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1 不如雅緻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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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時官侍中,淩雲殿成,匠人一時糊塗,榜未題字就挂上去了,乃命誕上去補寫。

    用辘辘引他上去,寫完之後須發皆白。

    大概此人患有&ldquo高空恐怖症&rdquo,否則不至吓成那個樣子。

    可謂藝高而膽不大。

    然人為書名所累,其事亦大可哀。

     這樣尴尬的事,現在不會再有。

    世人重名,不大懂得書的工拙。

    而有一些自以為能書者,不知藏拙,遇有機會題端書匾寫市招,辄欣然應命。

    常在市肆間見擘窠大字,映入眼底,俨然名人墨迹,實則抛筋露骨,拘攣歪斜,如死蛇僵蚓,或是虛泡囊腫,近似墨豬,名副其實的獻醜。

     &ldquo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複歸平正。

    &rdquo 或謂毛筆式微,善書者将要絕迹。

    我不這樣悲觀。

    書法本來不是盡人能精的。

    自古以來,琴棋書畫雅人深緻,但是卓然成家者能有幾人?而且善棋者未必都能琴,善畫者未必皆精于書,藝有專長,難于兼擅。

    當今四五十歲一代,書法佳妙者亦尚頗有幾位,或&ldquo馳驅筆陣&rdquo&ldquo其腕似鐵&rdquo,或大筆如椽,龍舞蛇飛。

    我都非常喜愛,雅不欲厚古薄今。

    精于書法者,半由功力,半由天分,不能強緻。

    讀書種子不絕,書法即不會中斷。

    此事不能期望于大衆,隻能由少數天才維持于不墜。

    我幼時上學,提墨盒,捧硯台,描紅模子,寫九宮格,臨碑帖,寫白折子,頗吃了一陣苦頭,但是不久,不知怎樣的毛筆墨盒硯台都不見了,代之而興的是墨水鋼筆原子筆。

    本來寫書信寫稿子都是用毛筆的,一下子改用了鋼筆原子筆。

    在我個人,現在用毛筆寫字好像是介乎痛苦與快樂之間的一種活動。

    偶然拿起毛筆,頓時覺得往事如煙,似曾相識。

    而搖動筆杆,有如千鈞之重,揮毫落紙,全然不聽使喚,其笨拙不在&ldquo狗熊耍扁擔&rdquo之下。

    在故宮博物院,看到名家書法,例如王羲之父子的真迹,如行雲流水一般地蕭散,&ldquo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衆星之列河漢&rdquo,我癡癡地看,呆呆地看,我愛,我恨,我怨,愛古人書法之高妙,恨自己之不成材,怨上天對一般人賦予之吝啬。

     雖然書法不是不盡能精,也不一定要人人都能用毛筆,最低限度傳統寫字的方法是應該尊重的。

    倉颉造字,我們卻不能随便地以倉颉自居。

    簡體字自古有之,不自今日始,但是簡也有簡的道理,而且是約定俗成,不是可以任意亂來的。

    草書有用,并且很美,但是也有一定的草法,章草、狂草都有一定的結構格局。

    于右任先生提倡的标準草書可謂集大成。

    書法常能表現一個人的性格風度,鄭闆橋的字怪,因為他人怪,我們欣賞他的字而不嫌其怪。

    他的詩書畫融為一體,三絕其實隻是一絕。

    蔣心馀論闆橋的幾句詩:&ldquo闆橋作字如寫蘭,波磔奇古形翩翩。

    闆橋寫蘭如作字,秀葉疏花見奇緻。

    &rdquo他寫竹也是如同做書。

    有闆橋那樣的情懷才能有那樣的書畫。

    有人看他寫的&ldquo難得糊塗&rdquo四個大字便刻意模仿,居然把他的怪處模拟得有幾分像是真的,這不僅是如東施之效颦,簡真是如孫壽的齲齒笑,徒形其醜。

    孫過庭《書譜》說:&ldquo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複歸平正。

    &rdquo書家練過險絕的階段還是歸于平正的。

    初學的人求其分布平正,已經不易,不必一下手便出怪。

    我看見有些年輕人寫字時常不守規矩,例如把&ldquo口&rdquo字一律寫成為&ldquo厶&rdquo字,甚至&ldquo田&rdquo字、&ldquo國&rdquo字也不例外,一律寫成為尖頭怪胎。

    顔之推所說:&ldquo尺牍書疏,千裡面目。

    &rdquo像這樣的面目簡直是面目可憎。

     書房 書房,多麼典雅的一個名詞 書房,多麼典雅的一個名詞!很容易令人聯想到一個書香人家。

    書香是與銅臭相對的。

    其實書未必香,銅亦未必臭。

    周彜商鼎,古色斑斓,終日摩挲亦不覺其臭,鑄成錢币才沾染市儈味,可是不複流通的布、泉、刀、錯又常為高人賞玩之資。

    書之所以為香,大概是指松煙油墨印上了毛邊、連史,從不大通風的書房裡散發出來的那一股怪味,不是桂馥蘭薰,也不是黴爛馊臭,是一股混合的難以形容的怪味。

    這種怪味隻有書房裡才有,而隻有士大夫家才有書房。

    書香人家之得名大概是以此。

     寒窗之下苦讀的學子多半是沒有書房,囊螢鑿壁的就更不用說。

    所以對于寒苦的讀書人,書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豪華神仙世界。

    伊士珍《琅嬛記》:張華遊于洞宮,遇一人引至一處,别是天地,每室各有奇書,華曆觀諸室書,皆漢以前事,多所未聞者,問其地,曰:&ldquo琅嬛福地也。

    &rdquo這是一位讀書人希求冥想一個理想的讀書之所,乃托之于神仙夢境。

    其實除了赤貧的人饔飧不繼談不到書房外,一般的讀書人,如果肯要一個書房,還是可以好好布置出一個來的。

    有人分出一間房子來養雞,也有人分出一間房子養狗,就是勻不出一間做書房。

    我還見過一位富有的知識分子,他不但沒有書房,也沒有書桌,我親見他的公子趴在地闆上讀書,他的女公子用塊木闆在沙發上寫字。

     一個正常的良好的人家,每個孩子應該擁有一個書桌,主人應該擁有一間書房。

    書房的用途是藏圖書并可讀書寫作于其間,不是用以公開展覽借以驕人的。

    &ldquo丈夫擁書萬卷,何假南面百城!&rdquo這種話好像是很潇灑而狂傲,其實是心尚未安無可奈何的解嘲語,徒見其不丈夫。

    書房不在大,亦不在設備佳,适合自己的需要便是,局促在幾尺寬的走廊一角,隻要放得下一張書桌,依然可以作為一個讀書寫作的工廠,大量出貨。

    光線要好,空氣要流通,紅袖添香是不必要的,既沒有香,&ldquo素腕舉,紅袖長&rdquo反倒會令人心有别注。

    書房的大小好壞,和一個讀書寫作的成績之多少高低,往往不成正比例。

    有好多著名作品是在監獄裡寫的。

     我看見過的考究的書房當推宋春舫先生的楬木廬為第一,在青島的一個小小的山頭上,這書房并不與其寓邸相連,是單獨的一棟。

    環境清幽,隻有鳥語花香,沒有塵嚣市擾。

    《太平清話》:&ldquo李德茂環積墳籍,名曰書城。

    &rdquo我想那書城未必能和楬木廬相比。

    在這裡,所有的圖書都是放在玻璃櫃裡,櫃比人高,但不及棟。

    我記得藏書是以法文戲劇為主。

    所有的書都精裝,不全是buckram(膠硬粗布),有些是真的小牛皮裝訂(halfcalf,oozecalf,etc),燙金的字在書脊上排着隊閃閃發亮。

    也許這已經超過了書房的标準,微近于藏書樓的性質,因為他還有一冊精印的書目,普通的讀書人誰也不會把他書房裡的圖書編目。

     周作人先生在北平八道灣的書房,原名苦雨齋,後改為苦茶庵,不離苦的味道。

    小小的一幅橫額是沈尹默寫的。

    是北平式的平房,書房占據了裡院上房三間,兩明一暗。

    裡面一間是知堂老人讀書寫作之處,偶然也延客品茗,幾淨窗明,一塵不染。

    書桌上文房四寶井然有緻。

    外面兩間像是書庫,約有十個八個書架立在中間,圖書中西兼備,日文書數量很大。

    真不明白苦茶庵的老和尚怎麼會掉進了泥淖一輩子洗不清! 聞一多的書房,和&ldquo聞一多先生的書桌&rdquo一樣,充實、有趣而亂。

    他的書全是中文書,而且幾乎全是線裝書。

    在青島的時候,他仿效青島大學圖書館庋藏中文圖書的辦法,給成套的中文書裝制藍布面,用白粉寫上宋體字的書名,直立在書架上。

    這樣的裝備應該是很整齊可觀,但是主人要做考證,東一部西一部的圖書便要從書架上取下來參加獺祭的行列了,其結果是短榻上、地闆上,唯一的一把木根雕制的太師椅上,全都是書。

    那把太師椅玲珑幫硬,可以入畫,不宜坐人,其實亦不宜于堆書,卻是他書齋中最惹眼的一個點綴。

     潘光旦在清華南院的書房另有一種情趣。

    他是以優生學專家的素養來從事我國譜牒學研究的學者,他的書房收藏這類圖書極富。

    他喜歡用書護,那就是用兩塊木闆将一套書夾起來,立在書架上。

    他在每套書系上一根竹制的書簽,簽上寫着書名。

    這種書簽實在很别緻,不知杜工部《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其三所謂&ldquo書簽藥裡封蛛網&rdquo的書簽是否即系此物。

    光旦一直在北平,失去了學術研究的自由,晚年喪偶,又複失明,想來他書房中那些書簽早已封塵網了! 汗牛充棟,未必是福。

    喪亂之中,牛将安覓?多少愛書的人士都把他們苦心聚集的圖書抛棄了,而且再也鼓不起勇氣重建一個像樣的書房。

    藏書而充棟,确有其必要,例如從前我家有一部小字本的圖書集成,擺滿上與梁齊的靠着整垛山牆的書架,取上層的書須用梯子,爬上爬下很不方便,可是充棟的書架有時仍是不可少。

    我來台灣後,一時興起,興建了一個連在牆上的大書架,鄰居綢緞商來參觀,歎曰:&ldquo造這樣大的木架有什麼用,給我擺列綢緞尺頭倒還合用。

    &rdquo他的話是不錯的,書不能令人緻富。

    書還給人帶來麻煩,能像郝隆那樣七月七日在太陽底下曬肚子就好,否則不堪衣魚之擾,真不如盡量地把圖書塞入腹笥,曬起來方便,運起來也方便。

    如果圖書都能做成&ldquo顯微膠片&rdquo納入腹中,或者放映在腦子裡,則書房就成為不必要的了。

     詩人 不失赤子之心的人 有人說:&ldquo在曆史裡一個詩人似乎是神聖的,但是一個詩人在隔壁便是個笑話。

    &rdquo這話不錯。

    看看古代詩人畫像,一個個的都是寬衣博帶,飄飄欲仙,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辋川圖》裡的人物,弈棋飲酒,投壺流觞,一個個的都是儒冠羽衣,意态蕭然,我們隻覺得摩诘當年,千古風流,而他在苦吟時堕入醋甕裡的那副尴尬相,并沒有人給他寫書流傳;我們憑吊浣花溪畔的工部草堂,遙想杜陵野老典衣易酒蔔居茅茨之狀,吟哦滄浪,主管風騷,而他在耒陽狂啖牛炙白酒脹饫而死的景象,卻不雅觀。

    我們對于死人,照例是隐惡揚善,何況是古代詩人,篇章遺傳,好像是痰唾珠玑,縱然有些小小乖僻,自當加以美化,更可資為談助。

    王摩诘堕入醋甕,是他自己的醋甕,不是我們家的水缸;杜工部旅中困頓,累的是耒陽知縣,不是向我家叨擾。

    一般人讀詩,猶如觀劇,隻是在前台欣賞,并無須廁身後台打聽優伶身世,即使刺聽得多少奇聞轶事,也隻合作為梨園掌故而已。

     假如一個詩人住在隔壁,便不同了。

    雖然幾乎家家門口都寫着&ldquo詩書繼世長&rdquo,懂得詩的人并不多。

    如果我是一個名利中人,而隔壁住着一個詩人,他的大作永遠不會給我看,我看了也必以為不值一文錢,他會給我以白眼,我看看他一定也不順眼。

    詩人沒有常光顧理發店的,他的頭發作飛蓬狀,作獅子狗狀,作藝術家狀。

    他如果是穿中裝的,一定像是算命瞎子,兩腳泥;他如果是穿西裝的,一定是像賣毛毯子的白俄,一身灰。

    他遊手好閑,他白晝做夢,他無病呻吟,他有時深居簡出,閉門謝客,他有時終年流浪,到處為家,他哭笑無常,他飲食無度,他有時貧無立錐,他有時揮金似土。

    如果是個女詩人,她口裡可以銜隻大雪茄;如果是男的,他向各形各色的女人去膜拜。

    他喜歡煙、酒、小孩、花草、小動物&mdash&mdash他看見一隻老鼠可以做一首詩,他在胸口上摸出一隻虱子也會做成一首詩。

    他的生活習慣有許多與人不同的地方。

    有一個人告訴我,他曾和一個詩人比鄰,有一次同出遠遊,詩人未帶牙刷,據雲留在家裡為太太使用,問之曰:&ldquo你們原來共用一把麼?&rdquo詩人大驚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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