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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計，彩女二人，給以兵符，錫賚甚豐。
餘拜捧而出，傳呼諸將，指揮部伍，内外響應。
是夜，出城。
相次探報，皆雲：&lsquo賊勢漸雄。
&rsquo餘素諳其山川地理，形勢孤虛。
遂引軍夜出，去城百餘裡，分布要害。
明懸賞罰，號令三軍，設三伏以待之。
遲明，排布已畢。
賊汰其前功，頗甚輕進，猶謂孟遠之統衆也。
餘自引輕騎，登高視之。
見煙塵四合，行陣整肅。
餘先使輕兵搦戰，示弱以誘之。
接以短兵，且戰且行。
金革之聲，天裂地坼。
餘引兵詐北，彼亦盡鋭前趨。
鼓噪一聲，伏兵盡起。
千裡轉戰，四面夾攻。
彼軍敗績，死者如麻。
再戰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
從亡之卒，不過十餘人。
餘選健馬三十騎追之，果生置於麾下。
由是血肉染草木，脂膏潤原野，腥穢蕩空，戈甲山積。
檻賊帥以輕車，馳送於貴主，貴主登平朔樓受之。
舉國士民，鹹來會集，引於樓前，以禮責問。
唯稱&lsquo死罪&rsquo，竟絕他詞。
遂令押赴都市腰斬。
臨刑，有一使乘傳，來自王所，持急詔令，促赦之。
曰：&lsquo朝那之罪，吾之罪也。
汝可赦之，以輕吾過。
&rsquo貴主以父母再通音問，喜不自勝，謂諸將曰：&lsquo朝那妄動，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
昔吾違命，乃貞節也。
今若又違，是不祥也。
&rsquo遂命解縛，使單騎送歸，未及，朝那包羞而卒於路。
餘以克敵之功，大被寵錫。
尋備禮，拜平難大將軍，食朔方一萬三千戶，别賜第宅、輿馬、寶器、衣服、婢僕、園林、邸第、旌幢、鎧甲。
次及諸將，賞賚有差。
明日大宴，預坐者不過五六人。
前者六七女皆來侍坐，風姿豔態，愈更動人。
竟夕酣飲，甚歡。
酒至，貴主捧觴而言曰：&lsquo妾之不幸，少處空閨。
天賦孤貞，不從嚴父之命。
屏居於此三紀矣。
蓬首灰心，未得其死。
鄰童迫脅，幾至顛危。
若非相公之殊恩，將軍之雄武，則息國不言之婦，又爲朝那之囚耳。
永言斯惠，終天不忘。
&rsquo遂以七寶鍾酌酒，使人持送鄭將軍。
餘因避席再拜而飲。
餘自是頗動歸心，詞理懇切，遂許給假一月。
宴罷，出。
明日，辭謝訖，擁其麾下三十餘人，返于來路。
所經之處，但聞雞犬，頗甚酸辛。
俄頃到家，見家人聚泣，靈帳儼然。
麾下一人，令餘促入棺縫之中。
餘欲前，而爲左右所聳。
俄聞震雷一聲，醒然而悟。
&rdquo 承符自此不事家産，唯以後事付妻孥。
果經一月，無疾而終。
其初欲暴卒時，告其所親曰：&ldquo餘本機鈐入用，效節戎行。
雖奇功蔑聞，而薄效粗立。
洎遭釁累，譴謫於茲。
平生志氣，鬱而未申。
丈夫終當扇長風，摧巨浪，挾太山以壓卵，決東海以沃螢。
奮其鷹犬之心，爲人雪不平之事。
吾朝夕當有所受。
與子分襟，固不久矣。
&rdquo 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舉城晨發十餘裡，天初平曉，忽見前有車塵競起，旌旗煥赤，甲馬數百人。
中擁一人，氣概洋洋然，逼而視之，鄭承符也。
此人驚訝移時，因佇於路左。
見瞥如風雲，抵善女湫，俄頃，悄無所見。
又按《太平廣記》四百九十二引此文，不著撰人。
明人有題爲于逖者，殊不足據，今不取。
周寶，字上珪，平州盧龍人。
黃巢領宣、歙，乃徙鎮海軍節度使，兼西南招討使。
後爲錢镠所殺。
有傳在《唐書》一百八十六。
本傳稱乾符五年節度使周寶，則撰者固僖宗昭宗時人也。
霍小玉傳 蔣防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大曆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
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
夏六月，至長安，舍於新昌裡。
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嘉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伏。
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
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
性便辟，巧言語，豪家戚裡，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爲渠帥。
常受生誠託厚賂，意頗德之。
經數月，李方閒居舍之南亭。
申未間，忽聞扣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
攝衣從之，迎問曰：&ldquo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rdquo鮑笑曰：&ldquo蘇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
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
&rdquo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ldquo一生作奴，死亦不憚。
&rdquo因問其名居。
鮑具説曰：&ldquo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
母曰淨持。
淨持，即王之寵婢也。
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
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爲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
姿質穠豔，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
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説十郎。
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歡愜。
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門宅是也。
已與他作期約。
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
&rdquo鮑旣去，生便備行計。
遂令家僮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
其夕，生澣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并，通夕不寐。
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懼不諧也。
徘徊之間，至於亭午。
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
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ldquo莫是李十郎否？&rdquo即下馬，令牽入屋底，急急鎖門。
見鮑果從内出來，遙笑曰：&ldquo何等兒郎，造次入此？&rdquo生調誚未畢，引入中門。
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入來，即語曰：&ldquo有人入來，急下簾者！&rdquo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不敢進。
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
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
因謂生曰：&ldquo素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儀容雅秀，名下固無虛士。
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顔色不至醜陋，得配君子，頗爲相宜。
頻見鮑十一娘説意旨，今亦便令承奉箕箒。
&rdquo生謝曰：&ldquo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採錄，生死爲榮。
&rdquo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閤子中而出。
生即拜迎。
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彩射人。
旣而遂坐母側，母謂曰：&ldquo汝嘗愛念&lsquo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rsquo，即此十郎詩也。
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
&rdquo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ldquo見面不如聞名。
才子豈能無貌？&rdquo生遂連起拜曰：&ldquo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
兩好相映，才貌相兼。
&rdquo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
生起，請玉唱歌。
初不肯，母固強之。
發聲清亮，曲度精奇。
酒闌，及暝，鮑引生就西院憩息。
閒庭邃宇，簾幕甚華。
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
須臾，玉至，言叙溫和，辭氣宛媚。
解羅衣之際，態有餘妍，低幃暱枕，極其歡愛。
生自以爲巫山、洛浦不過也。
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ldquo妾本倡家，自知非匹。
今以色愛，托其仁賢。
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
極歡之際，不覺悲至。
&rdquo生聞之，不勝感歎。
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ldquo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捨。
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
&rdquo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研。
玉管絃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研，皆王家之舊物。
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欄素縑三尺以授生。
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
染畢，命藏於寶篋之内。
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
如此二歲，日夜相從。
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
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
長安親戚，多就筵餞。
時春物尚餘，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縈懷。
玉謂生曰：&ldquo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婚媾，固亦衆矣。
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
盟約之言，徒虛語耳。
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
永委君心，復能聽否？&rdquo生驚怪曰：&ldquo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説所言，必當敬奉。
&rdquo玉曰：&ldquo妾年始十八，君纔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八歲。
一生歡愛，願畢此期。
然後玅選高門，以諧秦晉，亦未爲晚。
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
&rdquo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
因謂玉曰：&ldquo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
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
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
&rdquo 更數日，生遂訣别東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
未至家日，太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
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
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爲約，不滿此數，義在不行。
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托假故，遠投親知，涉歷江淮，自秋及夏。
生自以孤負盟約，大愆回期。
寂不知聞，欲斷其望。
遙託親故，不遺漏言。
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
虛詞詭説，日日不同。
博求師巫，遍詢蔔筮，懷憂抱恨，周歲有餘，羸臥空閨，遂成沈疾。
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望不移，賂遺親知，使通消息。
尋求旣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託於西市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
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
路逢内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ldquo此釵，吾所作也。
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萬錢。
我嘗不忘。
汝是何人，從何而得？&rdquo浣沙曰：&ldquo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
家事破散，失身於人。
夫壻昨向東都，更無消息。
悒怏成疾，今欲二年。
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
&rdquo玉工悽然下泣曰：&ldquo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
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
&rdquo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
公主亦爲之悲歎良久，給錢十二萬焉。
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旣畢於聘財，還歸鄭縣。
其年臘月，又請假入城就親。
潛蔔靜居，不令人知。
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中表弟也。
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歡於鄭氏之室，盃盤笑語，曾不相間。
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
玉常以薪蒭衣服，資給於崔。
崔頗感之。
生旣至，崔具以誠告玉。
玉恨歎曰：&ldquo天下豈有是事乎！&rdquo遍請親朋，多方召緻。
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玉疾候沈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
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因由。
冤憤益深，委頓牀枕。
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生之薄行。
時已三月，人多春遊。
生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翫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
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
謂生曰：&ldquo風光甚麗，草木榮華。
傷哉鄭卿，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
丈夫之心，不宜如此。
足下宜爲思之！&rdquo歎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紵衫，挾弓彈，豐神雋美，衣服輕華，唯有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
俄而前揖生曰：&ldquo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
雖乏文藻，心嘗樂賢。
仰公聲華，常思覯止。
今日幸會，得覩清揚。
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
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唯公所欲。
但願一過。
&rdquo生之儕輩，共聆斯語，更相歎美。
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
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託事故，欲回馬首。
豪士曰：&ldquo敝居咫尺，忍相棄乎？&rdquo乃輓挾其馬，牽引而行。
遷延之間，已及鄭曲。
生神情恍惚，鞭馬欲回。
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
疾走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雲：&ldquo李十郎至也！&rdquo一家驚喜，聲聞於外。
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
驚寤而告母。
因自解曰：&ldquo鞋者，諧也。
夫婦再合。
脫者，解也。
旣合而解，亦當永訣。
由此徵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
&rdquo淩晨，請母妝梳。
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
僶勉之間，強爲妝梳。
妝梳纔畢，而生果至。
玉沈綿日久，轉側須人。
忽聞生來，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
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
羸質嬌姿，如不勝緻，時復掩袂，返顧李生。
感物傷人，坐皆欷歔。
頃之，有酒餚數十盤，自外而來。
一座驚視，遽問其故，悉是豪士之所緻也。
因遂陳設，相就而坐。
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酬地曰：&ldquo我爲女子，薄命如斯。
君是丈夫，負心若此。
韶顔稚齒，飲恨而終。
慈母在堂，不能供養。
綺羅絃管，從此永休。
徵痛黃泉，皆君所緻。
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爲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rdquo乃引左手握生臂，擲盃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
母乃舉屍，寘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蘇矣。
生爲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
將葬之夕，生忽見玉繐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
著石榴裙，紫襠，紅綠帔子。
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ldquo愧君相送，尚有餘情。
幽冥之中，能不感歎。
&rdquo言畢，遂不復見。
明日，葬於長安禦宿原。
生至墓所，盡哀而返。
後月餘，就禮於盧氏。
傷情感物，鬱鬱不樂。
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
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
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暎幔，連招盧氏。
生惶遽走起，遶幔數匝，倏然不見。
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
或有親情，曲相勸喻。
生意稍解。
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床，忽見自門抛一斑犀鈿花合子，方圓一寸餘，中有輕絹，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
生開而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一，驢駒媚少許。
生當時憤怒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
盧氏亦終不自明。
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
盧氏旣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屬，蹔同枕席，便加妬忌。
或有因而殺之者。
生嘗遊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
每相對坐，嘗謂營曰：&ldquo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殺之。
&rdquo日日陳説，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
出則以浴斛覆營於牀，週迴封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
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ldquo此信州葛溪鐵，唯斷作罪過頭！&rdquo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按此湯臨川《紫釵記》之本事也。
胡應麟曰：&ldquo唐人小説紀閨閣事，綽有情緻。
此篇尤爲唐人最精采動人之傳奇，故傳誦弗衰。
&rdquo《太平廣記》四百八十七雜傳記類收入此篇而下題蔣防撰，不載出自何書，當屬單篇别行。
惟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八稱&ldquo異聞集霍小玉傳&rdquo雲雲，則《異聞集》固嘗收入。
然《異聞集》本爲《類説》之體，與自爲之書不同。
且《廣記》旣列入雜傳，則單篇别出久矣。
李益，字君虞。
系出隴西，姑藏人，肅宗朝宰相李揆之族子。
長於詩歌。
貞元末，與宗人賀相埒。
每一篇成，樂工争以賂求取之，被聲歌，供奉天子。
至《征人》《早行》等篇，天下皆施之圖繪。
累遷右散騎常侍。
太和初，以禮部尚書緻仕。
見《唐書·李華傳》（二百三）。
其友韋夏卿，字雲客，京兆萬年人。
兩《唐書》並有傳（《舊書》一百六十五，《新書》一百六十二）。
惟同時有兩李益，而同出於姑藏。
《因話錄》雲：&ldquo李尚書益，與宗人庶子李益同名，俱出於姑藏。
時人謂尚書爲文章李益，庶子爲門戶李益。
&rdquo本傳李十郎，當爲君虞。
李肇《國史補》卷中雲：&ldquo散騎常侍李益少有疑病。
&rdquo《唐書》亦雲：&ldquo益少癡而忌克，防閑妻妾苛嚴，世謂妒癡爲李益疾。
&rdquo據此，則是本傳所稱，猜忌萬端、夫婦之間無聊生者，或爲當日流傳之事實。
小説多喜附會，復舉薄倖之事以實之，而十郎薄行之名，永垂千古矣。
至宋姚寬《西溪叢話》謂&ldquo蔣防作《霍小玉傳》，有豪士衣輕黃衫，挾李至，霍遂死。
杜甫《少年行》句雲：&lsquo黃衫年少宜來數，不見堂前東逝波。
&rsquo大曆中甫正在蜀，是時想有好事者傳去，遂作此詩&rdquo雲雲。
此亦字面偶合，不能即指此爲詠本文黃衫豪士之證也。
又按《全唐文》卷七百十九錄蔣防文一卷，而不收此篇。
蔣防，字子徵，義興人，澄之後。
年十八，父友令作《秋河賦》，援筆立就。
于簡因妻以女。
官右拾遺。
元和中，李紳即席令賦《韝上鷹詩》雲：&ldquo幾欲高飛天上去，誰人爲解綠絲縧。
&rdquo紳識其意，薦之，以司封郎知制誥，進翰林學士。
長慶中，李逢吉出紳，防亦貶汀州刺史，尋改連州。
見《舊唐書·敬宗紀》及《唐詩紀事》《萬姓統譜》《常州志》《全唐文》等。
防此文敍述委曲，在唐人小説中，當推作者，《全唐文》以其猥瑣誕妄，擯斥不錄。
已於全書凡例見之矣。
又按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五雲：&ldquo唐李益《竹窗聞風早發寄司空曙詩》雲：&lsquo微風驚暮坐，牎牖思悠哉。
開門復動竹，疑是故人來。
時滴枝上露，稍霑階上苔。
幸當一入幌，爲拂綠琴埃。
&rsquo《異聞集·霍小玉傳》作&lsquo開簾風動竹&rsquo，改一風字，遂失詩意。
然此句乃襲樂府《華山畿》詞耳。
詞雲：&lsquo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
&rsquo《通典》雲：&lsquo江南以情人爲歡。
&rsquo&rdquo此一條可與本傳互參。
又按《升庵詩話》卷五雲：&ldquo《李益集》有《樂府雜體》一首雲：&ldquo藍葉鬱重重，藍花石榴色。
少女歸少年，光華自相得。
愛如寒爐火，棄若秋風扇。
山嶽起面前，相看不相見。
春至草亦生，誰能無别情。
殷勤展心素，見新莫忘故。
遙望孟門山，殷勤報君子。
旣爲隨陽鴈，勿學西流水。
&rsquo此詩比興有古樂府之風，唐人鮮及。
或雲：非益詩，乃無名氏代霍小玉寄李益之詩也。
&rdquo雲雲。
按《李益集》原題《雜曲》凡二十九韻，詩不隻此。
升庵摘此數語，以附益霍小玉事或小玉寄益之詩。
可備一説。
又按僧贊寧《物類相感志》雲：&ldquo凡驢駒初生，未墮地，口中有一物，如肉。
名媚。
婦人帶之能媚。
&rdquo王士禛《池北偶談》二十三，謂唐小説《霍小玉傳》中之&ldquo驢駒媚&rdquo，即此。
南柯太守傳 李公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標題據國史補 東平淳于棼，吳楚遊俠之士。
嗜酒使氣，不守細行。
累巨産，養豪客。
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因使酒忤帥，斥逐落魄，縱誕飲酒爲事。
家住廣陵郡東十裡。
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幹修密，清陰數畝。
淳于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
貞元七年九月，因沈醉緻疾。
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廡之下。
二友謂生曰：&ldquo子其寢矣！餘將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rdquo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髣髴若夢。
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ldquo槐安國王遣小臣緻命奉邀。
&rdquo生不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
見青油小車，駕以四牡，左右從者七八，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
使者即驅入穴中。
生意頗甚異之，不敢緻問。
忽見山川風候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
前行數十裡，有郛郭城堞。
車輿人物，不絕於路。
生左右傳車者傳呼甚嚴，行者亦争闢於左右。
又入大城，朱門重樓，樓上有金書，題曰&ldquo大槐安國&rdquo。
執門者趨拜奔走。
旋有一騎傳呼曰：&ldquo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
&rdquo因前導而去。
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
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幾案茵褥，簾幃郩膳，陳設於庭上。
生心甚自悅。
復有呼曰：&ldquo右相且至。
&rdquo生降階祗奉。
有一人紫衣象簡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
右相曰：&ldquo寡君不以弊國遠僻，奉迎君子，託以姻親。
&rdquo生曰：&ldquo某以賤劣之軀，豈敢是望。
&rdquo右相因請生同詣其所。
行可百步，入朱門。
矛戟斧鉞，布列左右，軍吏數百，辟易道側。
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趨其中。
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
右相引生升廣殿，禦衛嚴肅，若至尊之所。
見一人長大端嚴，居王位，衣素練服，簪朱華冠。
生戰慄，不敢仰視。
左右侍者令生拜。
王曰：&ldquo前奉賢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奉事君子。
&rdquo生但俯伏而已，不敢緻詞。
王曰：&ldquo且就賓宇，續造儀式。
&rdquo有旨，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
生思念之，意以爲父在邊將，因殁虜中，不知存亡。
將謂父北蕃交遜，而緻茲事。
心甚迷惑，不知其由。
是夕，羔鴈幣帛，威容儀度，妓樂絲竹，殽膳燈燭，車騎禮物之用，無不鹹備。
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若是者數輩。
皆侍從數千，冠翠鳳冠，衣金霞帔，綵碧金鈿，目不可視。
遨遊戲樂，往來其門，争以淳于郎爲戲弄。
風態妖麗，言詞巧豔，生莫能對。
復有一女謂生曰：&ldquo昨上巳日，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院觀右延舞《婆羅門》。
吾與諸女坐北牖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
君獨強來親洽，言調笑謔。
吾與窮英妹結絳巾，掛於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悟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
吾於講下捨金鳳釵兩隻，上真子捨水犀合子一枚。
時君亦講筵中於師處請釵合視之。
賞歎再三，嗟異良久。
顧餘輩曰：&lsquo人之與物，皆非世間所有。
&rsquo或問吾民，或訪吾裡。
吾亦不答。
情意戀戀，矚盼不捨。
君豈不思念之乎？&rdquo生曰：&ldquo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rdquo群女曰：&ldquo不意今日與君爲眷屬。
&rdquo復有三人，冠帶甚偉，前拜生曰：&ldquo奉命爲駙馬相者。
&rdquo中一人與生且故。
生指曰：&ldquo子非馮翊田子華乎？&rdquo田曰：&ldquo然。
&rdquo生前，執手敍舊久之。
生謂曰：&ldquo子何以居此？&rdquo子華曰：&ldquo吾放遊，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棲託。
&rdquo生復問曰：&ldquo周弁在此，知之乎？&rdquo子華曰：&ldquo周生，貴人也。
職爲司隸，權勢甚盛。
吾數蒙庇護。
&rdquo言笑甚歡。
俄傳聲曰：&ldquo駙馬可進矣。
&rdquo三子取劍佩冕服，更衣之。
子華曰：&ldquo不意今日獲覩盛禮，無以相忘也。
&rdquo有仙姬數十，奏諸異樂，婉轉清亮，曲調悽悲，非人間之所聞聽。
有執燭引導者，亦數十。
左右見金翠步障，彩碧玲瓏，不斷數裡。
生端坐車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
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
向者群女姑娣，各乘鳳翼輦，亦往來其間。
至一門，號&ldquo修儀宮&rdquo。
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揖讓升降，一如人間。
徹障去扇，見一女子，雲號金枝公主。
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
交歡之禮，頗亦明顯。
生自爾情義日洽，榮曜日盛，出入車服，遊宴賓禦，次於王者。
王命生與群寮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
山阜峻秀，川澤廣遠，林樹豐茂，飛禽走獸，無不蓄之。
師徒大獲，竟夕而還。
生因他日，啓王曰：&ldquo臣頃結好之日，大王雲奉臣父之命。
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爾來絕書信十七八歲矣。
王旣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覲。
&rdquo王遽謂曰：&ldquo親家翁職守北土，信問不絕。
卿但具書狀知聞，未用便去。
&rdquo遂命妻緻饋賀之禮，一以遣之。
數夕還答。
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曲，皆如昔年。
復問生親戚存亡，閭裡興廢。
復言路道乖遠，風煙阻絕。
詞意悲苦，言語哀傷。
又不令生來覲，雲：&ldquo歲在丁醜，當與女相見。
&rdquo生捧書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謂生曰：&ldquo子豈不思爲政乎？&rdquo生曰：&ldquo我放蕩不習政事。
&rdquo妻曰：&ldquo卿但爲之，餘當奉贊。
&rdquo妻遂白於王。
累日，謂生曰：&ldquo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藉卿才，可曲屈之。
便與小女同行。
&rdquo生敦授教命。
王遂敕有司備太守行李。
因出金玉、錦繡、箱奩、僕妾、車馬列於廣衢，以餞公主之行。
生少遊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
因上表曰：&ldquo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猥當大任，必敗朝章。
自悲負乘，坐緻覆餗。
今欲廣求賢哲，以贊不逮。
伏見司隸潁川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
處士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
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知才用，可託政事。
周請署南柯司憲，田請署司農。
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不紊也。
&rdquo王並依表以遣之。
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
王謂生曰：&ldquo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壤，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
況有周、田二贊。
卿其勉之，以副國念。
&rdquo夫人戒公主曰：&ldquo淳于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爲婦之道，貴乎柔順。
爾善事之，吾無憂矣。
南柯雖封境不遙，晨昏有間，今日暌别，寧不沾巾。
&rdquo生與妻拜首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
累夕達郡。
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樂、車轝、武衛、鑾鈴，争來迎奉。
人物闐咽，鐘鼓喧譁，不絕十數裡。
見雉堞臺觀，佳氣鬱鬱。
入大城門，門亦有大榜，題以金字，曰&ldquo南柯郡城&rdquo。
見朱軒棨戶，森然深邃。
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
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建功德碑，立生祠宇。
王甚重之，賜食邑，錫爵位，居台輔。
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遷大位。
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門蔭授官，女亦娉於王族。
榮耀顯赫，一時之盛，代莫比之。
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
王命生練將訓師以征之。
乃表周弁將兵三萬，以拒賊之衆於瑤臺城。
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弁單騎裸身潛遁，夜歸城。
賊亦收輜重鎧甲而還。
生因囚弁以請罪。
王並捨之。
是月，司憲周弁疽發背，卒。
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
生因請罷郡，護喪赴國。
王許之。
便以司農田子華行南柯太守事。
生哀慟發引，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饌，攀轅遮道者不可勝數。
遂達於國。
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轝之至。
謚公主曰&ldquo順儀公主&rdquo。
備儀仗羽葆鼓吹，葬於國東十裡盤龍岡。
是月，故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
生久鎮外藩，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
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恒，交遊賓從，威福日盛。
王意疑憚之。
時有國人上表雲：&ldquo玄象謫見，國有大恐。
都邑遷徙，宗廟崩壞。
釁起他族，事在蕭牆。
&rdquo時議以生侈僭之應也。
遂奪生侍衛，禁生遊從，處之私第。
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流言怨悖，鬱鬱不樂。
王亦知之，因命生曰：&ldquo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與君子偕老，良用痛傷。
&rdquo夫人因留孫自鞠育之。
又謂生曰：&ldquo卿離家多時，可暫歸本裡，一見親族。
諸孫留此，無以爲念。
後三年，當令迎生。
&rdquo生曰：&ldquo此乃家矣，何更歸焉？&rdquo王笑曰：&ldquo卿本人間，家非在此。
&rdquo 生忽若惛睡，瞢然久之，方乃發悟前事，遂流涕請還。
王顧左右以送生。
生再拜而去，復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
至大戶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禦僕，遂無一人，心甚歎異。
生上車，行可數裡，復出大城。
宛是昔年東來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舊。
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
生逾怏怏。
生問使者曰：&ldquo廣陵郡何時可到？&rdquo二使謳歌自若，久乃答曰：&ldquo少頃即至。
&rdquo俄出一穴，見本裡閭巷，不改往日，潸然自悲，不覺流涕。
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自階，己身臥於堂東廡之下。
生甚驚畏，不敢前近。
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寤如初。
見家之僮僕擁篲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餘樽尚湛於東牗。
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歎，遂呼二客而語之。
驚駭。
因與生出外，尋槐下穴。
生指曰：&ldquo此即夢中所驚入處。
&rdquo二客將謂狐狸木媚之所爲祟。
遂命僕夫荷斤斧，斷擁腫，折查枿，尋穴究源。
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
上有積土壤，以爲城郭臺殿之狀。
有蟻數斛，隱聚其中。
中有小臺，其色若丹。
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
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
即槐安國都也。
又窮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
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圬，嵌窞異狀。
中有一腐龜，殻大如鬥。
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殻，即生所獵靈龜山也。
又窮一穴：東去丈餘，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
中有小土壤，高尺餘，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
追想前事，感歎於懷，披閲窮跡，皆符所夢。
不欲二客壞之，遽令掩塞如舊。
是夕，風雨暴發。
旦視其穴，遂失群蟻，莫知所去。
故先言&ldquo國有大恐，都邑遷徙&rdquo，此其驗矣。
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
宅東一裡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不見日。
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
檀蘿之國，豈非此耶？ 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不與生過從旬日矣。
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
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牀。
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
後三年，歲在丁醜，亦終於家。
時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暫泊淮浦，偶覿淳于生棼，詢訪遺跡，飜覆再三，事皆摭實，輒編錄成傳，以資好事。
雖稽神語怪，事涉非經，而竊位著生，冀將爲戒。
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爲偶然，無以名位驕於天壤間雲。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曰：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
按此文造意製辭，與沈旣濟《枕中記》大略從同，皆受道家思想所感化者也。
唐時道佛思想最爲普遍，其影響於文學者，隨處可見。
以短夢中歷盡一生，此二篇足爲代表，其他皆可略也。
《太平廣記》四百七十五引此文而題爲《淳于芬》，下注雲出《異聞集》。
惟李肇《國史補》則稱李公佐《南柯太守》。
則是此傳雖收入《異聞集》，在唐時固亦嘗單篇别行矣。
撰人李公佐，史不詳其生平。
據本傳及《謝小娥傳》《馮媪傳》《古嶽瀆經》等篇，大約爲貞元、元和間人。
杜光庭《神仙感遇傳》（見《道藏》恭字七號）卷三，有《李公佐》一條雲：&ldquo李公佐舉進士，後爲鍾陵從事。
有僕夫，自布衣執役勤瘁，晝夕恭謹，迨三十年，公佐不知其異人也。
一旦告去，留詩一章。
其辭曰：&lsquo我有衣中珠，不嫌衣上塵；我有長生理，不厭有生身。
江南神仙窟，吾當混其真。
不嫌市井諠，來救人間人。
蘇子跡已往（注雲：蘇躭是也），顓蒙事可親（注雲：公佐，字顓蒙）。
莫言東海變，天地有長春。
&rsquo自是而去，出門，不知所之。
鄰裡見其距躍淩空而去。
&rdquo《全唐詩》末卷，收李公佐僕詩，即本於此，而不載其所出。
然據此，可知公佐，字顓蒙，嘗爲鍾陵從事。
鍾陵，即今江西南昌進賢地，亦與《謝小娥傳》所雲&ldquo元和八年春餘罷江西從事&rdquo正合也。
至《唐書》七十《宗室世系表》，太祖大鄭王房，有千牛備身公佐，爲河東節度使李説子。
太子通事舍人公敏，靈鹽朔方節度使公度之弟。
此公佐或另爲一人。
又《宣宗本紀》二年，禦史臺奏據三司推勘吳湘獄，謹具逐人罪狀，有前揚府錄事參軍李公佐。
此李公佐是否即爲顓蒙，無從取證。
使《宣紀》所稱揚府錄事參軍李公佐，果爲本傳之撰人，則公佐或生於代宗之朝，至宣宗大中之初，固嘗健在。
其年蓋幾八十餘矣。
公佐旣有此僕，留詩仙去，則以受其薰化之故，應有此文。
惟事出幽渺，當爲設辭。
《廣陵行錄》（《輿地紀勝》三十七《淮南東路》引此書）至謂揚州有南柯太守墓，以實其事。
明人湯顯祖又據此文，以作《南柯記》。
衆口流傳，遂成典實，則文人好異之過也。
《酉陽雜俎·守宮》一則雲： 太和末，松滋縣南有士人寄居親故莊中肄業。
初到之夕，二更後方張燈臨案。
忽有小人半寸，葛巾策杖入門，謂士人曰：&ldquo乍到無主人，當寂寞。
&rdquo其聲大如蒼蠅。
士人素有膽氣，初若不見。
乃登牀責曰：&ldquo遽不存主客禮乎？&rdquo復升案窺書，詬詈不已。
因覆硯於書上。
士人不耐，以筆擊之，墮地叫數聲，出門而滅。
有頃，有婦人四五，或老或少，皆長一寸。
大呼曰：&ldquo貞官以君獨學，故令郎君言展，且論精奧。
何癡頑狂率，輒緻損害？今可見貞官。
&rdquo其來索續如蟻，狀如騶卒，撲緣士人。
士人恍然若夢。
因嚙四支，疾苦甚。
復曰：&ldquo汝不去，將損汝眼。
&rdquo四五頭遂上其面。
士人驚懼，隨出門，至堂東，遙望見一門絕小，如節使牙門。
士人乃叫：&ldquo何物怪魅？敢淩人如此？&rdquo復被衆嚙之。
恍惚間已入小門内。
見一人峨冠當殿，階下侍衛千數，悉長寸餘。
叱士人曰：&ldquo吾憐汝獨處，俾小兒往，何苦緻害？罪當腰斬。
&rdquo乃見數十人，悉持刃攘臂逼之。
士人大懼，謝曰：&ldquo某愚騃，肉眼不識貞官。
乞賜餘生。
&rdquo久之曰：&ldquo且解知悔。
&rdquo叱令曳出。
不覺已在小門外。
及歸書堂，已五更矣。
殘燈猶在。
及明，尋其蹤跡。
東壁古階下，有小穴如栗，守宮出入焉，士人即雇數夫發之。
深數丈，有守宮十餘石；大者色赤，長尺許，蓋其王也。
壤土如樓狀。
士人聚蘇，焚之。
後亦無他。
（《太平廣記》四百七十六引） 謝小娥傳 李公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小娥，姓謝氏，豫章人，估客女也。
生八歲，喪母。
嫁歷陽俠士段居貞。
居貞負氣重義，交遊豪俊。
小娥父畜巨産，隱名商賈間，常與段壻同舟貨，往來江湖。
時小娥年十四，始及笄。
父與夫俱爲盜所殺，盡掠金帛。
段之弟兄，謝之生姪，與僮僕輩數十，悉沉於江。
小娥亦傷胸折足，漂流水中，爲他船所獲，經夕而活。
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依玅果寺尼淨悟之室。
初，父之死也，小娥夢父謂曰：&ldquo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rdquo又數日，復夢其夫謂曰：&ldquo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rdquo小娥不自解悟，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歷年不能得。
至元和八年春，餘罷江西從事，扁舟東下，淹泊建業，登瓦官寺閣。
有僧齊物者，重賢好學，與餘善。
因告餘曰：&ldquo有孀婦名小娥者，每來寺中，示我十二字謎語，某不能辨。
&rdquo餘遂請齊公書於紙。
乃憑檻書空，凝思默慮。
坐客未倦，了悟其文。
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詢訪其由。
小娥嗚咽良久，乃曰：&ldquo我父及夫，皆爲賊所殺。
邇後嘗夢父告曰：&lsquo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rsquo又夢夫告曰：&lsquo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rsquo歲久無人悟之。
&rdquo餘曰：&ldquo若然者，吾審詳矣。
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
且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猴。
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
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
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
&rdquo小娥慟哭再拜。
書申蘭申春四字於衣中，誓將訪殺二賊，以復其冤。
娥因問餘姓氏官族，垂涕而去。
爾後小娥便爲男子服，傭保於江湖間。
歲餘，至潯陽郡，見竹戶上有紙牓子，雲&ldquo召傭者&rdquo，小娥乃應召詣門。
問其主，乃申蘭也，蘭引歸。
娥心憤貌順，在蘭左右，甚見親愛。
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娥。
已二歲餘，竟不知娥之女人也。
先是謝氏之金寶錦繡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小娥每執舊物，未嘗不暗泣移時。
蘭與春，宗昆弟也。
時春一家住大江北獨樹浦，與蘭往來密洽。
蘭與春同去經月，多獲財帛而歸。
每留娥與蘭妻蘭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給娥甚豐。
或一日，春攜文鯉兼酒詣蘭，娥私歎曰：&ldquo李君精悟玄鑒，皆符夢言，此乃天啓其心，志將就矣。
&rdquo是夕，蘭與春會群賊，畢至酣飲。
暨諸兇旣去，春沉醉，臥於内室，蘭亦露寢於庭。
小娥潛鏁春於内，抽佩刀先斷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内，蘭死於外，獲贜收貨，數至千萬。
初，蘭、春有黨數十，暗記其名，悉擒就戮。
時潯陽太守張公，善其志行，爲具其事上旌表，乃得免死。
時元和十二年夏歲也。
復父夫之讎畢，歸本裡，見親屬。
裡中豪族争求聘，娥誓心不嫁。
遂剪髪被褐，訪道於牛頭山，師事大士尼將律師。
娥志堅行苦，霜舂雨薪，不倦筋力。
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於泗州開元寺，竟以小娥爲法號，不忘本也。
其年夏月，餘始歸長安，途經泗濱，過善義寺謁大德尼令。
操戒新見者數十，淨髪鮮帔，威儀雍容，列侍師之左右。
中有一尼問師曰：&ldquo此官豈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rdquo師曰：&ldquo然。
&rdquo曰：&ldquo使我獲報家仇，得雪冤恥，是判官恩德也。
&rdquo顧餘悲泣。
餘不之識，詢訪其由。
娥對曰：&ldquo某名小娥，頃乞食孀婦也。
判官時爲辨申蘭、申春二賊名字，豈不憶念乎？&rdquo餘曰：&ldquo初不相記，今即悟也。
&rdquo娥因泣，具寫記申蘭、申春，復父夫之仇，志願相畢，經營終始艱苦之狀。
小娥又謂餘曰：&ldquo報判官恩，當有日矣。
&rdquo豈徒然哉！嗟呼！餘能辨二盜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復父夫之讎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
小娥厚貌深辭，聰敏端特，鍊指跛足，誓求真如。
爰自入道，衣無絮帛，齋無鹽酪，非律儀禪理，口無所言。
後數日，告我歸牛頭山，扁舟汎淮，雲遊南國，不復再遇。
君子曰：&ldquo誓志不捨，復父夫之仇，節也。
傭保雜處，不知女人，貞也。
女子之行，唯貞與節能終始全之而已。
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亂常之心，足以觀天下貞夫孝婦之節。
&rdquo餘備詳前事，發明隱文，暗與冥會，符於人心。
知善不錄，非春秋之義也。
故作傳以旌美之。
按謝小娥事，在唐人小説中，差爲近實。
《新唐書》（二百五）即據此文，採入《列女傳》。
文簡事省，未足以寫小娥也。
李復言《續玄怪錄》有《尼妙寂》一則（《太平廣記》一百二十八引）即記此事，而略有異同。
皆足與公佐此傳互爲取證也。
此事旣出於義烈，頗爲後世所傳。
如明淩濛初旣演之爲《拍案驚奇平話》，王夫之復演之爲《龍舟會雜劇》，並皆原本此篇，而益加鋪張，信乎義烈之感人深矣。
惟《輿地紀勝》江南西路，有謝小娥事，亦出於此，而時地多不符，則宋後傳聞之誤也。
今但錄《續玄怪錄》《新唐書》二則以備考雲。
李復言《續玄怪錄·尼妙寂》雲： 尼妙寂，姓葉氏，江州潯陽人也。
初嫁任華，潯陽之賈也。
父昇與華往復長沙、廣陵間。
貞元十一年春，之潭州，不復。
過期數月，妙寂忽夢父被髪裸形，流血滿身，泣曰：&ldquo吾與汝夫湖中遇盜，皆已死矣。
以汝心似有志者，天許報讎，但幽冥之意，不欲顯言，故吾隱語報汝，誠能思而復之，吾亦何恨。
&rdquo妙寂曰：&ldquo隱語雲何？&rdquo昇曰：&ldquo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rdquo俄而見其夫形狀若父，泣曰：&ldquo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rdquo妙寂撫膺而哭，遂爲女弟所呼覺。
泣告其母，闔門大駭。
念其隱語，杳不可知。
訪於鄰叟及鄉閭之有知者，皆不能解。
秋，詣上元縣舟楫之所交處，四方士大夫，多往憩焉。
而又邑有瓦棺寺，寺上有閣，倚山瞰江，萬裡在目，亦江湖之極境；遊人弭棹，莫不登眺。
吾將緇服其間，伺可問者，必有醒吾惑者。
於是褐衣上元，捨身瓦棺寺。
日持箕帚，灑掃閣下，閑則徙倚欄檻，以伺識者。
見高冠博帶吟嘯而來者，必拜而問。
居數年，無能辨者。
十七年，歲在辛巳。
有李公佐者，罷嶺南從事而來。
攬衣登閣，神彩雋逸，頗異常倫。
妙寂前拜，泣，且以前事問之。
公佐曰：&ldquo吾平生好爲人解疑，況子之冤懇而神告如此，當爲子思之。
&rdquo默行數步，喜招妙寂曰：&ldquo吾得之矣。
殺汝父者申蘭，殺汝夫者申春耳。
&rdquo妙寂悲喜嗚咽，拜問其説。
公佐曰：&ldquo夫猴，申生也。
車去兩頭而言猴，故申字耳。
草而門，門而東，非蘭字耶？禾中走者，穿田過也，此亦申字也。
一日又加夫，蓋春字耳。
鬼神欲惑人，故交錯其言。
&rdquo妙寂悲喜，若不自勝。
久而掩涕拜謝曰：&ldquo賊名旣彰，雪冤有路，苟或釋惑，誓報深恩。
婦人無他，唯潔誠奉佛，祈增福海。
&rdquo乃再拜而去。
元和初，泗州普光王寺有梵氏戒壇，人之爲僧者必由之；四方輻輳，僧尼繁會，觀者如市焉。
公佐自楚之秦，維舟而往觀之。
有一尼，眉目朗秀，若舊識者，每過必凝視公佐，若有意而未言者久之。
公佐將去，其尼遽呼曰：&ldquo侍禦貞元中不爲南海從事乎？&rdquo公佐曰：&ldquo然。
&rdquo&ldquo然則記小師乎？&rdquo公佐曰：&ldquo不記也。
&rdquo妙寂曰：&ldquo昔瓦棺寺閣求解車中猴者也。
&rdquo公佐悟曰：&ldquo竟獲賊否？&rdquo對曰：&ldquo自悟夢言，乃男服，易名士寂，泛傭於江湖之間。
數年，聞蘄黃之間，有申村，因往焉。
流轉周星，乃聞其村西北隅，有名蘭者，默往求傭，輒賤其價。
蘭喜召之。
俄又聞其從父弟有名春者。
於是勤恭執事，晝夜不離，見其可爲者，不顧輕重而爲之，未嘗待命。
蘭家器之。
晝與群傭苦作，夜寢他席，無知其非丈夫者。
逾年，益自勤幹。
蘭逾敬念，視士寂即自視其子不若也。
蘭或農或商，或畜貨於武昌，關鏁啓閉悉委焉。
因驗其櫃中，半是己物，亦見其父及夫常所服者，垂涕而記之。
而蘭、春叔出季處，未嘗偕在，慮其擒一而驚逸其一也。
銜之數年，永貞年重陽，二盜飲旣醉，士寂奔告於州，乘醉而獲，一問而辭伏，就法。
得其所喪以歸，盡奉母，而請從釋教師。
洪州天宮寺尼洞微，即昔時受教者也。
妙寂，一女子也，血誠復仇，天亦不奪，遂以夢寐之言，獲悟於君子，與其讎者得不同天。
碎此微軀，豈酬明哲。
梵宇無他，唯虔誠法象以報效耳。
&rdquo公佐大異之，遂爲作傳。
太和庚戌歲，隴西李復言遊巴南，與進士沈田會於蓬州。
田因話奇事，持以相示，一覽而復之。
錄怪之日，遂纂於此焉。
（用明鈔《説郛》補數字） 《唐書·列女傳》雲： 段居貞妻謝，字小娥，洪州豫章人。
居貞本歷陽俠，少年重氣決，娶歲餘，與謝父同賈江湖上，並爲盜所殺。
小娥赴江流，傷腦折足，人救以免。
轉側丐食，至上元。
夢父及夫告所殺主名，離析其文，爲十二言。
持向内外姻，莫能曉。
隴西李公佐隱占，得其意，曰：&ldquo殺若父者必申蘭，若夫必申春，試以是求之。
&rdquo小娥泣謝。
諸申，乃名盜亡命者也。
小娥詭服爲男子，與傭保雜。
物色歲餘，得蘭於江州，春於獨樹浦。
蘭與春，從兄弟也。
小娥託傭蘭家，日以謹信自效，蘭寖倚之，雖包苴無不委小娥。
見所盜段、謝服用故在，益知所夢不疑。
出入二期，伺其便。
它日，蘭盡集群偷釃酒，蘭與春醉臥廬。
小娥閉戶，拔佩刀斬蘭首。
因大呼捕賊，鄉人牆救，擒春，得贓千萬。
其黨數十，小娥悉疏其人，上之官，皆抵死。
乃始自言狀。
刺史張錫嘉其烈，白觀察使，使不爲請。
還豫章，人争聘之，不許。
祝髮事浮屠道，垢衣糲飯終身。
廬江馮媪傳 李公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題據本文補傳字 馮媪者，廬江裡中嗇夫之婦，窮寡無子，爲鄉民賤棄。
元和四年，淮楚大歉。
媪逐食於舒，途經牧犢墅。
暝值風雨，止於桑下。
忽見路隅一室，燈燭熒熒。
媪因詣求宿。
見一女子，年二十餘，容服美麗。
攜三歲兒，倚門悲泣。
前，又見老叟與媪，據牀而坐。
神氣慘戚，言語咕囁，有若徵索財物追逐之狀。
見馮媪至，叟媪默然捨去。
女久乃止泣，入戶備餼食，理牀榻，邀媪食息焉。
媪問其故。
女復泣曰：&ldquo此兒父，我之夫也。
明日别娶。
&rdquo媪曰：&ldquo向者二老人，何人也？於汝何求而發怒？&rdquo女曰：&ldquo我舅姑也。
今嗣子别娶，徵我筐筥刀尺祭祀舊物，以授新人。
我不忍與，是有斯責。
&rdquo媪曰：&ldquo汝前夫何在？&rdquo女曰：&ldquo我淮陰令梁倩女，適董氏七年，有二男一女。
男皆隨父，女即此也。
今前邑中董江，即其人也。
江官爲酇丞，家累巨産。
&rdquo發言不勝嗚咽。
媪不之異，又久困寒餓，得美食甘寢，不復言。
女泣至曉。
媪辭去，行二十裡，至桐城縣。
縣東有甲第，張簾帷，具羔鴈，人物紛然，雲今夕有官家禮事。
媪問其郎，即董江也。
媪曰：&ldquo董有妻，何更娶焉？&rdquo邑人曰：&ldquo董妻及女亡矣。
&rdquo媪曰：&ldquo昨宵我遇雨，寄宿董妻梁氏舍，何得言亡？&rdquo邑人詢其處，即董妻墓也。
詢其二老容貌，即董江之先父母也。
董江，本舒州人，裡中之人皆得詳之。
有告董江者，董以妖妄罪之，令部者迫逐媪去。
媪言於邑人，邑人皆爲感歎。
是夕，董竟就婚焉。
元和六年夏五月，江淮從事李公佐使至京，回次漢南，與渤海高鉞、天水趙儹、河南宇文鼎會於傳舍，宵話徵異，各盡見聞。
鉞具道其事，公佐因爲之傳。
按《太平廣記》三百四十三引此文，下注出《異聞錄》。
《廣記》無傳字，今據文末數語加。
段成式《酉陽雜俎》十四《諾臯記》，有李公佐大曆中在廬江，有書吏王庚夜行遇冥官一條，此事亦出廬江，則出於公佐無疑也。
李娃傳 白行簡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
節行瓌奇，有足稱者，故監察禦史白行簡爲傳述。
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
時望甚崇，家徒甚殷。
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爲時輩推伏。
其父愛而器之，曰：&ldquo此吾家千裡駒也。
&rdquo應鄉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ldquo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
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爲其志也。
&rdquo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
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裡。
嘗遊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
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
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
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
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
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
竟不敢措辭而去。
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徵其友遊長安之熟者，以訊之。
友曰：&ldquo此狹邪女李氏宅也。
&rdquo曰：&ldquo娃可求乎？&rdquo對曰：&ldquo李氏頗贍。
前與通之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
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
&rdquo生曰：&ldquo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rdquo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扣其門。
俄有侍兒啓扃。
生曰：&ldquo此誰之第耶？&rdquo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ldquo前時遺策郎也！&rdquo娃大悅曰：&ldquo爾姑止之。
吾當整妝易服而出。
&rdquo生聞之私喜。
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
生跪拜前緻詞曰：&ldquo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rdquo姥曰：&ldquo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
&rdquo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宇甚麗。
與生偶坐，因曰：&ldquo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
&rdquo乃命娃出。
明眸皓腕，舉步豔冶。
生遽驚起，莫敢仰視。
與之拜畢，敍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覩。
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
久之，日暮，鼓聲四動。
姥訪其居遠近。
生紿之曰：&ldquo在延平門外數裡。
&rdquo冀其遠而見留也。
姥曰：&ldquo鼓已發矣。
當速歸，無犯禁。
&rdquo生曰：&ldquo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裡遼闊，城内又無親戚。
將若之何？&rdquo娃曰：&ldquo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
&rdquo生數目姥。
姥曰：&ldquo唯唯。
&rdquo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一宵之饌。
娃笑而止之曰：&ldquo賓主之儀，且不然也。
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
其餘以俟他辰。
&rdquo固辭，終不許。
俄徙坐西堂，幃幙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
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
徹饌，姥起。
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
生曰：&ldquo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
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捨。
&rdquo娃答曰：&ldquo我心亦如之。
&rdquo生曰：&ldquo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
願償平生之志。
但未知命也若何？&rdquo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
姥笑曰：&ldquo男女之際，大欲存焉。
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
女子固陋，曷足以薦君子之枕席？&rdquo生遂下階，拜而謝之曰：&ldquo願以己爲厮養。
&rdquo姥遂目之爲郎，飲酣而散。
及旦，盡徙其囊橐，因家於李之第。
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
日會倡優儕類，狎戲遊宴。
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童。
歲餘，資財僕馬蕩然。
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
他日，娃謂生曰：&ldquo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
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緻薦酹求之，可乎？&rdquo生不知其計，大喜。
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宇而禱祝焉，信宿而返。
策驢而後，至裡北門，娃謂生曰：&ldquo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
將憩而覲之，可乎？&rdquo生如其言，前行不踰百步，果見一車門。
窺其際，甚弘敞。
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ldquo至矣。
&rdquo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ldquo誰？&rdquo曰：&ldquo李娃也。
&rdquo乃入告。
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迎，曰：&ldquo吾甥來否？&rdquo娃下車，嫗迎訪之曰：&ldquo何久疏絕？&rdquo相視而笑。
娃引生拜之。
旣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
有山亭，竹樹蔥蒨，池榭幽絕。
生謂娃曰：&ldquo此姨之私第耶？&rdquo笑而不答，以他語對。
俄獻茶果，甚珍奇。
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ldquo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
宜速歸。
&rdquo娃謂姨曰：&ldquo方寸亂矣。
某騎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
&rdquo生擬隨之。
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ldquo姥且殁矣。
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
奈何遽相隨而去？&rdquo乃止，共計其兇儀齋祭之用。
日晚，乘不至。
姨言曰：&ldquo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視之，某當繼至。
&rdquo生遂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
生大駭，詰其鄰人。
鄰人曰：&ldquo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
第主自收。
姥徙居，而且再宿矣。
&rdquo徵：&ldquo徙何處？&rdquo曰：&ldquo不得其所。
&rdquo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
乃弛其裝服，質饌而食，賃榻而寢。
生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
質明，乃策蹇而去。
旣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
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
生遽訪之：&ldquo姨氏在乎？&rdquo曰：&ldquo無之。
&rdquo生曰：&ldquo昨暮在此，何故匿之？&rdquo訪其誰氏之第。
曰：&ldquo此崔尚書宅。
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
未暮去矣。
&rdquo生惶惑發狂，罔至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
邸主哀而進膳。
生怨懣，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
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兇肆之中。
綿綴移時，合肆之人共傷歎而互飼之。
後稍愈，杖而能起。
由是兇肆日假令之執繐帷，獲其直以自給。
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歎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
歸則效之。
生，聰敏者也。
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
初，二肆之傭兇器者，互争勝負。
其東肆車轝皆奇麗，殆不敵，唯哀挽劣焉。
其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顧焉。
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讚和。
累旬，人莫知之。
其二肆長相謂曰：&ldquo我欲各閲所傭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
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rdquo二肆許諾。
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閲之。
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
於是裡胥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
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
自旦閲之，及亭午，歷舉輦轝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
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
於是奮髯揚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之；自以爲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
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
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
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欷歔掩泣。
西肆長爲衆所誚，益慚恥。
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
四坐愕眙，莫之測也。
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闕下，謂之入計。
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竊往觀焉。
有老竪，即生乳母壻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
生父驚而詰之。
因告曰：&ldquo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
&rdquo父曰：&ldquo吾子以多財爲盜所害。
奚至是耶？&rdquo言訖，亦泣。
及歸，竪間馳往，訪於同黨曰：&ldquo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rdquo皆曰：&ldquo某氏之子。
&rdquo徵其名，且易之矣。
竪凜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
生見竪色動，回翔將匿於衆中。
竪遂持其袂曰：&ldquo豈非某乎？&rdquo相持而泣。
遂載以歸。
至其室，父責曰：&ldquo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
&rdquo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
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
其師命相狎暱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歎。
令二人齎葦席瘞焉。
至，則心下微溫。
舉之，良久，氣稍通。
因共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
月餘，手足不能自舉。
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
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周。
行路鹹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
十旬，方杖策而起。
被布裘，裘有百結，襤褸如懸鶉。
持一破甌，巡於閭裡，以乞食爲事。
自秋徂冬，夜入於糞壤窟室，晝則周遊廛肆。
一旦大雪，生爲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
聞見者莫不悽惻。
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
至安邑東門，循理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啓左扉，即娃之第也。
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ldquo饑凍之甚&rdquo，音響悽切，所不忍聽。
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ldquo此必生也。
我辨其音矣。
&rdquo連步而出。
見生枯瘠疥厲，殆非人狀。
娃意感焉，乃謂曰：&ldquo豈非某郎也？&rdquo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
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
失聲長慟曰：&ldquo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rdquo絕而復蘇。
姥大駭，奔至，曰：&ldquo何也？&rdquo娃曰：&ldquo某郎。
&rdquo姥遽曰：&ldquo當逐之。
奈何令至此？&rdquo娃斂容卻睇曰：&ldquo不然。
此良家子也。
嘗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踰期而蕩盡。
且互設詭計，捨而逐之，殆非人。
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
父子之道，天性也。
使其情絕，殺而棄之。
又困躓若此。
天下之人盡知爲某也。
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
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
某爲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
計其貲，不啻直千金。
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别蔔所詣。
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凊。
某願足矣。
&rdquo 姥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
給姥之餘，有百金。
北隅因五家稅一隙院。
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爲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臟。
旬餘，方薦水陸之饌。
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
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
異時，娃謂生曰：&ldquo體已康矣，志已壯矣。
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rdquo生思之，曰：&ldquo十得二三耳。
&rdquo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
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
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
娃常偶坐，宵分乃寐。
伺其疲倦，即諭之綴詩賦。
二歲而業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該覽。
生謂娃曰：&ldquo可策名試藝矣。
&rdquo娃曰：&ldquo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
&rdquo更一年，曰：&ldquo可行矣。
&rdquo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
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友之而不可得。
娃曰：&ldquo未也。
今秀士，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之美名。
子行穢跡鄙，不侔於他士。
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
方可以連衡多士，争霸群英。
&rdquo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
其年，遇大比，詔徵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
三事以降，皆其友也。
將之官，娃謂生曰：&ldquo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也。
願以殘年，歸養老姥。
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
中外婚媾，無自黷也。
勉思自愛。
某從此去矣。
&rdquo生泣曰：&ldquo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
&rdquo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
娃曰：&ldquo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
&rdquo生許諾。
月餘，至劍門。
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
浹辰，父到。
生因投刺，謁於郵亭。
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ldquo吾與爾父子如初。
&rdquo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
大奇之，詰娃安在。
曰：&ldquo送某至此，當令復還。
&rdquo父曰：&ldquo不可。
&rdquo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别館以處之。
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
娃旣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爲親所眷。
向後數歲，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
有靈芝産於倚廬，一穗三秀。
本道上聞。
又有白鷰數十，巢其層甍。
天子異之，寵錫加等。
終制，累遷清顯之任。
十年間，至數郡。
娃封汧國夫人。
有四子，皆爲大官；其卑者猶爲太原尹。
弟兄姻媾皆甲門，内外隆盛，莫之與京。
嗟乎，倡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踰也。
焉得不爲之歎息哉！予伯祖嘗牧晉州，轉戶部，爲水陸運使，三任皆與生爲代，故暗詳其事。
貞元中，予與隴西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國之事。
公佐拊掌竦聽，命予爲傳。
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
時乙亥歲秋八月，太原白行簡雲。
按白行簡，兩《唐書》皆附見《居易傳》。
行簡，字知退，居易弟也。
貞元末，登進士第。
元和十五年，授左拾遺，累遷司門員外郎、主客郎中。
寶歷二年冬，病卒。
有集二十卷。
今不存。
此傳收入《太平廣記》四百八十四而下注出《異聞集》，惟《廣記》四百八十四以下九卷，爲雜傳記類。
其中所收，皆屬單篇，則是此傳雖收入《異聞集》，在宋初以前，固嘗單行也。
近頗有疑爲僞託者。
然行簡辭賦精錬，文辭亞於居易。
且與李公佐友善，此傳亦受公佐之敦促，則一時興到傳奇之作，亦無庸疑也。
元人石君寶作《李亞仙花酒曲江池》，明人薛近兗作《繡襦記》二劇本，皆本此。
又按兪正燮《癸巳存稿》十四有《李娃傳》一條雲：&ldquo《太平廣記·李娃傳》文筆極工。
所雲常州刺史滎陽公及其子姓官爵，劉後村《詩話》以爲鄭亞、鄭畋。
然稽之《唐書·宰相世系表》鄭氏滎陽房中，無有合者，蓋故錯隱之。
《開元天寶遺事》記長安妓劉國容使女僕送天長簿郭昭述至鹹陽，小説所言地勢，多不相應。
此傳所言坊曲，頗合事理。
《長安圖志》平康爲朱雀街東第三街之第八坊，其第九坊即宣陽。
以丹鳳門街言，則第五坊平康、第六坊宣陽。
《傳》雲：&lsquo平康裡北門東轉小曲，即宣陽。
&rsquo是平康、宣陽路皆直南北，其街則直東西。
《傳》又雲：&lsquo日暮計程不能達。
&rsquo則作傳者信筆漫書之，非實情也。
布政裡，則在朱雀街西第三街，去平康甚近。
其詭雲延秋門外，則西城城外。
託詞最有情理。
又案《北裡志》雲：&ldquo平康入北門，東迴三曲，即諸妓所居，又其南曲中者，門前通十字街。
&rsquo蓋宣陽、平康，南北俱有曲可通，不必外街。
阮籍《詠懷詩》雲：&ldquo捷徑從狹路，僶俯趨荒淫。
&rsquo古所謂狹斜，乃此之謂。
&rdquo此條據《長安圖志》及《北裡志》，以證本傳所言坊曲，頗資參考。
小説家言，雖不無依託，然亦足以資考證矣。
三夢記 白行簡撰 據明鈔原本説郛校錄 人之夢，異於常者有之：或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爲而彼夢之者；或兩相通夢者。
天後時，劉幽求爲朝邑丞。
常奉使夜歸，未及家十餘裡，適有佛堂院，路出其側。
聞寺中歌笑歡洽。
寺垣短缺，盡得覩其中。
劉俯身窺之，見十數人，兒女雜坐，羅列盤饌，環繞之而共食。
見其妻在坐中語笑。
劉初愕然，不測其故久之。
且思其不當至此，復不能捨之。
又熟視容止言笑，無異。
將就察之，寺門閉不得入。
劉擲瓦擊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見。
劉踰垣直入，與從者同視，殿廡皆無人，寺扃如故。
劉訝益甚，遂馳歸。
比至其家，妻方寢。
聞劉至，乃叙寒暄訖，妻笑曰．：&ldquo向夢中與數十人遊一寺，皆不相識，會食於殿庭。
有人自外以瓦礫投之，杯盤狼藉，因而遂覺。
&rdquo劉亦具陳其見。
蓋所謂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爲監察禦史，奉使劍外。
去踰旬，予與仲兄樂天、隴西李杓直同遊曲江。
詣慈恩佛舍，徧歷僧院，淹留移時。
日已晚，同詣杓直修行裡第，命酒對酬，甚歡暢。
兄停杯久之，曰：&ldquo微之當達梁矣。
&rdquo命題一篇於屋壁。
其詞曰：&ldquo春來無計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rdquo實二十一日也。
十許日，會梁州使適至，獲微之書一函，後寄《紀夢詩》一篇，其詞曰：&ldquo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入慈恩院裏遊。
屬吏喚人排馬去，覺來身在古梁州。
&rdquo日月與遊寺題詩日月率同。
蓋所謂此有所爲而彼夢之者矣。
貞元中，扶風竇質與京兆韋旬同自亳入秦，宿潼關逆旅。
竇夢至華嶽祠，見一女巫，黑而長。
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請爲之祝神。
竇不獲已，遂聽之。
問其姓，自稱趙氏。
及覺，具告於韋。
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質妝服，皆所夢也。
顧謂韋曰：&ldquo夢有徵也。
&rdquo乃命從者視囊中，得錢二镮，與之。
巫撫掌大笑，謂同輩曰：&ldquo如所夢矣！&rdquo韋驚問之。
對曰：&ldquo昨夢二人從東來，一髯而短者祝醑，獲錢二镮焉。
及旦，乃徧述於同輩。
今則驗矣。
&rdquo竇因問巫之姓氏。
同輩曰：&ldquo趙氏。
&rdquo自始及末，若合符契。
蓋所謂兩相通夢者矣。
行簡曰：《春秋》及子史，言夢者多，然未有載此三夢者也。
世人之夢亦衆矣，亦未有此三夢。
豈偶然也，抑亦必前定也？予不能知。
今備記其事，以存錄焉。
行簡雲：長安西市帛肆，有販粥求利而爲之平者，姓張，不得名。
家富於財，居光德裡。
其女，國色也。
嘗因晝寢，夢至一處，朱門大戶，棨戟森然。
由門而入，望其中堂，若設燕張樂之爲，左右廊皆施幃幄。
有紫衣吏引張氏於西廊幙，次見少女如張等輩十許人，皆花容綽約，釵鈿照耀。
旣至，吏促張妝飾，諸女疊助之理澤傅粉。
有頃，自外傳呼：&ldquo侍郎來！&rdquo自隙間窺之，見一紫綬大官。
張氏之兄，嘗爲其小吏，識之，乃言曰：&ldquo吏部沈公也。
&rdquo俄又呼曰：&ldquo尚書來！&rdquo又有識者，并帥王公也。
逡巡復連呼曰：&ldquo某來！&rdquo&ldquo某來！&rdquo皆郎官以上，六七個坐廳前。
紫衣吏曰：&ldquo可出矣。
&rdquo群女旋進，金石絲竹鏗鍧，震響中署。
酒酣，并州見張氏而視之，尤屬意。
謂之曰：&ldquo汝習何藝能？&rdquo對曰：&ldquo未嘗學聲音。
&rdquo使與之琴，辭不能。
曰：&ldquo第操之！&rdquo乃撫之而成曲。
予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習也。
王公曰：&ldquo恐汝或遺。
&rdquo乃令口受詩：&ldquo鬟梳嫽俏學宮妝，獨立閑庭納夜涼。
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rdquo謂張曰：&ldquo且歸辭父母，異日復來。
&rdquo忽驚啼，寤，手捫衣帶，謂母曰：&ldquo尚書詩遺矣！&rdquo索筆錄之。
問其故，泣對以所夢，且曰：&ldquo殆將死乎？&rdquo母怒曰：&ldquo汝作魘爾，何以爲辭？乃出不祥言如是。
&rdquo因臥病累日。
外親有持酒肴者，又有將食來者。
女曰：&ldquo且須膏沐澡渝。
&rdquo母聽，良久，豔妝盛色而至。
食畢，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ldquo時不留，某今往矣。
&rdquo因授衾而寢。
父母環伺之，俄爾遂卒。
會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按白氏所紀三夢，洵奇矣。
劉幽求一事，尤爲唐人所豔稱；故祖述其意、别製篇章者，頗不乏人。
如《河東記》所記獨孤遐叔（《太平廣記》二百八十一引），《纂異記》所載之張生（《太平廣記》二百八十二引）二事，皆與劉幽求所遇相同。
雖詳略互異，其同出一源，則無疑也。
慈恩夢遊，孟棨《本事詩》亦載之，且見諸酬答，當非幻設。
比類而參，亦異苑之偉觀也。
此文不載《太平廣記》。
今從明鈔本《説郛》校錄如上。
惟《説郛》本《三夢記》後，尚綴行簡附記張氏女夢遊一篇，旣出於三夢之外，而其事爲會昌二年六月。
其時行簡已早卒，當爲後人附記，非行簡本文。
故附存之，而著其説於此雲。
《河東記·獨孤遐叔》一則雲： 貞元中進士獨孤遐叔，家於長安崇賢裡，新娶白氏女，家貧下第，將遊劍南，與其妻訣曰：&ldquo遲可周歲歸矣。
&rdquo遐叔至蜀，羈栖不偶，逾二年乃歸。
至鄠縣西，去城尚百裡，歸心迫速，取是夕及家。
趨斜徑疾行，人畜旣殆。
至金光門五六裡，天已暝，絕無逆旅，唯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時近清明，月色如晝。
繫驢於庭外，入空堂中，有桃杏十餘株。
夜深，施衾幬於西窗下偃臥。
方思明晨到家，因吟舊詩曰：&ldquo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
&rdquo至夜分不寐。
忽聞牆外有十餘人相呼聲，若裡胥田叟，將有供待迎接。
須臾有夫役數人，各持畚鍤箕箒，於庭中糞除訖，復去。
有頃，又持牀席、牙盤、蠟炬之類，及酒具樂器，闐咽而至。
遐叔意謂貴族賞會，深慮爲其斥逐，乃潛伏屏氣於佛堂梁上伺之。
鋪陳旣畢，復有公子女郎共十數輩，青衣黃頭亦十數人，步月徐來，言笑宴宴。
遂於筵中間坐，獻酬縱橫，履舃交錯。
中有一女郎，憂傷摧悴，側身下坐，風韻若似遐叔之妻。
窺之，大驚。
即下屋袱稍於暗處，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
方見一少年，舉盃矚之曰：&ldquo一人向隅，滿坐不樂，小人竊不自量，願聞金玉之聲。
&rdquo其妻冤抑悲愁，若無所控訴而強置於坐也。
遂舉金雀，收泣而歌曰：&ldquo今夕何夕，存耶！沒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
&rdquo滿坐傾聽，諸女郎轉面揮涕。
一人曰：&ldquo良人非遠，何天涯之謂乎？&rdquo少年相顧大笑。
遐叔驚憤。
久之，計無所出，乃就階陛間捫一大磚，向坐飛擊，磚纔至地，悄然一無所見。
遐叔悵然悲惋，謂其妻死矣。
速驚而歸，前望其家，步步悽咽。
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蒼頭先入，家人並無恙。
遐叔乃驚愕，疾走入門。
青衣報娘子夢魘方寤。
遐叔至寢，妻臥猶未興。
良久乃曰：&ldquo向夢與姑妹之黨，相與玩月，出金光門外，向一野寺，忽爲兇暴者數十輩脅與雜坐飲酒。
&rdquo又説夢中聚會言語，與遐叔所見並同。
又雲：&ldquo方飲次，忽見大磚飛墜，因遂驚魘殆絕，纔寤而君至。
&rdquo豈幽憤之所感耶？ 又《纂異記·張生》一則雲： 有張生者，家在汴州中牟縣東北赤城坂。
以饑寒，一旦别妻子，遊河朔，五年方還。
自河朔還汴州，晚出鄭州門，到闆橋，已昏黑矣。
乃下道取陂中逕路而歸。
忽於草莽中見燈火熒煌，賓客五六人，方宴飲次，生乃下驢以詣之。
相去十餘步，見其妻亦在坐中，與賓客談笑方洽。
生乃蔽形於白楊樹間以窺之。
見有長鬚者持杯，請措大夫人歌。
生之妻，文學之家，幼學詩書，甚有篇詠。
欲不爲唱，四座勸請。
乃歌曰：&ldquo歎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復還，今夕坐愁鬢如雪。
&rdquo長鬚雲：&ldquo勞歌一杯。
&rdquo飲訖，酒至白面年少，復請歌。
張妻曰：&ldquo一之謂甚，其可再乎？&rdquo長鬚持一籌筯雲：&ldquo請置觥，有拒請歌者，飲一锺。
歌舊詞中笑語準此罰。
&rdquo於是張妻又歌曰：&ldquo勸君酒，君莫辭。
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
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rdquo酒至紫衣者，復持盃請歌。
張妻不悅，沈吟良久，乃歌曰：&ldquo怨空閨，秋日亦難暮。
夫壻斷音書，遙天鴈空度。
&rdquo酒至黑衣胡人，復請歌。
張妻連唱三四曲，聲氣不續，沈吟未唱間，長鬚抛觥雲：&ldquo不合推辭，乃酌一鍾。
&rdquo張妻涕泣而飲，復唱送胡人酒曰：&ldquo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rdquo酒至綠衣少年，持盃曰：&ldquo夜已久，恐不得從容，即當睽索。
無辭一曲，便望歌之。
&rdquo又唱雲：&ldquo螢火穿白楊，悲風入荒草。
疑是夢中遊，愁迷故園道。
&rdquo酒至張妻，長鬚歌以送之曰：&ldquo花前始相見，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rdquo酒至紫衣胡人，復請歌雲：&ldquo須有豔意。
&rdquo張妻低頭未唱間，長鬚又抛一觥。
於是張生怒，捫足下得一瓦，擊之，中長鬚頭。
再發一瓦，中妻額。
闃然無所見。
張君謂其妻已卒，慟哭，連夜而歸。
及明至門，家人驚喜出迎。
君問其妻，婢僕曰：&ldquo娘子夜來頭痛。
&rdquo張君入室，問其妻病之由。
曰：&ldquo昨夜夢草莽之處有六七人，遍令飲酒，各請歌。
孥凡歌六七曲。
有長鬚者，頻抛觥。
方飲次，外有發瓦來，第二中孥額。
因驚覺，乃頭痛。
&rdquo張君因知昨夜所見，乃妻夢也。
孟棨《本事詩·徵異第五》雲： 元相公稹爲禦史，鞠獄梓潼。
時白尚書在京，與名輩遊慈恩，小酌花下，爲詩寄元曰：&ldquo花時同醉破新愁，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rdquo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ldquo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裏遊。
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
&rdquo千裡神交，若合符契。
友朋之道，不期至歟。
東城老父傳 陳鴻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老父，姓賈名昌，長安宣陽裡人。
開元元年癸醜生，元和庚寅歲，九十八年矣。
視聽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語太平事歷歷可聽。
父忠，長九尺，力能倒曳牛，以材官爲中宮幕士。
景龍四年，持幕竿隨玄宗入大明宮，誅韋氏，奉睿宗朝群後，遂爲景雲功臣，以長刀備親衛。
詔徙家東雲龍門。
昌生七歲，趫捷過人，能摶柱乘梁，善應對，解鳥語音。
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
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宮間。
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
上之好之，民風尤甚。
諸王世家、外戚家、貴主家、侯家，傾帑破産市雞，以償雞直。
都中男女，以弄雞爲事，貧者弄假雞。
帝出遊，見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爲雞坊小兒，衣食右龍武軍。
三尺童子，入雞群，如狎群小，壯者、弱者、勇者、怯者，水穀之時、疾病之候，悉能知之。
舉二雞，雞畏而馴，使令如人。
護雞坊中謁者王承恩言於玄宗。
召試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爲五百小兒長。
加之以忠厚謹密，天子甚愛幸之。
金帛之賜，日至其家。
開元十三年，籠雞三百，從封東嶽。
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禮奉屍歸葬雍州。
縣官爲葬器喪車，乘傳洛陽道。
十四年三月，衣鬥雞服，會玄宗於溫泉。
當時天下號爲&ldquo神雞童&rdquo。
時人爲之語曰：&ldquo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鷄走馬勝讀書。
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
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轝。
父死長安千裡外，差夫持道輓喪車。
&rdquo昭成皇後之在相王府，誕聖於八月五日。
中興之後，制爲千秋節。
賜天下民牛酒樂三日，命之曰酺，以爲常也。
大合樂於宮中，歲或酺於洛。
元會與清明節，率皆在驪山。
每至是日，萬樂具舉，六宮畢從。
昌冠鵰翠金華冠，錦袖繡襦袴，執鐸拂道。
群雞叙立於廣場，顧眄如神，指揮風生。
樹毛振翼，礪吻磨距，抑怒待勝，進退有期，隨鞭指低昂不失。
昌度勝負旣決，強者前，弱者後，隨昌鴈行，歸於雞坊。
角觝萬夫，跳劍尋撞，蹴毬踏繩，舞於竿顛者，索氣沮色，逡巡不敢入。
豈教猱擾龍之徒歟？二十三年，玄宗爲娶梨園弟子潘大同女，男服珮玉，女服繡襦，皆出禦府。
昌男至信、至德。
天寶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於楊貴妃。
夫婦席寵四十年，恩澤不渝，豈不敏於伎、謹於心乎？上生於乙酉雞辰，使人朝服鬥雞，兆亂於太平矣。
上心不悟。
十四載，胡羯陷洛，潼關不守。
大駕幸成都，奔衛乘轝。
夜出便門，馬踣道穽。
傷足，不能進，杖入南山。
每進鷄之日，則向西南大哭。
祿山往年朝於京師，識昌於橫門外。
及亂二京，以千金購昌長安洛陽市。
昌變姓名，依於佛舍，除地擊鐘，施力於佛。
洎太上皇歸興慶宮，肅宗受命於别殿，昌還舊裡。
居室爲兵掠，家無遺物。
布衣憔悴，不復得入禁門矣。
明日，復出長安南門，道見妻兒於招國裡，菜色黯焉。
兒荷薪，妻負故絮。
昌聚哭，訣於道。
遂長逝息長安佛寺，學大師佛旨。
大曆元年，依資聖寺大德僧運平住東市海池，立陁羅尼石幢。
書能紀姓名，讀釋氏經，亦能了其深義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
建僧房佛舍，植美草甘木。
晝把土擁根，汲水灌竹，夜正觀於禪室。
建中三年，僧運平人壽盡。
服禮畢，奉舍利塔於長安東門外鎮國寺東偏，手植松柏百株。
構小舍，居於塔下，朝夕焚香灑掃，事師如生。
順宗在東宮，捨錢三十萬，爲昌立大師影堂及齋舍。
又立外屋，居遊民，取傭給。
昌因日食粥一杯，漿水一升，臥草席，絮衣。
過是
餘拜捧而出，傳呼諸將，指揮部伍，内外響應。
是夜，出城。
相次探報，皆雲：&lsquo賊勢漸雄。
&rsquo餘素諳其山川地理，形勢孤虛。
遂引軍夜出，去城百餘裡，分布要害。
明懸賞罰，號令三軍，設三伏以待之。
遲明，排布已畢。
賊汰其前功，頗甚輕進，猶謂孟遠之統衆也。
餘自引輕騎，登高視之。
見煙塵四合，行陣整肅。
餘先使輕兵搦戰，示弱以誘之。
接以短兵，且戰且行。
金革之聲，天裂地坼。
餘引兵詐北，彼亦盡鋭前趨。
鼓噪一聲，伏兵盡起。
千裡轉戰，四面夾攻。
彼軍敗績，死者如麻。
再戰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
從亡之卒，不過十餘人。
餘選健馬三十騎追之，果生置於麾下。
由是血肉染草木，脂膏潤原野，腥穢蕩空，戈甲山積。
檻賊帥以輕車，馳送於貴主，貴主登平朔樓受之。
舉國士民，鹹來會集，引於樓前，以禮責問。
唯稱&lsquo死罪&rsquo，竟絕他詞。
遂令押赴都市腰斬。
臨刑，有一使乘傳，來自王所，持急詔令，促赦之。
曰：&lsquo朝那之罪，吾之罪也。
汝可赦之，以輕吾過。
&rsquo貴主以父母再通音問，喜不自勝，謂諸將曰：&lsquo朝那妄動，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
昔吾違命，乃貞節也。
今若又違，是不祥也。
&rsquo遂命解縛，使單騎送歸，未及，朝那包羞而卒於路。
餘以克敵之功，大被寵錫。
尋備禮，拜平難大將軍，食朔方一萬三千戶，别賜第宅、輿馬、寶器、衣服、婢僕、園林、邸第、旌幢、鎧甲。
次及諸將，賞賚有差。
明日大宴，預坐者不過五六人。
前者六七女皆來侍坐，風姿豔態，愈更動人。
竟夕酣飲，甚歡。
酒至，貴主捧觴而言曰：&lsquo妾之不幸，少處空閨。
天賦孤貞，不從嚴父之命。
屏居於此三紀矣。
蓬首灰心，未得其死。
鄰童迫脅，幾至顛危。
若非相公之殊恩，將軍之雄武，則息國不言之婦，又爲朝那之囚耳。
永言斯惠，終天不忘。
&rsquo遂以七寶鍾酌酒，使人持送鄭將軍。
餘因避席再拜而飲。
餘自是頗動歸心，詞理懇切，遂許給假一月。
宴罷，出。
明日，辭謝訖，擁其麾下三十餘人，返于來路。
所經之處，但聞雞犬，頗甚酸辛。
俄頃到家，見家人聚泣，靈帳儼然。
麾下一人，令餘促入棺縫之中。
餘欲前，而爲左右所聳。
俄聞震雷一聲，醒然而悟。
&rdquo 承符自此不事家産，唯以後事付妻孥。
果經一月，無疾而終。
其初欲暴卒時，告其所親曰：&ldquo餘本機鈐入用，效節戎行。
雖奇功蔑聞，而薄效粗立。
洎遭釁累，譴謫於茲。
平生志氣，鬱而未申。
丈夫終當扇長風，摧巨浪，挾太山以壓卵，決東海以沃螢。
奮其鷹犬之心，爲人雪不平之事。
吾朝夕當有所受。
與子分襟，固不久矣。
&rdquo 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舉城晨發十餘裡，天初平曉，忽見前有車塵競起，旌旗煥赤，甲馬數百人。
中擁一人，氣概洋洋然，逼而視之，鄭承符也。
此人驚訝移時，因佇於路左。
見瞥如風雲，抵善女湫，俄頃，悄無所見。
又按《太平廣記》四百九十二引此文，不著撰人。
明人有題爲于逖者，殊不足據，今不取。
周寶，字上珪，平州盧龍人。
黃巢領宣、歙，乃徙鎮海軍節度使，兼西南招討使。
後爲錢镠所殺。
有傳在《唐書》一百八十六。
本傳稱乾符五年節度使周寶，則撰者固僖宗昭宗時人也。
霍小玉傳 蔣防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大曆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
其明年，拔萃，俟試於天官。
夏六月，至長安，舍於新昌裡。
生門族清華，少有才思，麗詞嘉句，時謂無雙；先達丈人，翕然推伏。
每自矜風調，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諧。
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餘年矣。
性便辟，巧言語，豪家戚裡，無不經過，追風挾策，推爲渠帥。
常受生誠託厚賂，意頗德之。
經數月，李方閒居舍之南亭。
申未間，忽聞扣門甚急，雲是鮑十一娘至。
攝衣從之，迎問曰：&ldquo鮑卿今日何故忽然而來？&rdquo鮑笑曰：&ldquo蘇姑子作好夢也未？有一仙人，謫在下界，不邀財貨，但慕風流。
如此色目，共十郎相當矣。
&rdquo生聞之驚躍，神飛體輕，引鮑手且拜且謝曰：&ldquo一生作奴，死亦不憚。
&rdquo因問其名居。
鮑具説曰：&ldquo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甚愛之。
母曰淨持。
淨持，即王之寵婢也。
王之初薨，諸弟兄以其出自賤庶，不甚收錄。
因分與資財，遣居於外，易姓爲鄭氏，人亦不知其王女。
姿質穠豔，一生未見，高情逸態，事事過人，音樂詩書，無不通解。
昨遣某求一好兒郎格調相稱者，某具説十郎。
他亦知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歡愜。
住在勝業坊古寺曲，甫上車門宅是也。
已與他作期約。
明日午時，但至曲頭覓桂子，即得矣。
&rdquo鮑旣去，生便備行計。
遂令家僮秋鴻於從兄京兆參軍尚公處假青驪駒、黃金勒。
其夕，生澣衣沐浴，修飾容儀，喜躍交并，通夕不寐。
遲明，巾幘，引鏡自照，惟懼不諧也。
徘徊之間，至於亭午。
遂命駕疾驅，直抵勝業。
至約之所，果見青衣立候，迎問曰：&ldquo莫是李十郎否？&rdquo即下馬，令牽入屋底，急急鎖門。
見鮑果從内出來，遙笑曰：&ldquo何等兒郎，造次入此？&rdquo生調誚未畢，引入中門。
庭間有四櫻桃樹，西北懸一鸚鵡籠，見生入來，即語曰：&ldquo有人入來，急下簾者！&rdquo生本性雅淡，心猶疑懼，忽見鳥語，愕然不敢進。
逡巡，鮑引淨持下階相迎，延入對坐。
年可四十餘，綽約多姿，談笑甚媚。
因謂生曰：&ldquo素聞十郎才調風流，今又見儀容雅秀，名下固無虛士。
某有一女子，雖拙教訓，顔色不至醜陋，得配君子，頗爲相宜。
頻見鮑十一娘説意旨，今亦便令承奉箕箒。
&rdquo生謝曰：&ldquo鄙拙庸愚，不意顧盼，倘垂採錄，生死爲榮。
&rdquo遂命酒饌，即令小玉自堂東閤子中而出。
生即拜迎。
但覺一室之中，若瓊林玉樹，互相照曜，轉盼精彩射人。
旣而遂坐母側，母謂曰：&ldquo汝嘗愛念&lsquo開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rsquo，即此十郎詩也。
爾終日吟想，何如一見。
&rdquo玉乃低鬟微笑，細語曰：&ldquo見面不如聞名。
才子豈能無貌？&rdquo生遂連起拜曰：&ldquo小娘子愛才，鄙夫重色。
兩好相映，才貌相兼。
&rdquo母女相顧而笑，遂舉酒數巡。
生起，請玉唱歌。
初不肯，母固強之。
發聲清亮，曲度精奇。
酒闌，及暝，鮑引生就西院憩息。
閒庭邃宇，簾幕甚華。
鮑令侍兒桂子、浣沙與生脫靴解帶。
須臾，玉至，言叙溫和，辭氣宛媚。
解羅衣之際，態有餘妍，低幃暱枕，極其歡愛。
生自以爲巫山、洛浦不過也。
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觀生曰：&ldquo妾本倡家，自知非匹。
今以色愛，托其仁賢。
但慮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蘿無托，秋扇見捐。
極歡之際，不覺悲至。
&rdquo生聞之，不勝感歎。
乃引臂替枕，徐謂玉曰：&ldquo平生志願，今日獲從，粉骨碎身，誓不相捨。
夫人何發此言！請以素縑，著之盟約。
&rdquo玉因收淚，命侍兒櫻桃褰幄執燭，授生筆研。
玉管絃之暇，雅好詩書，筐箱筆研，皆王家之舊物。
遂取繡囊，出越姬烏絲欄素縑三尺以授生。
生素多才思，援筆成章，引諭山河，指誠日月，句句懇切，聞之動人。
染畢，命藏於寶篋之内。
自爾婉孌相得，若翡翠之在雲路也。
如此二歲，日夜相從。
其後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
至四月，將之官，便拜慶於東洛。
長安親戚，多就筵餞。
時春物尚餘，夏景初麗，酒闌賓散，離思縈懷。
玉謂生曰：&ldquo以君才地名聲，人多景慕，願結婚媾，固亦衆矣。
況堂有嚴親，室無冢婦，君之此去，必就佳姻。
盟約之言，徒虛語耳。
然妾有短願，欲輒指陳。
永委君心，復能聽否？&rdquo生驚怪曰：&ldquo有何罪過，忽發此辭？試説所言，必當敬奉。
&rdquo玉曰：&ldquo妾年始十八，君纔二十有二，迨君壯室之秋，猶有八歲。
一生歡愛，願畢此期。
然後玅選高門，以諧秦晉，亦未爲晚。
妾便捨棄人事，剪髮披緇，夙昔之願，於此足矣。
&rdquo生且愧且感，不覺涕流。
因謂玉曰：&ldquo皎日之誓，死生以之，與卿偕老，猶恐未愜素志，豈敢輒有二三。
固請不疑，但端居相待。
至八月，必當卻到華州，尋使奉迎，相見非遠。
&rdquo 更數日，生遂訣别東去。
到任旬日，求假往東都覲親。
未至家日，太夫人已與商量表妹盧氏，言約已定。
太夫人素嚴毅，生逡巡不敢辭讓，遂就禮謝，便有近期。
盧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門，聘財必以百萬爲約，不滿此數，義在不行。
生家素貧，事須求貸，便托假故，遠投親知，涉歷江淮，自秋及夏。
生自以孤負盟約，大愆回期。
寂不知聞，欲斷其望。
遙託親故，不遺漏言。
玉自生逾期，數訪音信。
虛詞詭説，日日不同。
博求師巫，遍詢蔔筮，懷憂抱恨，周歲有餘，羸臥空閨，遂成沈疾。
雖生之書題竟絕，而玉之想望不移，賂遺親知，使通消息。
尋求旣切，資用屢空，往往私令侍婢潛賣篋中服玩之物，多託於西市寄附鋪侯景先家貨賣。
曾令侍婢浣沙將紫玉釵一隻，詣景先家貨之。
路逢内作老玉工，見浣沙所執，前來認之曰：&ldquo此釵，吾所作也。
昔歲霍王小女將欲上鬟，令我作此，酬我萬錢。
我嘗不忘。
汝是何人，從何而得？&rdquo浣沙曰：&ldquo我小娘子即霍王女也。
家事破散，失身於人。
夫壻昨向東都，更無消息。
悒怏成疾，今欲二年。
令我賣此，賂遺於人，使求音信。
&rdquo玉工悽然下泣曰：&ldquo貴人男女，失機落節，一至於此。
我殘年向盡，見此盛衰，不勝傷感。
&rdquo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言前事。
公主亦爲之悲歎良久，給錢十二萬焉。
時生所定盧氏女在長安，生旣畢於聘財，還歸鄭縣。
其年臘月，又請假入城就親。
潛蔔靜居，不令人知。
有明經崔允明者，生之中表弟也。
性甚長厚，昔歲常與生同歡於鄭氏之室，盃盤笑語，曾不相間。
每得生信，必誠告於玉。
玉常以薪蒭衣服，資給於崔。
崔頗感之。
生旣至，崔具以誠告玉。
玉恨歎曰：&ldquo天下豈有是事乎！&rdquo遍請親朋，多方召緻。
生自以愆期負約，又知玉疾候沈綿，慚恥忍割，終不肯往；晨出暮歸，欲以迴避。
玉日夜涕泣，都忘寢食，期一相見，竟無因由。
冤憤益深，委頓牀枕。
自是長安中稍有知者，風流之士，共感玉之多情；豪俠之倫，皆怒生之薄行。
時已三月，人多春遊。
生與同輩五六人詣崇敬寺翫牡丹花，步於西廊，遞吟詩句。
有京兆韋夏卿者，生之密友，時亦同行。
謂生曰：&ldquo風光甚麗，草木榮華。
傷哉鄭卿，銜冤空室！足下終能棄置，實是忍人。
丈夫之心，不宜如此。
足下宜爲思之！&rdquo歎讓之際，忽有一豪士，衣輕黃紵衫，挾弓彈，豐神雋美，衣服輕華，唯有一剪頭胡雛從後，潛行而聽之。
俄而前揖生曰：&ldquo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
雖乏文藻，心嘗樂賢。
仰公聲華，常思覯止。
今日幸會，得覩清揚。
某之敝居，去此不遠，亦有聲樂，足以娛情。
妖姬八九人，駿馬十數匹，唯公所欲。
但願一過。
&rdquo生之儕輩，共聆斯語，更相歎美。
因與豪士策馬同行，疾轉數坊，遂至勝業。
生以近鄭之所止，意不欲過，便託事故，欲回馬首。
豪士曰：&ldquo敝居咫尺，忍相棄乎？&rdquo乃輓挾其馬，牽引而行。
遷延之間，已及鄭曲。
生神情恍惚，鞭馬欲回。
豪士遽命奴僕數人，抱持而進。
疾走推入車門，便令鎖卻，報雲：&ldquo李十郎至也！&rdquo一家驚喜，聲聞於外。
先此一夕，玉夢黃衫丈夫抱生來，至席，使玉脫鞋。
驚寤而告母。
因自解曰：&ldquo鞋者，諧也。
夫婦再合。
脫者，解也。
旣合而解，亦當永訣。
由此徵之，必遂相見，相見之後，當死矣。
&rdquo淩晨，請母妝梳。
母以其久病，心意惑亂，不甚信之。
僶勉之間，強爲妝梳。
妝梳纔畢，而生果至。
玉沈綿日久，轉側須人。
忽聞生來，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
遂與生相見，含怒凝視，不復有言。
羸質嬌姿，如不勝緻，時復掩袂，返顧李生。
感物傷人，坐皆欷歔。
頃之，有酒餚數十盤，自外而來。
一座驚視，遽問其故，悉是豪士之所緻也。
因遂陳設，相就而坐。
玉乃側身轉面，斜視生良久，遂舉杯酒，酬地曰：&ldquo我爲女子，薄命如斯。
君是丈夫，負心若此。
韶顔稚齒，飲恨而終。
慈母在堂，不能供養。
綺羅絃管，從此永休。
徵痛黃泉，皆君所緻。
李君李君，今當永訣！我死之後，必爲厲鬼，使君妻妾，終日不安！&rdquo乃引左手握生臂，擲盃於地，長慟號哭數聲而絕。
母乃舉屍，寘於生懷，令喚之，遂不復蘇矣。
生爲之縞素，旦夕哭泣甚哀。
將葬之夕，生忽見玉繐帷之中，容貌妍麗，宛若平生。
著石榴裙，紫襠，紅綠帔子。
斜身倚帷，手引繡帶，顧謂生曰：&ldquo愧君相送，尚有餘情。
幽冥之中，能不感歎。
&rdquo言畢，遂不復見。
明日，葬於長安禦宿原。
生至墓所，盡哀而返。
後月餘，就禮於盧氏。
傷情感物，鬱鬱不樂。
夏五月，與盧氏偕行，歸於鄭縣。
至縣旬日，生方與盧氏寢，忽帳外叱叱作聲。
生驚視之，則見一男子，年可二十餘，姿狀溫美，藏身暎幔，連招盧氏。
生惶遽走起，遶幔數匝，倏然不見。
生自此心懷疑惡，猜忌萬端，夫妻之間，無聊生矣。
或有親情，曲相勸喻。
生意稍解。
後旬日，生復自外歸，盧氏方鼓琴於床，忽見自門抛一斑犀鈿花合子，方圓一寸餘，中有輕絹，作同心結，墜於盧氏懷中。
生開而視之，見相思子二，叩頭蟲一，發殺觜一，驢駒媚少許。
生當時憤怒叫吼，聲如豺虎，引琴撞擊其妻，詰令實告。
盧氏亦終不自明。
爾後往往暴加捶楚，備諸毒虐，竟訟於公庭而遣之。
盧氏旣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屬，蹔同枕席，便加妬忌。
或有因而殺之者。
生嘗遊廣陵，得名姬曰營十一娘者，容態潤媚，生甚悅之。
每相對坐，嘗謂營曰：&ldquo我嘗於某處得某姬，犯某事，我以某法殺之。
&rdquo日日陳説，欲令懼己，以肅清閨門。
出則以浴斛覆營於牀，週迴封署，歸必詳視，然後乃開。
又畜一短劍，甚利，顧謂侍婢曰：&ldquo此信州葛溪鐵，唯斷作罪過頭！&rdquo大凡生所見婦人，輒加猜忌，至於三娶，率皆如初焉。
按此湯臨川《紫釵記》之本事也。
胡應麟曰：&ldquo唐人小説紀閨閣事，綽有情緻。
此篇尤爲唐人最精采動人之傳奇，故傳誦弗衰。
&rdquo《太平廣記》四百八十七雜傳記類收入此篇而下題蔣防撰，不載出自何書，當屬單篇别行。
惟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八稱&ldquo異聞集霍小玉傳&rdquo雲雲，則《異聞集》固嘗收入。
然《異聞集》本爲《類説》之體，與自爲之書不同。
且《廣記》旣列入雜傳，則單篇别出久矣。
李益，字君虞。
系出隴西，姑藏人，肅宗朝宰相李揆之族子。
長於詩歌。
貞元末，與宗人賀相埒。
每一篇成，樂工争以賂求取之，被聲歌，供奉天子。
至《征人》《早行》等篇，天下皆施之圖繪。
累遷右散騎常侍。
太和初，以禮部尚書緻仕。
見《唐書·李華傳》（二百三）。
其友韋夏卿，字雲客，京兆萬年人。
兩《唐書》並有傳（《舊書》一百六十五，《新書》一百六十二）。
惟同時有兩李益，而同出於姑藏。
《因話錄》雲：&ldquo李尚書益，與宗人庶子李益同名，俱出於姑藏。
時人謂尚書爲文章李益，庶子爲門戶李益。
&rdquo本傳李十郎，當爲君虞。
李肇《國史補》卷中雲：&ldquo散騎常侍李益少有疑病。
&rdquo《唐書》亦雲：&ldquo益少癡而忌克，防閑妻妾苛嚴，世謂妒癡爲李益疾。
&rdquo據此，則是本傳所稱，猜忌萬端、夫婦之間無聊生者，或爲當日流傳之事實。
小説多喜附會，復舉薄倖之事以實之，而十郎薄行之名，永垂千古矣。
至宋姚寬《西溪叢話》謂&ldquo蔣防作《霍小玉傳》，有豪士衣輕黃衫，挾李至，霍遂死。
杜甫《少年行》句雲：&lsquo黃衫年少宜來數，不見堂前東逝波。
&rsquo大曆中甫正在蜀，是時想有好事者傳去，遂作此詩&rdquo雲雲。
此亦字面偶合，不能即指此爲詠本文黃衫豪士之證也。
又按《全唐文》卷七百十九錄蔣防文一卷，而不收此篇。
蔣防，字子徵，義興人，澄之後。
年十八，父友令作《秋河賦》，援筆立就。
于簡因妻以女。
官右拾遺。
元和中，李紳即席令賦《韝上鷹詩》雲：&ldquo幾欲高飛天上去，誰人爲解綠絲縧。
&rdquo紳識其意，薦之，以司封郎知制誥，進翰林學士。
長慶中，李逢吉出紳，防亦貶汀州刺史，尋改連州。
見《舊唐書·敬宗紀》及《唐詩紀事》《萬姓統譜》《常州志》《全唐文》等。
防此文敍述委曲，在唐人小説中，當推作者，《全唐文》以其猥瑣誕妄，擯斥不錄。
已於全書凡例見之矣。
又按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五雲：&ldquo唐李益《竹窗聞風早發寄司空曙詩》雲：&lsquo微風驚暮坐，牎牖思悠哉。
開門復動竹，疑是故人來。
時滴枝上露，稍霑階上苔。
幸當一入幌，爲拂綠琴埃。
&rsquo《異聞集·霍小玉傳》作&lsquo開簾風動竹&rsquo，改一風字，遂失詩意。
然此句乃襲樂府《華山畿》詞耳。
詞雲：&lsquo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
&rsquo《通典》雲：&lsquo江南以情人爲歡。
&rsquo&rdquo此一條可與本傳互參。
又按《升庵詩話》卷五雲：&ldquo《李益集》有《樂府雜體》一首雲：&ldquo藍葉鬱重重，藍花石榴色。
少女歸少年，光華自相得。
愛如寒爐火，棄若秋風扇。
山嶽起面前，相看不相見。
春至草亦生，誰能無别情。
殷勤展心素，見新莫忘故。
遙望孟門山，殷勤報君子。
旣爲隨陽鴈，勿學西流水。
&rsquo此詩比興有古樂府之風，唐人鮮及。
或雲：非益詩，乃無名氏代霍小玉寄李益之詩也。
&rdquo雲雲。
按《李益集》原題《雜曲》凡二十九韻，詩不隻此。
升庵摘此數語，以附益霍小玉事或小玉寄益之詩。
可備一説。
又按僧贊寧《物類相感志》雲：&ldquo凡驢駒初生，未墮地，口中有一物，如肉。
名媚。
婦人帶之能媚。
&rdquo王士禛《池北偶談》二十三，謂唐小説《霍小玉傳》中之&ldquo驢駒媚&rdquo，即此。
南柯太守傳 李公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標題據國史補 東平淳于棼，吳楚遊俠之士。
嗜酒使氣，不守細行。
累巨産，養豪客。
曾以武藝補淮南軍裨將，因使酒忤帥，斥逐落魄，縱誕飲酒爲事。
家住廣陵郡東十裡。
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幹修密，清陰數畝。
淳于生日與群豪，大飲其下。
貞元七年九月，因沈醉緻疾。
時二友人於坐扶生歸家，臥於堂東廡之下。
二友謂生曰：&ldquo子其寢矣！餘將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
&rdquo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髣髴若夢。
見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ldquo槐安國王遣小臣緻命奉邀。
&rdquo生不覺下榻整衣，隨二使至門。
見青油小車，駕以四牡，左右從者七八，扶生上車，出大戶，指古槐穴而去。
使者即驅入穴中。
生意頗甚異之，不敢緻問。
忽見山川風候草木道路，與人世甚殊。
前行數十裡，有郛郭城堞。
車輿人物，不絕於路。
生左右傳車者傳呼甚嚴，行者亦争闢於左右。
又入大城，朱門重樓，樓上有金書，題曰&ldquo大槐安國&rdquo。
執門者趨拜奔走。
旋有一騎傳呼曰：&ldquo王以駙馬遠降，令且息東華館。
&rdquo因前導而去。
俄見一門洞開，生降車而入。
彩檻雕楹；華木珍果，列植於庭下；幾案茵褥，簾幃郩膳，陳設於庭上。
生心甚自悅。
復有呼曰：&ldquo右相且至。
&rdquo生降階祗奉。
有一人紫衣象簡前趨，賓主之儀敬盡焉。
右相曰：&ldquo寡君不以弊國遠僻，奉迎君子，託以姻親。
&rdquo生曰：&ldquo某以賤劣之軀，豈敢是望。
&rdquo右相因請生同詣其所。
行可百步，入朱門。
矛戟斧鉞，布列左右，軍吏數百，辟易道側。
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趨其中。
生私心悅之，不敢前問。
右相引生升廣殿，禦衛嚴肅，若至尊之所。
見一人長大端嚴，居王位，衣素練服，簪朱華冠。
生戰慄，不敢仰視。
左右侍者令生拜。
王曰：&ldquo前奉賢尊命，不棄小國，許令次女瑤芳，奉事君子。
&rdquo生但俯伏而已，不敢緻詞。
王曰：&ldquo且就賓宇，續造儀式。
&rdquo有旨，右相亦與生偕還館舍。
生思念之，意以爲父在邊將，因殁虜中，不知存亡。
將謂父北蕃交遜，而緻茲事。
心甚迷惑，不知其由。
是夕，羔鴈幣帛，威容儀度，妓樂絲竹，殽膳燈燭，車騎禮物之用，無不鹹備。
有群女，或稱華陽姑，或稱青溪姑，或稱上仙子，或稱下仙子，若是者數輩。
皆侍從數千，冠翠鳳冠，衣金霞帔，綵碧金鈿，目不可視。
遨遊戲樂，往來其門，争以淳于郎爲戲弄。
風態妖麗，言詞巧豔，生莫能對。
復有一女謂生曰：&ldquo昨上巳日，吾從靈芝夫人過禪智寺，於天竺院觀右延舞《婆羅門》。
吾與諸女坐北牖石榻上，時君少年，亦解騎來看。
君獨強來親洽，言調笑謔。
吾與窮英妹結絳巾，掛於竹枝上，君獨不憶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於孝感寺悟上真子，聽契玄法師講《觀音經》。
吾於講下捨金鳳釵兩隻，上真子捨水犀合子一枚。
時君亦講筵中於師處請釵合視之。
賞歎再三，嗟異良久。
顧餘輩曰：&lsquo人之與物，皆非世間所有。
&rsquo或問吾民，或訪吾裡。
吾亦不答。
情意戀戀，矚盼不捨。
君豈不思念之乎？&rdquo生曰：&ldquo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rdquo群女曰：&ldquo不意今日與君爲眷屬。
&rdquo復有三人，冠帶甚偉，前拜生曰：&ldquo奉命爲駙馬相者。
&rdquo中一人與生且故。
生指曰：&ldquo子非馮翊田子華乎？&rdquo田曰：&ldquo然。
&rdquo生前，執手敍舊久之。
生謂曰：&ldquo子何以居此？&rdquo子華曰：&ldquo吾放遊，獲受知於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棲託。
&rdquo生復問曰：&ldquo周弁在此，知之乎？&rdquo子華曰：&ldquo周生，貴人也。
職爲司隸，權勢甚盛。
吾數蒙庇護。
&rdquo言笑甚歡。
俄傳聲曰：&ldquo駙馬可進矣。
&rdquo三子取劍佩冕服，更衣之。
子華曰：&ldquo不意今日獲覩盛禮，無以相忘也。
&rdquo有仙姬數十，奏諸異樂，婉轉清亮，曲調悽悲，非人間之所聞聽。
有執燭引導者，亦數十。
左右見金翠步障，彩碧玲瓏，不斷數裡。
生端坐車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
田子華數言笑以解之。
向者群女姑娣，各乘鳳翼輦，亦往來其間。
至一門，號&ldquo修儀宮&rdquo。
群仙姑姊亦紛然在側，令生降車輦拜，揖讓升降，一如人間。
徹障去扇，見一女子，雲號金枝公主。
年可十四五，儼若神仙。
交歡之禮，頗亦明顯。
生自爾情義日洽，榮曜日盛，出入車服，遊宴賓禦，次於王者。
王命生與群寮備武衛，大獵於國西靈龜山。
山阜峻秀，川澤廣遠，林樹豐茂，飛禽走獸，無不蓄之。
師徒大獲，竟夕而還。
生因他日，啓王曰：&ldquo臣頃結好之日，大王雲奉臣父之命。
臣父頃佐邊將，用兵失利，陷沒胡中；爾來絕書信十七八歲矣。
王旣知所在，臣請一往拜覲。
&rdquo王遽謂曰：&ldquo親家翁職守北土，信問不絕。
卿但具書狀知聞，未用便去。
&rdquo遂命妻緻饋賀之禮，一以遣之。
數夕還答。
生驗書本意，皆父平生之跡，書中憶念教誨，情意委曲，皆如昔年。
復問生親戚存亡，閭裡興廢。
復言路道乖遠，風煙阻絕。
詞意悲苦，言語哀傷。
又不令生來覲，雲：&ldquo歲在丁醜，當與女相見。
&rdquo生捧書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謂生曰：&ldquo子豈不思爲政乎？&rdquo生曰：&ldquo我放蕩不習政事。
&rdquo妻曰：&ldquo卿但爲之，餘當奉贊。
&rdquo妻遂白於王。
累日，謂生曰：&ldquo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廢，欲藉卿才，可曲屈之。
便與小女同行。
&rdquo生敦授教命。
王遂敕有司備太守行李。
因出金玉、錦繡、箱奩、僕妾、車馬列於廣衢，以餞公主之行。
生少遊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悅。
因上表曰：&ldquo臣將門餘子，素無藝術，猥當大任，必敗朝章。
自悲負乘，坐緻覆餗。
今欲廣求賢哲，以贊不逮。
伏見司隸潁川周弁，忠亮剛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
處士馮翊田子華清慎通變，達政化之源。
二人與臣有十年之舊，備知才用，可託政事。
周請署南柯司憲，田請署司農。
庶使臣政績有聞，憲章不紊也。
&rdquo王並依表以遣之。
其夕，王與夫人餞於國南。
王謂生曰：&ldquo南柯國之大郡，土地豐壤，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
況有周、田二贊。
卿其勉之，以副國念。
&rdquo夫人戒公主曰：&ldquo淳于郎性剛好酒，加之少年；爲婦之道，貴乎柔順。
爾善事之，吾無憂矣。
南柯雖封境不遙，晨昏有間，今日暌别，寧不沾巾。
&rdquo生與妻拜首南去，登車擁騎，言笑甚歡。
累夕達郡。
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樂、車轝、武衛、鑾鈴，争來迎奉。
人物闐咽，鐘鼓喧譁，不絕十數裡。
見雉堞臺觀，佳氣鬱鬱。
入大城門，門亦有大榜，題以金字，曰&ldquo南柯郡城&rdquo。
見朱軒棨戶，森然深邃。
生下車省風俗，療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
自守郡二十載，風化廣被，百姓歌謠，建功德碑，立生祠宇。
王甚重之，賜食邑，錫爵位，居台輔。
周、田皆以政治著聞，遞遷大位。
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門蔭授官，女亦娉於王族。
榮耀顯赫，一時之盛，代莫比之。
是歲，有檀蘿國者，來伐是郡。
王命生練將訓師以征之。
乃表周弁將兵三萬，以拒賊之衆於瑤臺城。
弁剛勇輕敵，師徒敗績，弁單騎裸身潛遁，夜歸城。
賊亦收輜重鎧甲而還。
生因囚弁以請罪。
王並捨之。
是月，司憲周弁疽發背，卒。
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
生因請罷郡，護喪赴國。
王許之。
便以司農田子華行南柯太守事。
生哀慟發引，威儀在途，男女叫號，人吏奠饌，攀轅遮道者不可勝數。
遂達於國。
王與夫人素衣哭於郊，候靈轝之至。
謚公主曰&ldquo順儀公主&rdquo。
備儀仗羽葆鼓吹，葬於國東十裡盤龍岡。
是月，故司憲子榮信，亦護喪赴國。
生久鎮外藩，結好中國，貴門豪族，靡不是洽。
自罷郡還國，出入無恒，交遊賓從，威福日盛。
王意疑憚之。
時有國人上表雲：&ldquo玄象謫見，國有大恐。
都邑遷徙，宗廟崩壞。
釁起他族，事在蕭牆。
&rdquo時議以生侈僭之應也。
遂奪生侍衛，禁生遊從，處之私第。
生自恃守郡多年，曾無敗政，流言怨悖，鬱鬱不樂。
王亦知之，因命生曰：&ldquo姻親二十餘年，不幸小女夭枉，不得與君子偕老，良用痛傷。
&rdquo夫人因留孫自鞠育之。
又謂生曰：&ldquo卿離家多時，可暫歸本裡，一見親族。
諸孫留此，無以爲念。
後三年，當令迎生。
&rdquo生曰：&ldquo此乃家矣，何更歸焉？&rdquo王笑曰：&ldquo卿本人間，家非在此。
&rdquo 生忽若惛睡，瞢然久之，方乃發悟前事，遂流涕請還。
王顧左右以送生。
生再拜而去，復見前二紫衣使者從焉。
至大戶外，見所乘車甚劣，左右親使禦僕，遂無一人，心甚歎異。
生上車，行可數裡，復出大城。
宛是昔年東來之途，山川原野，依然如舊。
所送二使者，甚無威勢。
生逾怏怏。
生問使者曰：&ldquo廣陵郡何時可到？&rdquo二使謳歌自若，久乃答曰：&ldquo少頃即至。
&rdquo俄出一穴，見本裡閭巷，不改往日，潸然自悲，不覺流涕。
二使者引生下車，入其門，升自階，己身臥於堂東廡之下。
生甚驚畏，不敢前近。
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數聲，生遂發寤如初。
見家之僮僕擁篲於庭，二客濯足於榻，斜日未隱於西垣，餘樽尚湛於東牗。
夢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歎，遂呼二客而語之。
驚駭。
因與生出外，尋槐下穴。
生指曰：&ldquo此即夢中所驚入處。
&rdquo二客將謂狐狸木媚之所爲祟。
遂命僕夫荷斤斧，斷擁腫，折查枿，尋穴究源。
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
上有積土壤，以爲城郭臺殿之狀。
有蟻數斛，隱聚其中。
中有小臺，其色若丹。
二大蟻處之，素翼朱首，長可三寸。
左右大蟻數十輔之，諸蟻不敢近，此其王矣。
即槐安國都也。
又窮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轉方中，亦有土城小樓，群蟻亦處其中，即生所領南柯郡也。
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圬，嵌窞異狀。
中有一腐龜，殻大如鬥。
積雨浸潤，小草叢生，繁茂翳薈，掩映振殻，即生所獵靈龜山也。
又窮一穴：東去丈餘，古根盤屈，若龍虺之狀。
中有小土壤，高尺餘，即生所葬妻盤龍岡之墓也。
追想前事，感歎於懷，披閲窮跡，皆符所夢。
不欲二客壞之，遽令掩塞如舊。
是夕，風雨暴發。
旦視其穴，遂失群蟻，莫知所去。
故先言&ldquo國有大恐，都邑遷徙&rdquo，此其驗矣。
復念檀蘿征伐之事，又請二客訪跡於外。
宅東一裡有古涸澗，側有大檀樹一株，藤蘿擁織，上不見日。
旁有小穴，亦有群蟻隱聚其間。
檀蘿之國，豈非此耶？ 嗟乎！蟻之靈異，猶不可窮，況山藏木伏之大者所變化乎？時生酒徒周弁、田子華並居六合縣，不與生過從旬日矣。
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
周生暴疾已逝，田子華亦寢疾於牀。
生感南柯之浮虛，悟人世之倏忽，遂棲心道門，絕棄酒色。
後三年，歲在丁醜，亦終於家。
時年四十七，將符宿契之限矣。
公佐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吳之洛，暫泊淮浦，偶覿淳于生棼，詢訪遺跡，飜覆再三，事皆摭實，輒編錄成傳，以資好事。
雖稽神語怪，事涉非經，而竊位著生，冀將爲戒。
後之君子，幸以南柯爲偶然，無以名位驕於天壤間雲。
前華州參軍李肇贊曰：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
按此文造意製辭，與沈旣濟《枕中記》大略從同，皆受道家思想所感化者也。
唐時道佛思想最爲普遍，其影響於文學者，隨處可見。
以短夢中歷盡一生，此二篇足爲代表，其他皆可略也。
《太平廣記》四百七十五引此文而題爲《淳于芬》，下注雲出《異聞集》。
惟李肇《國史補》則稱李公佐《南柯太守》。
則是此傳雖收入《異聞集》，在唐時固亦嘗單篇别行矣。
撰人李公佐，史不詳其生平。
據本傳及《謝小娥傳》《馮媪傳》《古嶽瀆經》等篇，大約爲貞元、元和間人。
杜光庭《神仙感遇傳》（見《道藏》恭字七號）卷三，有《李公佐》一條雲：&ldquo李公佐舉進士，後爲鍾陵從事。
有僕夫，自布衣執役勤瘁，晝夕恭謹，迨三十年，公佐不知其異人也。
一旦告去，留詩一章。
其辭曰：&lsquo我有衣中珠，不嫌衣上塵；我有長生理，不厭有生身。
江南神仙窟，吾當混其真。
不嫌市井諠，來救人間人。
蘇子跡已往（注雲：蘇躭是也），顓蒙事可親（注雲：公佐，字顓蒙）。
莫言東海變，天地有長春。
&rsquo自是而去，出門，不知所之。
鄰裡見其距躍淩空而去。
&rdquo《全唐詩》末卷，收李公佐僕詩，即本於此，而不載其所出。
然據此，可知公佐，字顓蒙，嘗爲鍾陵從事。
鍾陵，即今江西南昌進賢地，亦與《謝小娥傳》所雲&ldquo元和八年春餘罷江西從事&rdquo正合也。
至《唐書》七十《宗室世系表》，太祖大鄭王房，有千牛備身公佐，爲河東節度使李説子。
太子通事舍人公敏，靈鹽朔方節度使公度之弟。
此公佐或另爲一人。
又《宣宗本紀》二年，禦史臺奏據三司推勘吳湘獄，謹具逐人罪狀，有前揚府錄事參軍李公佐。
此李公佐是否即爲顓蒙，無從取證。
使《宣紀》所稱揚府錄事參軍李公佐，果爲本傳之撰人，則公佐或生於代宗之朝，至宣宗大中之初，固嘗健在。
其年蓋幾八十餘矣。
公佐旣有此僕，留詩仙去，則以受其薰化之故，應有此文。
惟事出幽渺，當爲設辭。
《廣陵行錄》（《輿地紀勝》三十七《淮南東路》引此書）至謂揚州有南柯太守墓，以實其事。
明人湯顯祖又據此文，以作《南柯記》。
衆口流傳，遂成典實，則文人好異之過也。
《酉陽雜俎·守宮》一則雲： 太和末，松滋縣南有士人寄居親故莊中肄業。
初到之夕，二更後方張燈臨案。
忽有小人半寸，葛巾策杖入門，謂士人曰：&ldquo乍到無主人，當寂寞。
&rdquo其聲大如蒼蠅。
士人素有膽氣，初若不見。
乃登牀責曰：&ldquo遽不存主客禮乎？&rdquo復升案窺書，詬詈不已。
因覆硯於書上。
士人不耐，以筆擊之，墮地叫數聲，出門而滅。
有頃，有婦人四五，或老或少，皆長一寸。
大呼曰：&ldquo貞官以君獨學，故令郎君言展，且論精奧。
何癡頑狂率，輒緻損害？今可見貞官。
&rdquo其來索續如蟻，狀如騶卒，撲緣士人。
士人恍然若夢。
因嚙四支，疾苦甚。
復曰：&ldquo汝不去，將損汝眼。
&rdquo四五頭遂上其面。
士人驚懼，隨出門，至堂東，遙望見一門絕小，如節使牙門。
士人乃叫：&ldquo何物怪魅？敢淩人如此？&rdquo復被衆嚙之。
恍惚間已入小門内。
見一人峨冠當殿，階下侍衛千數，悉長寸餘。
叱士人曰：&ldquo吾憐汝獨處，俾小兒往，何苦緻害？罪當腰斬。
&rdquo乃見數十人，悉持刃攘臂逼之。
士人大懼，謝曰：&ldquo某愚騃，肉眼不識貞官。
乞賜餘生。
&rdquo久之曰：&ldquo且解知悔。
&rdquo叱令曳出。
不覺已在小門外。
及歸書堂，已五更矣。
殘燈猶在。
及明，尋其蹤跡。
東壁古階下，有小穴如栗，守宮出入焉，士人即雇數夫發之。
深數丈，有守宮十餘石；大者色赤，長尺許，蓋其王也。
壤土如樓狀。
士人聚蘇，焚之。
後亦無他。
（《太平廣記》四百七十六引） 謝小娥傳 李公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小娥，姓謝氏，豫章人，估客女也。
生八歲，喪母。
嫁歷陽俠士段居貞。
居貞負氣重義，交遊豪俊。
小娥父畜巨産，隱名商賈間，常與段壻同舟貨，往來江湖。
時小娥年十四，始及笄。
父與夫俱爲盜所殺，盡掠金帛。
段之弟兄，謝之生姪，與僮僕輩數十，悉沉於江。
小娥亦傷胸折足，漂流水中，爲他船所獲，經夕而活。
因流轉乞食至上元縣，依玅果寺尼淨悟之室。
初，父之死也，小娥夢父謂曰：&ldquo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rdquo又數日，復夢其夫謂曰：&ldquo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rdquo小娥不自解悟，常書此語，廣求智者辨之，歷年不能得。
至元和八年春，餘罷江西從事，扁舟東下，淹泊建業，登瓦官寺閣。
有僧齊物者，重賢好學，與餘善。
因告餘曰：&ldquo有孀婦名小娥者，每來寺中，示我十二字謎語，某不能辨。
&rdquo餘遂請齊公書於紙。
乃憑檻書空，凝思默慮。
坐客未倦，了悟其文。
令寺童疾召小娥前至，詢訪其由。
小娥嗚咽良久，乃曰：&ldquo我父及夫，皆爲賊所殺。
邇後嘗夢父告曰：&lsquo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rsquo又夢夫告曰：&lsquo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rsquo歲久無人悟之。
&rdquo餘曰：&ldquo若然者，吾審詳矣。
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
且車中猴，車字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又申屬猴，故曰車中猴。
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
又，禾中走是穿田過，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有日，是春字也。
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
&rdquo小娥慟哭再拜。
書申蘭申春四字於衣中，誓將訪殺二賊，以復其冤。
娥因問餘姓氏官族，垂涕而去。
爾後小娥便爲男子服，傭保於江湖間。
歲餘，至潯陽郡，見竹戶上有紙牓子，雲&ldquo召傭者&rdquo，小娥乃應召詣門。
問其主，乃申蘭也，蘭引歸。
娥心憤貌順，在蘭左右，甚見親愛。
金帛出入之數，無不委娥。
已二歲餘，竟不知娥之女人也。
先是謝氏之金寶錦繡衣物器具，悉掠在蘭家，小娥每執舊物，未嘗不暗泣移時。
蘭與春，宗昆弟也。
時春一家住大江北獨樹浦，與蘭往來密洽。
蘭與春同去經月，多獲財帛而歸。
每留娥與蘭妻蘭氏同守家室，酒肉衣服，給娥甚豐。
或一日，春攜文鯉兼酒詣蘭，娥私歎曰：&ldquo李君精悟玄鑒，皆符夢言，此乃天啓其心，志將就矣。
&rdquo是夕，蘭與春會群賊，畢至酣飲。
暨諸兇旣去，春沉醉，臥於内室，蘭亦露寢於庭。
小娥潛鏁春於内，抽佩刀先斷蘭首，呼號鄰人並至，春擒於内，蘭死於外，獲贜收貨，數至千萬。
初，蘭、春有黨數十，暗記其名，悉擒就戮。
時潯陽太守張公，善其志行，爲具其事上旌表，乃得免死。
時元和十二年夏歲也。
復父夫之讎畢，歸本裡，見親屬。
裡中豪族争求聘，娥誓心不嫁。
遂剪髪被褐，訪道於牛頭山，師事大士尼將律師。
娥志堅行苦，霜舂雨薪，不倦筋力。
十三年四月，始受具戒於泗州開元寺，竟以小娥爲法號，不忘本也。
其年夏月，餘始歸長安，途經泗濱，過善義寺謁大德尼令。
操戒新見者數十，淨髪鮮帔，威儀雍容，列侍師之左右。
中有一尼問師曰：&ldquo此官豈非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者乎？&rdquo師曰：&ldquo然。
&rdquo曰：&ldquo使我獲報家仇，得雪冤恥，是判官恩德也。
&rdquo顧餘悲泣。
餘不之識，詢訪其由。
娥對曰：&ldquo某名小娥，頃乞食孀婦也。
判官時爲辨申蘭、申春二賊名字，豈不憶念乎？&rdquo餘曰：&ldquo初不相記，今即悟也。
&rdquo娥因泣，具寫記申蘭、申春，復父夫之仇，志願相畢，經營終始艱苦之狀。
小娥又謂餘曰：&ldquo報判官恩，當有日矣。
&rdquo豈徒然哉！嗟呼！餘能辨二盜之姓名，小娥又能竟復父夫之讎冤；神道不昧，昭然可知。
小娥厚貌深辭，聰敏端特，鍊指跛足，誓求真如。
爰自入道，衣無絮帛，齋無鹽酪，非律儀禪理，口無所言。
後數日，告我歸牛頭山，扁舟汎淮，雲遊南國，不復再遇。
君子曰：&ldquo誓志不捨，復父夫之仇，節也。
傭保雜處，不知女人，貞也。
女子之行，唯貞與節能終始全之而已。
如小娥，足以儆天下逆道亂常之心，足以觀天下貞夫孝婦之節。
&rdquo餘備詳前事，發明隱文，暗與冥會，符於人心。
知善不錄，非春秋之義也。
故作傳以旌美之。
按謝小娥事，在唐人小説中，差爲近實。
《新唐書》（二百五）即據此文，採入《列女傳》。
文簡事省，未足以寫小娥也。
李復言《續玄怪錄》有《尼妙寂》一則（《太平廣記》一百二十八引）即記此事，而略有異同。
皆足與公佐此傳互爲取證也。
此事旣出於義烈，頗爲後世所傳。
如明淩濛初旣演之爲《拍案驚奇平話》，王夫之復演之爲《龍舟會雜劇》，並皆原本此篇，而益加鋪張，信乎義烈之感人深矣。
惟《輿地紀勝》江南西路，有謝小娥事，亦出於此，而時地多不符，則宋後傳聞之誤也。
今但錄《續玄怪錄》《新唐書》二則以備考雲。
李復言《續玄怪錄·尼妙寂》雲： 尼妙寂，姓葉氏，江州潯陽人也。
初嫁任華，潯陽之賈也。
父昇與華往復長沙、廣陵間。
貞元十一年春，之潭州，不復。
過期數月，妙寂忽夢父被髪裸形，流血滿身，泣曰：&ldquo吾與汝夫湖中遇盜，皆已死矣。
以汝心似有志者，天許報讎，但幽冥之意，不欲顯言，故吾隱語報汝，誠能思而復之，吾亦何恨。
&rdquo妙寂曰：&ldquo隱語雲何？&rdquo昇曰：&ldquo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
&rdquo俄而見其夫形狀若父，泣曰：&ldquo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rdquo妙寂撫膺而哭，遂爲女弟所呼覺。
泣告其母，闔門大駭。
念其隱語，杳不可知。
訪於鄰叟及鄉閭之有知者，皆不能解。
秋，詣上元縣舟楫之所交處，四方士大夫，多往憩焉。
而又邑有瓦棺寺，寺上有閣，倚山瞰江，萬裡在目，亦江湖之極境；遊人弭棹，莫不登眺。
吾將緇服其間，伺可問者，必有醒吾惑者。
於是褐衣上元，捨身瓦棺寺。
日持箕帚，灑掃閣下，閑則徙倚欄檻，以伺識者。
見高冠博帶吟嘯而來者，必拜而問。
居數年，無能辨者。
十七年，歲在辛巳。
有李公佐者，罷嶺南從事而來。
攬衣登閣，神彩雋逸，頗異常倫。
妙寂前拜，泣，且以前事問之。
公佐曰：&ldquo吾平生好爲人解疑，況子之冤懇而神告如此，當爲子思之。
&rdquo默行數步，喜招妙寂曰：&ldquo吾得之矣。
殺汝父者申蘭，殺汝夫者申春耳。
&rdquo妙寂悲喜嗚咽，拜問其説。
公佐曰：&ldquo夫猴，申生也。
車去兩頭而言猴，故申字耳。
草而門，門而東，非蘭字耶？禾中走者，穿田過也，此亦申字也。
一日又加夫，蓋春字耳。
鬼神欲惑人，故交錯其言。
&rdquo妙寂悲喜，若不自勝。
久而掩涕拜謝曰：&ldquo賊名旣彰，雪冤有路，苟或釋惑，誓報深恩。
婦人無他，唯潔誠奉佛，祈增福海。
&rdquo乃再拜而去。
元和初，泗州普光王寺有梵氏戒壇，人之爲僧者必由之；四方輻輳，僧尼繁會，觀者如市焉。
公佐自楚之秦，維舟而往觀之。
有一尼，眉目朗秀，若舊識者，每過必凝視公佐，若有意而未言者久之。
公佐將去，其尼遽呼曰：&ldquo侍禦貞元中不爲南海從事乎？&rdquo公佐曰：&ldquo然。
&rdquo&ldquo然則記小師乎？&rdquo公佐曰：&ldquo不記也。
&rdquo妙寂曰：&ldquo昔瓦棺寺閣求解車中猴者也。
&rdquo公佐悟曰：&ldquo竟獲賊否？&rdquo對曰：&ldquo自悟夢言，乃男服，易名士寂，泛傭於江湖之間。
數年，聞蘄黃之間，有申村，因往焉。
流轉周星，乃聞其村西北隅，有名蘭者，默往求傭，輒賤其價。
蘭喜召之。
俄又聞其從父弟有名春者。
於是勤恭執事，晝夜不離，見其可爲者，不顧輕重而爲之，未嘗待命。
蘭家器之。
晝與群傭苦作，夜寢他席，無知其非丈夫者。
逾年，益自勤幹。
蘭逾敬念，視士寂即自視其子不若也。
蘭或農或商，或畜貨於武昌，關鏁啓閉悉委焉。
因驗其櫃中，半是己物，亦見其父及夫常所服者，垂涕而記之。
而蘭、春叔出季處，未嘗偕在，慮其擒一而驚逸其一也。
銜之數年，永貞年重陽，二盜飲旣醉，士寂奔告於州，乘醉而獲，一問而辭伏，就法。
得其所喪以歸，盡奉母，而請從釋教師。
洪州天宮寺尼洞微，即昔時受教者也。
妙寂，一女子也，血誠復仇，天亦不奪，遂以夢寐之言，獲悟於君子，與其讎者得不同天。
碎此微軀，豈酬明哲。
梵宇無他，唯虔誠法象以報效耳。
&rdquo公佐大異之，遂爲作傳。
太和庚戌歲，隴西李復言遊巴南，與進士沈田會於蓬州。
田因話奇事，持以相示，一覽而復之。
錄怪之日，遂纂於此焉。
（用明鈔《説郛》補數字） 《唐書·列女傳》雲： 段居貞妻謝，字小娥，洪州豫章人。
居貞本歷陽俠，少年重氣決，娶歲餘，與謝父同賈江湖上，並爲盜所殺。
小娥赴江流，傷腦折足，人救以免。
轉側丐食，至上元。
夢父及夫告所殺主名，離析其文，爲十二言。
持向内外姻，莫能曉。
隴西李公佐隱占，得其意，曰：&ldquo殺若父者必申蘭，若夫必申春，試以是求之。
&rdquo小娥泣謝。
諸申，乃名盜亡命者也。
小娥詭服爲男子，與傭保雜。
物色歲餘，得蘭於江州，春於獨樹浦。
蘭與春，從兄弟也。
小娥託傭蘭家，日以謹信自效，蘭寖倚之，雖包苴無不委小娥。
見所盜段、謝服用故在，益知所夢不疑。
出入二期，伺其便。
它日，蘭盡集群偷釃酒，蘭與春醉臥廬。
小娥閉戶，拔佩刀斬蘭首。
因大呼捕賊，鄉人牆救，擒春，得贓千萬。
其黨數十，小娥悉疏其人，上之官，皆抵死。
乃始自言狀。
刺史張錫嘉其烈，白觀察使，使不爲請。
還豫章，人争聘之，不許。
祝髮事浮屠道，垢衣糲飯終身。
廬江馮媪傳 李公佐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題據本文補傳字 馮媪者，廬江裡中嗇夫之婦，窮寡無子，爲鄉民賤棄。
元和四年，淮楚大歉。
媪逐食於舒，途經牧犢墅。
暝值風雨，止於桑下。
忽見路隅一室，燈燭熒熒。
媪因詣求宿。
見一女子，年二十餘，容服美麗。
攜三歲兒，倚門悲泣。
前，又見老叟與媪，據牀而坐。
神氣慘戚，言語咕囁，有若徵索財物追逐之狀。
見馮媪至，叟媪默然捨去。
女久乃止泣，入戶備餼食，理牀榻，邀媪食息焉。
媪問其故。
女復泣曰：&ldquo此兒父，我之夫也。
明日别娶。
&rdquo媪曰：&ldquo向者二老人，何人也？於汝何求而發怒？&rdquo女曰：&ldquo我舅姑也。
今嗣子别娶，徵我筐筥刀尺祭祀舊物，以授新人。
我不忍與，是有斯責。
&rdquo媪曰：&ldquo汝前夫何在？&rdquo女曰：&ldquo我淮陰令梁倩女，適董氏七年，有二男一女。
男皆隨父，女即此也。
今前邑中董江，即其人也。
江官爲酇丞，家累巨産。
&rdquo發言不勝嗚咽。
媪不之異，又久困寒餓，得美食甘寢，不復言。
女泣至曉。
媪辭去，行二十裡，至桐城縣。
縣東有甲第，張簾帷，具羔鴈，人物紛然，雲今夕有官家禮事。
媪問其郎，即董江也。
媪曰：&ldquo董有妻，何更娶焉？&rdquo邑人曰：&ldquo董妻及女亡矣。
&rdquo媪曰：&ldquo昨宵我遇雨，寄宿董妻梁氏舍，何得言亡？&rdquo邑人詢其處，即董妻墓也。
詢其二老容貌，即董江之先父母也。
董江，本舒州人，裡中之人皆得詳之。
有告董江者，董以妖妄罪之，令部者迫逐媪去。
媪言於邑人，邑人皆爲感歎。
是夕，董竟就婚焉。
元和六年夏五月，江淮從事李公佐使至京，回次漢南，與渤海高鉞、天水趙儹、河南宇文鼎會於傳舍，宵話徵異，各盡見聞。
鉞具道其事，公佐因爲之傳。
按《太平廣記》三百四十三引此文，下注出《異聞錄》。
《廣記》無傳字，今據文末數語加。
段成式《酉陽雜俎》十四《諾臯記》，有李公佐大曆中在廬江，有書吏王庚夜行遇冥官一條，此事亦出廬江，則出於公佐無疑也。
李娃傳 白行簡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汧國夫人李娃，長安之倡女也。
節行瓌奇，有足稱者，故監察禦史白行簡爲傳述。
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
時望甚崇，家徒甚殷。
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爲時輩推伏。
其父愛而器之，曰：&ldquo此吾家千裡駒也。
&rdquo應鄉賦秀才舉，將行，乃盛其服玩車馬之飾，計其京師薪儲之費，謂之曰：&ldquo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
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爲其志也。
&rdquo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
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裡。
嘗遊東市還，自平康東門入，將訪友於西南。
至鳴珂曲，見一宅，門庭不甚廣，而室宇嚴邃。
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
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
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
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
竟不敢措辭而去。
生自爾意若有失，乃密徵其友遊長安之熟者，以訊之。
友曰：&ldquo此狹邪女李氏宅也。
&rdquo曰：&ldquo娃可求乎？&rdquo對曰：&ldquo李氏頗贍。
前與通之者多貴戚豪族，所得甚廣。
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也。
&rdquo生曰：&ldquo苟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
&rdquo 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往扣其門。
俄有侍兒啓扃。
生曰：&ldquo此誰之第耶？&rdquo侍兒不答，馳走大呼曰：&ldquo前時遺策郎也！&rdquo娃大悅曰：&ldquo爾姑止之。
吾當整妝易服而出。
&rdquo生聞之私喜。
乃引至蕭牆間，見一姥垂白上僂，即娃母也。
生跪拜前緻詞曰：&ldquo聞茲地有隙院，願稅以居，信乎？&rdquo姥曰：&ldquo懼其淺陋湫隘，不足以辱長者所處，安敢言直耶。
&rdquo延生於遲賓之館，館宇甚麗。
與生偶坐，因曰：&ldquo某有女嬌小，技藝薄劣，欣見賓客，願將見之。
&rdquo乃命娃出。
明眸皓腕，舉步豔冶。
生遽驚起，莫敢仰視。
與之拜畢，敍寒燠，觸類妍媚，目所未覩。
復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潔。
久之，日暮，鼓聲四動。
姥訪其居遠近。
生紿之曰：&ldquo在延平門外數裡。
&rdquo冀其遠而見留也。
姥曰：&ldquo鼓已發矣。
當速歸，無犯禁。
&rdquo生曰：&ldquo幸接歡笑，不知日之雲夕，道裡遼闊，城内又無親戚。
將若之何？&rdquo娃曰：&ldquo不見責僻陋，方將居之，宿何害焉。
&rdquo生數目姥。
姥曰：&ldquo唯唯。
&rdquo生乃召其家僮，持雙縑，請以備一宵之饌。
娃笑而止之曰：&ldquo賓主之儀，且不然也。
今夕之費，願以貧窶之家，隨其粗糲以進之。
其餘以俟他辰。
&rdquo固辭，終不許。
俄徙坐西堂，幃幙簾榻，煥然奪目；妝奩衾枕，亦皆侈麗。
乃張燭進饌，品味甚盛。
徹饌，姥起。
生、娃談話方切，詼諧調笑，無所不至。
生曰：&ldquo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
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捨。
&rdquo娃答曰：&ldquo我心亦如之。
&rdquo生曰：&ldquo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
願償平生之志。
但未知命也若何？&rdquo言未終，姥至，詢其故，具以告。
姥笑曰：&ldquo男女之際，大欲存焉。
情苟相得，雖父母之命，不能制也。
女子固陋，曷足以薦君子之枕席？&rdquo生遂下階，拜而謝之曰：&ldquo願以己爲厮養。
&rdquo姥遂目之爲郎，飲酣而散。
及旦，盡徙其囊橐，因家於李之第。
自是生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
日會倡優儕類，狎戲遊宴。
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童。
歲餘，資財僕馬蕩然。
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
他日，娃謂生曰：&ldquo與郎相知一年，尚無孕嗣。
常聞竹林神者，報應如響，將緻薦酹求之，可乎？&rdquo生不知其計，大喜。
乃質衣於肆，以備牢醴，與娃同謁祠宇而禱祝焉，信宿而返。
策驢而後，至裡北門，娃謂生曰：&ldquo此東轉小曲中，某之姨宅也。
將憩而覲之，可乎？&rdquo生如其言，前行不踰百步，果見一車門。
窺其際，甚弘敞。
其青衣自車後止之曰：&ldquo至矣。
&rdquo生下，適有一人出訪曰：&ldquo誰？&rdquo曰：&ldquo李娃也。
&rdquo乃入告。
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迎，曰：&ldquo吾甥來否？&rdquo娃下車，嫗迎訪之曰：&ldquo何久疏絕？&rdquo相視而笑。
娃引生拜之。
旣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
有山亭，竹樹蔥蒨，池榭幽絕。
生謂娃曰：&ldquo此姨之私第耶？&rdquo笑而不答，以他語對。
俄獻茶果，甚珍奇。
食頃，有一人控大宛，汗流馳至，曰：&ldquo姥遇暴疾頗甚，殆不識人。
宜速歸。
&rdquo娃謂姨曰：&ldquo方寸亂矣。
某騎而前去，當令返乘，便與郎偕來。
&rdquo生擬隨之。
其姨與侍兒偶語，以手揮之，令生止於戶外，曰：&ldquo姥且殁矣。
當與某議喪事以濟其急。
奈何遽相隨而去？&rdquo乃止，共計其兇儀齋祭之用。
日晚，乘不至。
姨言曰：&ldquo無復命，何也？郎驟往視之，某當繼至。
&rdquo生遂往，至舊宅，門扃鑰甚密，以泥緘之。
生大駭，詰其鄰人。
鄰人曰：&ldquo李本稅此而居，約已周矣。
第主自收。
姥徙居，而且再宿矣。
&rdquo徵：&ldquo徙何處？&rdquo曰：&ldquo不得其所。
&rdquo生將馳赴宣陽，以詰其姨，日已晚矣，計程不能達。
乃弛其裝服，質饌而食，賃榻而寢。
生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
質明，乃策蹇而去。
旣至，連扣其扉，食頃無人應。
生大呼數四，有宦者徐出。
生遽訪之：&ldquo姨氏在乎？&rdquo曰：&ldquo無之。
&rdquo生曰：&ldquo昨暮在此，何故匿之？&rdquo訪其誰氏之第。
曰：&ldquo此崔尚書宅。
昨者有一人稅此院，雲遲中表之遠至者。
未暮去矣。
&rdquo生惶惑發狂，罔至所措，因返訪布政舊邸。
邸主哀而進膳。
生怨懣，絕食三日，遘疾甚篤，旬餘愈甚。
邸主懼其不起，徙之於兇肆之中。
綿綴移時，合肆之人共傷歎而互飼之。
後稍愈，杖而能起。
由是兇肆日假令之執繐帷，獲其直以自給。
累月，漸復壯，每聽其哀歌，自歎不及逝者，輒嗚咽流涕，不能自止。
歸則效之。
生，聰敏者也。
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
初，二肆之傭兇器者，互争勝負。
其東肆車轝皆奇麗，殆不敵，唯哀挽劣焉。
其東肆長知生妙絕，乃醵錢二萬索顧焉。
其黨耆舊，共較其所能者，陰教生新聲，而相讚和。
累旬，人莫知之。
其二肆長相謂曰：&ldquo我欲各閲所傭之器於天門街，以較優劣。
不勝者罰直五萬，以備酒饌之用，可乎？&rdquo二肆許諾。
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證，然後閲之。
士女大和會，聚至數萬。
於是裡胥告於賊曹，賊曹聞於京尹。
四方之士，盡赴趨焉，巷無居人。
自旦閲之，及亭午，歷舉輦轝威儀之具，西肆皆不勝，師有慚色。
乃置層榻於南隅，有長髯者，擁鐸而進，翊衛數人。
於是奮髯揚眉，扼腕頓顙而登，乃歌《白馬》之詞；恃其夙勝，顧眄左右，旁若無人，齊聲讚揚之；自以爲獨步一時，不可得而屈也。
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
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
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欷歔掩泣。
西肆長爲衆所誚，益慚恥。
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
四坐愕眙，莫之測也。
先是，天子方下詔，俾外方之牧，歲一至闕下，謂之入計。
時也適遇生之父在京師，與同列者易服章竊往觀焉。
有老竪，即生乳母壻也，見生之舉措辭氣，將認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
生父驚而詰之。
因告曰：&ldquo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
&rdquo父曰：&ldquo吾子以多財爲盜所害。
奚至是耶？&rdquo言訖，亦泣。
及歸，竪間馳往，訪於同黨曰：&ldquo向歌者誰？若斯之妙歟？&rdquo皆曰：&ldquo某氏之子。
&rdquo徵其名，且易之矣。
竪凜然大驚，徐往，迫而察之。
生見竪色動，回翔將匿於衆中。
竪遂持其袂曰：&ldquo豈非某乎？&rdquo相持而泣。
遂載以歸。
至其室，父責曰：&ldquo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
&rdquo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百。
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
其師命相狎暱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歎。
令二人齎葦席瘞焉。
至，則心下微溫。
舉之，良久，氣稍通。
因共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
月餘，手足不能自舉。
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
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周。
行路鹹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
十旬，方杖策而起。
被布裘，裘有百結，襤褸如懸鶉。
持一破甌，巡於閭裡，以乞食爲事。
自秋徂冬，夜入於糞壤窟室，晝則周遊廛肆。
一旦大雪，生爲凍餒所驅，冒雪而出，乞食之聲甚苦。
聞見者莫不悽惻。
時雪方甚，人家外戶多不發。
至安邑東門，循理垣北轉第七八，有一門獨啓左扉，即娃之第也。
生不知之，遂連聲疾呼&ldquo饑凍之甚&rdquo，音響悽切，所不忍聽。
娃自閣中聞之，謂侍兒曰：&ldquo此必生也。
我辨其音矣。
&rdquo連步而出。
見生枯瘠疥厲，殆非人狀。
娃意感焉，乃謂曰：&ldquo豈非某郎也？&rdquo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
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於西廂。
失聲長慟曰：&ldquo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rdquo絕而復蘇。
姥大駭，奔至，曰：&ldquo何也？&rdquo娃曰：&ldquo某郎。
&rdquo姥遽曰：&ldquo當逐之。
奈何令至此？&rdquo娃斂容卻睇曰：&ldquo不然。
此良家子也。
嘗昔驅高車，持金裝，至某之室，不踰期而蕩盡。
且互設詭計，捨而逐之，殆非人。
令其失志，不得齒於人倫。
父子之道，天性也。
使其情絕，殺而棄之。
又困躓若此。
天下之人盡知爲某也。
生親戚滿朝，一旦當權者熟察其本末，禍將及矣。
況欺天負人，鬼神不祐，無自貽其殃也。
某爲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
計其貲，不啻直千金。
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别蔔所詣。
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凊。
某願足矣。
&rdquo 姥度其志不可奪，因許之。
給姥之餘，有百金。
北隅因五家稅一隙院。
乃與生沐浴，易其衣服；爲湯粥，通其腸；次以酥乳潤其臟。
旬餘，方薦水陸之饌。
頭巾履襪，皆取珍異者衣之。
未數月，肌膚稍腴；卒歲，平愈如初。
異時，娃謂生曰：&ldquo體已康矣，志已壯矣。
淵思寂慮，默想曩昔之藝業，可溫習乎？&rdquo生思之，曰：&ldquo十得二三耳。
&rdquo娃命車出遊，生騎而從。
至旗亭南偏門鬻墳典之肆，令生揀而市之，計費百金，盡載以歸。
因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俾夜作晝，孜孜矻矻。
娃常偶坐，宵分乃寐。
伺其疲倦，即諭之綴詩賦。
二歲而業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該覽。
生謂娃曰：&ldquo可策名試藝矣。
&rdquo娃曰：&ldquo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戰。
&rdquo更一年，曰：&ldquo可行矣。
&rdquo於是遂一上登甲科，聲振禮闈。
雖前輩見其文，罔不斂衽敬羨，願友之而不可得。
娃曰：&ldquo未也。
今秀士，苟獲擢一科第，則自謂可以取中朝之顯職，擅天下之美名。
子行穢跡鄙，不侔於他士。
當礱淬利器，以求再捷。
方可以連衡多士，争霸群英。
&rdquo生由是益自勤苦，聲價彌甚。
其年，遇大比，詔徵四方之雋，生應直言極諫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
三事以降，皆其友也。
將之官，娃謂生曰：&ldquo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也。
願以殘年，歸養老姥。
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
中外婚媾，無自黷也。
勉思自愛。
某從此去矣。
&rdquo生泣曰：&ldquo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
&rdquo娃固辭不從，生勤請彌懇。
娃曰：&ldquo送子涉江，至於劍門，當令我回。
&rdquo生許諾。
月餘，至劍門。
未及發而除書至，生父由常州詔入，拜成都尹，兼劍南採訪使。
浹辰，父到。
生因投刺，謁於郵亭。
父不敢認，見其祖父官諱，方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移時，曰：&ldquo吾與爾父子如初。
&rdquo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
大奇之，詰娃安在。
曰：&ldquo送某至此，當令復還。
&rdquo父曰：&ldquo不可。
&rdquo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於劍門，築别館以處之。
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
娃旣備禮，歲時伏臘，婦道甚修，治家嚴整，極爲親所眷。
向後數歲，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
有靈芝産於倚廬，一穗三秀。
本道上聞。
又有白鷰數十，巢其層甍。
天子異之，寵錫加等。
終制，累遷清顯之任。
十年間，至數郡。
娃封汧國夫人。
有四子，皆爲大官；其卑者猶爲太原尹。
弟兄姻媾皆甲門，内外隆盛，莫之與京。
嗟乎，倡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踰也。
焉得不爲之歎息哉！予伯祖嘗牧晉州，轉戶部，爲水陸運使，三任皆與生爲代，故暗詳其事。
貞元中，予與隴西公佐話婦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國之事。
公佐拊掌竦聽，命予爲傳。
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
時乙亥歲秋八月，太原白行簡雲。
按白行簡，兩《唐書》皆附見《居易傳》。
行簡，字知退，居易弟也。
貞元末，登進士第。
元和十五年，授左拾遺，累遷司門員外郎、主客郎中。
寶歷二年冬，病卒。
有集二十卷。
今不存。
此傳收入《太平廣記》四百八十四而下注出《異聞集》，惟《廣記》四百八十四以下九卷，爲雜傳記類。
其中所收，皆屬單篇，則是此傳雖收入《異聞集》，在宋初以前，固嘗單行也。
近頗有疑爲僞託者。
然行簡辭賦精錬，文辭亞於居易。
且與李公佐友善，此傳亦受公佐之敦促，則一時興到傳奇之作，亦無庸疑也。
元人石君寶作《李亞仙花酒曲江池》，明人薛近兗作《繡襦記》二劇本，皆本此。
又按兪正燮《癸巳存稿》十四有《李娃傳》一條雲：&ldquo《太平廣記·李娃傳》文筆極工。
所雲常州刺史滎陽公及其子姓官爵，劉後村《詩話》以爲鄭亞、鄭畋。
然稽之《唐書·宰相世系表》鄭氏滎陽房中，無有合者，蓋故錯隱之。
《開元天寶遺事》記長安妓劉國容使女僕送天長簿郭昭述至鹹陽，小説所言地勢，多不相應。
此傳所言坊曲，頗合事理。
《長安圖志》平康爲朱雀街東第三街之第八坊，其第九坊即宣陽。
以丹鳳門街言，則第五坊平康、第六坊宣陽。
《傳》雲：&lsquo平康裡北門東轉小曲，即宣陽。
&rsquo是平康、宣陽路皆直南北，其街則直東西。
《傳》又雲：&lsquo日暮計程不能達。
&rsquo則作傳者信筆漫書之，非實情也。
布政裡，則在朱雀街西第三街，去平康甚近。
其詭雲延秋門外，則西城城外。
託詞最有情理。
又案《北裡志》雲：&ldquo平康入北門，東迴三曲，即諸妓所居，又其南曲中者，門前通十字街。
&rsquo蓋宣陽、平康，南北俱有曲可通，不必外街。
阮籍《詠懷詩》雲：&ldquo捷徑從狹路，僶俯趨荒淫。
&rsquo古所謂狹斜，乃此之謂。
&rdquo此條據《長安圖志》及《北裡志》，以證本傳所言坊曲，頗資參考。
小説家言，雖不無依託，然亦足以資考證矣。
三夢記 白行簡撰 據明鈔原本説郛校錄 人之夢，異於常者有之：或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爲而彼夢之者；或兩相通夢者。
天後時，劉幽求爲朝邑丞。
常奉使夜歸，未及家十餘裡，適有佛堂院，路出其側。
聞寺中歌笑歡洽。
寺垣短缺，盡得覩其中。
劉俯身窺之，見十數人，兒女雜坐，羅列盤饌，環繞之而共食。
見其妻在坐中語笑。
劉初愕然，不測其故久之。
且思其不當至此，復不能捨之。
又熟視容止言笑，無異。
將就察之，寺門閉不得入。
劉擲瓦擊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見。
劉踰垣直入，與從者同視，殿廡皆無人，寺扃如故。
劉訝益甚，遂馳歸。
比至其家，妻方寢。
聞劉至，乃叙寒暄訖，妻笑曰．：&ldquo向夢中與數十人遊一寺，皆不相識，會食於殿庭。
有人自外以瓦礫投之，杯盤狼藉，因而遂覺。
&rdquo劉亦具陳其見。
蓋所謂彼夢有所往而此遇之也。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爲監察禦史，奉使劍外。
去踰旬，予與仲兄樂天、隴西李杓直同遊曲江。
詣慈恩佛舍，徧歷僧院，淹留移時。
日已晚，同詣杓直修行裡第，命酒對酬，甚歡暢。
兄停杯久之，曰：&ldquo微之當達梁矣。
&rdquo命題一篇於屋壁。
其詞曰：&ldquo春來無計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rdquo實二十一日也。
十許日，會梁州使適至，獲微之書一函，後寄《紀夢詩》一篇，其詞曰：&ldquo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入慈恩院裏遊。
屬吏喚人排馬去，覺來身在古梁州。
&rdquo日月與遊寺題詩日月率同。
蓋所謂此有所爲而彼夢之者矣。
貞元中，扶風竇質與京兆韋旬同自亳入秦，宿潼關逆旅。
竇夢至華嶽祠，見一女巫，黑而長。
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請爲之祝神。
竇不獲已，遂聽之。
問其姓，自稱趙氏。
及覺，具告於韋。
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質妝服，皆所夢也。
顧謂韋曰：&ldquo夢有徵也。
&rdquo乃命從者視囊中，得錢二镮，與之。
巫撫掌大笑，謂同輩曰：&ldquo如所夢矣！&rdquo韋驚問之。
對曰：&ldquo昨夢二人從東來，一髯而短者祝醑，獲錢二镮焉。
及旦，乃徧述於同輩。
今則驗矣。
&rdquo竇因問巫之姓氏。
同輩曰：&ldquo趙氏。
&rdquo自始及末，若合符契。
蓋所謂兩相通夢者矣。
行簡曰：《春秋》及子史，言夢者多，然未有載此三夢者也。
世人之夢亦衆矣，亦未有此三夢。
豈偶然也，抑亦必前定也？予不能知。
今備記其事，以存錄焉。
行簡雲：長安西市帛肆，有販粥求利而爲之平者，姓張，不得名。
家富於財，居光德裡。
其女，國色也。
嘗因晝寢，夢至一處，朱門大戶，棨戟森然。
由門而入，望其中堂，若設燕張樂之爲，左右廊皆施幃幄。
有紫衣吏引張氏於西廊幙，次見少女如張等輩十許人，皆花容綽約，釵鈿照耀。
旣至，吏促張妝飾，諸女疊助之理澤傅粉。
有頃，自外傳呼：&ldquo侍郎來！&rdquo自隙間窺之，見一紫綬大官。
張氏之兄，嘗爲其小吏，識之，乃言曰：&ldquo吏部沈公也。
&rdquo俄又呼曰：&ldquo尚書來！&rdquo又有識者，并帥王公也。
逡巡復連呼曰：&ldquo某來！&rdquo&ldquo某來！&rdquo皆郎官以上，六七個坐廳前。
紫衣吏曰：&ldquo可出矣。
&rdquo群女旋進，金石絲竹鏗鍧，震響中署。
酒酣，并州見張氏而視之，尤屬意。
謂之曰：&ldquo汝習何藝能？&rdquo對曰：&ldquo未嘗學聲音。
&rdquo使與之琴，辭不能。
曰：&ldquo第操之！&rdquo乃撫之而成曲。
予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習也。
王公曰：&ldquo恐汝或遺。
&rdquo乃令口受詩：&ldquo鬟梳嫽俏學宮妝，獨立閑庭納夜涼。
手把玉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rdquo謂張曰：&ldquo且歸辭父母，異日復來。
&rdquo忽驚啼，寤，手捫衣帶，謂母曰：&ldquo尚書詩遺矣！&rdquo索筆錄之。
問其故，泣對以所夢，且曰：&ldquo殆將死乎？&rdquo母怒曰：&ldquo汝作魘爾，何以爲辭？乃出不祥言如是。
&rdquo因臥病累日。
外親有持酒肴者，又有將食來者。
女曰：&ldquo且須膏沐澡渝。
&rdquo母聽，良久，豔妝盛色而至。
食畢，乃遍拜父母及坐客，曰：&ldquo時不留，某今往矣。
&rdquo因授衾而寢。
父母環伺之，俄爾遂卒。
會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按白氏所紀三夢，洵奇矣。
劉幽求一事，尤爲唐人所豔稱；故祖述其意、别製篇章者，頗不乏人。
如《河東記》所記獨孤遐叔（《太平廣記》二百八十一引），《纂異記》所載之張生（《太平廣記》二百八十二引）二事，皆與劉幽求所遇相同。
雖詳略互異，其同出一源，則無疑也。
慈恩夢遊，孟棨《本事詩》亦載之，且見諸酬答，當非幻設。
比類而參，亦異苑之偉觀也。
此文不載《太平廣記》。
今從明鈔本《説郛》校錄如上。
惟《説郛》本《三夢記》後，尚綴行簡附記張氏女夢遊一篇，旣出於三夢之外，而其事爲會昌二年六月。
其時行簡已早卒，當爲後人附記，非行簡本文。
故附存之，而著其説於此雲。
《河東記·獨孤遐叔》一則雲： 貞元中進士獨孤遐叔，家於長安崇賢裡，新娶白氏女，家貧下第，將遊劍南，與其妻訣曰：&ldquo遲可周歲歸矣。
&rdquo遐叔至蜀，羈栖不偶，逾二年乃歸。
至鄠縣西，去城尚百裡，歸心迫速，取是夕及家。
趨斜徑疾行，人畜旣殆。
至金光門五六裡，天已暝，絕無逆旅，唯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
時近清明，月色如晝。
繫驢於庭外，入空堂中，有桃杏十餘株。
夜深，施衾幬於西窗下偃臥。
方思明晨到家，因吟舊詩曰：&ldquo近家心轉切，不敢問來人。
&rdquo至夜分不寐。
忽聞牆外有十餘人相呼聲，若裡胥田叟，將有供待迎接。
須臾有夫役數人，各持畚鍤箕箒，於庭中糞除訖，復去。
有頃，又持牀席、牙盤、蠟炬之類，及酒具樂器，闐咽而至。
遐叔意謂貴族賞會，深慮爲其斥逐，乃潛伏屏氣於佛堂梁上伺之。
鋪陳旣畢，復有公子女郎共十數輩，青衣黃頭亦十數人，步月徐來，言笑宴宴。
遂於筵中間坐，獻酬縱橫，履舃交錯。
中有一女郎，憂傷摧悴，側身下坐，風韻若似遐叔之妻。
窺之，大驚。
即下屋袱稍於暗處，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
方見一少年，舉盃矚之曰：&ldquo一人向隅，滿坐不樂，小人竊不自量，願聞金玉之聲。
&rdquo其妻冤抑悲愁，若無所控訴而強置於坐也。
遂舉金雀，收泣而歌曰：&ldquo今夕何夕，存耶！沒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
&rdquo滿坐傾聽，諸女郎轉面揮涕。
一人曰：&ldquo良人非遠，何天涯之謂乎？&rdquo少年相顧大笑。
遐叔驚憤。
久之，計無所出，乃就階陛間捫一大磚，向坐飛擊，磚纔至地，悄然一無所見。
遐叔悵然悲惋，謂其妻死矣。
速驚而歸，前望其家，步步悽咽。
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蒼頭先入，家人並無恙。
遐叔乃驚愕，疾走入門。
青衣報娘子夢魘方寤。
遐叔至寢，妻臥猶未興。
良久乃曰：&ldquo向夢與姑妹之黨，相與玩月，出金光門外，向一野寺，忽爲兇暴者數十輩脅與雜坐飲酒。
&rdquo又説夢中聚會言語，與遐叔所見並同。
又雲：&ldquo方飲次，忽見大磚飛墜，因遂驚魘殆絕，纔寤而君至。
&rdquo豈幽憤之所感耶？ 又《纂異記·張生》一則雲： 有張生者，家在汴州中牟縣東北赤城坂。
以饑寒，一旦别妻子，遊河朔，五年方還。
自河朔還汴州，晚出鄭州門，到闆橋，已昏黑矣。
乃下道取陂中逕路而歸。
忽於草莽中見燈火熒煌，賓客五六人，方宴飲次，生乃下驢以詣之。
相去十餘步，見其妻亦在坐中，與賓客談笑方洽。
生乃蔽形於白楊樹間以窺之。
見有長鬚者持杯，請措大夫人歌。
生之妻，文學之家，幼學詩書，甚有篇詠。
欲不爲唱，四座勸請。
乃歌曰：&ldquo歎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復還，今夕坐愁鬢如雪。
&rdquo長鬚雲：&ldquo勞歌一杯。
&rdquo飲訖，酒至白面年少，復請歌。
張妻曰：&ldquo一之謂甚，其可再乎？&rdquo長鬚持一籌筯雲：&ldquo請置觥，有拒請歌者，飲一锺。
歌舊詞中笑語準此罰。
&rdquo於是張妻又歌曰：&ldquo勸君酒，君莫辭。
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
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rdquo酒至紫衣者，復持盃請歌。
張妻不悅，沈吟良久，乃歌曰：&ldquo怨空閨，秋日亦難暮。
夫壻斷音書，遙天鴈空度。
&rdquo酒至黑衣胡人，復請歌。
張妻連唱三四曲，聲氣不續，沈吟未唱間，長鬚抛觥雲：&ldquo不合推辭，乃酌一鍾。
&rdquo張妻涕泣而飲，復唱送胡人酒曰：&ldquo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rdquo酒至綠衣少年，持盃曰：&ldquo夜已久，恐不得從容，即當睽索。
無辭一曲，便望歌之。
&rdquo又唱雲：&ldquo螢火穿白楊，悲風入荒草。
疑是夢中遊，愁迷故園道。
&rdquo酒至張妻，長鬚歌以送之曰：&ldquo花前始相見，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rdquo酒至紫衣胡人，復請歌雲：&ldquo須有豔意。
&rdquo張妻低頭未唱間，長鬚又抛一觥。
於是張生怒，捫足下得一瓦，擊之，中長鬚頭。
再發一瓦，中妻額。
闃然無所見。
張君謂其妻已卒，慟哭，連夜而歸。
及明至門，家人驚喜出迎。
君問其妻，婢僕曰：&ldquo娘子夜來頭痛。
&rdquo張君入室，問其妻病之由。
曰：&ldquo昨夜夢草莽之處有六七人，遍令飲酒，各請歌。
孥凡歌六七曲。
有長鬚者，頻抛觥。
方飲次，外有發瓦來，第二中孥額。
因驚覺，乃頭痛。
&rdquo張君因知昨夜所見，乃妻夢也。
孟棨《本事詩·徵異第五》雲： 元相公稹爲禦史，鞠獄梓潼。
時白尚書在京，與名輩遊慈恩，小酌花下，爲詩寄元曰：&ldquo花時同醉破新愁，醉折花枝作酒籌。
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rdquo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ldquo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裏遊。
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
&rdquo千裡神交，若合符契。
友朋之道，不期至歟。
東城老父傳 陳鴻撰 據太平廣記校錄 老父，姓賈名昌，長安宣陽裡人。
開元元年癸醜生，元和庚寅歲，九十八年矣。
視聽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語太平事歷歷可聽。
父忠，長九尺，力能倒曳牛，以材官爲中宮幕士。
景龍四年，持幕竿隨玄宗入大明宮，誅韋氏，奉睿宗朝群後，遂爲景雲功臣，以長刀備親衛。
詔徙家東雲龍門。
昌生七歲，趫捷過人，能摶柱乘梁，善應對，解鳥語音。
玄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
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宮間。
索長安雄雞，金毫鐵距高冠昂尾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
上之好之，民風尤甚。
諸王世家、外戚家、貴主家、侯家，傾帑破産市雞，以償雞直。
都中男女，以弄雞爲事，貧者弄假雞。
帝出遊，見昌弄木雞於雲龍門道旁，召入，爲雞坊小兒，衣食右龍武軍。
三尺童子，入雞群，如狎群小，壯者、弱者、勇者、怯者，水穀之時、疾病之候，悉能知之。
舉二雞，雞畏而馴，使令如人。
護雞坊中謁者王承恩言於玄宗。
召試殿庭，皆中玄宗意，即日爲五百小兒長。
加之以忠厚謹密，天子甚愛幸之。
金帛之賜，日至其家。
開元十三年，籠雞三百，從封東嶽。
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禮奉屍歸葬雍州。
縣官爲葬器喪車，乘傳洛陽道。
十四年三月，衣鬥雞服，會玄宗於溫泉。
當時天下號爲&ldquo神雞童&rdquo。
時人爲之語曰：&ldquo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鷄走馬勝讀書。
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
能令金距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轝。
父死長安千裡外，差夫持道輓喪車。
&rdquo昭成皇後之在相王府，誕聖於八月五日。
中興之後，制爲千秋節。
賜天下民牛酒樂三日，命之曰酺，以爲常也。
大合樂於宮中，歲或酺於洛。
元會與清明節，率皆在驪山。
每至是日，萬樂具舉，六宮畢從。
昌冠鵰翠金華冠，錦袖繡襦袴，執鐸拂道。
群雞叙立於廣場，顧眄如神，指揮風生。
樹毛振翼，礪吻磨距，抑怒待勝，進退有期，隨鞭指低昂不失。
昌度勝負旣決，強者前，弱者後，隨昌鴈行，歸於雞坊。
角觝萬夫，跳劍尋撞，蹴毬踏繩，舞於竿顛者，索氣沮色，逡巡不敢入。
豈教猱擾龍之徒歟？二十三年，玄宗爲娶梨園弟子潘大同女，男服珮玉，女服繡襦，皆出禦府。
昌男至信、至德。
天寶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於楊貴妃。
夫婦席寵四十年，恩澤不渝，豈不敏於伎、謹於心乎？上生於乙酉雞辰，使人朝服鬥雞，兆亂於太平矣。
上心不悟。
十四載，胡羯陷洛，潼關不守。
大駕幸成都，奔衛乘轝。
夜出便門，馬踣道穽。
傷足，不能進，杖入南山。
每進鷄之日，則向西南大哭。
祿山往年朝於京師，識昌於橫門外。
及亂二京，以千金購昌長安洛陽市。
昌變姓名，依於佛舍，除地擊鐘，施力於佛。
洎太上皇歸興慶宮，肅宗受命於别殿，昌還舊裡。
居室爲兵掠，家無遺物。
布衣憔悴，不復得入禁門矣。
明日，復出長安南門，道見妻兒於招國裡，菜色黯焉。
兒荷薪，妻負故絮。
昌聚哭，訣於道。
遂長逝息長安佛寺，學大師佛旨。
大曆元年，依資聖寺大德僧運平住東市海池，立陁羅尼石幢。
書能紀姓名，讀釋氏經，亦能了其深義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
建僧房佛舍，植美草甘木。
晝把土擁根，汲水灌竹，夜正觀於禪室。
建中三年，僧運平人壽盡。
服禮畢，奉舍利塔於長安東門外鎮國寺東偏，手植松柏百株。
構小舍，居於塔下，朝夕焚香灑掃，事師如生。
順宗在東宮，捨錢三十萬，爲昌立大師影堂及齋舍。
又立外屋，居遊民，取傭給。
昌因日食粥一杯，漿水一升，臥草席，絮衣。
過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