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1 寂寞是一種清福,窮不改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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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更持還,傳語雲,&lsquo衣不經新,何由得故?&rsquo桓公大笑着之。

    &rdquo桓沖真是好說話,他應該說:&ldquo有舊衣可着,何用新為?&rdquo也許他是為了保持阃内安甯,所以才一笑置之。

    &ldquo殺頭而便冠&rdquo的事情我還沒有見過;但是&ldquo削足而适履&rdquo的行為,則頗多類似的例證。

    一般人穿的鞋,其制作設計很少有顧到一隻腳是有五個指頭的,穿這樣的鞋雖然無須&ldquo削&rdquo足,但是我敢說五個腳趾絕對缺乏生存空間。

    有人硬是覺得,新鞋不好穿,敝屣不可棄。

     &ldquo新屋落成&rdquo,金聖歎列為&ldquo不亦快哉&rdquo之一,快哉盡管快哉,随後那&ldquo樹小牆新&rdquo的一段暴發氣象卻是令人難堪。

    &ldquo欲存老蓋千年意,為覓霜根數寸栽&rdquo,但是需要等待多久!一棟建築要等到相當破舊,才能有&ldquo樹林蔭翳,鳥聲上下&rdquo之趣,才能有&ldquo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rdquo之樂。

    西洋的庭園,不時地要剪草,要修樹,要打扮得新鮮耀眼,我們的園藝的标準顯然地有些不同,即使是帝王之家的園囿也要在亭閣樓台畫棟雕梁之外安排一個&ldquo濠濮間&rdquo&ldquo諧趣園&rdquo,表示一點點陳舊古老的蕭瑟之氣。

    至于講學的上庠,要是牆上沒有多年蔓生的常春藤,基腳上沒有遠年積留的苔藓,那還能算是第一流麼? 舊的事物之所以可愛,往往是因為它有内容,能喚起人的回憶。

    例如,陽曆盡管是我們正式采用的曆法,在民間則陰曆仍不能廢,每年要過兩個新年,而且隻有在舊年才肯&ldquo新桃換舊符&rdquo。

    明知地處亞熱帶,仍然未能免俗要煙熏火燎地制造常常帶有屍味的臘肉。

    端午節的龍舟粽子是不可少的,有幾個人想到那&ldquo露才揚己怨怼沉江&rdquo的屈大夫?還不是舊俗相因虛應故事?中秋賞月,重九登高,永遠一年一度地引起人們的不可磨滅的興味。

    甚至臘八的那一鍋粥,都有人難以忘懷。

    至于供個人賞玩的東西,當然是越舊越有意義。

    一把宜興砂壺,上面有陳曼生制銘镌句,縱然破舊,氣味自然高雅。

    &ldquo樗蒲錦背元人畫,金粟箋裝宋版書&rdquo,更是足以使人超然遠舉,與古人遊。

    我有古錢一枚,&ldquo臨安府行用,準參百文省&rdquo,把玩之餘不能不聯想到南渡諸公之觀賞西湖歌舞。

    我有胡桃一對,祖父常常放在手裡揉動,噶咯噶咯地作響,後來又在我父親手裡揉動,也噶咯噶咯地響了幾十年,圓滑紅潤,有如玉髓,真是先人手澤,現在輪到我手裡噶咯噶咯地響了,好幾次險些被我的兒孫輩敲碎取出桃仁來吃!每一個破落戶都可以拿出幾件舊東西來,這是不足為奇的事。

    國家亦然。

    多少衰敗的古國都有不少的古物,可以令人驚羨、欣賞、感慨、欷歔! 舊的東西之可留戀的地方固然很多,人生之應該日新又新的地方亦複不少。

    對于舊日的曲章文物我們盡管歡喜贊歎,可是我們不能永遠盤桓在美好的記憶境界裡,我們還是要回到這個現實的地面上來。

    在博物館裡我們面對商周的吉金,宋元明的書畫瓷器,可是溜酸雙腿走出門外便立刻要面對擠死人的公共汽車,醜惡的市招,和各種飲料一律通用的玻璃杯! 舊的東西大抵可愛,唯舊病不可複發。

    諸如夜郎自大的脾氣,奴隸制度的殘餘,懶惰自私的惡習,蠅營狗苟的醜态,畸形病态的審美觀念,以及罄竹難書的諸般病症,皆以早去為宜。

    舊病才去,可能新病又來,然而總比舊疴新恙一時并發要好一些。

    最可怕的是,倡言守舊,其實隻是迷戀骸骨;唯新是骛,其實隻是摭拾皮毛,那便是新舊之間兩俱失之了。

     睡 睡眠是自然的安排,我們往往不能享受 我們每天睡眠八小時,便占去一天的三分之一,一生之中三分之一的時間于&ldquo一枕黑甜&rdquo之中度過,睡不能不算是人生一件大事。

    可是人在筋骨疲勞之後,眼皮一垂,枕中自有乾坤,其事乃如食色一般的自然,好像是不需措意。

     豪傑之士有&ldquo聞午夜荒雞起舞&rdquo者,說起來令人神往,但是五代時之陳希夷,居然隐于睡,據說&ldquo小則亘月,大則幾年,方一覺&rdquo,沒有人疑其為有睡病,而且傳為美談。

    這樣的大量睡眠,非常人之所能。

    我們的傳統的看法,大抵是不鼓勵人多睡覺。

    晝寝的人早已被孔老夫子斥為不可造就。

    使得我們居住在亞熱帶的人午後小憩(西班牙人所謂Siesta)時内心不免慚愧。

    後漢時有一位邊孝先,也是為了睡覺受他的弟子們的嘲笑,&ldquo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rdquo。

    佛說在家戒法,特别指出&ldquo貪睡眠樂&rdquo為&ldquo精進波羅蜜&rdquo之一障。

    大概倒頭便睡,等着太陽曬屁股,其事甚易,而掀起被衾,跳出軟暖,至少在肉體上作&ldquo頂天立地&rdquo狀,其事較難。

     其實睡眠還是需要适量。

    我看倒是睡眠不足為害較大。

    &ldquo睡眠是自然的第二道菜&rdquo:亦即最豐盛的主菜之謂。

    多少身心的疲憊都在一陣&ldquo裝死&rdquo之中滌除淨盡。

    車禍的發生時常因為駕車的人在打瞌睡。

    衙門機構一些人員之一張鐵青的臉,傲氣淩人,也往往是由于睡眠不足,頭昏腦漲,一肚皮的怨氣無處發洩,如何能在臉上綻出人類所特有的笑容?至于在高位者,他們的睡眠更為重要,一夜失眠,不知要造成多少纰漏。

     睡眠是自然的安排,而我們往往不能享受。

    以&ldquo天知地知我知子知&rdquo聞名的楊震,我想他睡覺沒有困難,至少不會失眠,因為他光明磊落。

    心有恐懼,心有挂癡,心有忮求,倒下去隻好輾轉反側,人尚未死而已先不能瞑目。

    莊子所謂&ldquo至人無夢&rdquo,《楞嚴經》所謂&ldquo夢想消滅,寝寤恒一&rdquo,都是說心裡本來平安,睡時也自然踏實。

    勞苦分子,生活簡單,日入而息,日出而作,不容易失眠。

    聽說有許多治療失眠的偏方,或教人計算數目字,或教人想象中描繪人體輪廓,其用意無非是要人收斂他的颠倒妄想,忘懷一切,但不知有多少實效,愈失眠愈焦急,愈焦急愈失眠,惡性循環,隻好瞪着大眼睛,不覺東方之既白。

     睡眠不能無床。

    古人席地而坐卧,我由&ldquo榻榻米&rdquo體驗之,覺得不是滋味。

    後來北方的土坑磚坑,即較勝一籌。

    近代之床,實為一大進步。

    床宜大,不宜小。

    今之所謂雙人床,闊不過四五尺,僅足供單人翻覆,還說什麼&ldquo被底鴛鴦&rdquo?莎士比亞《第十二夜》提到一張大床,英國Ware地方某旅舍有大床,七尺六寸高,十尺九寸長,十尺九寸闊,雕刻甚工,可睡十二人雲。

    尺寸足夠大了,但是睡上一打,其去沙丁魚也幾希,并不令人羨慕。

    講到規模,還是要推我們上國的衣冠文物。

    我家在北平即藏有一舊床,杭州制,竹篾為繃,寬九尺餘,深六尺餘,床架高八尺,三面隔扇,下面左右床櫃,俨然一間小屋,最可人處是床裡橫放架闆一條,圖書,蓋碗,桌燈,四幹四鮮,均可陳列其上,助我枕上之功。

    洋人的彈簧床,睡上去如落在棉花堆裡,冬日猶可,夏日燠不可當,而且洋人的那種鋪被的方法,将身體放在兩層被單之間,把毯子裹在床墊之上,一翻身肩膀透風,一伸腿腳趾戳被,并不舒服。

    佛家的八戒,其中之一是&ldquo不坐高廣大床&rdquo,和我的理想正好相反,我至今還想念我老家裡的那張高廣大床。

     睡覺的姿态人各不同,亦無長久保持&ldquo睡如弓&rdquo的姿态之可能與必要。

    王右軍那樣的東床坦腹,不失為潇灑。

    即使佝偻着,如死蚯蚓,匍匐着,如癞蛤蟆,也不幹誰的事。

    北方有些地方的人士,無論嚴寒酷暑,入睡時必脫得一絲不挂,在被窩之内實行天體運勁,亦無傷風化。

    唯有鼾聲雷鳴,最使不得。

    宋張端義《貴耳集》載一條奇聞:&ldquo劉垂範往見羽士寇朝,其徒告以睡。

    劉坐寝外聞鼻鼾之聲,雄美可聽,曰:&lsquo寇先生睡有樂,乃華胥調。

    &rsquo&rdquo所謂&ldquo華胥調&rdquo見陳希夷故事,據《仙佛奇蹤》,&ldquo陳抟居華山,有一客過訪,适值其睡,旁有一異人,聽其息聲,以墨筆記之。

    客怪而問之,其人曰:&lsquo此先生華胥調混沌譜也。

    &rsquo&rdquo華胥氏之國不曾遊過,華胥調當然亦無欣賞,若以鼾聲而論,我所能辨識出來的譜調頂多是近于&ldquo爵士新聲&rdquo,其中可能真有&ldquo雄美可聽&rdquo者。

    不過睡還是以不奏樂為宜。

     睡也可以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手段。

    在這個世界活得不耐煩而又不肯自行退休的人,大可以掉頭而去,高枕而眠,或竟曲肱而枕,眼前一黑,看不慣的事和看不入眼的人都可以暫時撇在一邊,像鴕鳥一般,眼不見為淨。

    明陳繼儒《珍珠船》記載着:&ldquo徐光溥為相,喜論事,大為李旻等所嫉,光溥後不言,每聚議,但假寐而已,時号睡相。

    &rdquo一個做到首相地位的人,開會不說話,一味假寐,真是懂得明哲保身之道,比危行言遜還要更進一步。

    這種功夫現代似乎尚未失傳。

     懶 人若懶而不覺,何異草木 人沒有不懶的。

     大清早,尤其是在寒冬,被窩暖暖的,要想打個挺就起床,真不容易。

    荒雞叫,由它叫。

    鬧鐘響,何妨按一下鈕,在床上再賴上幾分鐘。

    白香山大概就是一個慣睡懶覺的人,他不諱言&ldquo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rdquo。

    他不僅懶,還饞,大言不慚地說:&ldquo慵饞還自哂,快樂亦誰知?&rdquo白香山活了七十五歲,可是寫了兩千七百九十首詩,早晨睡睡懶覺,我們還有什麼說的? 懶(嬾)字從女,當初造字的人好像是對于女性存有偏見。

    其實勤與懶與性别無關。

    曆史人物中,疏懶成性者嵇康要算是一位。

    他自承:&ldquo不涉經學,性複疏懶,筋驽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洗也。

    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

    &rdquo同時,他也是&ldquo卧喜晚起&rdquo之徒,而且&ldquo性複多蚤,把搔無已&rdquo。

    他可以長期的不洗頭、不洗臉、不洗澡,以至于渾身生虱!和扪虱而談的王猛都是一時名士。

    白居易&ldquo經年不沐浴,塵垢滿肌膚&rdquo,還不是由于懶?蘇東坡好像也夠邋遢的,他有&ldquo老來百事懶,身垢猶念浴&rdquo之句,懶到身上蒙垢的時候才做沐浴之想。

    女人似不至此,尚無因懶而昌言無忌引以自傲的。

    主持中饋的一向是女人,縫衣搗砧的也一向是女人。

    &ldquo早起三光,晚起三慌&rdquo是從前流行的女性自勵語,所謂三光、三慌是指頭上、臉上、腳上。

    從前的女人,夙興夜寐,沒有不患睡眠不足的,上上下下都要伺候周到,還要揪着公雞的尾巴就起來,來照顧她自己的&ldquo婦容&rdquo。

    頭要梳,臉要洗,腳要裹。

    所以朝晖未上就花朵盛開的牽牛花,别稱為&ldquo勤娘子&rdquo,懶婆娘沒有欣賞的分,大概她隻能觀賞昙花。

    時到如今,情形當然不同,我們放眼觀察,所謂前進的新女性,哪一個不是生龍活虎一般,主内兼主外,集家事與職業于一身?世上如果真有所謂懶婆娘,我想其數目不會多于好吃懶做的男子漢。

    北平從前有一個流行的兒歌&ldquo頭不梳,臉不洗,拿起尿盆兒就舀米&rdquo是誇張的諷刺。

    懶(嬾)字從女,有一點冤枉。

     凡是自安于懶的人,大抵有他或她的一套想法。

    可以推給别人做的事,何必自己做?可以拖到明天做的事,何必今天做?一推一拖,懶之能事盡矣。

    自以為偶然偷懶,無傷大雅。

    而且世事多變,往往變則通,在推拖之際,情勢起了變化,可能一些棘手的問題會自然解決。

    &ldquo不需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rdquo好像有時候餡餅是會從天上掉下來似的。

    這種打算隻有一失,因為人生無常,如石火風燈,今天之後有明天,明天之後還有明天,可是誰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

    即使命不該絕,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事越積越多,越多越懶得去做。

    &ldquo虱多不癢,債多不愁&rdquo,那是自我解嘲!懶人做事,拖拖拉拉,到頭來沒有不丢三落四狼狽慌張的。

    你懶,别人也懶,一推再推,推來推去,其結果隻有誤事。

     懶不是不可醫,但須下手早,而且須從小處着手。

    這事須勞作父母的幫一把手。

    有一家三個孩子都貪睡懶覺,遇到假日還理直氣壯地大睡,到時候母親拿起曬衣服用的竹竿在三張小床上橫掃,三個小把戲像鯉魚打挺似的翻身而起。

    此後他們養成了早起的習慣,一直到大。

    父親房裡有幾份報紙,歡迎閱覽,但是他有一個怪毛病,任誰看完報紙之後,必須折好疊好放還原處,否則他就大吼大叫。

    于是三個小把戲觸類旁通,不但看完報紙立即還原,對于其他家中日用品也不敢随手亂放。

    小處不懶,大事也就容易勤快。

     我自己是一個相當懶的人,常走抵抗最小的路,虛擲不少的光陰。

    &ldquo架上非無書,眼慵不能看。

    &rdquo(白香山句)等到知道用功的時候,徒驚歲晚而已。

    英國十八世紀的斯威夫特,偕仆遠行,路途泥濘,翌晨呼仆擦洗他的皮靴,仆有難色,他說:&ldquo今天擦洗幹淨,明天還是要泥污。

    &rdquo斯威夫特說:&ldquo好,你今天不要吃早餐了。

    今天吃了,明天還是要吃。

    &rdquo唐朝的高僧百丈禅師,以&ldquo一日不作,一日不食&rdquo自勵,每天都要勞動做農事,至老不休。

    有一天他的弟子們看不過,故意把他的農具藏了起來,使他無法工作,他于是真個地餓了自己一天沒有進食。

    得道的方外的人都知道刻苦自律。

    清代畫家石溪和尚在他一幅&ldquo溪山無盡圖&rdquo上題了這樣一段話,特别令人警惕。

     大凡天地生人,宜清勤自持,不可懶惰。

    若當得個&ldquo懶&rdquo字,便是懶漢,終無用處&hellip&hellip殘衲住牛首山房朝夕焚誦,稍餘一刻,必登山選勝,一有所得,随筆作山水數幅或字一段,總之不放閑過。

    所謂靜生動,動必做出一番事業。

    端教一個人立于天地間無愧。

    若忽忽不知,懶而不覺,何異草木! 一株小小的含羞草,尚且不是完全的&ldquo忽忽不知,懶而不覺&rdquo。

    若是人而不如小草,羞,羞,羞! 髒 大家要有一點潔癖,使那些邋遢鬼難堪 普天之下以哪一個民族為最髒,這個問題不是見聞不廣的人所能回答的。

    約在半個世紀以前,蔡元培先生說:&ldquo華人素以不潔聞于世界:體不常浴,衣不時幹,咯痰于地,拭涕以袖,道路不加灑掃,廁所任其熏蒸,飲用之水不經滲漉,傳染之病不知隔離。

    &rdquo這樣說來,髒的冠軍我們華人實至名歸,當之無愧。

    這些年來,此項冠軍是否一直保持,是否業已拱手讓人,則很難說。

     蔡先生一面要我們以尚潔互相勸勉,一面又鰓鰓過慮生怕我們&ldquo因太潔而費時&rdquo,又怕我們因&ldquo太潔而使人難堪&rdquo。

    其實有潔癖的人在曆史上并不多見,數來數去也不過南宋何佟之,元倪瓒,南齊王思遠、庾炳之,宋米芾數人而已。

    而其中的米芾&ldquo不與人共巾器&rdquo,從現代眼光看來,好像也不算是&ldquo使人難堪&rdquo。

    所謂巾器,就是手巾臉盆之類的東西,本來不好共用。

    從前戲園裡有&ldquo手巾把兒&rdquo供應,熱騰騰香噴噴的手巾把兒從戲園的一角擲到另一角,也算是絕活之一。

    縱然有人認為這是一大享受,甚且認為這是國劇藝術中不可或缺的節目之一,我一看享受手巾把兒的朋友們之惡狠狠地使用它,從耳根脖後以至于繞彎抹角地擦到兩腋生風而後已,我就不寒而栗,甯可步米元章的後塵而&ldquo使人難堪&rdquo。

    現代号稱觀光的車上也有冷冰冰香噴噴的小方塊毛巾敬客,也有人深通物盡其用的道理,抹臉揩頭,細吹細打,最後可能擤上一攤鼻涕,若是讓米元章看到,怕不當場昏厥!如果大家都多多少少地染上一點潔癖,&ldquo使人難堪&rdquo的該是那些邋遢鬼。

     人的身體本來就髒。

    佛家所謂&ldquo不淨觀&rdquo,特别提醒我們人的&ldquo九孔&rdquo無一不是藏垢納污之處,經常像臭溝似的滲洩穢流。

    真是一涉九想,欲念全消。

    我們又何必自己作踐自己,特别做出一副腌臜相,長發披頭,于思滿面,招人惡心,而自鳴得意?也許有人要指出,&ldquo蓬首垢面而談《詩》《書》&rdquo,賢者不免,&ldquo扪虱而言&rdquo,無愧名士,&ldquo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悶癢不能沐&rdquo,也正是風流适意。

    誠然,這種古已有之的流風遺韻,一直到了晚近尚未斷絕,在民初還有所謂什麼大師之流,于将近耳順之年,因為續弦才接受對方條件而開始刷牙。

    在這些固有的榜樣之外,若是再加上西洋的堕落時髦,這份不潔之名不但聞于世界,且将永垂青史。

     無論是家庭、學校、餐廳、旅館、衙門,最值得參觀的是廁所。

    古時廁所幹淨到什麼地步,不得而知,我隻知道豪富如石崇,廁所裡侍列着麗服藻飾的婢女十餘位,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屬。

    王敦府上廁所有漆箱盛幹棗,用以塞鼻。

    這些設備好像都是消極的措施。

    惡臭熏蒸,羼上甲煎粉、沉香汁的香氣,恐未必佳;至于鼻孔裡塞幹棗,隻好張口呼吸,當亦于事無補。

    我們的文化雖然悠久,對于這一問題好像未曾措意,西學東漸之後才開始慢慢地想要&ldquo迎頭趕上&rdquo。

    &ldquo全盤西化&rdquo是要不得的,所以洋式的衛生設備縱然安設在最高學府裡也不免要加以中式的處理&mdash&mdash任其漬污、阻塞、泛濫、潰決。

    髒與教育程度有時沒有關系,小學的廁所令人望而卻步,上庠的廁所也一樣的不可向迩。

    衙門裡也有人坐在馬桶上把一口一口的濃痰唾到牆上,欣賞那像蝸牛爬過似的一條條亮晶晶的痕迹。

    看樣子,公共的廁所都需要編制,設所長一人,屬員若幹,嚴加考績,甚至賣票收費亦無不可。

     離廁所近的是廚房。

    在家庭裡大概都是建在邊邊沿沿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地基較正房要低下半尺一尺的,屋頂多半是平台。

    我們的烹饪常用旺油爆炒,油煙熏漬,四壁當然黯淡無光。

    其中無數的蟋蟀螞蟻蟑螂之類的小動物晝伏夜出,大量繁衍,與人和平共處,主客翕然。

    在有些餐廳裡,為了空間經濟,廚房廁所幹脆不大分開,大師傅汗淋淋地赤膊站在竈前掌勺,白案子上的師傅吊着煙卷在旁邊揉面,牆角上就赫然列着大桶供客方便。

    多少人稱贊中國的菜肴天下獨步,如果他在餐前淨手,看看廚房的那一份髒,他的胃口可能要差一點。

    有一位回國的觀光客,他選擇餐館的重要标準之一是看那裡的廚房髒到什麼程度,其次才考慮那裡有什麼拿手菜。

     結果選來選去,時常還是回到自己的寓所吃家常飯。

     菜市場才是髒的集大成的地方。

    殺雞、宰鴨、剖魚,全在這裡舉行,血迹模糊,污水四濺。

    青菜在臭水溝裡已經刷洗過,猶恐失去新鮮,要不時地灑上清水,斤兩上也可讨些便宜。

    死翹翹的魚蝦不能沒有冰鎮,冰化成水,水流在地。

    這地方,地窄人稠,陽光罕至,泥濘久不得幹,腳踏車摩托車橫沖直撞沒有人管,地上大小水坑星羅棋布,買菜的人沒有不陷入泥淖的,沒有人不濺一腿泥的。

    妙在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在這種地方天天打滾的人久之亦不覺其苦,怕踩水可以穿一雙雨鞋,怕濺泥可以罩一件外衣,嫌弄一手油可以順便把手在任何柱子台子上抹兩抹&mdash&mdash不要緊的,大家都這樣。

    有人倡議改善,想把洋人的超級市場翻版,當然這又是犯了一下子&ldquo全盤西化&rdquo的毛病,病在不合國情。

    吃如此這般的菜,就有如此這般的廚房,就有如此這般的菜市場,天造地設。

     其實,髒一點無傷大雅,從來沒聽說過哪一個國家因髒而亡。

    一個個的縱然衣冠齊整望之岸然,到處一塵不染,假使内心裡不大幹淨,一肚皮男盜女娼,我看那也不妙。

     談學者 以探求真理為目的,不求急功近利 在上一期的《文星》裡看到居浩然先生的一篇文章,他把Scholarship一字譯成為&ldquo學格&rdquo。

    這一個字是不容易翻譯得十分恰當的,因為它含義不太簡單。

    從字面上講,這個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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