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4 讀書是一種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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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談讀書 人不讀書,則塵俗生其間 我們現代人讀書真是幸福。

    古者,&ldquo著于竹帛謂之書&rdquo,竹就是竹簡,帛就是缣素。

    書是稀罕而珍貴的東西。

    一個人若能垂于竹帛,便可以不朽。

    孔子晚年讀《易》,韋編三絕,用韌皮貫聯竹簡,翻來翻去以至于韌皮都斷了,那時候讀書多麼吃力!後來有了紙,有了毛筆,書的制作比較方便,但在印刷之術未行以前,書的流傳完全是靠抄寫。

    我們看看唐人寫經,以及許多古書的鈔本,可以知道一本書得來非易。

    自從有了印刷術,刻版、活字、石印、影印,乃至于顯微膠片,讀書的方便無以複加。

     物以稀為貴。

    但是書究竟不是普通的貨物。

    書是人類的智慧的結晶,經驗的寶藏,所以盡管如今滿坑滿谷的都是書,書的價值不是用金錢可以衡量的。

    價廉未必貨色差,暢銷未必内容好。

    書的價值在于其内容的精到。

    宋太宗每天讀《太平禦覽》等書二卷,漏了一天則以後追補,他說:&ldquo開卷有益,朕不以為勞也。

    &rdquo這是&ldquo開卷有益&rdquo一語之由來。

    《太平禦覽》采集群書一千六百餘種,分為五十五門,曆代典籍盡萃于是,宋太宗日理萬機之暇日覽兩卷,當然可以說是&ldquo開卷有益&rdquo。

    如今我們的書太多了,縱不說粗制濫造,至少是種類繁多,接觸的方面甚廣。

    我們讀書要有抉擇,否則不但無益而且浪費時間。

     那麼讀什麼書呢?這就要看各人的興趣和需要。

    在學校裡,如果能在教師裡遇到一兩位有學問的,那是最幸運的事,他能适當指點我們讀書的門徑。

    離開學校就隻有靠自己了。

    讀書,永遠不恨其晚。

    晚,比永遠不讀強。

    有一個原則也許是值得考慮的:作為一個地道的中國人,有些部書是非讀不可的。

    這與行業無關。

    理工科的、财經界的、文法門的,都需要讀一些蔚成中國文化傳統的書。

    經書當然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史書也一樣的重要。

    盲目地讀經不可以提倡,意義模糊的所謂&ldquo國學&rdquo亦不能餍現代人之望。

    一系列的古書是我們應該以現代眼光去了解的。

     黃山谷說:&ldquo人不讀書,則塵俗生其間,照鏡則面目可憎,對人則語言無味。

    &rdquo細味其言,覺得似有道理。

    事實上,我們所看到的人,确實是面目可憎語言無味的居多。

    我曾思索,其中因果關系安在?何以不讀書便面目可憎語言無味?我想也許是因為讀書等于是尚友古人,而且那些古人著書立說必定是一時才俊,與古人遊不知不覺受其熏染,終乃收改變氣質之功,境界既高,胸襟既廣,臉上自然透露出一股清醇爽朗之氣,無以名之,名之曰書卷氣。

    同時在談吐上也自然高遠不俗。

    反過來說,人不讀書,則所為何事,大概是陷身于世網塵勞,困厄于名缰利鎖,五燒六蔽,苦惱煩心,自然面目可憎,焉能語言有味? 當然,改變氣質不一定要靠讀書。

    例如,藝術家就另有一種修為。

    &ldquo伯牙學琴于成連先生,三年不成。

    成連言吾師方子春今在東海中,能移人情。

    乃與伯牙偕往,到蓬萊山,留伯牙宿,曰:&lsquo子居習之,吾将迎師。

    &rsquo刺船而去,旬時不返。

    伯牙延望無人,但聞海水洞崩坼之聲,山林窅冥,群鳥悲号,怆然歎曰:&lsquo先生将移我情。

    &rsquo乃援琴而歌,曲成,成連刺船迎之而返。

    伯牙之琴,遂妙天下。

    &rdquo這一段記載,寫音樂家之被自然改變氣質,雖然神秘,不是不可理解的。

    禅宗教外别傳,根本不立文字,靠了頓悟即能明心見性。

    這究竟是生有異禀的人之超絕的成就。

    以我們一般人而言,最簡便的修養方法還是讀書。

     書,本身就有情趣,可愛,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書,立在架上,放在案頭,擺在枕邊,無往而不宜。

    好的版本尤其可喜。

    我對線裝書有一分偏愛。

    吳稚晖先生曾主張把線裝書一律丢在茅廁坑裡,這偏激之言令人聽了不大舒服。

    如果一定要丢在茅廁坑裡,我丢洋裝書,舍不得丢線裝書。

    可惜現在線裝書很少見了,就像穿長袍的人一樣的稀罕。

    幾十年前我搜求杜詩版本,看到古逸叢書影印宋版蔡孟弼《草堂詩箋》,真是愛玩不忍釋手,想見原本之版面大,刻字精,其紙張墨色亦均屬上選。

    在校勘上箋注上此書不見得有多少價值,可是這部書本身确是無上的藝術品。

     好書談 站在純粹讀者的角度,感覺好書不多 從前有一個朋友說,世界上的好書,他已經讀盡,似乎再沒有什麼好書可看了。

    當時許多别的朋友不以為然,而較長一些的朋友就更以為狂妄。

    現在想想,卻也有些道理。

     世界上的好書本來不多,除非愛書成癖的人(那就像抽鴉片抽上瘾一樣的),真正心悅誠服地手不釋卷,實在有些稀奇。

    還有一件最令人氣短的事,就是許多最偉大的作家往往沒有什麼憑借,但卻做了後來二三流的人的精神上的财源了。

    柏拉圖、孔子、屈原,他們一點一滴,都是人類的至寶,可是要問他們從誰學來的,或者讀什麼人的書而成就如此,恐怕就是最善于說謊的考據家也束手無策。

    這事有點兒怪!難道真正偉大的作家,讀書不讀書沒有什麼關系麼?讀好書或讀壞書也沒有什麼影響麼? 叔本華曾經說好讀書的人就好像慣于坐車的人,久而久之,就不能在思想上邁步了。

    這真喚醒人的迷夢不小!小說家瓦塞曼竟又說過這樣的話,認為倘若為了要鼓起創作的勇氣,隻有讀二流的作品。

    因為在讀二流的作品的時候,他可以覺得隻要自己一動手就準強。

    倘讀第一流的作品卻往往叫人減卻了下筆的膽量。

    這話也不能說沒有部分的真理。

     也許世界上天生有種人是作家,有種人是讀者。

    這就像天生有種人是演員,有種人是觀衆;有種人是名廚,有種人卻是所謂老饕。

    演員是不是十分熱心看别人的戲,名廚是不是愛嘗别人的菜,我也許不能十分确切地肯定,但我見過一些作家,卻确乎不大愛看别人的作品。

    如果是同時代的人,更如果是和自己的名氣不相上下的人,大概尤其不願意寓目。

    我見過一個名小說家,他的桌上空空如也,架上僅有的幾本書是他自己的新著,以及自己所編過的期刊。

    我也曾見過一個名詩人(新詩人),他的唯一讀物是《唐詩三百首》,而且在他也盡有多餘之感了。

    這也不一定隻是由于高傲,如果分析起來,也許是比高傲還複雜的一種心理。

    照我想,也許是真像廚子(哪怕是名廚),天天看見油鍋油勺,就膩了。

    除非自己逼不得已而下廚房,大概再不願意去接觸這些家夥,甚而不願意見一些使他可以聯想到這些家夥的物事。

    職業的辛酸,也有時是外人不曉得的。

    唐代的閻立本不是不願意自己的兒子再做畫師麼?以教書為生活的人,也往往看見别人在聲嘶力竭地講授,就會想到自己,于是覺得&ldquo慘不忍聞&rdquo。

    做文章更是一樁嘔心血的事,成功失敗都要有一番産痛,大概因此之故不忍讀他人的作品了。

     撇開這些不說,站在一個純粹讀者而論,卻委實有好書不多的實感。

    分量多的書,糟粕也就多。

    讀讀杜甫的選集十分快意,雖然有些佳作也許漏過了選者的眼光。

    讀全集怎麼樣?叫人頭痛的作品依然不少。

    據說有把全集背誦一字不遺的人,我想這種人不是缺乏美感,就隻是為了訓練記憶。

    頂讨厭的集子更無過于陸放翁,分量那麼大,而佳作卻真寥若晨星。

    反過來,《古詩十九首》,郭璞《遊仙詩十四首》卻不能不叫人公認為人類的珍珠寶石。

    錢鐘書的小說裡曾說到一個産量大的作家,在房屋恐慌中,忽然得到一個新居,滿心高興,誰知一打聽,才知道是由于自己的著作汗牛充棟的結果,把自己原來的房子壓塌,而一直落在地獄裡了。

    這話誠然有點兒刻薄,但也許對于像陸放翁那樣不知趣的笨伯有一點點兒益處。

     古今來的好書,假若讓我挑選,我舉不出十部。

    而且因為年齡環境的不同,也不免随時有些更易。

    單就目前論,我想是:《柏拉圖對話錄》《論語》《史記》《世說新語》《水浒傳》《莊子》《韓非子》,如此而已。

    其他的書名,我就有些躊躇了。

    或者有人問:你自己的著作可以不可以列上?我很悲哀,我隻有毫不躊躇地放棄附骥之想了。

    一個人有勇氣(無論是糊塗或欺騙)是可愛的,可惜我不能像上海某名畫家,出了一套世界名畫選集,卻隻有第一本,那就是他自己的&ldquo傑作&rdquo! 書 開卷總是有益 從前的人喜歡誇耀門第,縱不必家世貴顯,至少也要是書香人家才能算是相當的門望。

    書而日香,蓋亦有說。

    從前的書,所用紙張不外毛邊連史之類,加上松煙油墨,天長日久密不通風自然生出一股氣味,似沉檀非沉檀,更不是桂馥蘭熏,并不沁人脾胃,亦不特别觸鼻,無以名之,名之曰書香。

    書齋門窗緊閉,乍一進去,書香特别濃,以後也就不大覺得。

    現代的西裝書,紙墨不同,好像有股煤油味,不好說是書香了。

     不管香不香,開卷總是有益。

    所以世界上有那麼多有書癖的人,讀書種子是不會斷絕的。

    買書就是一樂,舊日北平琉璃廠、隆福寺街的書肆最是誘人,你邁進門去向櫃台上的夥計點點頭便直趨後堂,掌櫃的出門迎客,分賓主落座,慢慢地談生意。

    不要小觑那位書賈,關于目錄版本之學他可能比你精。

    搜訪圖書的任務,他代你負擔,隻要他摸清楚了你的路數,一有所獲立刻專人把樣函送到府上,合意留下翻看,不合意他拿走,和和氣氣。

    書價麼,過節再說。

    在這樣情形之下,一個讀書人很難不染上&ldquo書淫&rdquo的毛病,等到四面卷軸盈滿,連坐的地方都不容易勻讓出來,那時候便可以顧盼自雄,酸溜溜地自歎:&ldquo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rdquo現代我們買書比較方便,但是搜訪的樂趣,搜訪而偶有所獲的快感,都相當地減少了。

    擠在書肆裡浏覽圖書,本來應該是像牛吃嫩草,不慌不忙的,可是若有店夥眼睛緊盯着你,生怕你是一名雅賊,你也就不會怎樣地從容,還是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好些。

    更有些書不裁毛邊,幹脆拒絕翻閱。

     &ldquo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問其故,曰:&lsquo我曬書。

    &rsquo&rdquo(見《世說新語》)郝先生滿腹詩書,曬書和日光浴不妨同時舉行。

    恐怕那時候的書在數量上也比較少,可以裝進肚裡去。

    司馬溫公也是很愛惜書的,他告誡兒子說:&ldquo吾每歲以上伏及重陽間視天氣晴明日,即淨幾案于當日所,側群書其上以曬其腦。

    所以年月雖深,從不損動。

    &rdquo書腦即是書的裝訂之處,翻葉之處則曰書口。

    司馬溫公看書也有考究,他說:&ldquo至于啟卷,必先幾案潔淨,藉以茵褥,然後端坐看之。

    或欲行看,即承以方版,未曾敢空手捧之,非唯手污漬及,亦慮觸動其腦。

    每至看竟一版,即側右手大指面襯其沿,随覆以次指面,撚而夾過,故得不至揉熟其紙。

    每見汝輩多以指爪撮起,甚非吾意。

    &rdquo(見《宋稗類鈔》)我們如今的圖書不這樣名貴,并且裝訂技術進步,不像宋朝的&ldquo蝴蝶裝&rdquo那樣的嬌嫩,但是讀書人通常還是愛惜他的書,新書到手先裹上一個包皮,要曬,要揩,要保管。

    我也看見過名副其實的收藏家,愛書愛到根本不去讀它的程度,中國書則錦函牙簽,外國書則皮面金字,庋置櫃櫥,滿室琳琅,真好像是琅嬛福地,書變成了陳設,古董。

     有人說&ldquo借書一癡,還書一癡&rdquo。

    有人分得更細:&ldquo借書一癡,惜書二癡,索書三癡,還書四癡。

    &rdquo大概都是有感于書之有借無還。

    書也應該深藏若虛,不可慢藏誨盜。

    最可惱的是全書一套借去一本,久假不歸,全書成了殘本。

    明人謝肇淛編《五雜俎》,記載一位:&ldquo虞參政藏書數萬卷,貯之一樓,在池中央,小木為,夜則去之。

    榜其門曰:&lsquo樓不延客,書不借人。

    &rsquo&rdquo這倒是好辦法,可惜一般人難得有此設備。

     讀書樂,所以有人一卷在手往往廢寝忘食。

    但是也有人一看見書就哈欠連連,以看書為最好的治療失眠的方法。

    黃庭堅說:&ldquo人不讀書,則塵俗生其間,照鏡則面目可憎,對人則語言無味。

    &rdquo這也要看所讀的是些什麼書。

    如果讀的盡是一些猥屑的東西,其人如何能有書卷氣之可言?宋真宗皇帝的《勸學文》,實在令人難以入耳:&ldquo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鐘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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