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1 不如雅緻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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闼視之,阒不見人,原來他們是在門後角裡扭作一團,一個人騎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在他的口裡挖車呢。

    被挖者不敢出聲,出聲則口張,口張則車被挖回,挖回則必悔棋,悔棋則不得勝,這種認真的态度憨得可愛。

    我曾見過二人手談,起先是坐着,神情潇灑,望之如神仙中人,俄而棋勢吃緊,兩人都站起來了,劍拔弩張,如鬥鹌鹑,最後到了生死關頭,兩個人跳到桌上去了! 笠翁《閑情偶寄》說弈棋不如觀棋,因觀者無得失心,觀棋是有趣的事,如看鬥牛、鬥雞、鬥蟋蟀一般,但是觀棋也有難過處,觀棋不語是一種痛苦。

    喉間硬是癢得出奇,思一吐為快。

    看見一個人要入陷阱而不作聲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如果說得中肯,其中一個人要厭恨你,暗暗地罵一聲:&ldquo多嘴驢!&rdquo另一個人也不感激你,心想:&ldquo難道我還不曉得這樣走!&rdquo如果說得不中肯,兩個人要一齊嗤之以鼻:&ldquo無見識奴!&rdquo如果根本不說,憋在心裡,受病。

    所以有人于挨了一個耳光之後還撫着熱辣辣的嘴巴大呼:&ldquo要抽車,要抽車!&rdquo 下棋隻是為了消遣,其所以能使這樣多人嗜此不疲者,是因為它頗合于人類好鬥的本能,這是一種&ldquo鬥智不鬥力&rdquo的遊戲。

    所以瓜棚豆架之下,與世無争的村夫野老不免一枰相對,消此永晝;鬧市茶寮之中,常有有閑階級的人士下棋消遣,&ldquo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rdquo?宦海裡翻過身最後退隐東山的大人先生們,髀肉複生,而英雄無用武之地,也隻好閑來對弈,了此殘生,下棋全是&ldquo剩餘精力&rdquo的發洩。

    人總是要鬥的,總是要鈎心鬥角地和人争逐的。

    與其和人争權奪利,還不如在棋盤上多占幾個宮;與其招搖撞騙,還不如在棋盤上抽上一車。

    宋人筆記曾載有一段故事:&ldquo李讷仆射,性卞急,酷好弈棋,每下子安詳,極于寬緩。

    往往躁怒作,家人輩則密以弈具陳于前,讷睹,便忻然改容,以取其子布弄,都忘其恚矣。

    &rdquo(《南部新書》)下棋,有沒有這樣陶冶性情之功,我不敢說,不過有人下起棋來确實是把性命都可置諸度外。

    我有兩個朋友下棋,警報作,不動聲色,俄而彈落,棋子被震得在盤上跳蕩,屋瓦亂飛,其中一位棋瘾較小者變色而起,被對方一把拉住:&ldquo你走!那就算是你輸了。

    &rdquo此公深得棋中之趣。

     &ldquo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rdquo 寫字 從前,寫字是一件大事 在從前,寫字是一件大事,在&ldquo念背打&rdquo教育體系當中占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從描紅模子的橫平豎直,到寫墨卷的黑大圓光,中間不知有多大艱苦。

    記得小時候寫字,老師冷不防地從你腦後把你的毛筆抽走,弄得你一手掌的墨,這證明你執筆不堅,是要受懲罰的。

    這樣惡作劇還不夠,有的在筆管上套大銅錢,一個,兩個,乃至三四個,搖動筆管隻覺頭重腳輕,這原理是和國術家腿上綁沙袋差不多,一旦解開重負便會身輕似燕極盡飛檐走壁之能事,如果練字的時候筆管上馱着好幾兩重的金屬,一旦握起不加附件的竹管,當然會龍飛蛇舞,得心應手了。

    寫一寸徑的大字,也有人主張用懸腕法,甚至懸肘法,寫字如站樁,挺起腰闆,咬緊牙關,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在這種姿态中寫出來的字,據說是能力透紙背。

    現代的人無須受這種折磨。

    &ldquo科舉&rdquo已經廢除了,隻會寫幾個&ldquo行&rdquo&ldquo閱&rdquo&ldquo如拟&rdquo&ldquo照辦&rdquo,便可為官。

    自來水筆代替了毛筆,橫行左行也可以應酬問世,寫字一道,漸漸地要變成&ldquo國粹&rdquo了。

     當作一種藝術看,中國書法是很獨特的。

    因為字是藝術,所以什麼&ldquo永字八法&rdquo之類的說教,其效用也就和&ldquo新詩做法&rdquo&ldquo小說做法&rdquo相差不多。

    繩墨當然是可以教的,而巧妙各有不同,關鍵在于個人。

    寫字最容易洩露一個人的個性,所謂&ldquo字如其人&rdquo大抵不誣。

    如果每個字都方方正正,其人大概拘謹;如果伸胳臂拉腿的都逸出格外,其人必定豪放;字瘦如柴,其人必如排骨;字如墨豬,其人必近于&ldquo五百斤油&rdquo。

    所以鄭闆橋的字,就應該是那樣的傾斜古怪,才和他那吃狗肉傲公卿的氣概相稱,顔魯公的字就應該是那樣的端莊凝重,才和他的臨難不苟的品格相合,其間無絲毫勉強。

     在&ldquo文字國&rdquo裡,需要寫字的地方特别多。

    擘窠大字至蠅頭小楷,都有用途。

    可惜的是,寫字的人往往不能用其所長,且常用錯了地方。

    譬如,鑿石摹壁的大字,如果不能使山川生色,就不如給當鋪醬園寫寫招牌,至不濟也可以給煤棧寫&ldquo南山高煤&rdquo。

    有些人的字不宜在壁上題詩,改寫春聯或&ldquo擡頭見喜&rdquo就合适得多。

    有的人寫字技術非常娴熟,在茶壺蓋上寫&ldquo一片冰心&rdquo是可以勝任的,卻偏愛給人題跋字畫。

    中堂條幅對聯,其實是人人都可以寫的,不過懸挂的地點應該有個分别,有的宜于挂在書齋客堂,有的宜于挂在飯鋪理發館,求其環境配合,氣味相投,如是而已。

     寫字最容易洩露一個人的個性,所謂&ldquo字如其人&rdquo大抵不誣。

     &ldquo善書者不擇筆&rdquo,此說未必盡然,秃筆寫鐵線篆,未嘗不可,臨趙孟頫《心經》就有困難。

    字寫得堅挺俊俏,所用大概是尖毫。

    筆墨紙硯,對于字的影響是不可限量的。

    有時候寫字的人除了工具之外還講究一點特殊的技巧,最妙者無過于某公之一筆虎,八尺的宣紙,布滿了一個虎字,氣勢磅礴,一氣呵成,尤其是那一直豎,頂天立地的筆直一根杉木似的,煞是吓人。

    據說,這是有特别辦法的,法用馬弁一名,牽着紙端,在寫到那一豎的時候把筆頓好,喊一聲&ldquo拉&rdquo,馬弁牽着紙就往後扯,筆直的一豎自然完成。

     寫字的人有瘾,瘾大了就非要替人寫字不可,看着人家的白扇面,就覺得上面缺點什麼,至少也應該有&ldquo精氣神&rdquo三個字。

    相傳有人愛寫字,尤其是愛寫扇子,後來腿壞,以至無扇可寫。

    人問其故,原來是大家見了他就跑,他追趕不上了。

    如果字真寫到好處,當然不需腿健,但寫字的人究竟是腿健者居多。

     讀畫 我們說讀畫,實在是在畫裡尋詩 《随園詩話補遺》卷六:&ldquo畫家有讀畫之說。

    餘謂畫無可讀者,讀其詩也。

    &rdquo随園老人這句話是有見地的。

    讀是讀誦之意,必有文章詞句然後方可讀誦,畫如何可讀?所以讀畫雲者,應該是讀誦畫中之詩。

     詩與畫是兩個類型,在對象、工具、手法各方面均不相同。

    但是類型的混淆,古已有之。

    在西洋,所謂Utpicturapoesis,&ldquo詩既如此,畫亦同然&rdquo,早已成為藝術批評上的一句名言。

    我們中國也特别稱道王摩诘的&ldquo畫中有詩,詩中有畫&rdquo。

    究竟詩與畫是各有領域的。

    我們讀一首詩,可以欣賞其中的景物的描寫,所謂&ldquo曆曆如繪&rdquo。

    但詩之極緻究竟别有所在,其着重點在于人的概念與情感。

    所謂詩意、詩趣、詩境,雖然多少有些抽象,究竟是以語言文字來表達最為适宜。

    我們看一幅畫,可以欣賞其中所蘊藏的詩的情趣,但是并非所有的畫都有詩的情趣,而且畫的主要的功用是在描繪一個意象。

    我們說讀畫,實在是在畫裡尋詩。

     &ldquo蒙娜麗莎&rdquo的微笑,即是微笑,笑得美,笑得甜,笑得有味道,但是我們無法追問她為什麼笑,她笑的是什麼。

    盡管有許多人在猜這個微笑的謎,其實都是多此一舉。

    有人以為她是因為發現自己懷孕了而微笑,那微笑代表女性的驕傲與滿足。

    有人說:&ldquo怎見得她是因為發覺懷孕而微笑呢?也許她是因為發覺并未懷孕而微笑呢?&rdquo這樣地讀下去,是讀不出所以然來的。

    會心的微笑,隻能心領神會,非文章詞句所能表達。

    像《蒙娜麗莎》這樣的畫,還有一些奧秘的意味可供揣測,此外像Watts的《希望》,畫的是一個女人跨在地球上彈着一隻斷了弦的琴,也還有一點象征的意思可資領會,但是Sorolla的《二姊妹》,除了耀眼的陽光之外還有什麼詩可讀?再如Sully的《戴破帽子的孩子》,畫的是一個孩子頭上頂着一個破帽子,除了那天真無邪的臉上的光線掩映之外還有什麼詩可讀?至于Chase的一幅《靜物》,可能隻是兩條死魚翻着白肚子躺在盤上,更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畫的美妙處在于透過視覺而直訴諸人的心靈,畫給人的一種心靈上的享受,不可言說,說便不着。

     也許中國畫裡的詩意較多一點。

    畫山水不是&ldquo春山煙雨&rdquo,就是&ldquo江臯煙樹&rdquo,不是&ldquo雲林行旅&rdquo,就是&ldquo春浦帆歸&rdquo,隻看畫題,就會覺得詩意盎然。

    尤其是文人畫家,一肚皮不合時宜,在山水畫中寄托了隐逸超俗的思想,所以山水畫的境界成了中國畫家人格之最完美的反映。

    即使是小幅的花卉,像李複堂、徐青藤的作品,也有一股豪邁潇灑之氣躍然紙上。

     畫中已經有詩,有些畫家還怕詩意不夠明顯,在畫面上更題上或多或少的詩詞字句。

    自宋以後,這已成了大家所習慣接受的形式,有時候畫上無字反倒覺得缺點什麼。

    中國字本身有其藝術價值,若是題寫得當,也不難看。

    西洋畫無此便利,《拾穗人》上面若是用鵝翎管寫上一首詩,那就不堪設想。

    在畫上題詩,至少說明了一點,畫裡面的詩意有用文字表達的必要。

    一幅酣暢的潑墨畫,畫着有兩棵大白菜,墨色濃淡之間充分表示了畫家筆下控制水墨的技巧,但是畫面的一角題了一行大字:&ldquo不可無此味,不可有此色。

    &rdquo這張畫的意味不同了,由純粹的畫變成了一幅具有道德價值的概念的插圖。

    金冬心的一幅墨梅,篆籀縱橫,密圈鐵線,清癯高傲之氣撲入眉宇,但是半幅之地題了這樣的詞句:&ldquo晴窗呵凍,寫寒梅數枝,勝似與貓兒狗兒盤桓也&hellip&hellip&rdquo頓使我們的注意力由斜枝細蕊轉移到那個清高的畫士。

    畫的本身應該能夠表現畫家所要表現的東西,不需另假文字為之說明,題畫的辦法有時使畫不複成為純粹的畫。

     我想畫的最高境界不是可以讀得懂的,一說到讀便牽涉到文章詞句,便要透過思想的程序,而畫的美妙處在于透過視覺而直訴諸人的心靈,畫給人的一種心靈上的享受,不可言說,說便不着。

     書法 儒雅為業,險絕歸于平正 《顔氏家訓》第十九:&ldquo真草書迹,微須留意。

    江南諺雲:&lsquo尺牍書疏,千裡面目也&rsquo。

    承晉、宋餘俗,相與事之,故無頓狼狽者。

    吾幼承門業,加性愛重,所見法書亦多,而玩習功夫頗至,遂不能佳者,良由無分故也。

    然而此藝不須過精。

    夫巧者勞而智者憂,常為人所役使,更覺為累。

    韋仲将遺戒,深有以也&hellip&hellip&rdquo 這一段話很有意思。

    顔之推教子弟留意書法,但無須過精,這就和他教子弟做官但不可做大官的意思一樣,要合乎中庸之道,真不愧為&ldquo儒雅為業&rdquo的口吻。

    他說此藝不可過精,理由是怕為人役,他舉了韋仲将的往事為戒。

    韋誕,字仲将,三國魏京人,工文善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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