢吃,吃快了當心卡住喉嚨!&rsquo白天忙了一天不算,晚上還有罪受。

    姚南如的老婆有個混賬脾氣,她睡覺的時候,要我給她抓背,抓重了要打,抓輕了也要打;有時深更半夜,她睡着了,我也打瞌睡,她一醒來,拿起藤條木棍就打,我給打醒了,還不知道做錯了什麼事。

    有時候,他們打我還不夠,用鐵鉗燒紅了來燙我,你們瞧,現在還有一塊疤!&rdquo 許學蘇卷起衣袖,露出傷痕,月光中很清楚的看到手臂上有一塊高低不平的痕迹,永遠也不能複原了。

     在許學蘇講述的時候,金石二嫂忍不住了,伏在桌子上,頭埋在臂彎裡,低低的抽咽。

    申晚嫂憤怒多于悲戚,她靜坐着,表面很沉靜,内心卻沸騰着。

    從許學蘇的遭遇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幼年和青年:一樣的在黑暗中生活,在藤鞭和饑餓中生活。

    苦連着苦,心連着心,她越同情許學蘇,就越憎恨她們的共同敵人,那些害人的地主。

    她看到許學蘇手臂上的傷痕,好象鐵鉗烙到她的身上,心都抽搐了。

    她輕輕撫摸那傷痕,眼淚悄悄淌下來。

    她壓抑的仇恨爆發出來,大聲的罵道: &ldquo這些死鬼地主!絕子絕孫!&hellip&hellip&rdquo 她呼吸急促,氣悶得難受,撲的一聲站起來,踢開椅子,在月影中走了兩步,突然轉身對許學蘇說: &ldquo我以為天下的地主就數這裡的地主狠,天下就是我們兩家受罪多&hellip&hellip想不到你也是&hellip&hellip&rdquo &ldquo天下的農民都是受地主壓迫的,天下的地主都是一樣的兇狠!&rdquo &ldquo我恨不得吃掉他們!為了他們,我的眼淚可以用桶來挑!&hellip&hellip&rdquo 申晚嫂訴起苦來。

    她不是幽幽地哭訴,而是大聲地控訴,以往的凄涼的遭遇,好象山坡上滾下來的杉木,一件緊跟着一件的撞擊她,從自幼被賣當&ldquo妹仔&rdquo,到自己賣女兒當&ldquo妹仔&rdquo,從丈夫的死亡,到自己被人家看成瘋子,這一連串的撞擊,使她說話不成條理,一會坐下來,一會站起來,有時說話象倒水似的,有時又停住說不下去。

    她痛苦着,激怒着,用上面的牙齒狠狠的咬着下嘴唇,下嘴唇留下了深深的牙印,由紅變紫,起了血泡,最後流出血來,她啐了一口,鮮紅的血在月光中變成暗紫的小點散落地上&hellip&hellip 許學蘇一邊聽,一邊暗自說: &ldquo苦大仇深啊!烈性子,好一個剛強的人!要不是黨救了我,我和她不都是一樣嗎?&hellip&hellip&rdquo 木星哭着叫媽媽,金石二嫂趕緊站起,因為伏得太久,眼睛給壓得看不清楚,跌跌撞撞地回去了。

     申晚嫂坐下,兩手抓住桌子腿,眼睛盯住地上的月光,先前月光象一塊氈子,現在因為月亮西斜而成為一長條的白帶子。

    許學蘇走過來摟着她,她全身的力量似乎用完,衰弱的靠在許學蘇的懷裡。

    許學蘇撫摸她的頭發,湊在她的耳邊問: &ldquo要喝茶嗎?&rdquo &ldquo不要!&rdquo 一陣從來未曾享有過的同情的溫柔的感覺,使這個剛強的人反倒哽咽起來: &ldquo阿許,黃連樹上挂豬膽,我們的命真苦啊!&rdquo &ldquo從前種苦瓜,現在要種甘蔗了。

    晚嫂,苦也到了盡頭啦。

    &rdquo 申晚嫂走到破瓦盆前,用手巾抹抹臉,重新又坐下來。

    她雖然覺得喉嚨有點疼,眼睛也有點酸痛,可是心情卻象洗了個冷水澡,十分暢快。

    許多年來積壓的郁悶,一下子噴散出來。

    這些辛酸事;過去自己不願提不肯提,就是提起了,又有誰肯聽呢?都是壓在大石頭底下的人,還不是将眼淚換眼淚,解不開這心頭的結。

     &ldquo我的仇沒有報,真是死也不甘心!&rdquo &ldquo好日子就快來到了,你想死?&rdquo &ldquo不,我以前不想死,現在更不會想死了。

    劉大鼻子不打倒,我總是有點兒不甘心!&rdquo &ldquo你說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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