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2 平靜度日,難得最是得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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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仁人君子,沒有不憤世憂時的,其中大部分憫默無言,但間或也有&ldquo甯鳴而死,不默而生&rdquo的人,這樣的人可使當世的人為之感喟,為之擊節,他不能全名養壽,他隻能在将來曆史上享受他應得的清譽罷了。

    在有&ldquo不發言的自由&rdquo的時候而甘願放棄這一項自由,這也是個人的自由。

    在如今這個時代,沉默是最後的一項自由。

     有道之士,對于塵勞煩惱早已不放在心上,自然更能欣賞沉默的境界。

    這種沉默,不是話到嘴邊再咽下去,是根本沒話可說,所謂&ldquo知者不言,言者不知&rdquo。

    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衆,衆皆寂然,唯迦禾破顔微笑,這會心微笑勝似千言萬語。

    蓮池大師說得好:&ldquo世間酽醯醇醴,藏而彌久而彌美者,皆繇封固牢密不洩氣故。

    古人雲:&lsquo二十年不開口說話,向後佛也奈何你不得。

    &rsquo旨哉言乎!&rdquo二十年不開口說話,也許要把口悶臭,但是語言道斷之後,性水澄清,心珠自現,沒有饒舌的必要。

    基督教Carthnsian教派也是以沉默靜居為修行法門,經常彼此不許說話。

    &ldquo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rdquo莊子說:&ldquo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rdquo現在想找真正懂得沉默的朋友,也不容易了。

     旁若無人 這世界上除了自己還有别人 在電影院裡,我們大概都常遇到一種不愉快的經驗。

    在你聚精會神地靜坐着看電影的時候,會忽然覺得身下坐着的椅子顫動起來,動得很勻,不至于把你從座位裡掀出去,動得很促,不至于把你颠搖入睡,顫動之快慢急徐,恰好令你覺得他讨厭。

    大概是輕微地震罷?左右探察震源,忽然又不顫動了。

    在你剛收起心來繼續看電影的時候,顫動又來了。

    如果下決心尋找震源,不久就可以發現,毛病大概是出在附近的一位先生的大腿上。

    他的足尖踏在前排椅撐上,繃足了勁,利用腿筋的彈性,很優遊地在那裡發抖。

    如果這拘攣性的動作是由于羊癫風一類的病症的爆發,我們要原諒他,但是不像,他嘴裡并不吐白沫。

    看樣子也不像是神經衰弱,他的動作是能收能發的,時作時歇,指揮如意。

    若說他是有意使前後左右兩排座客不得安生,卻也不然。

    全是陌生人無仇無恨,我們站在被害人的立場上看,這種變态行為隻有一種解釋,那便是他的意志過于集中,忘記旁邊還有别人,換言之,便是&ldquo旁若無人&rdquo的态度。

     &ldquo旁若無人&rdquo的精神表現在日常行為上者不隻一端。

    例如欠伸,原是常事,&ldquo氣乏則欠,體倦則伸。

    &rdquo但是在稠人廣衆之中,張開血盆巨口,作吃人狀,把口裡的獠牙顯露出來,再加上伸胳臂伸腿如演太極,那樣子就不免吓人。

    有人打哈欠還帶音樂的,其聲嗚嗚然,如吹号角,如鳴警報,如猿啼,如鶴唳,音容并茂,《禮記》,&ldquo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履,視日蚤莫,侍坐者請出矣。

    &rdquo是欠伸合于古禮,但亦以&ldquo君子&rdquo為限,平民豈可援引,對人伸胳臂張嘴,縱不吓人,至少令人覺得你是在逐客,或是表示你自己不能管制你自己的肢體。

     鄰居有叟,平常不大回家,每次歸來必令我聞知。

    清晨有三聲噴嚏,不隻是清脆,而且洪亮,中氣充沛,根據那聲音之響我揣測必有異物入鼻,或是有人插入紙撚,那聲音撞擊在臉盆之上有金石聲!随後是大排場的漱口,真是排山倒海,猶如骨鲠在喉,又似蒼蠅下咽。

    再随後是三餐的飽嗝,一串串的嗝聲,像是下水道不甚暢通的樣子。

    可惜隔着牆沒能看見他剔牙,否則那一份刮垢磨光的鑽探工程,場面也不會太小。

     這一切&ldquo旁若無人&rdquo的表演究竟是偶然突發事件,經常令人困惱的乃是高聲談話。

    在喊救命的時候,聲音當然不嫌其大,除非是脖子被人踩在腳底下,但是普通的談話似乎可以令人聽見為度,而無須一定要力竭聲嘶地去振聾發聩。

    生理學告訴我們,發音的器官是很複雜的,說話一分鐘要有九百個動作,有一百塊筋肉在弛張,但是大多數人似乎還嫌不足,恨不得嘴上再長一個擴大器。

    有個外國人疑心我們國人的耳鼓生得異樣,那層膜許是特别厚,非扯着脖子喊不能聽見,所以說話總是像打架。

    這批評有多少真理,我不知道。

    不過我們國人會嚷的本領,是誰也不能否認的。

    電影場裡電燈初滅的時候,總有幾聲&ldquo嗳喲,小三兒,你在哪兒啦&rdquo。

    在戲院裡,演員像是演啞劇,大鑼大鼓之聲依稀可聞,主要的聲音是觀衆鼎沸,令人感覺好像是置身蛙塘。

    在旅館裡,好像前後左右都是廟會,不到夜深休想安眠,安眠之後難免沒有橡皮底的大皮靴毫無慚愧地在你門前踱來踱去。

    天未大亮,又有各種市聲前來侵擾。

    一個人大聲說話,是本能;小聲說話,是文明。

    以動物而論,獅吼,狼嗥,虎嘯,驢鳴,犬吠,即是小如促織蚯蚓,聲音都不算小,都不會像人似的有時候也會低聲說話。

    大概文明程度愈高,說話愈不以聲大見長。

    群居的習慣愈久,愈不容易存留&ldquo旁若無人&rdquo的幻覺。

    我們以農立國,鄉間地曠人稀,畎畝阡陌之間,低聲說一句&ldquo早安&rdquo是不濟事的,必得扯長了脖子喊一聲&ldquo你吃過飯啦?&rdquo可怪的是,在人煙稠密的所在,人的喉嚨還是不能縮小。

    更可異的是,紙驢嗓,破鑼嗓,喇叭嗓,公雞嗓,并不被一般地認為是缺陷,而且麻衣相法還公然地說,聲音洪亮者主貴! 叔本華有一段寓言: 一群豪豬在一個寒冷的冬天擠在一起取暖;但是他們的刺毛開始互相擊刺,于是不得不分散開。

    可是寒冷又把他們驅在一起,于是同樣的事故又發生了。

    最後,經過幾番的聚散。

    他們發現最好是彼此保持相當的距離。

    同樣地,群居的需要使得人形的豪豬聚在一起,隻是他們本性中的帶刺的令人不快的刺毛使得彼此厭惡。

    他們最後發現的使彼此可以相安的那個距離,便是那一套禮貌;凡違犯禮貌者便要受嚴詞警告&mdash&mdash用英語來說&mdash&mdash請保持相當距離。

    用這方法,彼此取暖的需要隻是相當地滿足了;可是彼此可以不至互刺。

    自己有些暖氣的人情願走得遠遠的,既不刺人,又可不受人刺。

     逃避不是辦法。

    我們隻是希望人形的豪豬時常地提醒自己:這世界上除了自己還有别人,人形的豪豬既不止我一個,最好是把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刺毛收斂一下,不必像孔雀開屏似的把自己的刺毛都盡量地伸張。

     垃圾 門前垃圾易處理,社會垃圾該如何 人吃五谷雜糧,就要排洩。

    渣滓不去,清虛不來。

    家庭也是一樣,有了開門七件事,就要産生垃圾。

    看一堆垃圾的體積之大小,品質之精粗,就可以約略看出其階級門第,是缙紳人家還是暴發戶,是書香人家還是買賣人,是忠厚人家還是假洋鬼子。

    吞納什麼樣的東西,不免即有什麼樣的排洩物。

     如何處理垃圾,是一個問題。

    最簡便的方法是把大門打開,四顧無人,把一筐垃圾往街上一丢,然後把大門關起,眼不見心不煩。

    垃圾在黃塵滾滾之中随風而去,不幹我事。

    真有人把燒過的帶窟窿的煤球平平正正的擺在路上,他的理由是等車過來就會輾碎,正好填上路面的坑窪,像這樣好心腸的人到處皆有。

    事實上每一個牆角,每一塊空地,都有人善加利用傾倒垃圾。

    多少人在此随意便溺,難道不可以丢些垃圾?行路人等有時也幫着生産垃圾,一堆堆的甘蔗渣,一條條的西瓜皮,一塊塊的橘子皮,随手抛來,潇灑自如。

    可憐老牛拉車,路上遺矢,尚有人随後鏟除,而這些路上行人食用水果反倒沒有人跟着打掃! 我的住處附近有一條小河,也可以說是臭水溝,據說是什麼圳的一個支流,當年小橋流水,清可見底,可以遊泳其中,年久失修,漸漸壅淤,水流愈來愈窄而且表面上常漂着五彩的浮渣。

    這是一個大好的傾倒垃圾之處,鄰近人家焉有不知之理。

    于是穿着條紋睡衣的主婦清早端着便壺往河裡傾注,蓬頭跣足的下女提着畚箕往河裡倒土,還有儀表堂堂的先生往裡面倒字紙簍,多少信箋信封都緩緩地漂流而去,那位先生顧而樂之。

    手面最大的要算是修繕房屋的人家把大批的灰泥磚瓦向河邊倒,形成了河埔新生地。

    有時還從上流漂來一隻木闆鞋,半個爛文旦,死貓死狗死豬漲得鼓溜溜的!不知是受了哪一位大人先生的恩典,這一條臭水溝被改為地下水道,上面鋪了柏油路,從此這條水溝不複發生承受垃圾的作用,使得附近居民多麼不便! 在較為高度開發的區域,家門口多置垃圾箱。

    在應該有兩個石獅子或上馬磴的地方站立着一個四四方方的烏灰色的水泥箱子,那樣子也夠腌臜的。

    這箱子有門有蓋,設想周到,可是不久就會門蓋全飛,裡面的寶藏全部公開展覽。

    不設垃圾箱的左右高鄰大抵也都不分彼此惠然肯來,把一個垃圾箱經常弄得腦滿腸肥。

    結果是誰安設垃圾箱,誰家門口臭氣四溢。

    箱子雖說是鋼骨水泥做的,經汽車三撞五撞,也就由酥而裂而破而碎而垮。

     有人獨出心裁,在牆根上留上一窦穴,裝以鐵門,門上加鎖,牆裡面砌垃圾箱,獨家專用,謝絕來賓。

    但是亦不可樂觀,不久那鎖先被人取走,随後門上的扣環也不見了,終于是門戶洞開,左右高鄰仍然是以鄰為壑。

     對垃圾最感興趣的是拾爛貨的人。

    這一行夙興夜寐,蠻辛苦的,每一堆垃圾都要加上一番爬梳的功夫,看有沒有可以搶救出來的物資。

    人棄我取,而且取不傷廉。

    但是在那一爬一梳之下,原狀不可恢複,堆變成了攤,狼藉滿地,慘不忍睹。

    家門以内盡管保持清潔,家門以外不堪聞問。

     世界上有許多問題永久無法解決,垃圾可能是其中之一,聞說有些國家有火化垃圾的設備,或使用化學品蝕化垃圾于無形,聽來都像是天方夜譚的故事。

    我看了門口的垃圾,常常想到朝野上下異口同聲的所謂起飛,所謂進步,天下物無全美,留下一點缺陷,以為異日起飛進步的張本不亦甚善?同時我又想,難以處理的豈止是門前的垃圾、社會上各階層的垃圾滔滔皆是,又當如何處理? 簽字 簽字最足以代表一個人的性格 一個人願意怎樣簽他的名字,是純屬于他個人的事,他有充分自由,沒有人能幹涉他。

    不過也有一個起碼的條件,他簽字必須能令人認識,否則簽字可能失去了意義,甚至帶來不必要的煩擾。

    有一次,一個學校考試放榜前夕,因為彌封編号的關系,必須核對報名表以取得真實姓名,不料有一位考生在報名上的簽字如龍飛鳳舞,又如春蚓秋蛇,又似鬼畫符,非籀非篆,非行非草,大家傳觀,各做了不同的鑒定。

    有人說這樣的考生必非善類,不取也罷。

    有人惜才,因為他考試的成績很好。

    擾攘了半晌,有人出了高招,輕輕地揭下他的照片,看看照片背面的簽字式是否可資比較。

    這一招,果然有分教,約略地看出了這位匠心獨運的考生真實姓名。

    對于他的書法,大家都搖頭。

    我沒有追蹤調查該生日後是否成了一位新潮派的畫家或現代派的詩人。

     支票上的簽字可以任意勾畫,而且無妨故出奇招,令人無從辨識,甚至像是一團亂麻,漆黑一團亦無不可,總之是要令人難以模仿。

    不過每次簽字必須一緻,塗鴉也好,黑豬也好,那豬那鴉必須永遠是一個模式。

    在其他的場合就怕不能這樣自由。

    有不相識的人寫信給我,信的本身顯示他很正常,但是他的正常沒有維持到底,他的姓名我無法辨識,而信又有作複的必要,我無可奈何隻好把他的簽字式剪下來貼在複信的信封上,是否可以寄達我就不知道了。

    這位先生可能有一種誤會,以為他的簽字是任何讀書識字的人所應該一看就懂的。

     我們中國的字,由倉颉起,而甲骨、而鐘鼎、而篆、而籀、而行、而草、而楷,變化多端,但是那變化是經過演化而約定俗成的。

    即使是草書,其中也有一定的标準寫法,并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潦草地任意大筆一揮。

    所以有所謂&ldquo标準草書&rdquo,草書也自有其一定的寫法。

    從前小學頗重寫字一課,有些教師指定學生臨寫草書千字文,現在沒有人肯幹這種傻事了。

    翻看任何紅白喜事的簽到簿,其中總會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簽字式。

    有些畫家完成巨構之後簽名如畫押。

    八大山人的簽字式很怪,有人說是略似&ldquo哭之笑之&rdquo,寓有隐痛。

    畫不如八大者不得援例。

     簽字最足以代表一個人的性格。

    王羲之的簽字有幾十種樣式,萬變不離其宗,一律的圓熟隽俏。

    看他的署名,不論是在箋頭或是柬尾,一副翩翩的風緻躍然紙上。

    他寫的&ldquo之&rdquo字變化多端,都是搖曳生姿。

    世之學逸少書者多矣,沒人能得其精髓,非太肥即太瘦,非太松即太緊,&ldquo羲之&rdquo二字即模仿不得。

     有人沾染西俗,遇到新聞人物辄一擁而上,手持小簿,或臨時撕扯的零張片楮,請求簽名留念。

    其實那簽字之後,下落多半不明,徒滋紛擾而已。

    我記得有一年,某省考試公費留學,某生成績不惡,最後口試,他應答之後一時興起,從衣袋裡抽出小簿,請考試委員一一簽名留念,主考者勃然大怒,予以斥退,遂至名落孫山。

     雁塔題名好像是雅事,其實俗陋可哂。

    雁塔上題名者不僅是新進士,僧道庶士亦雜列其間。

    流風遺韻到今未已,凡屬名勝,幾乎到處都有某某到此一遊的題記,甚至于用刀雕刻以期芳名垂諸久遠。

    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不過名亦有善惡之别。

    我記得某家圍牆新敷水泥,路過行人中不知哪一位逸興遄飛,拾起一塊石頭或木棍之類,趁水泥濕軟未幹,以遒勁的筆法大書&ldquo王××&rdquo三個字。

    事隔二十餘年,其題名猶未漫漶,可惜他的大名實在不雅。

     臉譜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 我要說的臉譜不是舊劇裡的所謂&ldquo整臉&rdquo&ldquo碎臉&rdquo&ldquo三塊瓦&rdquo之類,也不是麻衣相法裡所謂觀人八法&ldquo威、厚、清、古、孤、薄、惡、俗&rdquo之類。

    我要談的臉譜乃是每天都要映入我們眼簾的形形色色的活人的臉。

    舊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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