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2 每一件事,都可以是雅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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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展 附庸風雅也無妨 我參觀畫展,常常感覺悲哀。

    大抵一個人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不肯把他所能得到的友誼一下子透支淨盡,所以也就不會輕易開畫展。

    門口橫挂着一條白布,如果把上面的&ldquo畫展&rdquo二字掩住,任何人都會疑心是追悼會。

    進得門去&ldquo一片缟素&rdquo,仔細一看,是一幅幅的畫,三三兩兩的來賓在那裡指指點點,叽叽喳喳,有的苦笑,有的撇嘴,有的愁眉苦臉,有的擠眉弄眼,大概總是面帶戚容者居多。

    屋角裡坐着一個蓬首垢面的人,手心上直冒冷汗,這一位大概就是精通六法的畫家。

    好像這不是欣賞藝術的地方,而是仁人君子解囊救命的地方。

    這一幅像八大,那一幅像石濤,幅幅後面都隐現着一個面黃肌瘦嗷嗷待哺的人影,我覺得慘。

     任憑你參觀的時候是多麼早,總有幾十幅已經标上了紅簽,表示已被人賞鑒而訂購了。

    可能是真的。

    因為現在世界上是有一種人,他有力量造起亭台樓閣,有力量設備天棚魚缸石榴樹肥狗胖丫頭,偏偏白汪汪的牆上缺少幾幅畫。

    這種人很聰明,他的品位是相當高的,他不肯在大廳上挂起福祿壽三星,也不肯挂劉海戲金蟾,因為這是他心裡早已有的,一閉眼就看得清清楚楚,用不着再挂在面前,他要的是近似四王吳恽甚至元四大家之類的貨色。

    這一類貨色是任何畫展裡都不缺乏的,所以我說那些紅簽可能是真的,雖然是在開幕以前即已成交。

    不過也不一定全是真的,第一天三十個紅簽,如果生意興隆,有些紅簽是要趕快取下的,免得耽誤了真的顧主,所以第二天就許隻剩二十個紅簽,千萬不要以為有十個懸崖勒馬的人又退了貨。

     一幅畫如何标價,這雖不見于六法,确是一種藝術。

    估價要根據成本,此乃不易之論。

    紙張的質料與尺寸,一也;顔料的種類與分量,二也;裱褙的款式與工料,三也;繪制所用之時間與工力,四也;題識者之身份與官階,五也&mdash&mdash這是全要顧慮到的,至于畫的本身之優劣,可不具論。

    于成本之外應再加多少赢利,這便要看各人心地之薄與臉皮之厚到如何程度了。

    但亦有兩個學說:一個是高擡物價,一幅枯樹牛山,硬标上驚人的高價,觀者也許咋舌,但是誰也不願對于風雅顯着外行,他至少也要贊歎兩聲,認為是神來之筆,如果一時糊塗就許訂購而去;一個是廉價多賣,在求人訂購的時候比較地易于啟齒而不太傷感情。

     畫展閉幕之後,畫家的苦難并未終止。

    他把畫一軸軸地畢恭畢敬地送到顧主府上,而貨價的交割是遙遙無期的。

    他需要踵門乞讨。

    如果遇到&ldquo内有惡犬&rdquo的人家,逡巡不敢入,勉強叩門而入,門房的顔色更可怕,先要受盤查,通報之後主人也許正在午睡或是有事不能延見,或是推托改日再來,這時節他不能忘,他要隐忍,要有藝術家的修養。

    幾曾看見過油鹽店的夥計讨賬敢于發急? 畫展結束之後,檢視行箧,賣出去的是哪些,剩下的是哪些,大概可得如下之結論:着色者易賣,山水中有人物者易賣,花卉中有翎毛者易賣,工細而繁複者易賣,霸悍粗犷吓人驚俗者易賣,章法奇特而狂态可掬者易賣,有大人先生品題者易賣。

    總而言之,有賣相者易于脫手,無賣相者便&ldquo隻供自怡悅&rdquo了。

    繪畫藝術的水準就在這買賣之間無形中被規定了。

    下次開畫展的時候,多點石綠,多潑胭脂,山水裡不要忘了畫小人兒,&ldquo空亭不見人&rdquo是不行的,花卉裡别忘了畫隻鳥兒,至少也要是一隻螳螂知了,要細皴細點,要回環曲折,要有層巒疊嶂,要有亭台樓閣,用大筆,用枯墨,一幅山水可以畫得天地頭不留餘地,五尺捶宣也可以描上三朵梅花而盡是空白。

    在畫法上是之謂畫蠹,在畫展裡是之謂成功。

     有人以為畫展之事是附庸風雅,無補時艱。

    我倒不這樣想。

    寫字、刻印,以及詞章考證,哪一樣又有補時艱?畫展隻是一種市場,有無相易,買賣自由,不愧于心,無傷大雅。

    我怕的是,《蜀山圖》裡畫上一輛卡車,《寒林圖》裡畫上一架飛機。

     看報 我看報也有瘾 早晨起來,盥洗完畢,就想攤開報紙看看。

    或是斜靠在沙發上,跷起一條腿,仰着脖子,舉着報紙看;或是鋪在桌面上,摘下老花眼鏡,一目十行或十目一行地看;或是攜進廁所,細吹細打翻來過去地看。

    各極其态,無往不宜。

    假使沒有報看,這一天的秩序就要大亂,渾身不自在,像是硬斷毒瘾所謂&ldquo冷火雞&rdquo。

    翻翻舊報紙看看,那不對勁,一定要熱烘烘的剛從報館出爐的當天的報紙看了才過瘾。

    報紙上有什麼東西這樣攝人魂魄令人傾倒?驚天動地的新聞、回腸蕩氣的韻事,不是天天有的。

    不過,大大小小的貪贓枉法的事件、形形色色的社會新聞,以及五花八門的副刊,多少都可以令人開胃醒脾,耳目一新。

    抛下報紙便可心安理得地去做一個人一天該做的事去了。

    有些人肝火旺,看了報上少不了的一些不公道的事、颟顸糊塗的事、洩氣的事、腌臜的事,不免吹胡瞪眼,破口大罵。

    這也好,讓他發洩一下免得積郁成疾。

    也有些人專門識小,何處失火、何人跳樓、何家遭竊、何人被綁,乃至于哪家的豬有五條腿、哪家的孩子有兩個頭,都覺得趣味橫生,可資談助。

    報紙的誘惑力實在太大了,怎可一日無此君? 我看報也有瘾。

    每天四五份報紙,幸虧大部分雷同,獨家報道并不多,隻有副刊争奇競秀各有千秋,然而浏覽一過擇要細看,差不多也要個把鐘頭。

    有時候某一報紙缺席,心裡辄為之不快,但是想想送報的人長年地栉風沐雨,也許有個頭痛腦熱,偶爾歇工,也就罷了。

    過陰曆年最難堪,報館休假好幾天,一張半張地湊和,乏味之至。

    直到我自己也在報館做一點事,才體會到報人也需要逢年輕松幾天,這才能設身處地不忍深責。

     報紙以每日三張為限,廣告至少占去一半以上,這也有好處,記者先生省卻不少編撰之勞,廣告客戶大收招徕生意之效,讀者亦可節省一點寶貴時間。

    就是廣告有時也很有趣。

    近年來結婚啟事好像少了,大概是因為紅色炸彈直接投寄收效較宏。

    可是訃聞還是相當多,尤其是死者若是身兼若幹董監事,則一排訃聞分别并列,蔚為壯觀。

    不知是誰曾經說過:&ldquo你要知道誰是走方郎中江湖庸醫麼,打開報紙一索便得。

    &rdquo可是醫師的廣告漸漸少了,藥物廣告也不若以前之多了。

    密密麻麻的分類廣告,其中藏龍卧虎,有時頗有妙文,常于無意中得之。

     報紙以三張為限,也很好。

    看完報紙如何打發,是一個問題,沿街叫喊&ldquo酒幹倘賣無&rdquo的人好像現已不常見。

    外國的報紙動辄一百多頁,星期天的報紙多到五百頁不算稀奇。

    報童送報無論是背負還是小車拉曳,都有不勝負荷之狀。

    看完報紙之後通常是積有成數往垃圾桶裡一丢,也有人不肯暴殄天物,一大批一大批地駕車送到指定地點做打紙漿之用。

    我們報紙張數少,也夠麻煩,一個月積攢下來也夠一大堆,小小幾坪的房間如何裝得下?不知有人想到過沒有,舊報紙可以拿去做紙漿,收物資循環之效。

     從前老一輩的人,大概是敬惜字紙,也許是愛惜物資,看完報紙細心折疊,一天一沓,一月一捆,結果是拿去賣給小販,小販拿去賣給某些店鋪,作為包裝商品之用。

    舊報紙如何打發固是問題,我較更關心的是,看報似乎也有看報的道德,無論在什麼場合,看完報紙應該想到還有别人要看,所以應該稍加整理、稍加折疊。

    我不期望任誰看過報紙還能折疊得見棱見角,如軍事管理之疊床被要疊得像一塊豆腐幹,那是陳義過高近于奢望,但是我也看不得報紙淩亂地抛在桌上、椅上、地上,像才經過一場洗劫。

     有一陣電視上映出兩句标語:飯前洗手,飯後漱口。

    實在很好,功德無量。

    我發現看完報紙之後也要洗手。

    看完報紙之後十根手指像是剛搓完煤球。

    外國報紙好像污染得好一些,我不知道他們用的油墨是什麼牌子的。

     看報也常誤事。

    我一年之内有過因為看報,而燒黑了三個煮菜鍋的紀錄。

    這是我對于報紙的功能之最高的稱頌:報紙能令人忘記鍋裡煮着東西。

     對聯 點綴湖山勝迹,裝潢寓邸門庭 我們中國字不是拼音的,一個字一個音,沒有詞類形式的變化,所以特宜于制作對聯,長聯也好,短聯也好,上下聯字字對仗,而且平仄諧調,讀起來自有節奏,看上去整整齊齊。

    外國的拼音文字便不可能有這種方便。

    我服務過的一個學校,禮堂門口有一副對聯:&ldquo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

    &rdquo寫作俱佳。

    有人問我如何譯成英文,我說,隻可譯出大意,無法譯成聯語。

    外文修辭也有所謂對仗(antithesis),也隻是在句法上做骈列的安排,談不到對仗之工與音調之美。

    我們的對聯可以點綴湖山勝迹,可以裝潢寓邸門庭,是我們獨有的一種藝術品。

     楹聯佳制,所在多有。

    但是給人印象深刻者,各人所遇不同。

    北平人文荟萃之區,好的門聯并不多觏。

    宮阙官衙照例沒有門聯,因為已有一番氣象,容不得文字點綴。

    天安門前隻可矗立華表或是擎露盤之類,不可以配制門聯,也不可以懸挂任何文字的牌語。

    平民老百姓的家宅才講究門聯,越是小門小戶的人家越不會缺少一副門聯。

    王公貝子的府邸門前隻列有打死人不償命的紅漆木頭棍子。

     我的北平故居大門上一聯是最平凡的一副:&ldquo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rdquo。

    可是我近年來越想越覺得其意義并不平凡,而且是甚為崇高。

    這不是誇耀門楣,以忠厚詩書自許,而是表示一種期望,在人品上有什麼比忠厚更為高尚?在修養上有什麼比詩書更為優美?有人把&ldquo久&rdquo&ldquo長&rdquo二字删去,成為&ldquo忠厚傳家,詩書繼世&rdquo的四言聯,這意思更好,隻求忠厚宅心,儒雅為業,至于是否澤遠流長就不必問。

    常看到另一副門聯:&ldquo國恩家慶,人壽年豐。

    &rdquo是善頌善禱的意思,不過有時候想想流離喪亂四海困窮的樣子,這又像是一種諷刺了。

    有一人家門口一副對聯:&ldquo敢雲大隐藏人海,且耐清貧讀我書。

    &rdquo有一點酸溜溜的,但是很有味,不知裡面住的是怎樣的一位高人。

     春聯最沒有意思,據說春聯始自明太祖。

    &ldquo帝都金陵,除夕傳旨:公卿士庶門上,須加春聯一副&rdquo。

    倉促之間,奉命制聯,還能有好的作品?晚近隻有蓬戶甕牖之家,才熱衷于貼春聯。

    給頹垣垩室平添一些春色,也未嘗不可。

    曾見歲寒之日,北風凜冽,有一些縮頭縮腦的人在路邊當衆揮毫,甚至有髫齡卯齒的小朋友也蹲在凳子上呵凍做書,引得路人聚觀,無非是為博得一些筆墨之資,稍裕年景而已。

    春聯的詞句,不外一些吉祥頌禱之語,即使搬出杜甫的句子如&ldquo樓閣煙雲裡,山河錦繡中&rdquo,或孟浩然的句子如&ldquo鹹歌太平日,共樂建寅春&rdquo,仍然不免于俗。

    如果懷有才氣,當然可以自制春聯,不過對仗要工、平仄要調,并不是上下聯語字數相同即可充數。

     幼時,檢家中舊笥,得墨拓書對聯一副:&ldquo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

    &rdquo楊繼盛,字椒山,明嘉靖進士,官吏部員外郎,是一位耿直的正人君子,曾劾嚴嵩五奸十大罪,被構陷下獄,終棄市。

    我看了那副對聯,字如其人,風骨凜然,令人肅然起敬,遂付裝池,懸我壁上。

    聽說椒山先生寓邸在北平西城某胡同(豐盛胡同?),改為祠堂,此聯石刻即藏祠堂内,可惜我沒有去瞻仰。

    &ldquo擔道義&rdquo即是不計利害地主持正義,殺身成仁舍生取義,椒山先生當之無愧。

    所謂&ldquo辣手著文章&rdquo,我想不是指紹興師爺式的刀筆,沒有正義感而一味地尖酸刻薄是不足為訓的。

    所謂&ldquo辣手&rdquo應是指犀利而扼要的文筆。

    這一副對聯現在已不知去向,但是無形中長是我的座右銘。

     稍長,在一本珂羅版影印的楹聯集裡,看到一副聯語&ldquo平生感意氣,少小愛文辭&rdquo。

    是什麼人寫的,記不得了。

    這兩句詩是杜甫《移居公安敬贈衛大郎鈞》裡的句子,我十分喜愛。

    這兩句是稱贊衛大郎的話,仇注&ldquo感其平時意氣,如江海之流易合,又愛其少而能文,知風雲之會有期&rdquo。

    衛大郎能當得起這樣的誇贊,真是&ldquo不易得&rdquo的人物了。

    我一時心喜,仿其筆意寫成五尺對聯,筆弱墨濁,一無是處,不料墨沉未幹,有最相知的好友掩至,謬加贊賞,攜之而去。

    經付裝池,好像略有起色,竟懸諸伊之客室,我見之不勝愧汗,如今灰飛雲散人琴俱渺矣! 民國二十年夏(編者注:1931年),與楊今甫、趙太侔、聞一多、黃任初諸君子公出濟南,偷閑遊大明湖。

    泛小舟,穿行芰荷菱芡間,至曆下亭舍舟登陸。

    仰首一看,小亭翼然,榜書一聯&ldquo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rdquo。

    這是杜甫于天寶四年陪李北海宴曆下亭詩裡的兩句,亭為勝迹,座有嘉賓,故雲。

    大凡名勝之地必有可觀,若有前賢履迹點綴其間,則尤足為湖山生色。

    當時我的感觸很深,&ldquo雲山發興&rdquo&ldquo玉佩當歌&rdquo的情景如在目前,此一聯語乃永不能忘。

     西湖的楹聯太多了,我印象深的隻有兩個。

    一個是嶽墳的一副:&ldquo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rdquo自古忠奸之辨,一向嚴明。

    墳前一對跪着的鐵像,一個是秦桧,一個是裸着上身的其妻王氏,遊人至此照例是對秦桧以小便澆淋,否則便是吐痰一口,臭氣熏天,對王氏則争扪其乳,扪得白鐵乳頭發光。

    我每谒嶽墳,辄掩鼻而過,真有&ldquo白鐵無辜&rdquo之歎。

    白鐵鑄成佞臣,倒也罷了,鑄成佞臣之後所受的侮辱,未免冤枉。

    西湖另一副難忘的對聯是:&ldquo萬頃湖平長似鏡,四時月好最宜秋。

    &rdquo聯在平湖秋月,把平湖秋月四個字嵌入聯中,雖然位置參差,但是十分自然。

    我因為特别喜歡西湖的這一景,遂連帶着也忘不了這副對聯。

     圖章 學古人,讀書樂 印章篆刻是我們中國特有的一種藝術。

    從春秋戰國時起,到如今有二千多年的曆史。

    最初隻是一種憑信的記号,後來則于做憑信記号之外兼為一種藝術。

     外國不是沒有圖章。

    英國不是也有所謂掌玺大臣麼?他們的國王有禦玺,有大印,和我們從前帝王之有玉玺沒有兩樣。

    秦始皇就有螭虎紐六玺。

    不過外國沒有我們一套嚴明的制度,我們舊制是帝王用者曰玺曰寶,官吏曰印,秩卑者曰钤記,非永久性的機關曰關防,秩序井然。

    講到私人印信,則純然是我們的國粹。

    外國人隻憑簽字,沒有圖章。

    我們則幾乎沒有一個人沒有圖章。

    簽支票、立合同、掣收據、報戶口、填結婚證書、申報所得稅,以至于收受挂号信件包裹,無一不需蓋章。

    在許多情況中,憑身份證驗明正身都不濟事,非蓋圖章不可。

    刻一個圖章,還不容易?到處有刻字匠,随時可以刻一個。

    從前我在北平,見過郵局門口常有一個刻字攤,專刻急就章,用硬豆腐幹一塊,奏刀刻畫,頃刻而成,钤蓋上去也是朱色爛然,完全符合郵局簽字蓋章的要求。

     我有一位朋友,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一顆圖章早晚有失落之虞,或是收藏太好而忘記收藏之所,所以他堅決不肯使用圖章,尤其在銀行開戶,他簽發支票但憑簽字。

    他的簽字也真别緻,很難讓人模仿得像。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他突然患了帕金森症,渾身到處打哆嗦,尤其是人生最常使用的手指頭,拿不住筷子,捧不穩飯碗,摸不着電鈴,看不準插頭,如何能夠執筆在支票上簽字?勉強簽字如鬼畫符,銀行核對下來不承認。

    後來幾經交涉,經過好多保證才算把款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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