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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裴侍中光庭同執大政十餘年，嘉謨密令，一日三接，獻替啓沃，號爲賢相。
同列害之，復誣與邊將交結，所圖不軌。
制下獄。
府吏引從至其門而急收之。
生惶駭不測，謂妻子曰：&ldquo吾家山東，有良田五頃，足以禦寒餒，何苦求祿，而今及此。
思衣短褐，乘青駒，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
&rdquo引刃自刎。
其妻救之，獲免。
其罹者皆死，獨生爲中官保之，減罪死，投驩州。
數年，帝知冤，復追爲中書令，封燕國公，恩旨殊異。
生五子：曰儉，曰傳，曰位，曰倜，曰倚，皆有才器。
儉進士登第，爲考功員外；傳爲侍禦史；位爲太常丞；倜爲萬年尉；倚最賢，年二十八，爲左襄。
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孫十餘人。
兩竄荒徼，再登台鉉，出入中外，徊翔臺閣，五十餘年，崇盛赫奕。
性頗奢蕩，甚好佚樂，後庭聲色，皆第一綺麗。
前後賜良田、甲第、佳人、名馬，不可勝數。
後年漸衰邁，屢乞骸骨，不許。
病，中人候問，相踵於道，名醫上藥，無不至焉。
將殁，上疏曰：&ldquo臣本山東諸生，以田圃爲娛。
偶逢聖運，得列官叙。
過蒙殊奬，特秩鴻私，出擁節旌，入昇台輔。
周旋中外，綿歷歲時。
有忝天恩，無裨聖化。
負乘貽寇，履薄增憂，日懼一日，不知老至。
今年逾八十，位極三事，鐘漏並歇，筋骸俱耄，彌留沈頓，待時益盡。
顧無成效，上答休明，空負深恩，永辭聖代。
無任感戀之至。
謹奉表陳謝。
&rdquo詔曰：&ldquo卿以俊德，作朕元輔。
出擁藩翰，入贊雍熙。
昇平二紀，實卿所賴。
比嬰疾疹，日謂痊平。
豈斯沈痼，良用憫惻。
今令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就第候省。
其勉加鍼石，爲予自愛。
猶冀無妄，期於有瘳。
&rdquo是夕，薨。
盧生欠伸而悟，見其身方偃於邸舍，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觸類如故。
生蹶然而興，曰：&ldquo豈其夢寐也？&rdquo翁謂生曰：&ldquo人生之適，亦如是矣。
&rdquo生憮然良久，謝曰：&ldquo夫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
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
&rdquo稽首再拜而去。
按沈氏此文，唐時已收入陳翰所編之《異聞集》。
《太平廣記》八十二即據《異聞集》錄入，而題爲《呂翁》者也。
《異聞集》今已亡佚。
據《郡齋讀書志》&ldquo以傳記所載唐朝奇怪事類爲一書&rdquo之語推之，則其書亦彙集一時通行之散篇傳奇，猶後世《廣記》《類説》之類。
故字句間時有典竄，與他本互見者迥異。
本篇據《文苑英華》校錄，與《廣記》採自《異聞集》者，頗有異同。
如此篇主人方蒸黍句，《廣記》作主人蒸黃粱爲饌。
後世相傳之黃粱夢一語，即本《廣記》。
明人湯顯祖作《邯鄲記》劇本，傳誦一時，其事益顯。
頗疑《文苑英華》所載，或猶是唐代通行之古本；而《廣記》所採自《異聞集》者，殆經陳翰改訂者也。
又按唐時佛道思想，遍播士流，故文學受其感化，篇什尤多。
本文於短夢中忽歷一生，其間榮悴悲懽，刹那而盡；轉念塵世實境，等類齊觀。
出世之想，不覺自生。
影響所及，逾於《莊》《列》矣。
惟造意製辭，實本宋劉義慶《幽明錄》所記楊林一事；而唐人所記之《櫻桃青衣》（《廣記》二百八十一引，不載出處），與李公佐之《南柯太守記》，皆與此篇命意相同。
今《南柯太守傳》旣已别錄，而《楊林》《櫻桃青衣》二事，與此篇情節正同。
附錄於下，以便互參。
《太平廣記》二百八十三引《幽明錄》雲： 宋世焦湖廟有一柏枕，或雲玉枕，枕有小坼。
時單父縣人楊林爲賈客，至廟祈求。
廟巫謂曰：&ldquo君欲好婚否？&rdquo林曰：&ldquo幸甚。
&rdquo巫即遣林近枕邊，因入坼中。
遂見朱樓瓊室，有趙太尉在其中。
即嫁女與林，生六子，皆爲祕書郎。
歷數十年，並無思歸之志。
忽如夢覺，猶在枕旁。
林愴然久之。
（按《太平寰宇記》亦引此則，作幹寶《搜神記》。
今本《搜神記》無此條，當從《廣記》爲是。
） 《太平廣記》二百八十一《櫻桃青衣》一條雲： 天寶初有範陽盧子，在都應舉，頻年不第，漸窘迫。
嘗暮乘驢遊行，見一精舍中有僧開講，聽徒甚衆。
盧子方詣講筵，倦寢。
夢至精舍門，見一青衣攜一籃櫻桃在下坐。
盧子訪其誰家，因與青衣同湌櫻桃。
青衣雲：&ldquo娘子姓盧，嫁崔家。
今孀居在城。
&rdquo因訪近屬，即盧子再從姑也。
青衣曰：&ldquo豈有阿姑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rdquo盧子便隨之。
過天津橋，入水南一坊。
有一宅，門甚高大。
盧子立於門下，青衣先入。
少頃，有四人出門，與盧子相見，皆姑之子也：一任戶部郎中，一前任鄭州司馬，一任河南功曹，一任太常博士。
二人衣緋，二人衣綠，形貌甚美。
相見言敍，頗極歡暢。
斯須，引入北堂拜姑。
姑衣紫衣，年可六十許，言詞高朗，威嚴甚肅。
盧子畏懼，莫敢仰視。
令坐。
悉訪内外，備諳氏族。
遂訪兒婚姻未？盧子曰：&ldquo未。
&rdquo姑曰：&ldquo吾有一外甥女子姓鄭，早孤，遺吾妹鞠養，甚有容質，頗有令淑，當爲兒平章，計必允遂。
&rdquo盧子遽即拜謝。
乃遣迎鄭氏妹。
有頃，一家並到，車馬甚盛。
遂檢歷擇日，雲後日大吉，因爲盧子定。
謝。
姑雲：&ldquo聘財、函信、禮席，兒並莫憂，吾悉與處置。
兒有在城何親故，並抄名姓，並具家第。
&rdquo凡三十餘家，並在臺省及府縣官。
明日下函，其夕成結。
事事華盛，殆非人間。
明日拜席，大會都城親表。
拜席畢，遂入一院。
院中屏帷牀席，皆極珍異。
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麗，宛若神仙。
盧生心不勝喜，遂忘家屬。
俄又及秋試之時。
姑曰：&ldquo禮部侍郎與姑有親，必合極力，更勿憂也。
&rdquo明春遂擢第。
又應宏詞，姑曰：&ldquo吏部侍郎與兒子弟當家連官，情分偏洽。
令渠爲兒必取高第。
&rdquo及牓出，又登甲科，授祕書郎。
姑雲：&ldquo河南尹是姑堂外甥。
令渠奏畿縣尉。
&rdquo數月，敕授王屋尉；遷監察，轉殿中；拜吏部員外郎，判南曹。
銓畢，除郎中。
餘如故。
知制誥，數月即真。
遷禮部侍郎。
兩載知舉，賞鑒平允，朝廷稱之。
改河南尹。
旋屬駕車還京，遷兵部侍郎。
扈從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
三年掌銓，甚有美譽。
遂拜黃門侍郎平章事。
恩渥綢繆，賞賜甚厚。
作相五年，因直諫忤旨，改左僕射，罷知政事。
數月，爲東都留守河南尹，兼禦史大夫。
自婚媾後，至是經二十年。
有七男三女，婚宦俱畢。
內外諸孫十人。
後因出行，卻到昔年逢攜櫻桃青衣精舍門。
復見其中有講筵，遂下馬禮謁。
以故相之尊，處端揆居首之重，前後導從，頗極貴盛，高自簡貴，輝映左右。
升殿禮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
耳中聞講僧唱雲：&ldquo檀越何久不起？&rdquo忽然夢覺，乃見著白衫服飾如故。
前後官吏，一人亦無。
迴遑迷惑，徐徐出門。
乃見小豎捉驢執帽，在門外立，謂盧曰：&ldquo人驢并飢，郎君何久不出？&rdquo盧訪其時，奴曰：&ldquo日向午矣。
&rdquo盧子惘然歎曰：&ldquo人世榮華窮達富貴貧賤，亦當然也。
而今而後，不更求官達矣。
&rdquo遂尋仙訪道，絕跡人世矣。
又按盧生於邯鄲所遇之呂翁。
湯玉茗所作之《邯鄲記》，以呂翁爲呂洞賓。
其說沿宋人之誤，至今不改。
實則洞賓以開成時下第入山，在開元後，時不相及。
吳曾《能改齋漫錄》、趙與旹《賓退錄》，皆辨之甚悉。
胡應麟《玉壺遐覽》卷三又證呂氏得道長生者，不僅趙氏所舉數人。
皆能正流俗之誤，今錄於下。
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八雲： 唐《異聞集》載沈旣濟《枕中記》，雲開元中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舍中，以囊枕借盧生睡事，此之呂翁，非洞賓也。
蓋洞賓嘗自序以爲呂渭之孫，渭仕德宗朝，今雲開元中，則呂翁非洞賓無可疑者。
而或者以爲開元，想是開成字，亦非也。
開成雖文宗時，然洞賓度此時未可稱翁。
案本朝國史，稱關中逸人呂洞賓年百餘歲，而狀貌如嬰兒，世傳有劍術，至陳摶室。
若以國史證之，止雲百歲。
則非開元人明矣。
《雅言系述》有《呂洞賓傳》，雲：&ldquo關右人，鹹通初舉進士不第，值巢賊爲梗，攜家隱居終南，學老子法。
&rdquo以此知洞賓乃唐末人。
趙與旹《賓退錄》雲： 吳虎臣辨唐《異聞集》所載開元中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舍中，以囊中枕借盧生睡事，謂呂翁非洞賓雲雲。
（吳說，趙氏全錄。
已見前，今略去。
）此皆吳說。
蕭東夫《呂公洞詩》雲：&ldquo復此經過三十年，唯應巖谷故依然。
城南老樹朽爲土，簷外稚松青拂天。
枕上功名祇擾擾，指端變化又玄玄。
刀圭乞與起衰病，稽首秋空一劍仙。
&rdquo第五句誤用呂翁事。
又《唐逸史》程鄉、永樂兩縣連接，有呂生者居二邑間，爲童兒時，畏聞食氣，爲食黃精，日覺輕健，耐風寒，見文字及人語，率不忘。
母及諸妹，每勸其食，不從，後以豬脂置酒中強使飲，生方固拒，已噓吸其氣。
忽一黃金人長二寸許，自口出，即仆臥，困憊移時，方起。
先是生年近六十，鬢髮如漆，至是皓首。
恨惋垂泣，再拜别母，去之茅山，不知所終。
此又一人也。
何神仙多呂氏乎？ 胡應麟《玉壺遐覽》雲： 神仙家又有呂志真。
又有呂恭、呂大郎俱得道長生。
見《仙鑑》。
蓋不止前數人也。
又呂尚亦屍解，棺中惟《六弢》。
見《仙鑑》。
任氏傳 沈旣濟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標題依本文加傳字 任氏，女妖也。
有韋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禕之外孫。
少落拓，好飲酒。
其從父妹壻曰鄭六，不記其名。
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託身於妻族；與崟相得，遊處不間。
天寶九年夏六月，崟與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中，將會飲於新昌裡。
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繼至飲所。
崟乘白馬而東。
鄭子乘驢而南，入昇平之北門。
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麗。
鄭子見之驚悅，策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而未敢。
白衣時時盼睞，意有所受。
鄭子戲之曰：&ldquo美豔若此，而徒行，何也？&rdquo白衣笑曰：&ldquo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爲？&rdquo鄭子曰：&ldquo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以相奉。
某得步從，足矣。
&rdquo相視大笑。
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已狎暱。
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黑矣。
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
白衣將入，顧曰：&ldquo願少踟蹰。
&rdquo而入。
女奴從者一人，留於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旣告，亦問之。
對曰：&ldquo姓任氏，第二十。
&rdquo少頃，延入。
鄭縶驢於門，置帽於鞍。
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
列燭置膳，舉酒數觴。
任氏更妝而出，酣飲極歡。
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豔，殆非人世所有。
將曉，任氏曰：&ldquo可去矣。
某兄弟名係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
&rdquo乃約後期而去。
旣行，及裡門，門扃未發。
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
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
鄭子指宿所以問之曰：&ldquo自此東轉，有門者，誰氏之宅？&rdquo主人曰：&ldquo此隤墉棄地，無第宅也。
&rdquo鄭子曰：&ldquo適過之，曷以雲無？&rdquo與之固争。
主人適悟，乃曰：&ldquo籲！我知之矣。
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今子亦遇乎？&rdquo鄭子赧而隱曰：&ldquo無。
&rdquo質明，復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
窺其中，皆蓁荒及廢圃耳。
旣歸，見崟。
崟責以失期。
鄭子不洩，以他事對。
然想其豔冶，願復一見之心，嘗存之不忘。
經十許日，鄭子遊，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曩女奴從。
鄭子遽呼之。
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
鄭子連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後，曰：&ldquo公知之，何相近焉？&rdquo鄭子曰：&ldquo雖知之，何患？&rdquo對曰：&ldquo事可愧恥,難施面目。
&rdquo鄭子曰：&ldquo勤想如是，忍相棄乎？&rdquo對曰：&ldquo安敢棄也，懼公之見惡耳。
&rdquo鄭子發誓，詞旨益切。
任氏乃迴眸去扇，光彩豔麗如初。
謂鄭子曰：&ldquo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識耳，無獨怪也。
&rdquo鄭子請之與叙歡。
對曰：&ldquo凡某之流，爲人惡忌者，非他，爲其傷人耳。
某則不然。
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巾櫛。
&rdquo鄭子許與謀棲止。
任氏曰：&ldquo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門巷幽靜，可稅以居。
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rdquo 是時崟伯叔從役於四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
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詣崟假什器。
問其所用。
鄭子曰：&ldquo新獲一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具以備用。
&rdquo崟笑曰：&ldquo觀子之貌，必獲詭陋。
何麗之絕也。
&rdquo崟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隨以覘之。
俄而奔走返命，氣籲汗洽。
崟迎問之：&ldquo有乎？&rdquo又問：&ldquo容若何？&rdquo曰：&ldquo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
&rdquo崟姻族廣茂，且夙從逸遊，多識美麗。
乃問曰：&ldquo孰若某美？&rdquo僮曰：&ldquo非其倫也！&rdquo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ldquo非其倫。
&rdquo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崟之内妹，秾豔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
崟問曰：&lsquo孰與吳王家第六女美？&rdquo又曰：&ldquo非其倫也。
&rdquo崟撫手大駭曰：&ldquo天下豈有斯人乎？&rdquo遽命汲水澡頸，巾首膏唇而往。
旣至，鄭子適出。
崟入門，見小僮擁篲方掃，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所見。
徵於小僮。
小僮笑曰：&ldquo無之。
&rdquo崟周視室内，見紅裳出於戶下。
迫而察焉，見任氏戢身匿於扇間。
崟别出就明而觀之，殆過於所傳矣。
崟愛之發狂，乃擁而淩之，不服。
崟以力制之，方急，則曰：&ldquo服矣。
請少迴旋。
&rdquo旣從，則捍禦如初，如是者數四。
崟乃悉力急持之。
任氏力竭，汗若濡雨。
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拒抗，而神色慘變。
崟問曰：&ldquo何色之不悅？&rdquo任氏長歎息曰：&ldquo鄭六之可哀也！&rdquo崟曰：&ldquo何謂？&rdquo對曰：&ldquo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遇某之比者衆矣。
而鄭生，窮賤耳。
所稱愜者，唯某而已。
忍以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爲公所繫耳。
若糠糗可給，不當至是。
&rdquo崟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
斂袵而謝曰：&ldquo不敢。
&rdquo俄而鄭子至，與崟相視咍樂。
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崟給焉。
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轝步，不常所止。
崟日與之遊，甚歡。
每相狎暱，無所不至，唯不及亂而已。
是以崟愛之重之，無所恡惜，一食一飲，未嘗忘焉。
任氏知其愛己，因言以謝曰：&ldquo愧公之見愛甚矣。
顧以陋質，不足以答厚意。
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歡。
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爲人寵媵，以是長安狹斜，悉與之通。
或有姝麗，悅而不得者，爲公緻之可矣。
願持此以報德。
&rdquo崟曰：&ldquo幸甚！&rdquo鄽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凝潔，崟常悅之。
因問任氏識之乎。
對曰：&ldquo是某表娣妹，緻之易耳。
&rdquo旬餘，果緻之。
數月厭罷。
任氏曰：&ldquo市人易緻，不足以展効。
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
&rdquo崟曰：&ldquo昨者寒食，與二三子遊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
有善吹笙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豔絕。
當識之乎？&rdquo任氏曰：&ldquo此寵奴也。
其母，即妾之内姊也。
求之可也。
&rdquo崟拜於席下。
任氏許之。
乃出入刁家。
月餘，崟促問其計。
任氏願得雙縑以爲賂，崟依給焉。
後二日，任氏與崟方食，而緬使蒼頭控青驪以迓任氏。
任氏聞召，笑謂崟曰：&ldquo諧矣。
&rdquo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
其母與緬憂之方甚，將徵諸巫。
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從就爲吉。
及視疾，巫曰：&ldquo不利在家，宜出居東南某所，以取生氣。
&rdquo緬與其母詳其地，則任氏之第在焉。
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偪狹，勤請而後許。
乃輦服玩，並其母偕送於任氏。
至，則疾愈。
未數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經月乃孕。
其母懼，遽歸以就緬，由是遂絕。
他日，任氏謂鄭子曰：&ldquo公能緻錢五六千乎？將爲謀利。
&rdquo鄭子曰：&ldquo可。
&rdquo遂假求於人，獲錢六千。
任氏曰：&ldquo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入居之。
&rdquo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者，眚在左股，鄭子買以歸。
其妻昆弟皆嗤之，曰：&ldquo是棄物也。
買將何爲？&rdquo無何，任氏曰：&ldquo馬可鬻矣。
當獲三萬。
&rdquo鄭子乃賣之。
有醻二萬，鄭子不與。
一市盡曰：&ldquo彼何苦而貴買，此何愛而不鬻？&rdquo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估，至二萬五千也。
不與，曰：&ldquo非三萬不鬻。
&rdquo其妻昆弟聚而詬之。
鄭子不獲已，遂賣登三萬。
旣而密伺買者，徵其由，乃昭應縣之禦馬疵股者，死三歲矣，斯吏不時除籍。
官徵其估，計錢六萬。
設其以半買之，所獲尚多矣。
若有馬以備數，則三年芻粟之估，皆吏得之。
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於崟。
崟將買全綵與之。
任氏不欲，曰：&ldquo願得成制者。
&rdquo崟召市人張大爲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
張大見之，驚謂崟曰：&ldquo此必天人貴戚，爲郎所竊。
且非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
&rdquo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
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意。
後歲餘，鄭子武調，授槐裡府果毅尉，在金城縣。
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遊於外，而夜寢於内，多恨不得專其夕。
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
任氏不欲往，曰：&ldquo旬月同行，不足以爲歡。
請計給糧餼，端居以遲歸。
&rdquo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
鄭子乃求崟資助。
崟與更勸勉，且詰其故。
任氏良久曰：&ldquo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行，故不欲耳。
&rdquo鄭子甚惑也，不思其他，與崟大笑曰：&ldquo明智若此，而爲妖惑，何哉！&rdquo固請之。
任氏曰：&ldquo儻巫者言可徵，徒爲公死，何益？&rdquo二子曰：&ldquo豈有斯理乎？&rdquo懇請如初。
任氏不得已，遂行。
崟以馬借之，出祖於臨臯，揮袂别去。
信宿，至馬嵬。
任氏乘馬居其前，鄭子乘驢居其後，女奴别乘，又在其後。
是時西門圉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
適值於道，蒼犬騰出於草間。
鄭子見任氏欻然墜於地，復本形而南馳。
蒼犬逐之。
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
裡餘，爲犬所獲。
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瘞之，削木爲記。
迴覩其馬，嚙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懸於鐙間，若蟬蛻然。
唯首飾墜地，餘無所見。
女奴亦逝矣。
旬餘，鄭子還城。
崟見之喜，迎問曰：&ldquo任子無恙乎？&rdquo鄭子泫然對曰：&ldquo殁矣。
&rdquo崟聞之亦慟，相持於室，盡哀。
徐問疾故。
答曰：&ldquo爲犬所害。
&rdquo崟曰：&ldquo犬雖猛，安能害人？&rdquo答曰：&ldquo非人。
&rdquo崟駭曰：&ldquo非人，何者？&rdquo鄭子方述本末。
崟驚訝歎息不能已。
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長慟而歸。
追思前事，唯衣不自製，與人頗異焉。
其後鄭子爲總監使，家甚富，有櫪馬十餘匹。
年六十五卒。
大曆中，沈旣濟居鍾陵，嘗與崟遊，屢言其事，故最詳悉。
後崟爲殿中侍禦史，兼隴州刺史，遂殁而不返。
嗟乎，異物之情也有人焉！遇暴不失節，狥人以至死，雖今婦人，有不如者矣。
惜鄭生非精人，徒悅其色而不徵其情性。
向使淵識之士，必能揉變化之理，察神人之際，著文章之美，傳要妙之情，不止於賞翫風態而已。
惜哉！ 建中二年，旣濟自左拾遺於金吳。
將軍裴冀、京兆少尹孫成、戶部郎中崔需、右拾遺陸淳皆適居東南，自秦徂吳，水陸同道。
時前拾遺朱放因旅遊而隨焉。
浮潁涉淮，方舟沿流，晝讌夜話，各徵其異説。
衆君子聞任氏之事，共深歎駭，因請旣濟傳之，以志異雲。
沈旣濟撰。
按《太平廣記》四百五十二引此文，而下注沈旣濟撰。
蓋宋初固嘗單行也。
旣濟，蘇州吳人，經學該博，以楊炎薦，召拜右拾遺史館修撰。
貞元時，楊炎得罪，沈亦貶處州司戶參軍。
後入朝，位吏部員外郎，卒。
撰《建中實錄》十卷，人稱其能。
《唐書》（一三二）有傳。
旣濟旣以史才見稱於時，又時時出其緒餘，爲傳奇志怪之體。
觀其寫譎異而不失於正，諷世之語，情見乎辭矣。
離魂記 陳玄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標目依本文舊題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於衡州。
性簡靜，寡知友。
無子，有女二人，其長早亡。
幼女倩娘，端妍絕倫。
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範。
鎰常器重，每曰：&ldquo他時當以倩娘妻之。
&rdquo後各長成。
宙與倩娘常私感想於寤寐，家人莫知其狀。
後有賓寮之選者求之，鎰許焉。
女聞而鬱抑，宙亦深恚恨。
託以當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
宙陰恨悲慟，決别上船。
日暮，至山郭數裡。
夜方半，宙不寐，忽聞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
問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
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
泣曰：&ldquo君厚意如此，寢夢相感。
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
&rdquo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
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
倍道兼行，數月至蜀。
凡五年，生兩子，與鎰絕信。
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ldquo吾曩日不能相負，棄大義而來奔君。
向今五年，恩慈間阻。
覆載之下，胡顔獨存也？&rdquo宙哀之，曰：&ldquo將歸，無苦。
&rdquo遂俱歸衡州。
旣至，宙獨身先至鎰家，首謝其事。
鎰曰：&ldquo倩娘病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説也！&rdquo宙曰：&ldquo見在舟中！&rdquo鎰大驚，促使人驗之。
果見倩娘在船中，顔色怡暢，訊使者曰：&ldquo大人安否？&rdquo家人異之，疾走報鎰。
室中女聞喜而起，飾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爲一體，其衣裳皆重。
其家以事不正，祕之。
惟親戚間有潛知之者。
後四十年間，夫妻皆喪。
二男並孝廉擢第，至丞尉。
事出陳玄祐《離魂記》雲（按以上九字疑衍）。
玄祐少常聞此説，而多異同，或謂其虛。
大曆末，遇萊蕪縣令張仲，因備述其本末。
鎰則仲堂叔，而説極備悉，故記之。
按倩女離魂事，《太平廣記》三百五十八已採入，而題爲《王宙》，下注出《離魂記》。
本文&ldquo至丞尉&rdquo句下，亦有&ldquo事出陳玄祐《離魂記》雲&rdquo九字，雖屬羨文，然本篇之原題與作者，固可藉以考見也。
今即據以改正。
至陳玄祐生平，則無可考。
據本文雲，大曆末年，遇萊蕪縣令張仲，備述本末，而爲此記。
則陳固大曆時人矣。
又按此即元人鄭德輝《倩女離魂》劇本之本事也。
其事至怪而乏理解。
但古今豔稱，詩歌引用，遂成典實。
其實類此者，尚有數事，惟此獨傳耳。
今酌錄數則。
《幽明記·龐阿》一條雲： 鉅鹿有龐阿者，美容儀。
同郡石氏有女，曾内覩阿，心悅之。
未幾，阿見此女來詣阿妻，妻極妬。
聞之，使婢縛之，送還石家。
中路遂化爲煙氣而滅。
婢乃直詣石家説此事，石氏之父大驚曰：&ldquo我女都不出門，豈可毀謗如此。
&rdquo阿婦自是常加意伺察之。
居一夜，方值女在齋中。
乃自拘執以詣石氏。
石氏父見之，愕眙曰：&ldquo我適從内來，見女與母共作，何得在此？&rdquo即令婢僕於内喚女出。
向所縛者，奄然滅焉。
父疑有異，故遣其母詰之。
女曰：&ldquo昔年龐阿來廳中，曾竊視之，自爾彷彿即夢詣阿，及入戶，即爲妻所縛。
&rdquo石曰：&ldquo天下遂有如此奇事？&rdquo夫精情所感，靈神爲之冥著滅者，蓋其魂神也。
旣而女誓心不嫁。
經年阿妻忽得邪病，醫藥無徵。
阿乃授幣石氏女爲妻。
（《廣記》三百五十八） 《靈怪錄·鄭生》一條雲： 鄭生者，天寶末應舉之京。
至鄭西郊，日暮，投宿主人。
主人問其姓，鄭以實對。
内忽使婢出，雲：&ldquo娘子合是從姑。
&rdquo須臾，見一老母自堂而下。
鄭拜見，坐語久之。
問其婚姻。
乃曰：&ldquo姑有一外孫女在此，姓柳氏，其父現任淮陰縣令，與兒門地相埒。
今欲將配君子，以爲何如？&rdquo鄭不敢辭。
其夕成禮，極人世之樂。
遂居之。
數月，姑謂鄭生可將婦歸柳家。
鄭如其言，挈其妻至淮陰。
先報柳氏。
柳舉家驚愕，柳妻意疑令有外婦生女，怨望形言。
俄頃，女家人往視之，乃與家女無異。
旣入門下車，冉冉行庭中。
内女聞之，笑出視，相值於庭中，兩女忽合，遂爲一體。
令即窮其事，乃是妻之母先亡，而嫁外孫女之魂焉。
生復尋舊跡，都無所有。
（《廣記》三百五十八） 《獨異記·韋隱》一則雲： 大曆中將作少匠韓晉卿女，適尚衣奉禦韋隱。
隱奉使新羅，行及一程，愴然有思，因就寢，乃覺其妻在帳外，驚問之。
答曰：&ldquo愍君涉海，志願奔而隨之，人無知者。
&rdquo隱即詐左右曰：&ldquo欲納一妓，將侍枕席。
&rdquo人無怪者。
及歸已二年，妻亦隨至。
隱乃啓舅姑首其罪，而室中宛存焉。
及相近，翕然合體。
其從隱者，乃魂也。
（《廣記》三百五十八） 柳氏傳 許堯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
有李生者，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
其幸姬曰柳氏，豔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
李生居之别第，與翊爲宴歌之地，而館翊於其側。
翊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時之彥。
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ldquo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rdquo遂屬意焉。
李生素重翊，無所恡惜。
後知其意，乃具饍請翊飲，酒酣，李生曰：&ldquo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
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rdquo翊驚慄，避席曰：&ldquo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
豈宜奪所愛乎？&rdquo李堅請之。
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
李坐翊於客位，引滿極歡。
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翊之費。
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
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
柳氏謂翊曰：&ldquo榮名及親，昔人所尚。
豈宜以濯浣之賤，稽採蘭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待君之來也。
&rdquo翊於是省家於清池。
歲餘，乏食，鬻妝具以自給。
天寶末，盜覆二京，士女奔駭。
柳氏以豔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髪毀形，寄跡法靈寺。
是時侯希逸自平盧節度淄青，素藉翊名，請爲書記。
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題之曰：&ldquo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
&rdquo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悽憫，答之曰：&ldquo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别。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rdquo無何，有蕃將沙吒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
及希逸除左僕射，入覲，翊得從行。
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歎想不已。
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駮牛駕輜軿，從兩女奴。
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ldquo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
&rdquo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裡門。
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ldquo當遂永訣，願寘誠念。
&rdquo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
翊大不勝情。
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
翊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悽咽。
有虞候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ldquo必有故。
願一効用。
&rdquo翊不得已，具以告之。
俊曰：&ldquo請足下數字，當立緻之。
&rdquo乃衣縵胡，佩雙鞬，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
候其出行裡餘，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ldquo將軍中惡，使召夫人。
&rdquo僕侍辟易，無敢仰視。
遂升堂，出翊劄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
引裾而前曰：&ldquo幸不辱命。
&rdquo四座驚歎。
柳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
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
希逸大驚曰：&ldquo吾平生所爲事，俊乃能爾乎？&rdquo遂獻狀曰：&ldquo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禦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勳效，頃從鄉賦。
有妾柳氏，阻絕兇寇，依止名尼。
今文明撫運，遐邇率化。
將軍沙吒利兇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幹無爲之政。
臣部將兼禦史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翊。
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
&rdquo尋有詔，柳氏宜還韓翊，沙吒利賜錢二百萬。
柳氏歸翊，翊後累遷至中書舍人。
然即柳氏，志防閑而不克者，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
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熊辭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
夫事由跡彰，功待事立。
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
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按堯佐，唐貞元中儒臣許康佐之弟。
《新唐書·儒學·許康佐傳》稱堯佐擢進士第，又舉宏辭，爲太子校書八年，康佐繼之。
堯佐位諫議大夫。
《全唐文》六百三十三錄其文六篇，而此傳不載。
《廣記》四百八十五《雜傳記類》，始收之，而下題許堯佐撰。
宋初文籍獨盛，當有所本。
至篇中所敍柳氏事，唐時盛傳。
孟棨《本事詩》亦載之，文異事同。
惟韓任汴職以下，爲堯佐傳所無耳。
末雲開成中在梧州，聞之太梁夙將趙唯，乃其目擊。
此又有唐一代之嘉話也。
錄存於後。
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雲： 韓翊少負才名。
天寶末，舉進士。
孤貞靜默，所與遊皆當時名士，然而蓽門圭竇，室唯四壁。
鄰有李將，（失名）妓柳氏，李每至，必邀韓同飲。
韓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
旣久愈狎。
柳每以暇日隙壁窺韓所居，即蕭然葭艾，聞客至，必名人。
因乘間語李曰：&ldquo韓秀才窮甚矣！然所與遊，必聞名人，是必不久貧賤，宜假借之。
&rdquo李深領之。
間一日，具饌邀韓，酒酣，謂韓曰：&ldquo秀才當今名士，柳氏當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rdquo遂命柳從坐接韓。
韓殊不意，懇辭不敢當。
李曰：&ldquo大丈夫相遇杯酒間，一言道合，尚相許以死。
況一婦人，何足辭也。
&rdquo卒授之，不可拒。
又謂韓曰：&ldquo夫子居貧，無以自振，柳資數百萬，可以取濟。
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盡其操。
&rdquo即長揖而去。
韓追讓之，顧況然自疑曰：&ldquo此豪達者，昨暮備言之矣，勿復緻訝。
&rdquo俄就柳居。
來歲成名。
後數年，淄青節度使侯希逸奏爲從事。
以世方擾，不敢以柳自隨，置之都下，期至而迓之。
連三歲，不果迓。
因以良金置練囊中寄之，題詩曰：&ldquo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
&rdquo柳復書，答詩曰：&ldquo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别。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rdquo柳以色顯，獨居恐不自免，乃欲落髮爲尼，居佛寺。
後翊隨侯希逸入朝，尋訪不得，已爲立功番將沙吒利所劫，寵之專房。
翊悵然不能割。
會入中書，至子城東南角，逢犢車，緩隨之，車中問曰：&ldquo得非青州韓員外耶？&rdquo曰：&ldquo是。
&rdquo遂披簾曰：&ldquo某柳氏也。
失身沙吒利，無從自脫。
明日尚此路還，願更一來取别。
&rdquo韓深感之。
明日，如期而往。
犢車尋至，車中投一紅巾，苞小合子，實以香膏，嗚咽言曰：&ldquo終身永訣。
&rdquo車如電逝，韓不勝情，爲之雪涕。
是日，臨淄大校，緻酒於都市酒樓。
邀韓，韓赴之。
悵然不樂。
座人曰：&ldquo韓員外風流談笑，未嘗不適，今日何慘然耶？&rdquo韓具話之。
有虞候將許俊，年少被酒，起曰：&ldquo寮嘗以義烈自許，願得員外手筆數字，當立置之。
&rdquo座人皆激贊。
韓不得已，與之。
俊乃急裝，乘一馬，牽一馬而馳，逕趨沙吒利之第。
會吒利已出，即以入曰：&ldquo將軍墜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
&rdquo柳驚出，即以韓劄示之，挾上馬，絕馳而去。
座未罷，即以柳氏授韓曰：&ldquo幸不辱命。
&rdquo一座驚歎。
時吒利初立功，代宗方優借，大懼禍作。
闔座同見希逸，白其故。
希逸扼腕奮髯曰：&ldquo此我往日所爲也，而俊復能之。
&rdquo立修表上聞，深罪沙吒利。
代宗稱歎良久，禦批曰：&ldquo沙吒利宜賜絹二千匹，柳氏卻歸韓翊。
&rdquo 後事罷，閑居將十年。
李相勉鎮夷門，又署爲幕吏。
時韓已遲暮，同職皆新進後生，不能知韓，舉目爲惡詩韓翊。
翊殊不得意，多辭疾在家。
唯末職韋巡官者，亦知名士，與韓獨善。
一日，夜將半，韋叩門急，韓出見之，賀曰：&ldquo員外除駕部郎中，知制誥。
&rdquo韓大愕然曰：&ldquo必無此事，定誤矣。
&rdquo韋就座曰：&ldquo留邸狀報，制誥闕人。
&rdquo中書兩進名，禦筆不點出；又請之，且求聖旨所與。
德宗批曰：&ldquo與韓翊。
&rdquo時有與翊同姓名者，爲江淮刺史。
又具二人同進，禦筆復批曰：&ldquo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rdquo又批曰：&ldquo與此韓翊。
&rdquo韋又賀曰：&ldquo此非員外詩也？&rdquo韓曰：&ldquo是也，是知不誤矣。
&rdquo質明，而李與僚屬皆至。
時建中初也。
自韓復爲汴職以下，開成中，餘罷梧州。
有大梁夙將趙唯爲嶺外刺史，年將九十矣，耳目不衰。
過梧州，言大梁往事，述之可聽。
雲：&ldquo此皆目擊之。
&rdquo故因錄於此也。
李章武傳 李景亮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題依下注補傳字 李章武，字飛，其先中山人。
生而敏博，遇事便了。
工文學，皆得極至。
雖弘道自高，惡爲潔飾，而容貌閑美，即之溫然。
與清河崔信友善。
信亦雅士，多聚古物。
以章武精敏，每訪辨論，皆洞達玄微，研究原本，時人比之張華。
貞元三年，崔信任華州别駕，章武自長安詣之。
數日，出行，於市北街見一婦人，甚美。
因紿信雲：&ldquo須州外與親故知聞。
&rdquo遂賃舍於美人之家。
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
乃悅而私焉。
居月餘日，所計用直三萬餘，子婦所供費倍之。
旣而兩心克諧，情好彌切。
無何，章武繫事，告歸長安，殷勤叙别。
章武留交頸鴛鴦綺一端，仍贈詩曰：&ldquo鴛鴦綺，知結幾千絲。
别後尋交頸，應傷未别時。
&rdquo子婦答白玉指環一，又贈詩曰：&ldquo撚指環相思，見環重相憶。
願君永持翫，循環無終極。
&rdquo章武有僕楊果者，子婦齎錢一千，以奬其敬事之勤。
旣别，積八九年。
章武家長安，亦無從與之相聞。
至貞元十一年，因友人張元宗寓居下邽縣，章武又自京師與元會。
忽思曩好，乃迴車涉渭而訪之。
日暝，達華州，將舍於王氏之室。
至其門，則闃無行跡，但外有賓榻而已。
章武以爲下裡，或廢業即農，暫居郊野；或親賓邀聚，未始歸復。
但休止其門，將别適他舍。
見東鄰之婦，就而訪之。
乃雲王氏之長老，皆捨業而出遊，其子婦沒已再周矣。
又詳與之談，即雲：&ldquo某姓楊，第六，爲東鄰妻。
&rdquo復訪郎何姓。
章武具語之。
又雲：&ldquo曩曾有傔姓楊名果乎？&rdquo曰：&ldquo有之。
&rdquo因泣告曰：&ldquo某爲裡中婦五年，與王氏相善。
嘗雲：&lsquo我夫室猶如傳舍，閲人多矣。
其於往來見調者，皆殫財窮産，甘辭厚誓，未嘗動心。
頃歲有李十八郎，曾舍於我家。
我初見之，不覺自失。
後遂私侍枕席，實蒙歡愛。
今與之别累年矣。
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終夜無寢。
我家人故不可託。
復被彼夫東西，不時會遇。
脫有至者，願以物色名氏求之。
如不參差，相託祗奉，並語深意。
但有僕夫楊果，即是。
&rsquo不二三年，子婦寢疾。
臨死，復見託曰：&lsquo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顧，心常感念。
久以成疾，自料不治。
曩所奉託，萬一至此，願申九泉啣恨，千古睽離之歎。
仍乞留止此，冀神會於髣髴之中。
&rsquo&rdquo 章武乃求鄰婦爲開門，命從者市薪芻食物。
方將具絪席，忽有一婦人持箒，出房掃地。
鄰婦亦不之識。
章武因訪所從者，雲是舍中人。
又逼而詰之，即徐曰：&ldquo王家亡婦感郎恩情深，將見會。
恐生怪怖，故使相聞。
&rdquo章武許諾，雲：&ldquo章武所由來者，正爲此也。
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思念情至，實所不疑。
&rdquo言畢，執箒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門，即不復見。
乃具飲饌，呼祭。
自食飲畢，安寢。
至二更許，燈在床之東南，忽爾稍暗，如此再三。
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西隅。
旋聞室北角悉窣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
五六步，即可辨其狀。
視衣服，乃主人子婦也。
與昔見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
章武下床，迎擁攜手，款若平生之歡。
自雲：&ldquo在冥錄以來，都忘親戚。
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
&rdquo章武倍與狎暱，亦無他異。
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可久住。
每交歡之暇，即懇託在鄰婦楊氏，雲：&ldquo非此人，誰達幽恨？&rdquo 至五更，有人告可還。
子婦泣下床，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遂嗚咽悲怨，卻入室，自於裙帶上解錦囊，囊中取一物以贈之。
其色紺碧，質又堅密，似玉而冷，狀如小葉。
章武不之識也。
子婦曰：&ldquo此所謂&lsquo靺鞨寶&rsquo，出崑崙玄圃中。
彼亦不可得。
妾近於西嶽與玉京夫人戲，見此物在衆寶璫上，愛而訪之。
夫人遂假以相授，雲：&lsquo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寶，皆爲光榮。
&rsquo以郎奉玄道，有精識，故以投獻。
常願寶之，此非人間之有。
&rdquo遂贈詩曰：&ldquo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
願郎更迴抱，終天從此訣。
&rdquo章武取白玉寶簪一以酬之，並答詩曰：&ldquo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
寧辭重重别，所歎去何之。
&rdquo因相持泣，良久。
子婦又贈詩曰：&ldquo昔辭懷後會，今别便終天。
新悲與舊恨，千古閉窮泉。
&rdquo章武答曰：&ldquo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
别路無行信，何因得寄心。
&rdquo款曲叙别訖，遂卻赴西北隅。
行數步，猶回顧拭淚。
雲：&ldquo李郎無捨，念此泉下人。
&rdquo復哽咽佇立，視天欲明，急趨至角，即不復見。
但空室窅然，寒燈半滅而已。
章武乃促裝，卻自下邽歸長安武定堡。
下邽郡官與張元宗攜酒宴飲，旣酣，章武懷念，因即事賦詩曰：&ldquo水不西歸月暫圓，令人惆悵古城邊。
蕭條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歲年。
&rdquo吟畢，與郡官别。
獨行數裡，又自諷誦。
忽聞空中有歎賞，音調悽惻。
更審聽之，乃王氏子婦也。
自雲：&ldquo冥中各有地分。
今於此别，無日交會。
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愛！&rdquo章武愈惑之。
及至長安，與道友隴西李助話，亦感其誠而賦曰：&ldquo石沉遼海闊，劍别楚天長，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
&rdquo章武旣事東平丞相府，因閑，召玉工視所得靺鞨寶，工亦知，不敢雕刻。
後奉使大梁，又召玉工，麤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葉象。
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貯懷中。
至市東街，偶見一胡僧，忽近馬叩頭雲：&ldquo君有寶玉在懷，乞一見爾。
&rdquo乃引於靜處開視，僧捧翫移時，雲：&ldquo此天上至物，非人間有也。
&rdquo章武後往來華州，訪遺楊六娘，至今不絕。
按《太平廣記》三百四十引此文，而下注&ldquo出李景亮爲作傳&rdquo七字，則此文在唐時固單篇别行矣。
《唐會要》：&ldquo景亮，貞元十年詳明政術可以理人科擢第。
&rdquo他無可考。
此文敍述婉曲，悽豔感人。
蒲氏《誌異》專學此種。
又按唐稗志鬼異者，篇章頗多。
此篇尤能摹寫婉曲，故盛傳於時。
此外尚有《太平廣記》三百三十二引《幽通記·唐晅》一篇，亦最有名。
雖不必同出一源，然其敍述曲折，哀婉動人，固同一機軸也。
今附錄於此，俾便互參。
《廣記》三百三十二引《幽通記·唐晅》雲： 唐晅者，晉昌人也。
其姑適張恭，即安定張軏之後。
隱居滑州衛南，人多重之。
有子三人，進士擢第。
女三人：長適辛氏；次適梁氏；小女姑鍾念，習以詩禮，頗有令德。
開元中，父亡，哀毀過禮。
晅常慕之，及終制，乃娶焉，而留之衛南莊。
開元十八年，晅以故入洛，累月不得歸。
夜宿主人，夢其妻隔花泣，俄而窺井笑。
及覺，心惡之。
明日，就日者問之，曰：&ldquo隔花泣者，顔隨風謝；窺井笑者，喜於泉路也。
&rdquo居數日，果有兇信。
晅悲慟倍常。
後數歲，方得歸衛南，追其陳跡，感而賦詩曰：&ldquo寢室悲長簟，妝樓泣鏡臺。
獨悲桃李節，不共夜泉開。
魂兮若有感，髣髴夢中來。
&rdquo又曰：&ldquo常時華堂靜，笑語度更籌。
恍惚人事改，冥寞委荒邱。
陽原歌薤露，陰壑悼藏舟。
清夜妝臺月，空想畫眉愁。
&rdquo 是夕，風露清虛，晅耿耿不寐。
更深，悲吟前《悼亡詩》，忽聞暗中若泣聲，初遠漸近。
晅驚惻，覺有異。
乃祝之曰：&ldquo倘是十娘子之靈，何惜一相見敍也。
勿以幽冥隔礙宿昔之愛。
&rdquo須臾，聞言曰：&ldquo兒即張氏也，聞君悲吟相念，雖處陰冥，實所惻愴。
愧君誠心，不以沉魂可棄，每所記念，是以此夕與君相聞。
&rdquo晅驚歎流涕嗚咽曰：&ldquo在心之事，卒難申敍；然須得一見顔色，死不恨矣。
&rdquo答曰：&ldquo隱顯道隔，相見殊難。
亦慮君亦有疑心，妾非不欲盡也。
&rdquo晅詞益懇，誓無疑貳。
俄而聞喚羅敷，先出前拜，言：&ldquo娘子欲敍夙昔，正期與七郎相見。
&rdquo晅問羅敷曰：&ldquo我開元八年典汝與仙州康家，聞汝已於康家死矣。
今何得在此？&rdquo答曰：&ldquo被娘子贖來，令看阿美。
&rdquo阿美，即晅之亡女也。
晅又惻然。
須臾，命燈燭立於阼階之北。
晅趨前泣而拜，妻答拜。
晅乃執手敍以平生，妻亦流涕。
謂晅曰：&ldquo陰陽道隔，與君久别，雖冥寞無據，至於相思，嘗不去心。
今六合之日，冥官感君誠懇，放兒蹔來。
千年一遇，悲喜兼集。
又美娘又小，囑付無人。
今夕何夕，再遂申款。
&rdquo晅乃命家人列拜起居，徙燈入室，施布帷帳，不肯先坐。
乃曰：&ldquo陰陽尊卑，以生人爲貴，君可先坐。
&rdquo晅即如言。
笑謂晅曰：&ldquo君情旣不易平生。
然聞已再婚，君新人在淮南，吾亦知甚平善。
&rdquo因語：&ldquo人生修短，固有定乎？&rdquo答曰：&ldquo必定矣。
&rdquo又問：&ldquo佛與道，孰是非？&rdquo答曰：&ldquo同源異派耳。
别有太極仙品總靈之司，出有入無之化，其道大哉。
其餘悉如人間所説，今不合具言，彼此爲累。
&rdquo晅懼不敢復問。
因問欲何膳？答曰：&ldquo冥中珍羞亦備，唯無漿水粥，不可緻耳。
&rdquo晅即令備之。
旣至，索别器，攤之而食，向口如盡。
及徹之，粥宛然。
晅悉飯其從者。
有老姥，不肯同坐。
妻曰：&ldquo倚是舊人，不同群小。
&rdquo謂晅曰：&ldquo此是紫菊嬭，豈不識耶？&rdquo晅方記念。
别席飯其餘侍者，晅多不識。
聞呼名字，乃是晅從京迴日，多剪紙人奴婢所題之名，問妻，妻曰：&ldquo皆君所與者。
&rdquo乃知錢財奴婢，無不得也。
妻曰：&ldquo往日常弄一金鏤合子，藏於堂屋西北鬥栱中，無有人知處。
&rdquo晅取，果得。
又曰：&ldquo豈不欲見美娘乎？今已長成。
&rdquo晅曰：&ldquo美娘亡時襁褓，地下豈受歲乎？&rdquo答曰：&ldquo無異也。
&rdquo須臾，美娘至，可五六歲。
晅撫之而泣。
妻曰：&ldquo莫抱，驚兒。
&rdquo羅敷卻抱，忽不見。
晅令下簾帷，申繾綣，宛如平生，但覺手足呼吸冷耳。
又問冥中居何處？答曰：&ldquo在舅姑左右。
&rdquo晅曰：&ldquo娘子神靈如此，何不還返生？&rdquo答曰：&ldquo人死之後，魂魄異處，皆有所錄，杳不關形骸也。
君何不驗夢中，安能記其身也。
兒亡之後，都不記；死時，亦不知殯葬之處。
錢財奴婢，君與則知。
至如形骸，實總不管。
&rdquo旣而綢繆，夜深，晅曰：&ldquo同穴不遠矣。
&rdquo妻曰：&ldquo曾聞合葬之禮，蓋同形骸；至精神，實都不見，何煩此言也。
&rdquo晅曰：&ldquo婦人沒地，不亦有再適乎？&rdquo答曰：&ldquo死生同流，貞邪各異。
且兒亡，堂上欲奪兒志，嫁與北庭都護鄭乾觀姪明遠，兒誓志確然，上下矜閔，得免。
&rdquo晅聞，憮然感懷，而贈詩曰：&ldquo嶧陽桐半死，延津劍一沈。
如何宿昔内，空負百年心。
&rdquo妻曰：&ldquo方見君情，輒欲留答，可乎？&rdquo晅曰：&ldquo曩日不屬文，何以爲詞？&rdquo妻曰：&ldquo文詞素慕，慮君嫌猜，而不爲言志之事。
今夕何爽。
&rdquo遂裂帶題詩曰：&ldquo不分殊幽顯，那堪異古今。
陰陽途自隔，聚散兩難心。
&rdquo又曰：&ldquo蘭階兎月斜，銀燭半含花。
自憐長夜客，泉路以爲家。
&rdquo晅含涕言敍，悲喜之間，不覺天明。
須臾，聞扣門聲，翁婆使丹參傳語：&ldquo令催新婦，恐天明，冥司督責。
&rdquo妻泣而起。
與晅訣别。
晅修啓狀以附之。
整衣，聞香郁然，不與世同。
問：&ldquo此香何方得？&rdquo答言：&ldquo韓壽餘香。
兒來，堂上見賜。
&rdquo晅執手曰：&ldquo何時再一見。
&rdquo答曰：&ldquo四十年耳。
&rdquo留一羅帛子，與晅爲念。
晅答一金鈿合子。
即曰：&ldquo前途日限，不可久留。
自非四十年内，若於墓祭祀，都無益。
必有相饗，但於月盡日黃昏時，於野田中，或於河畔，呼名字，兒盡得也。
怱怱不果久語，願自愛。
&rdquo言訖。
登車而去，揚被久之，方滅。
舉家皆見。
事見《唐晅手記》。
柳毅 李朝威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
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
遂往告别。
至六七裡，鳥起馬驚，疾逸道左。
又六七裡，乃止。
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
毅怪視之，乃殊色也。
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
毅詰之曰：&ldquo子何苦而自辱如是？&rdquo婦始楚而謝，終泣而對曰：&ldquo賤妾不幸，今日見辱於長者。
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媿避，幸一聞焉。
妾，洞庭龍君小女也。
父母配嫁涇川次子，而夫壻樂逸，爲婢僕所惑，日以厭薄。
旣而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禦。
迨訴頻切，又得罪舅姑。
舅姑毀黜以至此。
&rdquo言訖，歔欷流涕，悲不自勝。
又曰：&ldquo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
心目斷盡，無所知哀。
聞君將還吳，密通洞庭。
或以尺書，寄託侍者，未蔔將以爲可乎？&rdquo毅曰：&ldquo吾義夫也。
聞子之説，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
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水也。
吾行塵間，寧可緻意邪？唯恐道塗顯晦，不相通達，緻負誠託，又乖懇願。
子有何術，可導我邪？&rdquo女悲泣且謝，曰：&ldquo負載珍重，不復言矣。
脫獲回耗，雖死必謝。
君不許，何敢言。
旣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爲異也。
&rdquo毅請聞之。
女曰：&ldquo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社橘。
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
然後叩樹三發，當有應者。
因而隨之，無有礙矣。
幸君子書叙之外，悉以心誠之話倚託，千萬無渝。
&rdquo毅曰：&ldquo敬聞命矣。
&rdquo女遂於襦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
毅深爲之戚。
乃置書囊中，因復問曰：&ldquo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祇豈宰殺乎？&rdquo女曰：&ldquo非羊也，雨工也。
&rdquo&ldquo何爲雨工？&rdquo曰：&ldquo雷霆之類也。
&rdquo數顧視之，則皆矯顧怒步，飲齕甚異。
而大小毛角，則無别羊焉。
毅又曰：&ldquo吾爲使者，他日歸洞庭，幸勿相避。
&rdquo女曰：&ldquo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
&rdquo語竟，引别東去。
不數十步，迴望女與羊，俱亡所見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
月餘，到鄉還家，乃訪於洞庭。
洞庭之陰，果有社橘。
遂易帶向樹，三擊而止。
俄有武夫出於波間，再拜請曰：&ldquo貴客將自何所至也？&rdquo毅不告其實，曰：&ldquo走謁大王耳。
&rdquo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進。
謂毅曰：&ldquo當閉目，數息可達矣。
&rdquo毅如其言，遂至其宮。
始見臺閣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
夫乃止毅，停於大室之隅，曰：&ldquo客當居此以伺焉。
&rdquo毅曰：&ldquo此何所也？&rdquo夫曰：&ldquo此靈虛殿也。
&rdquo諦視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
柱以白璧，砌以青玉，牀以珊瑚，簾以水精，雕琉璃於翠楣，飾琥珀於虹棟。
奇秀深杳，不可殫言。
然而王久不至。
毅謂夫曰：&ldquo洞庭君安在哉？&rdquo曰：&ldquo吾君方幸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經》，少選當畢。
&rdquo毅曰：&ldquo何謂《火經》？&rdquo夫曰：&ldquo吾君，龍也。
龍以水爲神，舉一滴可包陵谷。
道士，乃人也。
人以火爲神聖，發一燈可燎阿房。
然而靈用不同，玄化各異。
太陽道士精於人理，吾君邀以聽言。
&rdquo 語畢而宮門闢，景從雲合，而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
夫躍曰：&ldquo此吾君也！&rdquo乃至前以告之。
君望毅而問曰：&ldquo豈非人間之人乎？&rdquo毅對曰：&ldquo然。
&rdquo毅遂設拜，君亦拜，命坐於靈虛之下。
謂毅曰：&ldquo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遠千裡，將有爲乎？&rdquo毅曰：&ldquo毅，大王之鄉人也。
長於楚，遊學於秦。
昨下第，閑驅涇水右涘，見大王愛女牧羊于野，風鬟雨鬢，所不忍視。
毅因詰之，謂毅曰：&lsquo爲夫壻所薄，舅姑不念，以至於此。
&rsquo悲泗淋漓，誠怛人心。
遂託書於毅。
毅許之，今以至此。
&rdquo因取書進之。
洞庭君覽畢，以袖掩面而泣曰：&ldquo老父之罪，不診堅聽，坐貽聾瞽，使閨窗孺弱，遠罹搆害。
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
幸被齒髮，何敢負德！&rdquo詞畢，又哀咤良久。
左右皆流涕。
時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書授之，令達宮中。
須臾，宮中皆慟哭。
君驚，謂左右曰：&ldquo疾告宮中，無使有聲，恐錢塘所知。
&rdquo毅曰：&ldquo錢塘，何人也？&rdquo曰：&ldquo寡人之愛弟。
昔爲錢塘長，今則緻政矣。
&rdquo毅曰：&ldquo何故不使知？&rdquo曰：&ldquo以其勇過人耳。
昔堯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
近與天將失意，塞其五山。
上帝以寡人有薄德於古今，遂寬其同氣之罪。
然猶縻繫於此，故錢塘之人，日日候焉。
&rdquo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拆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湧。
俄有赤龍長千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激繞其身，霰雪雨雹，一時皆下。
乃擘青天而飛去。
毅恐蹶仆地。
君親起持之曰：&ldquo無懼，固無害。
&rdquo毅良久稍安，乃獲自定。
因告辭曰：&ldquo願得生歸，以避復來。
&rdquo君曰：&ldquo必不如此。
其去則然，其來則不然。
幸爲少盡繾綣。
&rdquo因命酌互舉，以款人事。
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怡怡，幢節玲瓏，簫韶以隨。
紅妝千萬，笑語熙熙，後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璫滿身，綃縠參差。
迫而視之，乃前寄辭者。
然若喜若悲，零淚如絲。
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氣環旋，入於宮中。
君笑謂毅曰：&ldquo涇水之囚人至矣。
&rdquo君乃辭歸宮中。
須臾，又聞怨苦，久而不已。
有頃，君復出，與毅飲食。
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立於君左。
君謂毅曰：&ldquo此錢塘也。
&rdquo毅起，趨拜之。
錢塘亦盡禮相接，謂毅曰：&ldquo女姪不幸，爲頑童所辱。
賴明君子信義昭彰，緻達遠冤。
不然者，是爲涇陵之土矣。
饗德懷恩，詞不悉心。
&rdquo毅撝退辭謝，俯仰唯唯。
然後回告兄曰：&ldquo向者辰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
中間馳至九天，以告上帝。
帝知其冤，而宥其失。
前所譴責，因而獲免。
然而剛腸激發，不遑辭候。
驚擾宮中，復忤賓客。
愧惕慚懼，不知所失。
&rdquo因退而再拜。
君曰：&ldquo所殺幾何？&rdquo曰：&ldquo六十萬。
&rdquo&ldquo傷稼乎？&rdquo曰：&ldquo八百裡。
&rdquo&ldquo無情郎安在？&rdquo曰：&ldquo食之矣。
&rdquo君憮然曰：&ldquo頑童之爲是心也，誠不可忍。
然汝亦太草草。
賴上帝顯聖，諒其至冤。
不然者，吾何辭焉。
從此已去，勿復如是。
&rdquo錢塘復再拜。
是夕，遂宿毅於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
會友戚，張廣樂，具以醪醴，羅以甘潔。
初，笳角鼙鼓，旌旗劍戟，舞萬夫於其右。
中有一夫前曰：&ldquo此《錢塘破陣樂》。
&rdquo旌傑氣，顧驟悍慄，坐客視之，毛髮皆竪。
復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
中有一女前進曰：&ldquo此《貴主還宮樂》。
&rdquo清音宛轉，如訴如慕，坐客聽之，不覺淚下。
二舞旣畢，龍君大悅，錫以紈綺，頒於舞人。
然後密席貫坐，縱酒極娛。
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歌曰：&ldquo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
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
雷霆一發兮，其孰敢當。
荷真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還故鄉。
齊言慚愧兮何時忘！&rdquo洞庭君歌罷，錢塘君再拜而歌曰：&ldquo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
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
腹心辛苦兮，涇水之隅。
風霜滿鬢兮，雨雪羅繻。
賴明公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
永言珍重兮無時無。
&rdquo錢塘君歌闋，洞庭君俱起，奉觴于毅。
毅踧踖而受爵，飲訖，復以二觴奉二君。
乃歌曰：&ldquo碧雲悠悠兮，涇水東流。
傷美人兮，雨泣花愁。
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
哀冤果雪兮，還處其休。
荷和雅兮感甘羞。
山家寂寞兮難久留。
欲將辭去兮悲綢繆。
&rdquo歌罷，皆呼萬歲。
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錢塘君復出紅珀盤，貯以照夜璣，皆起進毅。
毅辭謝而受。
然後宮中之人，鹹以綃綵珠璧，投於毅側。
重疊煥赫，須臾埋沒前後。
毅笑語四顧，愧揖不暇。
洎酒闌歡極，毅辭起，復宿於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
錢塘因酒，作色，踞謂毅曰：&ldquo不聞猛石可裂不可捲，義士可殺不可羞邪？愚有衷曲，欲一陳於公。
如可，則俱在雲霄；如不可，則皆夷糞壤。
足下以爲何如哉？&rdquo毅曰：&ldquo請聞之。
&rdquo錢塘曰：&ldquo涇陽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
淑性茂質，爲九姻所重。
不幸見辱於匪人，今則絕矣。
將欲求託高義，世爲親戚。
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爲君子始終之道者？&rdquo毅肅然而作，欻然而笑曰：&ldquo誠不知錢塘君孱困如是！毅始聞跨九州，懷五嶽，洩其憤怒；復見斷鎖金，掣玉柱，赴其急難。
毅以爲剛決明直，無如君者。
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愛其生，此真丈夫之志。
奈何簫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豈僕之素望哉！若遇公於洪波之中，玄山之間，鼓以鱗鬚，被以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
今體被衣冠，坐談禮義，盡五常之志性，負百行之微旨，雖人世賢傑，有不如者。
況江河靈類乎？而欲以蠢然之軀，悍然之性，乘酒假氣，將迫於人，豈近直哉！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間。
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不道之氣。
惟王籌之！&rdquo錢塘乃逡巡緻謝曰：&ldquo寡人生長宮房，不聞正論。
向者詞述疎狂，妄突高明。
退自循顧，戾不容責。
幸君子不爲此乖間可也。
&rdquo其夕，復歡宴，其樂如舊。
毅與錢塘，遂爲知心友。
明日，毅辭歸。
洞庭君夫人别宴毅於潛景殿。
男女僕妾等，悉出預會。
夫人泣謂毅曰：&ldquo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
&rdquo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緻謝。
夫人又曰：&ldquo此别豈有復相遇之日乎？&rdquo毅其始雖不諾錢塘之請，然當此席，殊有歎恨之色。
宴罷，辭别，滿宮悽然。
贈遺珍寶，怪不可述。
毅於是復循途出江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
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
百未發一，財已盈兆。
故淮右富族，鹹以爲莫如。
遂娶於張氏，亡。
又娶韓氏，數月，韓氏又亡。
徙家金陵。
常以鰥曠多感，或謀新匹。
有媒氏告之曰：&ldquo有盧氏女，範陽人也。
父名曰浩，嘗爲清流宰。
晚歲好道，獨遊雲泉，今則不知所在矣。
母曰鄭氏。
前年適清河張氏，不幸而張夫早亡。
母憐其少，惜其慧美，欲擇德以配焉。
不識何如？&rdquo毅乃蔔日就禮。
旣而男女二姓，俱爲豪族，法用禮物，盡其豐盛。
金陵之士，莫不健仰。
居月餘，毅因晚入戶，視其妻，深覺類於龍女，而逸豔豐厚，則又過之。
因與話昔事。
妻謂毅曰：&ldquo人世豈有如是之理乎？然君與餘有一子。
&rdquo毅益重之。
旣産，踰月，乃穠飾換服，召親戚。
相會之間，笑謂毅曰：&ldquo君不憶餘之於昔也？&rdquo毅曰：&ldquo夙爲洞庭君女傳書，至今爲憶。
&rdquo妻曰：&ldquo餘即洞庭君之女也。
涇川之冤，君使得白。
銜君之恩，誓心求報。
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遂至睽違，天各一方，不能相問。
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某。
惟以心誓難移，親命難背，旣爲君子棄絕，分無見期。
而當初之冤，雖得以告諸父母，而誓報不得其志，復欲馳白於君子。
值君子累娶，當娶於張，已而又娶於韓。
迨張、韓繼卒，君蔔居於茲，故餘之父母乃喜餘得遂報君之意。
今日獲奉君子，鹹善終世，死無恨矣。
&rdquo因嗚咽，泣涕交下。
對毅曰：&ldquo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之心。
今乃言者，知君有感餘之意。
婦人匪薄，不足以確厚永心，故因君愛子，以託相生。
未知君意如何？愁懼兼心，不能自解。
君附書之日，笑謂妾曰：&lsquo他日歸洞庭，慎無相避。
&rsquo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其後季父請於君，君固不許。
君乃誠將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話之！&rdquo 毅曰：&ldquo似有命者。
僕始見君於長涇之隅，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
然自約其心者，達君之冤，餘無及也。
以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
洎錢塘逼迫之際，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
夫始以義行爲之志，寧有殺其壻而納其妻者邪？一不可也。
善素以操真爲志尚，寧有屈於己而伏於心者乎？二不可也。
且以率肆胸臆，酧酢紛綸，唯直是圖，不遑避害。
然而將别之日，見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
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
籲，今日君盧氏也，又家於人間，則吾始心未爲惑矣。
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無纖慮也。
&rdquo妻因深感嬌泣，良久不已。
有頃，謂毅曰：&ldquo勿以他類，遂爲無心，固當知報耳。
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水陸無往不適，君不以爲妄也。
&rdquo毅嘉之曰：&ldquo吾不知國客乃復爲神仙之餌。
&rdquo乃相與覲洞庭。
旣至，而賓主盛禮，不可具紀。
後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
毅之族鹹遂濡澤。
以其春秋積序，容狀不衰，南海之人，靡不驚異。
洎開元中，上方屬意於神仙之事，精索道術。
毅不得安，遂相與歸洞庭。
凡十餘歲，莫知其跡。
至開元末，毅之表弟薛嘏爲京畿令，謫官東南。
經洞庭，晴晝長望，俄見碧山出於遠波。
舟人皆側立，曰：&ldquo此本無山，恐水怪耳。
&rdquo指顧之際，山與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馳來，迎問於嘏。
其中有一人呼之曰：&ldquo柳公來候耳。
&rdquo嘏省然記之，乃促至山下，攝衣疾上。
山有宮闕如人世，見毅立於宮室之中，前列絲竹，後羅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間。
毅詞理益玄，容顔益少。
初迎嘏於砌，持嘏手曰：&ldquo别來瞬息，而髪毛已黃。
&rdquo嘏笑曰：&ldquo兄爲神仙，弟爲枯骨，命也。
&rdquo毅因出藥五十丸遺嘏，曰：&ldquo此藥一丸，可增一歲耳。
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
&rdquo歡宴畢，嘏乃辭行。
自是已後，遂絕影響。
嘏常以是事告於人世。
殆四紀，嘏亦不知所在。
隴西李朝威叙而歎曰：五蟲之長，必以靈著，别斯見矣。
人，裸也，移信鱗蟲。
洞庭含納大直，錢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
嘏詠而不載，獨可鄰其境。
愚義之，爲斯文。
按此文，《太平廣記》四百十九引《異聞集》題曰《柳毅》，無傳字。
作者隴西李朝威，生平無可考。
就本文開元末毅表弟薛嘏謫官東南，經洞庭見毅，殆四紀，嘏亦不知所往等句觀之，則李固掇拾傳聞，其筆諸篇籍，恐亦在貞元、元和之間矣。
他無可徵，殊難碻定。
至柳毅事盛傳於時，唐末復有本此文而作《靈應傳》；元尚仲賢更演爲《柳毅傳書》劇本，翻案而爲《張生煑海》，李好古亦有《張生煑海》；明黃説仲又有《龍簫記》，勾吳梅花墅又有《橘浦記》。
皆推原此文而益爲傅會者也。
明人胡應麟論詩，極尊弇洲，不喜用唐宋事，並惡及此文，曾雲：&ldquo唐人小説如柳毅傳書洞庭事，極妄誕不根，文士亟當唾去，而詩人往往好用之。
夫詩中用事，本不論虛實，然此事特誑而不情。
造言者至此，亦橫議可誅者也。
何仲默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lsquo舊井潮深柳毅祠&rsquo之句，亦大鹵莽。
今特拈出，以爲學詩之鑒。
黎惟敬本學仲默詩，而與餘遊西山玉龍洞，有&lsquo封書誰識洞庭君&rsquo之句。
暗用柳毅而不露，而語獨奇俊，得詩家三昧。
總之不如不用爲善。
然二君用事，偶經意不經意耳。
&rdquo（《二酉拾遺》卷中）然胡應麟又嘗雲：&ldquo唐人傳奇小傳，如《柳毅》《陶峴》《紅綫》《虬鬚客》諸篇，撰述濃至，有範曄、李延壽之所不及。
&rdquo（《少室山房類稿》）一人議論，而矛盾若此。
蓋論詩則鄙棄唐宋事實而不用，語文則尊説部而抑史家，門戶客氣之論，詎得謂之公允哉。
按唐稗取材，于仙怪狐鬼以外，尤喜言龍女靈異之事。
此文旣盛傳於中唐以後，後人受其影響，别出機軸，演爲長篇者，尚有不著撰人之《靈應傳》，亦最有名。
觀其鋪陳九娘子之貞潔、鄭承符之智勇，振奇可喜。
而布局振采，全不相襲，則固唐末嗜異能文者所爲也。
《靈應傳》本足與此篇並傳，然篇中竟及涇陽、錢塘之事，固宜附此并存。
俾誦《柳毅傳》者，得連類肄及焉。
《太平廣記》四百九十二引《靈應傳》雲： 涇州之東二十裡，有故薛舉城。
城之隅有善女湫，廣袤數裡，蒹葭叢翠，古木蕭疎。
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測其淺深者，水族靈怪，往往見焉。
鄉人立祠於旁，曰九娘子神。
歲之水旱祓禳，皆得祈請焉。
又州之西二百餘裡，朝那鎮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曰朝那神。
其肸蠁靈應，則居善女之右矣。
乾符五年，節度使周寶在鎮日，自仲夏之初，數數有雲氣，狀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興。
至於激迅風，震雷電，發屋拔樹，數刻而止。
傷人害稼，其數甚多。
寶責躬勵己，謂爲政之未敷，緻陰靈之所譴也。
至六月五日，府中視其事之暇，昏然思寐，因解巾就枕。
寢猶未熟，見一武士，冠鍪被鎧，持鉞而立於階下，曰：&ldquo有女客在門，欲申參謁，故先聽命。
&rdquo寶曰：&ldquo爾爲誰乎？&rdquo曰：&ldquo某即君之閽者，效役有年矣。
&rdquo寶將詰其由，已見二青衣，歷階而升，長跪於前曰：&ldquo九娘子自郊墅特來告謁，故先使下執事緻命於明公。
&rdquo寶曰：&ldquo九娘子非吾通家親戚，安敢造次相面乎？&rdquo言猶未終，而見祥雲細雨，異香襲人。
俄有一婦人，年可十七八，衣裙素淡，容質窈窕，憑空而下，立庭廡之間。
容儀綽約，有絕世之貌。
侍者十餘輩，皆服飾鮮潔，有如妃主之儀。
顧步徊翔，漸及臥所。
寶將少避之，以候其意。
侍者趨進而言曰：&ldquo貴主以君之高義，可申誠信之託，故將冤抑之懷，訴諸明公。
明公忍不救其急難乎？&rdquo寶遂命升階相見。
賓主之禮，頗甚肅恭。
登榻而坐，祥煙四合，紫氣充庭，斂態低鬟，若有憂慼之貌。
寶命酌醴設饌，厚禮以待之。
俄而斂袂離席，逡巡而言曰：&ldquo妾以寓止郊園，綿歷多祀，醉酒飽德，蒙惠誠深。
雖以孤枕寒牀，甘心沒齒。
煢嫠有託，負荷逾多。
但以顯晦殊途，行止乖互。
今乃迫於情禮，豈暇緘藏。
倘鑒幽情，當敢披露。
&rdquo寶曰：&ldquo願聞其説，所冀識其宗系。
苟可展分，安敢以幽顯爲辭。
君子殺身以成仁，狥其毅烈，蹈赴湯火，旁雪不平。
乃寶之志也。
&rdquo對曰：&ldquo妾家世會稽之鄮縣，蔔築於東海之潭。
桑榆墳隴，百有餘代。
其後遭世不造，瞰室貽災。
五百人皆遭庾氏焚炙之禍，纂紹幾絕。
不忍戴天，潛遁幽巖，沈冤莫雪。
至梁天監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龍宮，入枯桑島，以燒燕奇味，結好於洞庭君寶藏主第七女，以求異寶。
尋聞家仇庾毗羅自鄮縣白水郎棄官解印，欲承命請行，陰懷不道，因使得入龍宮，假以求貨，覆吾宗嗣。
賴傑公敏鑒，知渠挾私請行，欲肆無辜之害。
慮其反貽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
乃令合浦郡落黎縣歐越羅子春代行。
妾之先宗，羞共戴天，慮其後患，乃率其族，韜光滅跡，易姓變名，避仇於新平真寧縣安村。
披榛鑿穴，築窒於茲。
先人敝廬，殆成胡越。
今三世蔔居，先爲靈應君，尋受封應聖侯。
後以陰靈普濟，功德及民，又封普濟王。
威德臨人，爲世所重。
妾即王之第九女也。
笄年配於象郡石龍之少子。
良人以世襲猛烈，血氣方剛，憲法不拘，嚴父不禁，殘虐視事，禮教蔑聞，未及朞年，果貽天譴，覆宗絕嗣，削跡除名。
唯妾一身，僅以獲免。
父母抑遣再行，妾終違命。
王侯緻聘，接軫交轅。
誠願旣堅，遂欲自劓。
父母怒其剛烈，遂遣屏居於茲土之别邑。
音問不通，於今三紀。
雖慈顔未復，溫凊久違，離群索居，甚爲得志。
近年爲朝那小龍，以季弟未婚，潛行禮聘。
甘言厚幣，峻阻復來。
滅性毀形，殆將不可。
朝那遂通好於家君，欲成其事。
遂使其季弟權徙居於王畿之西，將質於我王，以成姻好。
家君知妾之不可奪，乃令朝那縱兵相逼。
妾亦率其家僮五十餘人，付以兵仗，逆戰郊原。
衆寡不敵，三戰三北。
師徒倦弊，犄角無怙。
將欲收拾餘燼，背城借一，而慮晉陽水急，臺城火炎，一旦攻下，爲頑童所辱。
縱沒於泉下，無面石氏之子。
故《詩》雲：&lsquo汎彼柏舟，在彼中河。
髡彼兩髦，實維我儀。
之死矢靡他。
母也天隻，不諒人隻。
&rsquo此衛世子孀婦自誓之詞。
又雲：&lsquo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
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
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rsquo此邵伯聽訟，衰亂之俗興，貞信之教微，強暴之男，不能侵淩貞女也。
今則公之教可以精通幽顯，貽範古今。
貞信之教，故不爲姬奭之下者。
幸以君之餘力，少假兵鋒，挫彼兇狂，存其鰥寡。
成賤妾終天之誓，彰明公赴難之心。
輒具志誠，幸無見阻。
&rdquo 寶心雖許之，訝其辨博，欲拒以他事，以觀其詞。
乃曰：&ldquo邊徼事繁，煙塵在望。
朝廷以西陲陷虜，蕪沒者三十餘州。
將議舉戈，復其土壤。
曉夕恭命，不敢自安。
匪夕伊朝，前茅即舉。
空多憤悱，未暇承命。
&rdquo對曰：&ldquo昔年楚昭王以方城爲城，漢水爲池，盡有荊蠻之地。
藉父兄之資，強國外連，三良内助。
而吳兵一舉，鳥迸雲奔，不暇嬰城，迫于走兎。
寶玉遷徙，宗社淩夷。
萬乘之靈，不能庇先王之朽骨。
至申胥乞師於嬴氏，血淚污於秦庭，七日長號，晝夜靡息。
秦伯憫其禍敗，竟爲出師，復楚退吳，僅存亡國。
況芉氏爲春秋之強國，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盡兵窮，委身折節，肝腦塗地，感動於強秦。
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貞，狂童淩其寡弱，綴旒之急，安得不少動仁人之心乎？&rdquo寶曰：&ldquo九娘子靈宗異派，呼吸風雲，蠢爾黎元，固在掌握。
又焉得示弱於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rdquo對曰：&ldquo妾家族望，海内鹹知。
隻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
陵水、羅水，皆中表也。
内外昆季，百有餘人。
散居吳越之間，各分地土。
鹹京八水，半是宗親。
若以遣一介之使，飛咫尺之書，告彭蠡、洞庭，召陵水、羅水，率維揚之輕鋭，徵八水之鷹揚。
然後檄馮夷，説巨靈，鼓子胥之波濤，混陽侯之鬼怪，鞭驅列缺，指揮豐隆，扇疾風，飜暴浪，百道俱進，六師鼓行。
一戰而成功，則朝那一鱗，立爲虀粉。
涇城千裡，坐變污瀦。
言下可觀，安敢謬矣。
頃者，涇陽君與洞庭外祖世爲姻戚，後以琴瑟不調，棄擲少婦，遭錢塘之一怒，傷生害稼，懷山襄陵。
涇水窮鱗，尋斃外祖之牙齒。
今涇上車輪馬跡猶在，史傳具存，固非謬也。
妾又以夫族得罪於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銷聲避影，而自困如是。
君若不悉誠款，終以多事爲詞，則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責也。
&rdquo寶遂許諾。
卒爵撤饌，再拜而去。
寶及晡方寤，耳聞目覽，恍然如在。
翼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於湫廟之側。
是月七日，雞初鳴，寶將晨興，疎牖尚暗。
忽於帳前有一人，經行於帷幌之間，有若侍巾櫛者。
呼之命燭，竟無酬對。
遂厲而叱之。
乃言曰：&ldquo幽明有隔，幸不以燈燭見迫也。
&rdquo寶潛知異，乃屏氣息音，徐謂之曰：&ldquo得非九娘子乎？&rdquo對曰：&ldquo某即九娘子之執事者也。
昨日蒙君假以師徒，救其危患。
但以幽顯事别，不能驅策。
苟能存其始約，幸再思之。
&rdquo俄而紗窗漸白，注目視之，悄無所見。
寶良久思之，方達其義。
遂呼吏，命按兵籍，選亡沒者名，得馬軍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數内選押衙孟遠，充行營都虞候，牒送善女湫神。
是月十一日，抽迴戍廟之卒。
見於廳事之前，轉旋之際，有一甲士仆地，口動目瞬，問無所應，亦不似暴卒者。
遂置於廊廡之間，天明方寤。
遂使人詰之，對曰：&ldquo某初見一人，衣青袍，自東而來，相見甚有禮。
謂某曰：&lsquo貴主蒙相公莫大之恩，拯其焚溺。
然亦未盡誠款。
假爾明敏，再通幽情。
幸無辭，勉也。
&rsquo某急以他詞拒之。
遂以袂相牽，懵然顛仆。
但覺與青衣者繼踵偕行，俄至其廟。
促呼連步，至於帷薄之前。
見貴主謂某雲：&lsquo昨蒙相公憫念孤危，俾爾戍於敝邑。
往返途路，得無勞止？餘近蒙相公再借兵師，深愜誠願。
觀其士馬精強，衣甲銛利。
然都虞候孟遠才輕位下，甚無機略。
今月九日，有遊軍三千餘，來掠我近郊。
遂令孟遠領新到將士，邀擊於平原之上。
設伏不密，反爲彼軍所敗。
甚思一權謀之將。
俾爾速歸，達我情素。
&rsquo言訖，拜辭而出，昏然似醉。
餘無所知矣。
&rdquo 寶驗其説，與夢相符。
意欲質前事，遂差制勝關使鄭承符以代孟遠。
是月三日晚衙於後毬場，瀝酒焚香，牒請九娘子神收管。
至十六日，制勝關申雲：&ldquo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來，關使暴卒。
&rdquo寶驚歎息，使人馳視之。
至則果卒。
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屍，亦不敗壞。
其家甚異之。
忽一夜，陰風慘冽，吹砂走石，發屋拔樹，禾苗盡偃，及曉而止。
雲霧四布，連夕不解。
至暮，有迅雷一聲，劃如天裂。
承符忽呻吟數息，其家剖棺視之，良久復蘇。
是夕，親鄰鹹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
家人詰其由。
乃曰：&ldquo餘初見一人，衣紫綬，乘驪駒，從者十餘人。
至門，下馬，命吾相見。
揖讓周旋，手捧一牒授吾雲：&lsquo貴主得吹塵之夢，知君負命世之才，欲遵南陽故事，思殄邦仇。
使下臣持茲禮幣，聊展敬於君子，而冀再康國步，幸不以三顧爲勞也。
&rsquo餘不暇他辭，唯稱不敢。
酬酢之際，已見聘幣羅於階下，鞍馬、器甲、錦綵、服翫、櫜鞬之屬，鹹布列于庭。
吾辭不獲免，遂再拜受之。
即相促登車。
所乘馬異常駿偉，裝飾鮮潔，僕禦整肅。
倏忽行百餘裡。
有甲馬三百騎，已來迎候，驅殿有大將軍之行李，餘亦頗以爲得志。
指顧間，望見一大城，其雉堞穹崇，溝洫深濬。
餘惚恍不知所自。
俄於郊外備帳樂，設享。
讌罷入城，觀者如堵。
傳呼小吏，交錯其間。
所經之門，不記重數。
及至一處，如有公署。
左右使餘下馬易衣，趨見貴主。
貴主使人傳命，請以賓主之禮見。
餘自謂旣受公文器甲臨戎之具，即是臣也。
遂堅辭，具戎服入見。
貴主使人復命，請去櫜鞬，賓主之間，降殺可也。
餘遂捨器仗而趨入，見貴主坐于廳上。
餘拜謁，一如君臣之禮。
拜訖，連呼登階。
餘乃再拜，升自西階。
見紅妝翠眉、蟠龍髻鳳而侍立者，數十餘輩。
彈絃握管，穠花異服而執役者，又數十輩。
腰金拖紫，曳組攢簪而趨隅者，又非止一人也。
輕裘大帶、白玉橫腰，而森羅於階下者，其數甚多。
次命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數輩，差肩接跡，累累而進。
餘亦低視長揖，不敢施拜。
坐定，有大校數人，皆令預坐。
舉樂進酒。
酒至，貴主斂袂舉觴，將欲興詞，敍向來徵聘之意。
俄聞烽燧四起，叫噪喧呼雲：&lsquo朝那賊步騎數萬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塞，尋已入界。
數道齊進，煙火不絕。
請發兵救應。
&rsquo侍坐者相顧失色。
諸女不及敍别，狼狽而散。
及諸校降階拜謝，佇立聽命。
貴主臨軒謂餘曰：&lsquo吾受相公非常之惠，憫其孤惸，繼發師徒，拯其患難。
然以車甲不利，權略是思。
今不棄弊陋，所以命將軍者，正爲此危急也。
幸不以幽僻爲辭，少匡不迨。
&rsquo遂别賜戰馬二匹，黃金甲一副，旌旗、旄鉞、珍寶、器用，充庭溢目，不可
同列害之，復誣與邊將交結，所圖不軌。
制下獄。
府吏引從至其門而急收之。
生惶駭不測，謂妻子曰：&ldquo吾家山東，有良田五頃，足以禦寒餒，何苦求祿，而今及此。
思衣短褐，乘青駒，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
&rdquo引刃自刎。
其妻救之，獲免。
其罹者皆死，獨生爲中官保之，減罪死，投驩州。
數年，帝知冤，復追爲中書令，封燕國公，恩旨殊異。
生五子：曰儉，曰傳，曰位，曰倜，曰倚，皆有才器。
儉進士登第，爲考功員外；傳爲侍禦史；位爲太常丞；倜爲萬年尉；倚最賢，年二十八，爲左襄。
其姻媾皆天下望族，有孫十餘人。
兩竄荒徼，再登台鉉，出入中外，徊翔臺閣，五十餘年，崇盛赫奕。
性頗奢蕩，甚好佚樂，後庭聲色，皆第一綺麗。
前後賜良田、甲第、佳人、名馬，不可勝數。
後年漸衰邁，屢乞骸骨，不許。
病，中人候問，相踵於道，名醫上藥，無不至焉。
將殁，上疏曰：&ldquo臣本山東諸生，以田圃爲娛。
偶逢聖運，得列官叙。
過蒙殊奬，特秩鴻私，出擁節旌，入昇台輔。
周旋中外，綿歷歲時。
有忝天恩，無裨聖化。
負乘貽寇，履薄增憂，日懼一日，不知老至。
今年逾八十，位極三事，鐘漏並歇，筋骸俱耄，彌留沈頓，待時益盡。
顧無成效，上答休明，空負深恩，永辭聖代。
無任感戀之至。
謹奉表陳謝。
&rdquo詔曰：&ldquo卿以俊德，作朕元輔。
出擁藩翰，入贊雍熙。
昇平二紀，實卿所賴。
比嬰疾疹，日謂痊平。
豈斯沈痼，良用憫惻。
今令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就第候省。
其勉加鍼石，爲予自愛。
猶冀無妄，期於有瘳。
&rdquo是夕，薨。
盧生欠伸而悟，見其身方偃於邸舍，呂翁坐其傍，主人蒸黍未熟，觸類如故。
生蹶然而興，曰：&ldquo豈其夢寐也？&rdquo翁謂生曰：&ldquo人生之適，亦如是矣。
&rdquo生憮然良久，謝曰：&ldquo夫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
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敢不受教。
&rdquo稽首再拜而去。
按沈氏此文，唐時已收入陳翰所編之《異聞集》。
《太平廣記》八十二即據《異聞集》錄入，而題爲《呂翁》者也。
《異聞集》今已亡佚。
據《郡齋讀書志》&ldquo以傳記所載唐朝奇怪事類爲一書&rdquo之語推之，則其書亦彙集一時通行之散篇傳奇，猶後世《廣記》《類説》之類。
故字句間時有典竄，與他本互見者迥異。
本篇據《文苑英華》校錄，與《廣記》採自《異聞集》者，頗有異同。
如此篇主人方蒸黍句，《廣記》作主人蒸黃粱爲饌。
後世相傳之黃粱夢一語，即本《廣記》。
明人湯顯祖作《邯鄲記》劇本，傳誦一時，其事益顯。
頗疑《文苑英華》所載，或猶是唐代通行之古本；而《廣記》所採自《異聞集》者，殆經陳翰改訂者也。
又按唐時佛道思想，遍播士流，故文學受其感化，篇什尤多。
本文於短夢中忽歷一生，其間榮悴悲懽，刹那而盡；轉念塵世實境，等類齊觀。
出世之想，不覺自生。
影響所及，逾於《莊》《列》矣。
惟造意製辭，實本宋劉義慶《幽明錄》所記楊林一事；而唐人所記之《櫻桃青衣》（《廣記》二百八十一引，不載出處），與李公佐之《南柯太守記》，皆與此篇命意相同。
今《南柯太守傳》旣已别錄，而《楊林》《櫻桃青衣》二事，與此篇情節正同。
附錄於下，以便互參。
《太平廣記》二百八十三引《幽明錄》雲： 宋世焦湖廟有一柏枕，或雲玉枕，枕有小坼。
時單父縣人楊林爲賈客，至廟祈求。
廟巫謂曰：&ldquo君欲好婚否？&rdquo林曰：&ldquo幸甚。
&rdquo巫即遣林近枕邊，因入坼中。
遂見朱樓瓊室，有趙太尉在其中。
即嫁女與林，生六子，皆爲祕書郎。
歷數十年，並無思歸之志。
忽如夢覺，猶在枕旁。
林愴然久之。
（按《太平寰宇記》亦引此則，作幹寶《搜神記》。
今本《搜神記》無此條，當從《廣記》爲是。
） 《太平廣記》二百八十一《櫻桃青衣》一條雲： 天寶初有範陽盧子，在都應舉，頻年不第，漸窘迫。
嘗暮乘驢遊行，見一精舍中有僧開講，聽徒甚衆。
盧子方詣講筵，倦寢。
夢至精舍門，見一青衣攜一籃櫻桃在下坐。
盧子訪其誰家，因與青衣同湌櫻桃。
青衣雲：&ldquo娘子姓盧，嫁崔家。
今孀居在城。
&rdquo因訪近屬，即盧子再從姑也。
青衣曰：&ldquo豈有阿姑同在一都，郎君不往起居？&rdquo盧子便隨之。
過天津橋，入水南一坊。
有一宅，門甚高大。
盧子立於門下，青衣先入。
少頃，有四人出門，與盧子相見，皆姑之子也：一任戶部郎中，一前任鄭州司馬，一任河南功曹，一任太常博士。
二人衣緋，二人衣綠，形貌甚美。
相見言敍，頗極歡暢。
斯須，引入北堂拜姑。
姑衣紫衣，年可六十許，言詞高朗，威嚴甚肅。
盧子畏懼，莫敢仰視。
令坐。
悉訪内外，備諳氏族。
遂訪兒婚姻未？盧子曰：&ldquo未。
&rdquo姑曰：&ldquo吾有一外甥女子姓鄭，早孤，遺吾妹鞠養，甚有容質，頗有令淑，當爲兒平章，計必允遂。
&rdquo盧子遽即拜謝。
乃遣迎鄭氏妹。
有頃，一家並到，車馬甚盛。
遂檢歷擇日，雲後日大吉，因爲盧子定。
謝。
姑雲：&ldquo聘財、函信、禮席，兒並莫憂，吾悉與處置。
兒有在城何親故，並抄名姓，並具家第。
&rdquo凡三十餘家，並在臺省及府縣官。
明日下函，其夕成結。
事事華盛，殆非人間。
明日拜席，大會都城親表。
拜席畢，遂入一院。
院中屏帷牀席，皆極珍異。
其妻年可十四五，容色美麗，宛若神仙。
盧生心不勝喜，遂忘家屬。
俄又及秋試之時。
姑曰：&ldquo禮部侍郎與姑有親，必合極力，更勿憂也。
&rdquo明春遂擢第。
又應宏詞，姑曰：&ldquo吏部侍郎與兒子弟當家連官，情分偏洽。
令渠爲兒必取高第。
&rdquo及牓出，又登甲科，授祕書郎。
姑雲：&ldquo河南尹是姑堂外甥。
令渠奏畿縣尉。
&rdquo數月，敕授王屋尉；遷監察，轉殿中；拜吏部員外郎，判南曹。
銓畢，除郎中。
餘如故。
知制誥，數月即真。
遷禮部侍郎。
兩載知舉，賞鑒平允，朝廷稱之。
改河南尹。
旋屬駕車還京，遷兵部侍郎。
扈從到京，除京兆尹，改吏部侍郎。
三年掌銓，甚有美譽。
遂拜黃門侍郎平章事。
恩渥綢繆，賞賜甚厚。
作相五年，因直諫忤旨，改左僕射，罷知政事。
數月，爲東都留守河南尹，兼禦史大夫。
自婚媾後，至是經二十年。
有七男三女，婚宦俱畢。
內外諸孫十人。
後因出行，卻到昔年逢攜櫻桃青衣精舍門。
復見其中有講筵，遂下馬禮謁。
以故相之尊，處端揆居首之重，前後導從，頗極貴盛，高自簡貴，輝映左右。
升殿禮佛，忽然昏醉，良久不起。
耳中聞講僧唱雲：&ldquo檀越何久不起？&rdquo忽然夢覺，乃見著白衫服飾如故。
前後官吏，一人亦無。
迴遑迷惑，徐徐出門。
乃見小豎捉驢執帽，在門外立，謂盧曰：&ldquo人驢并飢，郎君何久不出？&rdquo盧訪其時，奴曰：&ldquo日向午矣。
&rdquo盧子惘然歎曰：&ldquo人世榮華窮達富貴貧賤，亦當然也。
而今而後，不更求官達矣。
&rdquo遂尋仙訪道，絕跡人世矣。
又按盧生於邯鄲所遇之呂翁。
湯玉茗所作之《邯鄲記》，以呂翁爲呂洞賓。
其說沿宋人之誤，至今不改。
實則洞賓以開成時下第入山，在開元後，時不相及。
吳曾《能改齋漫錄》、趙與旹《賓退錄》，皆辨之甚悉。
胡應麟《玉壺遐覽》卷三又證呂氏得道長生者，不僅趙氏所舉數人。
皆能正流俗之誤，今錄於下。
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八雲： 唐《異聞集》載沈旣濟《枕中記》，雲開元中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舍中，以囊枕借盧生睡事，此之呂翁，非洞賓也。
蓋洞賓嘗自序以爲呂渭之孫，渭仕德宗朝，今雲開元中，則呂翁非洞賓無可疑者。
而或者以爲開元，想是開成字，亦非也。
開成雖文宗時，然洞賓度此時未可稱翁。
案本朝國史，稱關中逸人呂洞賓年百餘歲，而狀貌如嬰兒，世傳有劍術，至陳摶室。
若以國史證之，止雲百歲。
則非開元人明矣。
《雅言系述》有《呂洞賓傳》，雲：&ldquo關右人，鹹通初舉進士不第，值巢賊爲梗，攜家隱居終南，學老子法。
&rdquo以此知洞賓乃唐末人。
趙與旹《賓退錄》雲： 吳虎臣辨唐《異聞集》所載開元中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舍中，以囊中枕借盧生睡事，謂呂翁非洞賓雲雲。
（吳說，趙氏全錄。
已見前，今略去。
）此皆吳說。
蕭東夫《呂公洞詩》雲：&ldquo復此經過三十年，唯應巖谷故依然。
城南老樹朽爲土，簷外稚松青拂天。
枕上功名祇擾擾，指端變化又玄玄。
刀圭乞與起衰病，稽首秋空一劍仙。
&rdquo第五句誤用呂翁事。
又《唐逸史》程鄉、永樂兩縣連接，有呂生者居二邑間，爲童兒時，畏聞食氣，爲食黃精，日覺輕健，耐風寒，見文字及人語，率不忘。
母及諸妹，每勸其食，不從，後以豬脂置酒中強使飲，生方固拒，已噓吸其氣。
忽一黃金人長二寸許，自口出，即仆臥，困憊移時，方起。
先是生年近六十，鬢髮如漆，至是皓首。
恨惋垂泣，再拜别母，去之茅山，不知所終。
此又一人也。
何神仙多呂氏乎？ 胡應麟《玉壺遐覽》雲： 神仙家又有呂志真。
又有呂恭、呂大郎俱得道長生。
見《仙鑑》。
蓋不止前數人也。
又呂尚亦屍解，棺中惟《六弢》。
見《仙鑑》。
任氏傳 沈旣濟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標題依本文加傳字 任氏，女妖也。
有韋使君者，名崟，第九，信安王禕之外孫。
少落拓，好飲酒。
其從父妹壻曰鄭六，不記其名。
早習武藝，亦好酒色，貧無家，託身於妻族；與崟相得，遊處不間。
天寶九年夏六月，崟與鄭子偕行於長安陌中，將會飲於新昌裡。
至宣平之南，鄭子辭有故，請間去，繼至飲所。
崟乘白馬而東。
鄭子乘驢而南，入昇平之北門。
偶值三婦人行於道中，中有白衣者，容色姝麗。
鄭子見之驚悅，策其驢，忽先之，忽後之，將挑而未敢。
白衣時時盼睞，意有所受。
鄭子戲之曰：&ldquo美豔若此，而徒行，何也？&rdquo白衣笑曰：&ldquo有乘不解相假，不徒行何爲？&rdquo鄭子曰：&ldquo劣乘不足以代佳人之步，今輒以相奉。
某得步從，足矣。
&rdquo相視大笑。
同行者更相眩誘，稍已狎暱。
鄭子隨之東，至樂遊園，已昏黑矣。
見一宅，土垣車門，室宇甚嚴。
白衣將入，顧曰：&ldquo願少踟蹰。
&rdquo而入。
女奴從者一人，留於門屏間，問其姓第，鄭子旣告，亦問之。
對曰：&ldquo姓任氏，第二十。
&rdquo少頃，延入。
鄭縶驢於門，置帽於鞍。
始見婦人年三十餘，與之承迎，即任氏姊也。
列燭置膳，舉酒數觴。
任氏更妝而出，酣飲極歡。
夜久而寢，其妍姿美質，歌笑態度，舉措皆豔，殆非人世所有。
將曉，任氏曰：&ldquo可去矣。
某兄弟名係教坊，職屬南衙，晨興將出，不可淹留。
&rdquo乃約後期而去。
旣行，及裡門，門扃未發。
門旁有胡人鬻餅之舍，方張燈熾爐。
鄭子憩其簾下，坐以候鼓，因與主人言。
鄭子指宿所以問之曰：&ldquo自此東轉，有門者，誰氏之宅？&rdquo主人曰：&ldquo此隤墉棄地，無第宅也。
&rdquo鄭子曰：&ldquo適過之，曷以雲無？&rdquo與之固争。
主人適悟，乃曰：&ldquo籲！我知之矣。
此中有一狐，多誘男子偶宿，嘗三見矣，今子亦遇乎？&rdquo鄭子赧而隱曰：&ldquo無。
&rdquo質明，復視其所，見土垣車門如故。
窺其中，皆蓁荒及廢圃耳。
旣歸，見崟。
崟責以失期。
鄭子不洩，以他事對。
然想其豔冶，願復一見之心，嘗存之不忘。
經十許日，鄭子遊，入西市衣肆，瞥然見之，曩女奴從。
鄭子遽呼之。
任氏側身周旋於稠人中以避焉。
鄭子連呼前迫，方背立，以扇障其後，曰：&ldquo公知之，何相近焉？&rdquo鄭子曰：&ldquo雖知之，何患？&rdquo對曰：&ldquo事可愧恥,難施面目。
&rdquo鄭子曰：&ldquo勤想如是，忍相棄乎？&rdquo對曰：&ldquo安敢棄也，懼公之見惡耳。
&rdquo鄭子發誓，詞旨益切。
任氏乃迴眸去扇，光彩豔麗如初。
謂鄭子曰：&ldquo人間如某之比者非一，公自不識耳，無獨怪也。
&rdquo鄭子請之與叙歡。
對曰：&ldquo凡某之流，爲人惡忌者，非他，爲其傷人耳。
某則不然。
若公未見惡，願終己以奉巾櫛。
&rdquo鄭子許與謀棲止。
任氏曰：&ldquo從此而東，大樹出於棟間者，門巷幽靜，可稅以居。
前時自宣平之南，乘白馬而東者，非君妻之昆弟乎？其家多什器，可以假用。
&rdquo 是時崟伯叔從役於四方，三院什器，皆貯藏之。
鄭子如言訪其舍，而詣崟假什器。
問其所用。
鄭子曰：&ldquo新獲一麗人，已稅得其舍，假具以備用。
&rdquo崟笑曰：&ldquo觀子之貌，必獲詭陋。
何麗之絕也。
&rdquo崟乃悉假帷帳榻席之具，使家僮之惠黠者，隨以覘之。
俄而奔走返命，氣籲汗洽。
崟迎問之：&ldquo有乎？&rdquo又問：&ldquo容若何？&rdquo曰：&ldquo奇怪也！天下未嘗見之矣。
&rdquo崟姻族廣茂，且夙從逸遊，多識美麗。
乃問曰：&ldquo孰若某美？&rdquo僮曰：&ldquo非其倫也！&rdquo崟遍比其佳者四五人，皆曰：&ldquo非其倫。
&rdquo是時吳王之女有第六者，則崟之内妹，秾豔如神仙，中表素推第一。
崟問曰：&lsquo孰與吳王家第六女美？&rdquo又曰：&ldquo非其倫也。
&rdquo崟撫手大駭曰：&ldquo天下豈有斯人乎？&rdquo遽命汲水澡頸，巾首膏唇而往。
旣至，鄭子適出。
崟入門，見小僮擁篲方掃，有一女奴在其門，他無所見。
徵於小僮。
小僮笑曰：&ldquo無之。
&rdquo崟周視室内，見紅裳出於戶下。
迫而察焉，見任氏戢身匿於扇間。
崟别出就明而觀之，殆過於所傳矣。
崟愛之發狂，乃擁而淩之，不服。
崟以力制之，方急，則曰：&ldquo服矣。
請少迴旋。
&rdquo旣從，則捍禦如初，如是者數四。
崟乃悉力急持之。
任氏力竭，汗若濡雨。
自度不免，乃縱體不復拒抗，而神色慘變。
崟問曰：&ldquo何色之不悅？&rdquo任氏長歎息曰：&ldquo鄭六之可哀也！&rdquo崟曰：&ldquo何謂？&rdquo對曰：&ldquo鄭生有六尺之軀，而不能庇一婦人，豈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獲佳麗，遇某之比者衆矣。
而鄭生，窮賤耳。
所稱愜者，唯某而已。
忍以有餘之心，而奪人之不足乎？哀其窮餒，不能自立，衣公之衣，食公之食，故爲公所繫耳。
若糠糗可給，不當至是。
&rdquo崟豪俊有義烈，聞其言，遽置之。
斂袵而謝曰：&ldquo不敢。
&rdquo俄而鄭子至，與崟相視咍樂。
自是，凡任氏之薪粒牲餼，皆崟給焉。
任氏時有經過，出入或車馬轝步，不常所止。
崟日與之遊，甚歡。
每相狎暱，無所不至，唯不及亂而已。
是以崟愛之重之，無所恡惜，一食一飲，未嘗忘焉。
任氏知其愛己，因言以謝曰：&ldquo愧公之見愛甚矣。
顧以陋質，不足以答厚意。
且不能負鄭生，故不得遂公歡。
某，秦人也，生長秦城；家本伶倫，中表姻族，多爲人寵媵，以是長安狹斜，悉與之通。
或有姝麗，悅而不得者，爲公緻之可矣。
願持此以報德。
&rdquo崟曰：&ldquo幸甚！&rdquo鄽中有鬻衣之婦曰張十五娘者，肌體凝潔，崟常悅之。
因問任氏識之乎。
對曰：&ldquo是某表娣妹，緻之易耳。
&rdquo旬餘，果緻之。
數月厭罷。
任氏曰：&ldquo市人易緻，不足以展効。
或有幽絕之難謀者，試言之，願得盡智力焉。
&rdquo崟曰：&ldquo昨者寒食，與二三子遊於千福寺，見刁將軍緬張樂於殿堂。
有善吹笙者，年二八，雙鬟垂耳，嬌姿豔絕。
當識之乎？&rdquo任氏曰：&ldquo此寵奴也。
其母，即妾之内姊也。
求之可也。
&rdquo崟拜於席下。
任氏許之。
乃出入刁家。
月餘，崟促問其計。
任氏願得雙縑以爲賂，崟依給焉。
後二日，任氏與崟方食，而緬使蒼頭控青驪以迓任氏。
任氏聞召，笑謂崟曰：&ldquo諧矣。
&rdquo初，任氏加寵奴以病，針餌莫減。
其母與緬憂之方甚，將徵諸巫。
任氏密賂巫者，指其所居，使言從就爲吉。
及視疾，巫曰：&ldquo不利在家，宜出居東南某所，以取生氣。
&rdquo緬與其母詳其地，則任氏之第在焉。
緬遂請居，任氏謬辭以偪狹，勤請而後許。
乃輦服玩，並其母偕送於任氏。
至，則疾愈。
未數日，任氏密引崟以通之，經月乃孕。
其母懼，遽歸以就緬，由是遂絕。
他日，任氏謂鄭子曰：&ldquo公能緻錢五六千乎？將爲謀利。
&rdquo鄭子曰：&ldquo可。
&rdquo遂假求於人，獲錢六千。
任氏曰：&ldquo鬻馬於市者，馬之股有疵，可買入居之。
&rdquo鄭子如市，果見一人牽馬求售者，眚在左股，鄭子買以歸。
其妻昆弟皆嗤之，曰：&ldquo是棄物也。
買將何爲？&rdquo無何，任氏曰：&ldquo馬可鬻矣。
當獲三萬。
&rdquo鄭子乃賣之。
有醻二萬，鄭子不與。
一市盡曰：&ldquo彼何苦而貴買，此何愛而不鬻？&rdquo鄭子乘之以歸，買者隨至其門，累增其估，至二萬五千也。
不與，曰：&ldquo非三萬不鬻。
&rdquo其妻昆弟聚而詬之。
鄭子不獲已，遂賣登三萬。
旣而密伺買者，徵其由，乃昭應縣之禦馬疵股者，死三歲矣，斯吏不時除籍。
官徵其估，計錢六萬。
設其以半買之，所獲尚多矣。
若有馬以備數，則三年芻粟之估，皆吏得之。
且所償蓋寡，是以買耳。
任氏又以衣服故弊，乞衣於崟。
崟將買全綵與之。
任氏不欲，曰：&ldquo願得成制者。
&rdquo崟召市人張大爲買之，使見任氏，問所欲。
張大見之，驚謂崟曰：&ldquo此必天人貴戚，爲郎所竊。
且非人間所宜有者，願速歸之，無及於禍。
&rdquo其容色之動人也如此。
竟買衣之成者而不自紉縫也，不曉其意。
後歲餘，鄭子武調，授槐裡府果毅尉，在金城縣。
時鄭子方有妻室，雖晝遊於外，而夜寢於内，多恨不得專其夕。
將之官，邀與任氏俱去。
任氏不欲往，曰：&ldquo旬月同行，不足以爲歡。
請計給糧餼，端居以遲歸。
&rdquo鄭子懇請，任氏愈不可。
鄭子乃求崟資助。
崟與更勸勉，且詰其故。
任氏良久曰：&ldquo有巫者言某是歲不利西行，故不欲耳。
&rdquo鄭子甚惑也，不思其他，與崟大笑曰：&ldquo明智若此，而爲妖惑，何哉！&rdquo固請之。
任氏曰：&ldquo儻巫者言可徵，徒爲公死，何益？&rdquo二子曰：&ldquo豈有斯理乎？&rdquo懇請如初。
任氏不得已，遂行。
崟以馬借之，出祖於臨臯，揮袂别去。
信宿，至馬嵬。
任氏乘馬居其前，鄭子乘驢居其後，女奴别乘，又在其後。
是時西門圉人教獵狗於洛川，已旬日矣。
適值於道，蒼犬騰出於草間。
鄭子見任氏欻然墜於地，復本形而南馳。
蒼犬逐之。
鄭子隨走叫呼，不能止。
裡餘，爲犬所獲。
鄭子銜涕出囊中錢，贖以瘞之，削木爲記。
迴覩其馬，嚙草於路隅，衣服悉委於鞍上，履襪猶懸於鐙間，若蟬蛻然。
唯首飾墜地，餘無所見。
女奴亦逝矣。
旬餘，鄭子還城。
崟見之喜，迎問曰：&ldquo任子無恙乎？&rdquo鄭子泫然對曰：&ldquo殁矣。
&rdquo崟聞之亦慟，相持於室，盡哀。
徐問疾故。
答曰：&ldquo爲犬所害。
&rdquo崟曰：&ldquo犬雖猛，安能害人？&rdquo答曰：&ldquo非人。
&rdquo崟駭曰：&ldquo非人，何者？&rdquo鄭子方述本末。
崟驚訝歎息不能已。
明日，命駕與鄭子俱適馬嵬，發瘞視之，長慟而歸。
追思前事，唯衣不自製，與人頗異焉。
其後鄭子爲總監使，家甚富，有櫪馬十餘匹。
年六十五卒。
大曆中，沈旣濟居鍾陵，嘗與崟遊，屢言其事，故最詳悉。
後崟爲殿中侍禦史，兼隴州刺史，遂殁而不返。
嗟乎，異物之情也有人焉！遇暴不失節，狥人以至死，雖今婦人，有不如者矣。
惜鄭生非精人，徒悅其色而不徵其情性。
向使淵識之士，必能揉變化之理，察神人之際，著文章之美，傳要妙之情，不止於賞翫風態而已。
惜哉！ 建中二年，旣濟自左拾遺於金吳。
將軍裴冀、京兆少尹孫成、戶部郎中崔需、右拾遺陸淳皆適居東南，自秦徂吳，水陸同道。
時前拾遺朱放因旅遊而隨焉。
浮潁涉淮，方舟沿流，晝讌夜話，各徵其異説。
衆君子聞任氏之事，共深歎駭，因請旣濟傳之，以志異雲。
沈旣濟撰。
按《太平廣記》四百五十二引此文，而下注沈旣濟撰。
蓋宋初固嘗單行也。
旣濟，蘇州吳人，經學該博，以楊炎薦，召拜右拾遺史館修撰。
貞元時，楊炎得罪，沈亦貶處州司戶參軍。
後入朝，位吏部員外郎，卒。
撰《建中實錄》十卷，人稱其能。
《唐書》（一三二）有傳。
旣濟旣以史才見稱於時，又時時出其緒餘，爲傳奇志怪之體。
觀其寫譎異而不失於正，諷世之語，情見乎辭矣。
離魂記 陳玄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標目依本文舊題 天授三年，清河張鎰因官家於衡州。
性簡靜，寡知友。
無子，有女二人，其長早亡。
幼女倩娘，端妍絕倫。
鎰外甥太原王宙，幼聰悟，美容範。
鎰常器重，每曰：&ldquo他時當以倩娘妻之。
&rdquo後各長成。
宙與倩娘常私感想於寤寐，家人莫知其狀。
後有賓寮之選者求之，鎰許焉。
女聞而鬱抑，宙亦深恚恨。
託以當調，請赴京，止之不可，遂厚遣之。
宙陰恨悲慟，決别上船。
日暮，至山郭數裡。
夜方半，宙不寐，忽聞岸上有一人行聲甚速，須臾至船。
問之，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
宙驚喜發狂，執手問其從來。
泣曰：&ldquo君厚意如此，寢夢相感。
今將奪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將殺身奉報，是以亡命來奔。
&rdquo宙非意所望，欣躍特甚。
遂匿倩娘於船，連夜遁去。
倍道兼行，數月至蜀。
凡五年，生兩子，與鎰絕信。
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ldquo吾曩日不能相負，棄大義而來奔君。
向今五年，恩慈間阻。
覆載之下，胡顔獨存也？&rdquo宙哀之，曰：&ldquo將歸，無苦。
&rdquo遂俱歸衡州。
旣至，宙獨身先至鎰家，首謝其事。
鎰曰：&ldquo倩娘病在閨中數年，何其詭説也！&rdquo宙曰：&ldquo見在舟中！&rdquo鎰大驚，促使人驗之。
果見倩娘在船中，顔色怡暢，訊使者曰：&ldquo大人安否？&rdquo家人異之，疾走報鎰。
室中女聞喜而起，飾妝更衣，笑而不語，出與相迎，翕然而合爲一體，其衣裳皆重。
其家以事不正，祕之。
惟親戚間有潛知之者。
後四十年間，夫妻皆喪。
二男並孝廉擢第，至丞尉。
事出陳玄祐《離魂記》雲（按以上九字疑衍）。
玄祐少常聞此説，而多異同，或謂其虛。
大曆末，遇萊蕪縣令張仲，因備述其本末。
鎰則仲堂叔，而説極備悉，故記之。
按倩女離魂事，《太平廣記》三百五十八已採入，而題爲《王宙》，下注出《離魂記》。
本文&ldquo至丞尉&rdquo句下，亦有&ldquo事出陳玄祐《離魂記》雲&rdquo九字，雖屬羨文，然本篇之原題與作者，固可藉以考見也。
今即據以改正。
至陳玄祐生平，則無可考。
據本文雲，大曆末年，遇萊蕪縣令張仲，備述本末，而爲此記。
則陳固大曆時人矣。
又按此即元人鄭德輝《倩女離魂》劇本之本事也。
其事至怪而乏理解。
但古今豔稱，詩歌引用，遂成典實。
其實類此者，尚有數事，惟此獨傳耳。
今酌錄數則。
《幽明記·龐阿》一條雲： 鉅鹿有龐阿者，美容儀。
同郡石氏有女，曾内覩阿，心悅之。
未幾，阿見此女來詣阿妻，妻極妬。
聞之，使婢縛之，送還石家。
中路遂化爲煙氣而滅。
婢乃直詣石家説此事，石氏之父大驚曰：&ldquo我女都不出門，豈可毀謗如此。
&rdquo阿婦自是常加意伺察之。
居一夜，方值女在齋中。
乃自拘執以詣石氏。
石氏父見之，愕眙曰：&ldquo我適從内來，見女與母共作，何得在此？&rdquo即令婢僕於内喚女出。
向所縛者，奄然滅焉。
父疑有異，故遣其母詰之。
女曰：&ldquo昔年龐阿來廳中，曾竊視之，自爾彷彿即夢詣阿，及入戶，即爲妻所縛。
&rdquo石曰：&ldquo天下遂有如此奇事？&rdquo夫精情所感，靈神爲之冥著滅者，蓋其魂神也。
旣而女誓心不嫁。
經年阿妻忽得邪病，醫藥無徵。
阿乃授幣石氏女爲妻。
（《廣記》三百五十八） 《靈怪錄·鄭生》一條雲： 鄭生者，天寶末應舉之京。
至鄭西郊，日暮，投宿主人。
主人問其姓，鄭以實對。
内忽使婢出，雲：&ldquo娘子合是從姑。
&rdquo須臾，見一老母自堂而下。
鄭拜見，坐語久之。
問其婚姻。
乃曰：&ldquo姑有一外孫女在此，姓柳氏，其父現任淮陰縣令，與兒門地相埒。
今欲將配君子，以爲何如？&rdquo鄭不敢辭。
其夕成禮，極人世之樂。
遂居之。
數月，姑謂鄭生可將婦歸柳家。
鄭如其言，挈其妻至淮陰。
先報柳氏。
柳舉家驚愕，柳妻意疑令有外婦生女，怨望形言。
俄頃，女家人往視之，乃與家女無異。
旣入門下車，冉冉行庭中。
内女聞之，笑出視，相值於庭中，兩女忽合，遂爲一體。
令即窮其事，乃是妻之母先亡，而嫁外孫女之魂焉。
生復尋舊跡，都無所有。
（《廣記》三百五十八） 《獨異記·韋隱》一則雲： 大曆中將作少匠韓晉卿女，適尚衣奉禦韋隱。
隱奉使新羅，行及一程，愴然有思，因就寢，乃覺其妻在帳外，驚問之。
答曰：&ldquo愍君涉海，志願奔而隨之，人無知者。
&rdquo隱即詐左右曰：&ldquo欲納一妓，將侍枕席。
&rdquo人無怪者。
及歸已二年，妻亦隨至。
隱乃啓舅姑首其罪，而室中宛存焉。
及相近，翕然合體。
其從隱者，乃魂也。
（《廣記》三百五十八） 柳氏傳 許堯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天寶中，昌黎韓翊有詩名，性頗落托，羈滯貧甚。
有李生者，與翊友善，家累千金，負氣愛才。
其幸姬曰柳氏，豔絕一時，喜談謔，善謳詠。
李生居之别第，與翊爲宴歌之地，而館翊於其側。
翊素知名，其所候問，皆當時之彥。
柳氏自門窺之，謂其侍者曰：&ldquo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乎！&rdquo遂屬意焉。
李生素重翊，無所恡惜。
後知其意，乃具饍請翊飲，酒酣，李生曰：&ldquo柳夫人容色非常，韓秀才文章特異。
欲以柳薦枕於韓君，可乎？&rdquo翊驚慄，避席曰：&ldquo蒙君之恩，解衣輟食久之。
豈宜奪所愛乎？&rdquo李堅請之。
柳氏知其意誠，乃再拜，引衣接席。
李坐翊於客位，引滿極歡。
李生又以資三十萬，佐翊之費。
翊仰柳氏之色，柳氏慕翊之才，兩情皆獲，喜可知也。
明年，禮部侍郎楊度擢翊上第，屏居間歲。
柳氏謂翊曰：&ldquo榮名及親，昔人所尚。
豈宜以濯浣之賤，稽採蘭之美乎？且用器資物，足以待君之來也。
&rdquo翊於是省家於清池。
歲餘，乏食，鬻妝具以自給。
天寶末，盜覆二京，士女奔駭。
柳氏以豔獨異，且懼不免，乃剪髪毀形，寄跡法靈寺。
是時侯希逸自平盧節度淄青，素藉翊名，請爲書記。
洎宣皇帝以神武返正，翊乃遣使間行求柳氏，以練囊盛麩金，題之曰：&ldquo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
&rdquo柳氏捧金嗚咽，左右悽憫，答之曰：&ldquo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别。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rdquo無何，有蕃將沙吒利者，初立功，竊知柳氏之色，劫以歸第，寵之專房。
及希逸除左僕射，入覲，翊得從行。
至京師，已失柳氏所止，歎想不已。
偶於龍首岡見蒼頭以駮牛駕輜軿，從兩女奴。
翊偶隨之，自車中問曰：&ldquo得非韓員外乎？某乃柳氏也。
&rdquo使女奴竊言失身沙吒利，阻同車者，請詰旦幸相待於道政裡門。
及期而往，以輕素結玉合，實以香膏，自車中授之，曰：&ldquo當遂永訣，願寘誠念。
&rdquo乃回車，以手揮之，輕袖搖搖，香車轔轔，目斷意迷，失於驚塵。
翊大不勝情。
會淄青諸將合樂酒樓，使人請翊。
翊強應之，然意色皆喪，音韻悽咽。
有虞候許俊者，以材力自負，撫劍言曰：&ldquo必有故。
願一効用。
&rdquo翊不得已，具以告之。
俊曰：&ldquo請足下數字，當立緻之。
&rdquo乃衣縵胡，佩雙鞬，從一騎，徑造沙吒利之第。
候其出行裡餘，乃被衽執轡，犯關排闥，急趨而呼曰：&ldquo將軍中惡，使召夫人。
&rdquo僕侍辟易，無敢仰視。
遂升堂，出翊劄示柳氏，挾之跨鞍馬，逸塵斷鞅，倏忽乃至。
引裾而前曰：&ldquo幸不辱命。
&rdquo四座驚歎。
柳氏與翊執手涕泣，相與罷酒。
是時沙吒利恩寵殊等，翊、俊懼禍，乃詣希逸。
希逸大驚曰：&ldquo吾平生所爲事，俊乃能爾乎？&rdquo遂獻狀曰：&ldquo檢校尚書金部員外郎兼禦史韓翊，久列參佐，累彰勳效，頃從鄉賦。
有妾柳氏，阻絕兇寇，依止名尼。
今文明撫運，遐邇率化。
將軍沙吒利兇恣撓法，憑恃微功，驅有志之妾，幹無爲之政。
臣部將兼禦史中丞許俊，族本幽薊，雄心勇決，卻奪柳氏，歸於韓翊。
義切中抱，雖昭感激之誠；事不先聞，固乏訓齊之令。
&rdquo尋有詔，柳氏宜還韓翊，沙吒利賜錢二百萬。
柳氏歸翊，翊後累遷至中書舍人。
然即柳氏，志防閑而不克者，許俊慕感激而不達者也。
向使柳氏以色選，則當熊辭輦之誠可繼；許俊以才舉，則曹柯澠池之功可建。
夫事由跡彰，功待事立。
惜鬱堙不偶，義勇徒激，皆不入於正。
斯豈變之正乎？蓋所遇然也。
按堯佐，唐貞元中儒臣許康佐之弟。
《新唐書·儒學·許康佐傳》稱堯佐擢進士第，又舉宏辭，爲太子校書八年，康佐繼之。
堯佐位諫議大夫。
《全唐文》六百三十三錄其文六篇，而此傳不載。
《廣記》四百八十五《雜傳記類》，始收之，而下題許堯佐撰。
宋初文籍獨盛，當有所本。
至篇中所敍柳氏事，唐時盛傳。
孟棨《本事詩》亦載之，文異事同。
惟韓任汴職以下，爲堯佐傳所無耳。
末雲開成中在梧州，聞之太梁夙將趙唯，乃其目擊。
此又有唐一代之嘉話也。
錄存於後。
孟棨《本事詩·情感第一》雲： 韓翊少負才名。
天寶末，舉進士。
孤貞靜默，所與遊皆當時名士，然而蓽門圭竇，室唯四壁。
鄰有李將，（失名）妓柳氏，李每至，必邀韓同飲。
韓以李豁落大丈夫，故常不逆。
旣久愈狎。
柳每以暇日隙壁窺韓所居，即蕭然葭艾，聞客至，必名人。
因乘間語李曰：&ldquo韓秀才窮甚矣！然所與遊，必聞名人，是必不久貧賤，宜假借之。
&rdquo李深領之。
間一日，具饌邀韓，酒酣，謂韓曰：&ldquo秀才當今名士，柳氏當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rdquo遂命柳從坐接韓。
韓殊不意，懇辭不敢當。
李曰：&ldquo大丈夫相遇杯酒間，一言道合，尚相許以死。
況一婦人，何足辭也。
&rdquo卒授之，不可拒。
又謂韓曰：&ldquo夫子居貧，無以自振，柳資數百萬，可以取濟。
柳，淑人也，宜事夫子，能盡其操。
&rdquo即長揖而去。
韓追讓之，顧況然自疑曰：&ldquo此豪達者，昨暮備言之矣，勿復緻訝。
&rdquo俄就柳居。
來歲成名。
後數年，淄青節度使侯希逸奏爲從事。
以世方擾，不敢以柳自隨，置之都下，期至而迓之。
連三歲，不果迓。
因以良金置練囊中寄之，題詩曰：&ldquo章臺柳，章臺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
&rdquo柳復書，答詩曰：&ldquo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别。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rdquo柳以色顯，獨居恐不自免，乃欲落髮爲尼，居佛寺。
後翊隨侯希逸入朝，尋訪不得，已爲立功番將沙吒利所劫，寵之專房。
翊悵然不能割。
會入中書，至子城東南角，逢犢車，緩隨之，車中問曰：&ldquo得非青州韓員外耶？&rdquo曰：&ldquo是。
&rdquo遂披簾曰：&ldquo某柳氏也。
失身沙吒利，無從自脫。
明日尚此路還，願更一來取别。
&rdquo韓深感之。
明日，如期而往。
犢車尋至，車中投一紅巾，苞小合子，實以香膏，嗚咽言曰：&ldquo終身永訣。
&rdquo車如電逝，韓不勝情，爲之雪涕。
是日，臨淄大校，緻酒於都市酒樓。
邀韓，韓赴之。
悵然不樂。
座人曰：&ldquo韓員外風流談笑，未嘗不適，今日何慘然耶？&rdquo韓具話之。
有虞候將許俊，年少被酒，起曰：&ldquo寮嘗以義烈自許，願得員外手筆數字，當立置之。
&rdquo座人皆激贊。
韓不得已，與之。
俊乃急裝，乘一馬，牽一馬而馳，逕趨沙吒利之第。
會吒利已出，即以入曰：&ldquo將軍墜馬，且不救，遣取柳夫人。
&rdquo柳驚出，即以韓劄示之，挾上馬，絕馳而去。
座未罷，即以柳氏授韓曰：&ldquo幸不辱命。
&rdquo一座驚歎。
時吒利初立功，代宗方優借，大懼禍作。
闔座同見希逸，白其故。
希逸扼腕奮髯曰：&ldquo此我往日所爲也，而俊復能之。
&rdquo立修表上聞，深罪沙吒利。
代宗稱歎良久，禦批曰：&ldquo沙吒利宜賜絹二千匹，柳氏卻歸韓翊。
&rdquo 後事罷，閑居將十年。
李相勉鎮夷門，又署爲幕吏。
時韓已遲暮，同職皆新進後生，不能知韓，舉目爲惡詩韓翊。
翊殊不得意，多辭疾在家。
唯末職韋巡官者，亦知名士，與韓獨善。
一日，夜將半，韋叩門急，韓出見之，賀曰：&ldquo員外除駕部郎中，知制誥。
&rdquo韓大愕然曰：&ldquo必無此事，定誤矣。
&rdquo韋就座曰：&ldquo留邸狀報，制誥闕人。
&rdquo中書兩進名，禦筆不點出；又請之，且求聖旨所與。
德宗批曰：&ldquo與韓翊。
&rdquo時有與翊同姓名者，爲江淮刺史。
又具二人同進，禦筆復批曰：&ldquo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rdquo又批曰：&ldquo與此韓翊。
&rdquo韋又賀曰：&ldquo此非員外詩也？&rdquo韓曰：&ldquo是也，是知不誤矣。
&rdquo質明，而李與僚屬皆至。
時建中初也。
自韓復爲汴職以下，開成中，餘罷梧州。
有大梁夙將趙唯爲嶺外刺史，年將九十矣，耳目不衰。
過梧州，言大梁往事，述之可聽。
雲：&ldquo此皆目擊之。
&rdquo故因錄於此也。
李章武傳 李景亮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題依下注補傳字 李章武，字飛，其先中山人。
生而敏博，遇事便了。
工文學，皆得極至。
雖弘道自高，惡爲潔飾，而容貌閑美，即之溫然。
與清河崔信友善。
信亦雅士，多聚古物。
以章武精敏，每訪辨論，皆洞達玄微，研究原本，時人比之張華。
貞元三年，崔信任華州别駕，章武自長安詣之。
數日，出行，於市北街見一婦人，甚美。
因紿信雲：&ldquo須州外與親故知聞。
&rdquo遂賃舍於美人之家。
主人姓王，此則其子婦也。
乃悅而私焉。
居月餘日，所計用直三萬餘，子婦所供費倍之。
旣而兩心克諧，情好彌切。
無何，章武繫事，告歸長安，殷勤叙别。
章武留交頸鴛鴦綺一端，仍贈詩曰：&ldquo鴛鴦綺，知結幾千絲。
别後尋交頸，應傷未别時。
&rdquo子婦答白玉指環一，又贈詩曰：&ldquo撚指環相思，見環重相憶。
願君永持翫，循環無終極。
&rdquo章武有僕楊果者，子婦齎錢一千，以奬其敬事之勤。
旣别，積八九年。
章武家長安，亦無從與之相聞。
至貞元十一年，因友人張元宗寓居下邽縣，章武又自京師與元會。
忽思曩好，乃迴車涉渭而訪之。
日暝，達華州，將舍於王氏之室。
至其門，則闃無行跡，但外有賓榻而已。
章武以爲下裡，或廢業即農，暫居郊野；或親賓邀聚，未始歸復。
但休止其門，將别適他舍。
見東鄰之婦，就而訪之。
乃雲王氏之長老，皆捨業而出遊，其子婦沒已再周矣。
又詳與之談，即雲：&ldquo某姓楊，第六，爲東鄰妻。
&rdquo復訪郎何姓。
章武具語之。
又雲：&ldquo曩曾有傔姓楊名果乎？&rdquo曰：&ldquo有之。
&rdquo因泣告曰：&ldquo某爲裡中婦五年，與王氏相善。
嘗雲：&lsquo我夫室猶如傳舍，閲人多矣。
其於往來見調者，皆殫財窮産，甘辭厚誓，未嘗動心。
頃歲有李十八郎，曾舍於我家。
我初見之，不覺自失。
後遂私侍枕席，實蒙歡愛。
今與之别累年矣。
思慕之心，或竟日不食，終夜無寢。
我家人故不可託。
復被彼夫東西，不時會遇。
脫有至者，願以物色名氏求之。
如不參差，相託祗奉，並語深意。
但有僕夫楊果，即是。
&rsquo不二三年，子婦寢疾。
臨死，復見託曰：&lsquo我本寒微，曾辱君子厚顧，心常感念。
久以成疾，自料不治。
曩所奉託，萬一至此，願申九泉啣恨，千古睽離之歎。
仍乞留止此，冀神會於髣髴之中。
&rsquo&rdquo 章武乃求鄰婦爲開門，命從者市薪芻食物。
方將具絪席，忽有一婦人持箒，出房掃地。
鄰婦亦不之識。
章武因訪所從者，雲是舍中人。
又逼而詰之，即徐曰：&ldquo王家亡婦感郎恩情深，將見會。
恐生怪怖，故使相聞。
&rdquo章武許諾，雲：&ldquo章武所由來者，正爲此也。
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思念情至，實所不疑。
&rdquo言畢，執箒人欣然而去，逡巡映門，即不復見。
乃具飲饌，呼祭。
自食飲畢，安寢。
至二更許，燈在床之東南，忽爾稍暗，如此再三。
章武心知有變，因命移燭背牆，置室東西隅。
旋聞室北角悉窣有聲，如有人形，冉冉而至。
五六步，即可辨其狀。
視衣服，乃主人子婦也。
與昔見不異，但舉止浮急，音調輕清耳。
章武下床，迎擁攜手，款若平生之歡。
自雲：&ldquo在冥錄以來，都忘親戚。
但思君子之心，如平昔耳。
&rdquo章武倍與狎暱，亦無他異。
但數請令人視明星，若出，當須還，不可久住。
每交歡之暇，即懇託在鄰婦楊氏，雲：&ldquo非此人，誰達幽恨？&rdquo 至五更，有人告可還。
子婦泣下床，與章武連臂出門，仰望天漢，遂嗚咽悲怨，卻入室，自於裙帶上解錦囊，囊中取一物以贈之。
其色紺碧，質又堅密，似玉而冷，狀如小葉。
章武不之識也。
子婦曰：&ldquo此所謂&lsquo靺鞨寶&rsquo，出崑崙玄圃中。
彼亦不可得。
妾近於西嶽與玉京夫人戲，見此物在衆寶璫上，愛而訪之。
夫人遂假以相授，雲：&lsquo洞天群仙，每得此一寶，皆爲光榮。
&rsquo以郎奉玄道，有精識，故以投獻。
常願寶之，此非人間之有。
&rdquo遂贈詩曰：&ldquo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
願郎更迴抱，終天從此訣。
&rdquo章武取白玉寶簪一以酬之，並答詩曰：&ldquo分從幽顯隔，豈謂有佳期。
寧辭重重别，所歎去何之。
&rdquo因相持泣，良久。
子婦又贈詩曰：&ldquo昔辭懷後會，今别便終天。
新悲與舊恨，千古閉窮泉。
&rdquo章武答曰：&ldquo後期杳無約，前恨已相尋。
别路無行信，何因得寄心。
&rdquo款曲叙别訖，遂卻赴西北隅。
行數步，猶回顧拭淚。
雲：&ldquo李郎無捨，念此泉下人。
&rdquo復哽咽佇立，視天欲明，急趨至角，即不復見。
但空室窅然，寒燈半滅而已。
章武乃促裝，卻自下邽歸長安武定堡。
下邽郡官與張元宗攜酒宴飲，旣酣，章武懷念，因即事賦詩曰：&ldquo水不西歸月暫圓，令人惆悵古城邊。
蕭條明早分歧路，知更相逢何歲年。
&rdquo吟畢，與郡官别。
獨行數裡，又自諷誦。
忽聞空中有歎賞，音調悽惻。
更審聽之，乃王氏子婦也。
自雲：&ldquo冥中各有地分。
今於此别，無日交會。
知郎思眷，故冒陰司之責，遠來奉送，千萬自愛！&rdquo章武愈惑之。
及至長安，與道友隴西李助話，亦感其誠而賦曰：&ldquo石沉遼海闊，劍别楚天長，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
&rdquo章武旣事東平丞相府，因閑，召玉工視所得靺鞨寶，工亦知，不敢雕刻。
後奉使大梁，又召玉工，麤能辨，乃因其形，雕作槲葉象。
奉使上京，每以此物貯懷中。
至市東街，偶見一胡僧，忽近馬叩頭雲：&ldquo君有寶玉在懷，乞一見爾。
&rdquo乃引於靜處開視，僧捧翫移時，雲：&ldquo此天上至物，非人間有也。
&rdquo章武後往來華州，訪遺楊六娘，至今不絕。
按《太平廣記》三百四十引此文，而下注&ldquo出李景亮爲作傳&rdquo七字，則此文在唐時固單篇别行矣。
《唐會要》：&ldquo景亮，貞元十年詳明政術可以理人科擢第。
&rdquo他無可考。
此文敍述婉曲，悽豔感人。
蒲氏《誌異》專學此種。
又按唐稗志鬼異者，篇章頗多。
此篇尤能摹寫婉曲，故盛傳於時。
此外尚有《太平廣記》三百三十二引《幽通記·唐晅》一篇，亦最有名。
雖不必同出一源，然其敍述曲折，哀婉動人，固同一機軸也。
今附錄於此，俾便互參。
《廣記》三百三十二引《幽通記·唐晅》雲： 唐晅者，晉昌人也。
其姑適張恭，即安定張軏之後。
隱居滑州衛南，人多重之。
有子三人，進士擢第。
女三人：長適辛氏；次適梁氏；小女姑鍾念，習以詩禮，頗有令德。
開元中，父亡，哀毀過禮。
晅常慕之，及終制，乃娶焉，而留之衛南莊。
開元十八年，晅以故入洛，累月不得歸。
夜宿主人，夢其妻隔花泣，俄而窺井笑。
及覺，心惡之。
明日，就日者問之，曰：&ldquo隔花泣者，顔隨風謝；窺井笑者，喜於泉路也。
&rdquo居數日，果有兇信。
晅悲慟倍常。
後數歲，方得歸衛南，追其陳跡，感而賦詩曰：&ldquo寢室悲長簟，妝樓泣鏡臺。
獨悲桃李節，不共夜泉開。
魂兮若有感，髣髴夢中來。
&rdquo又曰：&ldquo常時華堂靜，笑語度更籌。
恍惚人事改，冥寞委荒邱。
陽原歌薤露，陰壑悼藏舟。
清夜妝臺月，空想畫眉愁。
&rdquo 是夕，風露清虛，晅耿耿不寐。
更深，悲吟前《悼亡詩》，忽聞暗中若泣聲，初遠漸近。
晅驚惻，覺有異。
乃祝之曰：&ldquo倘是十娘子之靈，何惜一相見敍也。
勿以幽冥隔礙宿昔之愛。
&rdquo須臾，聞言曰：&ldquo兒即張氏也，聞君悲吟相念，雖處陰冥，實所惻愴。
愧君誠心，不以沉魂可棄，每所記念，是以此夕與君相聞。
&rdquo晅驚歎流涕嗚咽曰：&ldquo在心之事，卒難申敍；然須得一見顔色，死不恨矣。
&rdquo答曰：&ldquo隱顯道隔，相見殊難。
亦慮君亦有疑心，妾非不欲盡也。
&rdquo晅詞益懇，誓無疑貳。
俄而聞喚羅敷，先出前拜，言：&ldquo娘子欲敍夙昔，正期與七郎相見。
&rdquo晅問羅敷曰：&ldquo我開元八年典汝與仙州康家，聞汝已於康家死矣。
今何得在此？&rdquo答曰：&ldquo被娘子贖來，令看阿美。
&rdquo阿美，即晅之亡女也。
晅又惻然。
須臾，命燈燭立於阼階之北。
晅趨前泣而拜，妻答拜。
晅乃執手敍以平生，妻亦流涕。
謂晅曰：&ldquo陰陽道隔，與君久别，雖冥寞無據，至於相思，嘗不去心。
今六合之日，冥官感君誠懇，放兒蹔來。
千年一遇，悲喜兼集。
又美娘又小，囑付無人。
今夕何夕，再遂申款。
&rdquo晅乃命家人列拜起居，徙燈入室，施布帷帳，不肯先坐。
乃曰：&ldquo陰陽尊卑，以生人爲貴，君可先坐。
&rdquo晅即如言。
笑謂晅曰：&ldquo君情旣不易平生。
然聞已再婚，君新人在淮南，吾亦知甚平善。
&rdquo因語：&ldquo人生修短，固有定乎？&rdquo答曰：&ldquo必定矣。
&rdquo又問：&ldquo佛與道，孰是非？&rdquo答曰：&ldquo同源異派耳。
别有太極仙品總靈之司，出有入無之化，其道大哉。
其餘悉如人間所説，今不合具言，彼此爲累。
&rdquo晅懼不敢復問。
因問欲何膳？答曰：&ldquo冥中珍羞亦備，唯無漿水粥，不可緻耳。
&rdquo晅即令備之。
旣至，索别器，攤之而食，向口如盡。
及徹之，粥宛然。
晅悉飯其從者。
有老姥，不肯同坐。
妻曰：&ldquo倚是舊人，不同群小。
&rdquo謂晅曰：&ldquo此是紫菊嬭，豈不識耶？&rdquo晅方記念。
别席飯其餘侍者，晅多不識。
聞呼名字，乃是晅從京迴日，多剪紙人奴婢所題之名，問妻，妻曰：&ldquo皆君所與者。
&rdquo乃知錢財奴婢，無不得也。
妻曰：&ldquo往日常弄一金鏤合子，藏於堂屋西北鬥栱中，無有人知處。
&rdquo晅取，果得。
又曰：&ldquo豈不欲見美娘乎？今已長成。
&rdquo晅曰：&ldquo美娘亡時襁褓，地下豈受歲乎？&rdquo答曰：&ldquo無異也。
&rdquo須臾，美娘至，可五六歲。
晅撫之而泣。
妻曰：&ldquo莫抱，驚兒。
&rdquo羅敷卻抱，忽不見。
晅令下簾帷，申繾綣，宛如平生，但覺手足呼吸冷耳。
又問冥中居何處？答曰：&ldquo在舅姑左右。
&rdquo晅曰：&ldquo娘子神靈如此，何不還返生？&rdquo答曰：&ldquo人死之後，魂魄異處，皆有所錄，杳不關形骸也。
君何不驗夢中，安能記其身也。
兒亡之後，都不記；死時，亦不知殯葬之處。
錢財奴婢，君與則知。
至如形骸，實總不管。
&rdquo旣而綢繆，夜深，晅曰：&ldquo同穴不遠矣。
&rdquo妻曰：&ldquo曾聞合葬之禮，蓋同形骸；至精神，實都不見，何煩此言也。
&rdquo晅曰：&ldquo婦人沒地，不亦有再適乎？&rdquo答曰：&ldquo死生同流，貞邪各異。
且兒亡，堂上欲奪兒志，嫁與北庭都護鄭乾觀姪明遠，兒誓志確然，上下矜閔，得免。
&rdquo晅聞，憮然感懷，而贈詩曰：&ldquo嶧陽桐半死，延津劍一沈。
如何宿昔内，空負百年心。
&rdquo妻曰：&ldquo方見君情，輒欲留答，可乎？&rdquo晅曰：&ldquo曩日不屬文，何以爲詞？&rdquo妻曰：&ldquo文詞素慕，慮君嫌猜，而不爲言志之事。
今夕何爽。
&rdquo遂裂帶題詩曰：&ldquo不分殊幽顯，那堪異古今。
陰陽途自隔，聚散兩難心。
&rdquo又曰：&ldquo蘭階兎月斜，銀燭半含花。
自憐長夜客，泉路以爲家。
&rdquo晅含涕言敍，悲喜之間，不覺天明。
須臾，聞扣門聲，翁婆使丹參傳語：&ldquo令催新婦，恐天明，冥司督責。
&rdquo妻泣而起。
與晅訣别。
晅修啓狀以附之。
整衣，聞香郁然，不與世同。
問：&ldquo此香何方得？&rdquo答言：&ldquo韓壽餘香。
兒來，堂上見賜。
&rdquo晅執手曰：&ldquo何時再一見。
&rdquo答曰：&ldquo四十年耳。
&rdquo留一羅帛子，與晅爲念。
晅答一金鈿合子。
即曰：&ldquo前途日限，不可久留。
自非四十年内，若於墓祭祀，都無益。
必有相饗，但於月盡日黃昏時，於野田中，或於河畔，呼名字，兒盡得也。
怱怱不果久語，願自愛。
&rdquo言訖。
登車而去，揚被久之，方滅。
舉家皆見。
事見《唐晅手記》。
柳毅 李朝威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儀鳳中，有儒生柳毅者，應舉下第，將還湘濱。
念鄉人有客於涇陽者。
遂往告别。
至六七裡，鳥起馬驚，疾逸道左。
又六七裡，乃止。
見有婦人，牧羊於道畔。
毅怪視之，乃殊色也。
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凝聽翔立，若有所伺。
毅詰之曰：&ldquo子何苦而自辱如是？&rdquo婦始楚而謝，終泣而對曰：&ldquo賤妾不幸，今日見辱於長者。
然而恨貫肌骨，亦何能媿避，幸一聞焉。
妾，洞庭龍君小女也。
父母配嫁涇川次子，而夫壻樂逸，爲婢僕所惑，日以厭薄。
旣而將訴於舅姑，舅姑愛其子，不能禦。
迨訴頻切，又得罪舅姑。
舅姑毀黜以至此。
&rdquo言訖，歔欷流涕，悲不自勝。
又曰：&ldquo洞庭於茲，相遠不知其幾多也？長天茫茫，信耗莫通。
心目斷盡，無所知哀。
聞君將還吳，密通洞庭。
或以尺書，寄託侍者，未蔔將以爲可乎？&rdquo毅曰：&ldquo吾義夫也。
聞子之説，氣血俱動，恨無毛羽，不能奮飛。
是何可否之謂乎！然而洞庭，深水也。
吾行塵間，寧可緻意邪？唯恐道塗顯晦，不相通達，緻負誠託，又乖懇願。
子有何術，可導我邪？&rdquo女悲泣且謝，曰：&ldquo負載珍重，不復言矣。
脫獲回耗，雖死必謝。
君不許，何敢言。
旣許而問，則洞庭之與京邑，不足爲異也。
&rdquo毅請聞之。
女曰：&ldquo洞庭之陰，有大橘樹焉，鄉人謂之社橘。
君當解去茲帶，束以他物。
然後叩樹三發，當有應者。
因而隨之，無有礙矣。
幸君子書叙之外，悉以心誠之話倚託，千萬無渝。
&rdquo毅曰：&ldquo敬聞命矣。
&rdquo女遂於襦間解書，再拜以進，東望愁泣，若不自勝。
毅深爲之戚。
乃置書囊中，因復問曰：&ldquo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祇豈宰殺乎？&rdquo女曰：&ldquo非羊也，雨工也。
&rdquo&ldquo何爲雨工？&rdquo曰：&ldquo雷霆之類也。
&rdquo數顧視之，則皆矯顧怒步，飲齕甚異。
而大小毛角，則無别羊焉。
毅又曰：&ldquo吾爲使者，他日歸洞庭，幸勿相避。
&rdquo女曰：&ldquo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
&rdquo語竟，引别東去。
不數十步，迴望女與羊，俱亡所見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
月餘，到鄉還家，乃訪於洞庭。
洞庭之陰，果有社橘。
遂易帶向樹，三擊而止。
俄有武夫出於波間，再拜請曰：&ldquo貴客將自何所至也？&rdquo毅不告其實，曰：&ldquo走謁大王耳。
&rdquo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進。
謂毅曰：&ldquo當閉目，數息可達矣。
&rdquo毅如其言，遂至其宮。
始見臺閣相向，門戶千萬，奇草珍木，無所不有。
夫乃止毅，停於大室之隅，曰：&ldquo客當居此以伺焉。
&rdquo毅曰：&ldquo此何所也？&rdquo夫曰：&ldquo此靈虛殿也。
&rdquo諦視之，則人間珍寶，畢盡於此。
柱以白璧，砌以青玉，牀以珊瑚，簾以水精，雕琉璃於翠楣，飾琥珀於虹棟。
奇秀深杳，不可殫言。
然而王久不至。
毅謂夫曰：&ldquo洞庭君安在哉？&rdquo曰：&ldquo吾君方幸玄珠閣，與太陽道士講《火經》，少選當畢。
&rdquo毅曰：&ldquo何謂《火經》？&rdquo夫曰：&ldquo吾君，龍也。
龍以水爲神，舉一滴可包陵谷。
道士，乃人也。
人以火爲神聖，發一燈可燎阿房。
然而靈用不同，玄化各異。
太陽道士精於人理，吾君邀以聽言。
&rdquo 語畢而宮門闢，景從雲合，而見一人，披紫衣，執青玉。
夫躍曰：&ldquo此吾君也！&rdquo乃至前以告之。
君望毅而問曰：&ldquo豈非人間之人乎？&rdquo毅對曰：&ldquo然。
&rdquo毅遂設拜，君亦拜，命坐於靈虛之下。
謂毅曰：&ldquo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遠千裡，將有爲乎？&rdquo毅曰：&ldquo毅，大王之鄉人也。
長於楚，遊學於秦。
昨下第，閑驅涇水右涘，見大王愛女牧羊于野，風鬟雨鬢，所不忍視。
毅因詰之，謂毅曰：&lsquo爲夫壻所薄，舅姑不念，以至於此。
&rsquo悲泗淋漓，誠怛人心。
遂託書於毅。
毅許之，今以至此。
&rdquo因取書進之。
洞庭君覽畢，以袖掩面而泣曰：&ldquo老父之罪，不診堅聽，坐貽聾瞽，使閨窗孺弱，遠罹搆害。
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
幸被齒髮，何敢負德！&rdquo詞畢，又哀咤良久。
左右皆流涕。
時有宦人密侍君者，君以書授之，令達宮中。
須臾，宮中皆慟哭。
君驚，謂左右曰：&ldquo疾告宮中，無使有聲，恐錢塘所知。
&rdquo毅曰：&ldquo錢塘，何人也？&rdquo曰：&ldquo寡人之愛弟。
昔爲錢塘長，今則緻政矣。
&rdquo毅曰：&ldquo何故不使知？&rdquo曰：&ldquo以其勇過人耳。
昔堯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
近與天將失意，塞其五山。
上帝以寡人有薄德於古今，遂寬其同氣之罪。
然猶縻繫於此，故錢塘之人，日日候焉。
&rdquo語未畢，而大聲忽發，天拆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湧。
俄有赤龍長千餘尺，電目血舌，朱鱗火鬣，項掣金鎖，鎖牽玉柱，千雷萬霆，激繞其身，霰雪雨雹，一時皆下。
乃擘青天而飛去。
毅恐蹶仆地。
君親起持之曰：&ldquo無懼，固無害。
&rdquo毅良久稍安，乃獲自定。
因告辭曰：&ldquo願得生歸，以避復來。
&rdquo君曰：&ldquo必不如此。
其去則然，其來則不然。
幸爲少盡繾綣。
&rdquo因命酌互舉，以款人事。
俄而祥風慶雲，融融怡怡，幢節玲瓏，簫韶以隨。
紅妝千萬，笑語熙熙，後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璫滿身，綃縠參差。
迫而視之，乃前寄辭者。
然若喜若悲，零淚如絲。
須臾紅煙蔽其左，紫氣舒其右，香氣環旋，入於宮中。
君笑謂毅曰：&ldquo涇水之囚人至矣。
&rdquo君乃辭歸宮中。
須臾，又聞怨苦，久而不已。
有頃，君復出，與毅飲食。
又有一人，披紫裳，執青玉，貌聳神溢，立於君左。
君謂毅曰：&ldquo此錢塘也。
&rdquo毅起，趨拜之。
錢塘亦盡禮相接，謂毅曰：&ldquo女姪不幸，爲頑童所辱。
賴明君子信義昭彰，緻達遠冤。
不然者，是爲涇陵之土矣。
饗德懷恩，詞不悉心。
&rdquo毅撝退辭謝，俯仰唯唯。
然後回告兄曰：&ldquo向者辰發靈虛，巳至涇陽，午戰於彼，未還於此。
中間馳至九天，以告上帝。
帝知其冤，而宥其失。
前所譴責，因而獲免。
然而剛腸激發，不遑辭候。
驚擾宮中，復忤賓客。
愧惕慚懼，不知所失。
&rdquo因退而再拜。
君曰：&ldquo所殺幾何？&rdquo曰：&ldquo六十萬。
&rdquo&ldquo傷稼乎？&rdquo曰：&ldquo八百裡。
&rdquo&ldquo無情郎安在？&rdquo曰：&ldquo食之矣。
&rdquo君憮然曰：&ldquo頑童之爲是心也，誠不可忍。
然汝亦太草草。
賴上帝顯聖，諒其至冤。
不然者，吾何辭焉。
從此已去，勿復如是。
&rdquo錢塘復再拜。
是夕，遂宿毅於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於凝碧宮。
會友戚，張廣樂，具以醪醴，羅以甘潔。
初，笳角鼙鼓，旌旗劍戟，舞萬夫於其右。
中有一夫前曰：&ldquo此《錢塘破陣樂》。
&rdquo旌傑氣，顧驟悍慄，坐客視之，毛髮皆竪。
復有金石絲竹，羅綺珠翠，舞千女於其左。
中有一女前進曰：&ldquo此《貴主還宮樂》。
&rdquo清音宛轉，如訴如慕，坐客聽之，不覺淚下。
二舞旣畢，龍君大悅，錫以紈綺，頒於舞人。
然後密席貫坐，縱酒極娛。
酒酣，洞庭君乃擊席而歌曰：&ldquo大天蒼蒼兮，大地茫茫。
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
狐神鼠聖兮，薄社依牆。
雷霆一發兮，其孰敢當。
荷真人兮信義長，令骨肉兮還故鄉。
齊言慚愧兮何時忘！&rdquo洞庭君歌罷，錢塘君再拜而歌曰：&ldquo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
此不當婦兮，彼不當夫。
腹心辛苦兮，涇水之隅。
風霜滿鬢兮，雨雪羅繻。
賴明公兮引素書，令骨肉兮家如初。
永言珍重兮無時無。
&rdquo錢塘君歌闋，洞庭君俱起，奉觴于毅。
毅踧踖而受爵，飲訖，復以二觴奉二君。
乃歌曰：&ldquo碧雲悠悠兮，涇水東流。
傷美人兮，雨泣花愁。
尺書遠達兮，以解君憂。
哀冤果雪兮，還處其休。
荷和雅兮感甘羞。
山家寂寞兮難久留。
欲將辭去兮悲綢繆。
&rdquo歌罷，皆呼萬歲。
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貯以開水犀；錢塘君復出紅珀盤，貯以照夜璣，皆起進毅。
毅辭謝而受。
然後宮中之人，鹹以綃綵珠璧，投於毅側。
重疊煥赫，須臾埋沒前後。
毅笑語四顧，愧揖不暇。
洎酒闌歡極，毅辭起，復宿於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於清光閣。
錢塘因酒，作色，踞謂毅曰：&ldquo不聞猛石可裂不可捲，義士可殺不可羞邪？愚有衷曲，欲一陳於公。
如可，則俱在雲霄；如不可，則皆夷糞壤。
足下以爲何如哉？&rdquo毅曰：&ldquo請聞之。
&rdquo錢塘曰：&ldquo涇陽之妻，則洞庭君之愛女也。
淑性茂質，爲九姻所重。
不幸見辱於匪人，今則絕矣。
將欲求託高義，世爲親戚。
使受恩者知其所歸，懷愛者知其所付，豈不爲君子始終之道者？&rdquo毅肅然而作，欻然而笑曰：&ldquo誠不知錢塘君孱困如是！毅始聞跨九州，懷五嶽，洩其憤怒；復見斷鎖金，掣玉柱，赴其急難。
毅以爲剛決明直，無如君者。
蓋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愛其生，此真丈夫之志。
奈何簫管方洽，親賓正和，不顧其道，以威加人？豈僕之素望哉！若遇公於洪波之中，玄山之間，鼓以鱗鬚，被以雲雨，將迫毅以死，毅則以禽獸視之，亦何恨哉。
今體被衣冠，坐談禮義，盡五常之志性，負百行之微旨，雖人世賢傑，有不如者。
況江河靈類乎？而欲以蠢然之軀，悍然之性，乘酒假氣，將迫於人，豈近直哉！且毅之質，不足以藏王一甲之間。
然而敢以不伏之心，勝王不道之氣。
惟王籌之！&rdquo錢塘乃逡巡緻謝曰：&ldquo寡人生長宮房，不聞正論。
向者詞述疎狂，妄突高明。
退自循顧，戾不容責。
幸君子不爲此乖間可也。
&rdquo其夕，復歡宴，其樂如舊。
毅與錢塘，遂爲知心友。
明日，毅辭歸。
洞庭君夫人别宴毅於潛景殿。
男女僕妾等，悉出預會。
夫人泣謂毅曰：&ldquo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展愧戴，遂至睽别。
&rdquo使前涇陽女當席拜毅以緻謝。
夫人又曰：&ldquo此别豈有復相遇之日乎？&rdquo毅其始雖不諾錢塘之請，然當此席，殊有歎恨之色。
宴罷，辭别，滿宮悽然。
贈遺珍寶，怪不可述。
毅於是復循途出江岸，見從者十餘人，擔囊以隨，至其家而辭去。
毅因適廣陵寶肆，鬻其所得。
百未發一，財已盈兆。
故淮右富族，鹹以爲莫如。
遂娶於張氏，亡。
又娶韓氏，數月，韓氏又亡。
徙家金陵。
常以鰥曠多感，或謀新匹。
有媒氏告之曰：&ldquo有盧氏女，範陽人也。
父名曰浩，嘗爲清流宰。
晚歲好道，獨遊雲泉，今則不知所在矣。
母曰鄭氏。
前年適清河張氏，不幸而張夫早亡。
母憐其少，惜其慧美，欲擇德以配焉。
不識何如？&rdquo毅乃蔔日就禮。
旣而男女二姓，俱爲豪族，法用禮物，盡其豐盛。
金陵之士，莫不健仰。
居月餘，毅因晚入戶，視其妻，深覺類於龍女，而逸豔豐厚，則又過之。
因與話昔事。
妻謂毅曰：&ldquo人世豈有如是之理乎？然君與餘有一子。
&rdquo毅益重之。
旣産，踰月，乃穠飾換服，召親戚。
相會之間，笑謂毅曰：&ldquo君不憶餘之於昔也？&rdquo毅曰：&ldquo夙爲洞庭君女傳書，至今爲憶。
&rdquo妻曰：&ldquo餘即洞庭君之女也。
涇川之冤，君使得白。
銜君之恩，誓心求報。
洎錢塘季父論親不從，遂至睽違，天各一方，不能相問。
父母欲配嫁於濯錦小兒某。
惟以心誓難移，親命難背，旣爲君子棄絕，分無見期。
而當初之冤，雖得以告諸父母，而誓報不得其志，復欲馳白於君子。
值君子累娶，當娶於張，已而又娶於韓。
迨張、韓繼卒，君蔔居於茲，故餘之父母乃喜餘得遂報君之意。
今日獲奉君子，鹹善終世，死無恨矣。
&rdquo因嗚咽，泣涕交下。
對毅曰：&ldquo始不言者，知君無重色之心。
今乃言者，知君有感餘之意。
婦人匪薄，不足以確厚永心，故因君愛子，以託相生。
未知君意如何？愁懼兼心，不能自解。
君附書之日，笑謂妾曰：&lsquo他日歸洞庭，慎無相避。
&rsquo誠不知當此之際，君豈有意於今日之事乎？其後季父請於君，君固不許。
君乃誠將不可邪，抑忿然邪？君其話之！&rdquo 毅曰：&ldquo似有命者。
僕始見君於長涇之隅，枉抑憔悴，誠有不平之志。
然自約其心者，達君之冤，餘無及也。
以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豈有意哉。
洎錢塘逼迫之際，唯理有不可直，乃激人之怒耳。
夫始以義行爲之志，寧有殺其壻而納其妻者邪？一不可也。
善素以操真爲志尚，寧有屈於己而伏於心者乎？二不可也。
且以率肆胸臆，酧酢紛綸，唯直是圖，不遑避害。
然而將别之日，見君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
終以人事扼束，無由報謝。
籲，今日君盧氏也，又家於人間，則吾始心未爲惑矣。
從此以往，永奉歡好，心無纖慮也。
&rdquo妻因深感嬌泣，良久不已。
有頃，謂毅曰：&ldquo勿以他類，遂爲無心，固當知報耳。
夫龍壽萬歲，今與君同之，水陸無往不適，君不以爲妄也。
&rdquo毅嘉之曰：&ldquo吾不知國客乃復爲神仙之餌。
&rdquo乃相與覲洞庭。
旣至，而賓主盛禮，不可具紀。
後居南海，僅四十年，其邸第、輿馬、珍鮮、服玩，雖侯伯之室，無以加也。
毅之族鹹遂濡澤。
以其春秋積序，容狀不衰，南海之人，靡不驚異。
洎開元中，上方屬意於神仙之事，精索道術。
毅不得安，遂相與歸洞庭。
凡十餘歲，莫知其跡。
至開元末，毅之表弟薛嘏爲京畿令，謫官東南。
經洞庭，晴晝長望，俄見碧山出於遠波。
舟人皆側立，曰：&ldquo此本無山，恐水怪耳。
&rdquo指顧之際，山與舟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馳來，迎問於嘏。
其中有一人呼之曰：&ldquo柳公來候耳。
&rdquo嘏省然記之，乃促至山下，攝衣疾上。
山有宮闕如人世，見毅立於宮室之中，前列絲竹，後羅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間。
毅詞理益玄，容顔益少。
初迎嘏於砌，持嘏手曰：&ldquo别來瞬息，而髪毛已黃。
&rdquo嘏笑曰：&ldquo兄爲神仙，弟爲枯骨，命也。
&rdquo毅因出藥五十丸遺嘏，曰：&ldquo此藥一丸，可增一歲耳。
歲滿復來，無久居人世，以自苦也。
&rdquo歡宴畢，嘏乃辭行。
自是已後，遂絕影響。
嘏常以是事告於人世。
殆四紀，嘏亦不知所在。
隴西李朝威叙而歎曰：五蟲之長，必以靈著，别斯見矣。
人，裸也，移信鱗蟲。
洞庭含納大直，錢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
嘏詠而不載，獨可鄰其境。
愚義之，爲斯文。
按此文，《太平廣記》四百十九引《異聞集》題曰《柳毅》，無傳字。
作者隴西李朝威，生平無可考。
就本文開元末毅表弟薛嘏謫官東南，經洞庭見毅，殆四紀，嘏亦不知所往等句觀之，則李固掇拾傳聞，其筆諸篇籍，恐亦在貞元、元和之間矣。
他無可徵，殊難碻定。
至柳毅事盛傳於時，唐末復有本此文而作《靈應傳》；元尚仲賢更演爲《柳毅傳書》劇本，翻案而爲《張生煑海》，李好古亦有《張生煑海》；明黃説仲又有《龍簫記》，勾吳梅花墅又有《橘浦記》。
皆推原此文而益爲傅會者也。
明人胡應麟論詩，極尊弇洲，不喜用唐宋事，並惡及此文，曾雲：&ldquo唐人小説如柳毅傳書洞庭事，極妄誕不根，文士亟當唾去，而詩人往往好用之。
夫詩中用事，本不論虛實，然此事特誑而不情。
造言者至此，亦橫議可誅者也。
何仲默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lsquo舊井潮深柳毅祠&rsquo之句，亦大鹵莽。
今特拈出，以爲學詩之鑒。
黎惟敬本學仲默詩，而與餘遊西山玉龍洞，有&lsquo封書誰識洞庭君&rsquo之句。
暗用柳毅而不露，而語獨奇俊，得詩家三昧。
總之不如不用爲善。
然二君用事，偶經意不經意耳。
&rdquo（《二酉拾遺》卷中）然胡應麟又嘗雲：&ldquo唐人傳奇小傳，如《柳毅》《陶峴》《紅綫》《虬鬚客》諸篇，撰述濃至，有範曄、李延壽之所不及。
&rdquo（《少室山房類稿》）一人議論，而矛盾若此。
蓋論詩則鄙棄唐宋事實而不用，語文則尊説部而抑史家，門戶客氣之論，詎得謂之公允哉。
按唐稗取材，于仙怪狐鬼以外，尤喜言龍女靈異之事。
此文旣盛傳於中唐以後，後人受其影響，别出機軸，演爲長篇者，尚有不著撰人之《靈應傳》，亦最有名。
觀其鋪陳九娘子之貞潔、鄭承符之智勇，振奇可喜。
而布局振采，全不相襲，則固唐末嗜異能文者所爲也。
《靈應傳》本足與此篇並傳，然篇中竟及涇陽、錢塘之事，固宜附此并存。
俾誦《柳毅傳》者，得連類肄及焉。
《太平廣記》四百九十二引《靈應傳》雲： 涇州之東二十裡，有故薛舉城。
城之隅有善女湫，廣袤數裡，蒹葭叢翠，古木蕭疎。
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測其淺深者，水族靈怪，往往見焉。
鄉人立祠於旁，曰九娘子神。
歲之水旱祓禳，皆得祈請焉。
又州之西二百餘裡，朝那鎮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曰朝那神。
其肸蠁靈應，則居善女之右矣。
乾符五年，節度使周寶在鎮日，自仲夏之初，數數有雲氣，狀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興。
至於激迅風，震雷電，發屋拔樹，數刻而止。
傷人害稼，其數甚多。
寶責躬勵己，謂爲政之未敷，緻陰靈之所譴也。
至六月五日，府中視其事之暇，昏然思寐，因解巾就枕。
寢猶未熟，見一武士，冠鍪被鎧，持鉞而立於階下，曰：&ldquo有女客在門，欲申參謁，故先聽命。
&rdquo寶曰：&ldquo爾爲誰乎？&rdquo曰：&ldquo某即君之閽者，效役有年矣。
&rdquo寶將詰其由，已見二青衣，歷階而升，長跪於前曰：&ldquo九娘子自郊墅特來告謁，故先使下執事緻命於明公。
&rdquo寶曰：&ldquo九娘子非吾通家親戚，安敢造次相面乎？&rdquo言猶未終，而見祥雲細雨，異香襲人。
俄有一婦人，年可十七八，衣裙素淡，容質窈窕，憑空而下，立庭廡之間。
容儀綽約，有絕世之貌。
侍者十餘輩，皆服飾鮮潔，有如妃主之儀。
顧步徊翔，漸及臥所。
寶將少避之，以候其意。
侍者趨進而言曰：&ldquo貴主以君之高義，可申誠信之託，故將冤抑之懷，訴諸明公。
明公忍不救其急難乎？&rdquo寶遂命升階相見。
賓主之禮，頗甚肅恭。
登榻而坐，祥煙四合，紫氣充庭，斂態低鬟，若有憂慼之貌。
寶命酌醴設饌，厚禮以待之。
俄而斂袂離席，逡巡而言曰：&ldquo妾以寓止郊園，綿歷多祀，醉酒飽德，蒙惠誠深。
雖以孤枕寒牀，甘心沒齒。
煢嫠有託，負荷逾多。
但以顯晦殊途，行止乖互。
今乃迫於情禮，豈暇緘藏。
倘鑒幽情，當敢披露。
&rdquo寶曰：&ldquo願聞其説，所冀識其宗系。
苟可展分，安敢以幽顯爲辭。
君子殺身以成仁，狥其毅烈，蹈赴湯火，旁雪不平。
乃寶之志也。
&rdquo對曰：&ldquo妾家世會稽之鄮縣，蔔築於東海之潭。
桑榆墳隴，百有餘代。
其後遭世不造，瞰室貽災。
五百人皆遭庾氏焚炙之禍，纂紹幾絕。
不忍戴天，潛遁幽巖，沈冤莫雪。
至梁天監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龍宮，入枯桑島，以燒燕奇味，結好於洞庭君寶藏主第七女，以求異寶。
尋聞家仇庾毗羅自鄮縣白水郎棄官解印，欲承命請行，陰懷不道，因使得入龍宮，假以求貨，覆吾宗嗣。
賴傑公敏鑒，知渠挾私請行，欲肆無辜之害。
慮其反貽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
乃令合浦郡落黎縣歐越羅子春代行。
妾之先宗，羞共戴天，慮其後患，乃率其族，韜光滅跡，易姓變名，避仇於新平真寧縣安村。
披榛鑿穴，築窒於茲。
先人敝廬，殆成胡越。
今三世蔔居，先爲靈應君，尋受封應聖侯。
後以陰靈普濟，功德及民，又封普濟王。
威德臨人，爲世所重。
妾即王之第九女也。
笄年配於象郡石龍之少子。
良人以世襲猛烈，血氣方剛，憲法不拘，嚴父不禁，殘虐視事，禮教蔑聞，未及朞年，果貽天譴，覆宗絕嗣，削跡除名。
唯妾一身，僅以獲免。
父母抑遣再行，妾終違命。
王侯緻聘，接軫交轅。
誠願旣堅，遂欲自劓。
父母怒其剛烈，遂遣屏居於茲土之别邑。
音問不通，於今三紀。
雖慈顔未復，溫凊久違，離群索居，甚爲得志。
近年爲朝那小龍，以季弟未婚，潛行禮聘。
甘言厚幣，峻阻復來。
滅性毀形，殆將不可。
朝那遂通好於家君，欲成其事。
遂使其季弟權徙居於王畿之西，將質於我王，以成姻好。
家君知妾之不可奪，乃令朝那縱兵相逼。
妾亦率其家僮五十餘人，付以兵仗，逆戰郊原。
衆寡不敵，三戰三北。
師徒倦弊，犄角無怙。
將欲收拾餘燼，背城借一，而慮晉陽水急，臺城火炎，一旦攻下，爲頑童所辱。
縱沒於泉下，無面石氏之子。
故《詩》雲：&lsquo汎彼柏舟，在彼中河。
髡彼兩髦，實維我儀。
之死矢靡他。
母也天隻，不諒人隻。
&rsquo此衛世子孀婦自誓之詞。
又雲：&lsquo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
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
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rsquo此邵伯聽訟，衰亂之俗興，貞信之教微，強暴之男，不能侵淩貞女也。
今則公之教可以精通幽顯，貽範古今。
貞信之教，故不爲姬奭之下者。
幸以君之餘力，少假兵鋒，挫彼兇狂，存其鰥寡。
成賤妾終天之誓，彰明公赴難之心。
輒具志誠，幸無見阻。
&rdquo 寶心雖許之，訝其辨博，欲拒以他事，以觀其詞。
乃曰：&ldquo邊徼事繁，煙塵在望。
朝廷以西陲陷虜，蕪沒者三十餘州。
將議舉戈，復其土壤。
曉夕恭命，不敢自安。
匪夕伊朝，前茅即舉。
空多憤悱，未暇承命。
&rdquo對曰：&ldquo昔年楚昭王以方城爲城，漢水爲池，盡有荊蠻之地。
藉父兄之資，強國外連，三良内助。
而吳兵一舉，鳥迸雲奔，不暇嬰城，迫于走兎。
寶玉遷徙，宗社淩夷。
萬乘之靈，不能庇先王之朽骨。
至申胥乞師於嬴氏，血淚污於秦庭，七日長號，晝夜靡息。
秦伯憫其禍敗，竟爲出師，復楚退吳，僅存亡國。
況芉氏爲春秋之強國，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盡兵窮，委身折節，肝腦塗地，感動於強秦。
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貞，狂童淩其寡弱，綴旒之急，安得不少動仁人之心乎？&rdquo寶曰：&ldquo九娘子靈宗異派，呼吸風雲，蠢爾黎元，固在掌握。
又焉得示弱於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rdquo對曰：&ldquo妾家族望，海内鹹知。
隻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
陵水、羅水，皆中表也。
内外昆季，百有餘人。
散居吳越之間，各分地土。
鹹京八水，半是宗親。
若以遣一介之使，飛咫尺之書，告彭蠡、洞庭，召陵水、羅水，率維揚之輕鋭，徵八水之鷹揚。
然後檄馮夷，説巨靈，鼓子胥之波濤，混陽侯之鬼怪，鞭驅列缺，指揮豐隆，扇疾風，飜暴浪，百道俱進，六師鼓行。
一戰而成功，則朝那一鱗，立爲虀粉。
涇城千裡，坐變污瀦。
言下可觀，安敢謬矣。
頃者，涇陽君與洞庭外祖世爲姻戚，後以琴瑟不調，棄擲少婦，遭錢塘之一怒，傷生害稼，懷山襄陵。
涇水窮鱗，尋斃外祖之牙齒。
今涇上車輪馬跡猶在，史傳具存，固非謬也。
妾又以夫族得罪於天，未蒙上帝昭雪，所以銷聲避影，而自困如是。
君若不悉誠款，終以多事爲詞，則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責也。
&rdquo寶遂許諾。
卒爵撤饌，再拜而去。
寶及晡方寤，耳聞目覽，恍然如在。
翼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於湫廟之側。
是月七日，雞初鳴，寶將晨興，疎牖尚暗。
忽於帳前有一人，經行於帷幌之間，有若侍巾櫛者。
呼之命燭，竟無酬對。
遂厲而叱之。
乃言曰：&ldquo幽明有隔，幸不以燈燭見迫也。
&rdquo寶潛知異，乃屏氣息音，徐謂之曰：&ldquo得非九娘子乎？&rdquo對曰：&ldquo某即九娘子之執事者也。
昨日蒙君假以師徒，救其危患。
但以幽顯事别，不能驅策。
苟能存其始約，幸再思之。
&rdquo俄而紗窗漸白，注目視之，悄無所見。
寶良久思之，方達其義。
遂呼吏，命按兵籍，選亡沒者名，得馬軍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數内選押衙孟遠，充行營都虞候，牒送善女湫神。
是月十一日，抽迴戍廟之卒。
見於廳事之前，轉旋之際，有一甲士仆地，口動目瞬，問無所應，亦不似暴卒者。
遂置於廊廡之間，天明方寤。
遂使人詰之，對曰：&ldquo某初見一人，衣青袍，自東而來，相見甚有禮。
謂某曰：&lsquo貴主蒙相公莫大之恩，拯其焚溺。
然亦未盡誠款。
假爾明敏，再通幽情。
幸無辭，勉也。
&rsquo某急以他詞拒之。
遂以袂相牽，懵然顛仆。
但覺與青衣者繼踵偕行，俄至其廟。
促呼連步，至於帷薄之前。
見貴主謂某雲：&lsquo昨蒙相公憫念孤危，俾爾戍於敝邑。
往返途路，得無勞止？餘近蒙相公再借兵師，深愜誠願。
觀其士馬精強，衣甲銛利。
然都虞候孟遠才輕位下，甚無機略。
今月九日，有遊軍三千餘，來掠我近郊。
遂令孟遠領新到將士，邀擊於平原之上。
設伏不密，反爲彼軍所敗。
甚思一權謀之將。
俾爾速歸，達我情素。
&rsquo言訖，拜辭而出，昏然似醉。
餘無所知矣。
&rdquo 寶驗其説，與夢相符。
意欲質前事，遂差制勝關使鄭承符以代孟遠。
是月三日晚衙於後毬場，瀝酒焚香，牒請九娘子神收管。
至十六日，制勝關申雲：&ldquo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來，關使暴卒。
&rdquo寶驚歎息，使人馳視之。
至則果卒。
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屍，亦不敗壞。
其家甚異之。
忽一夜，陰風慘冽，吹砂走石，發屋拔樹，禾苗盡偃，及曉而止。
雲霧四布，連夕不解。
至暮，有迅雷一聲，劃如天裂。
承符忽呻吟數息，其家剖棺視之，良久復蘇。
是夕，親鄰鹹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
家人詰其由。
乃曰：&ldquo餘初見一人，衣紫綬，乘驪駒，從者十餘人。
至門，下馬，命吾相見。
揖讓周旋，手捧一牒授吾雲：&lsquo貴主得吹塵之夢，知君負命世之才，欲遵南陽故事，思殄邦仇。
使下臣持茲禮幣，聊展敬於君子，而冀再康國步，幸不以三顧爲勞也。
&rsquo餘不暇他辭，唯稱不敢。
酬酢之際，已見聘幣羅於階下，鞍馬、器甲、錦綵、服翫、櫜鞬之屬，鹹布列于庭。
吾辭不獲免，遂再拜受之。
即相促登車。
所乘馬異常駿偉，裝飾鮮潔，僕禦整肅。
倏忽行百餘裡。
有甲馬三百騎，已來迎候，驅殿有大將軍之行李，餘亦頗以爲得志。
指顧間，望見一大城，其雉堞穹崇，溝洫深濬。
餘惚恍不知所自。
俄於郊外備帳樂，設享。
讌罷入城，觀者如堵。
傳呼小吏，交錯其間。
所經之門，不記重數。
及至一處，如有公署。
左右使餘下馬易衣，趨見貴主。
貴主使人傳命，請以賓主之禮見。
餘自謂旣受公文器甲臨戎之具，即是臣也。
遂堅辭，具戎服入見。
貴主使人復命，請去櫜鞬，賓主之間，降殺可也。
餘遂捨器仗而趨入，見貴主坐于廳上。
餘拜謁，一如君臣之禮。
拜訖，連呼登階。
餘乃再拜，升自西階。
見紅妝翠眉、蟠龍髻鳳而侍立者，數十餘輩。
彈絃握管，穠花異服而執役者，又數十輩。
腰金拖紫，曳組攢簪而趨隅者，又非止一人也。
輕裘大帶、白玉橫腰，而森羅於階下者，其數甚多。
次命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數輩，差肩接跡，累累而進。
餘亦低視長揖，不敢施拜。
坐定，有大校數人，皆令預坐。
舉樂進酒。
酒至，貴主斂袂舉觴，將欲興詞，敍向來徵聘之意。
俄聞烽燧四起，叫噪喧呼雲：&lsquo朝那賊步騎數萬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塞，尋已入界。
數道齊進，煙火不絕。
請發兵救應。
&rsquo侍坐者相顧失色。
諸女不及敍别，狼狽而散。
及諸校降階拜謝，佇立聽命。
貴主臨軒謂餘曰：&lsquo吾受相公非常之惠，憫其孤惸，繼發師徒，拯其患難。
然以車甲不利，權略是思。
今不棄弊陋，所以命將軍者，正爲此危急也。
幸不以幽僻爲辭，少匡不迨。
&rsquo遂别賜戰馬二匹，黃金甲一副，旌旗、旄鉞、珍寶、器用，充庭溢目，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