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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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
本卷共七篇。
《張逢》講述了張逢在山林中由意念而忽然變成老虎，自由穿行在山林之中。
由于饑餓的原因，他作為老虎伏擊并吃掉了官員鄭糾，後來又由意念變回了人。
數年後，張逢偶然對人講述此事，恰逢鄭糾之子在座，欲報殺父之仇，被人強制分開。
《定婚店》講述了杜陵韋固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見到一個在月下檢書的老人，老人自稱主管人間的婚姻，隻要他用赤繩将男女兩人相系，就能确定姻緣，&ldquo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此繩一系，終不可逭&rdquo。
韋固的婚姻波折，驗證了老人的話。
《定婚店》是唐代小說的名篇，在後世産生了很大的影響。
&ldquo月老&rdquo或&ldquo月下老人&rdquo成為媒人的代名詞；由這個故事形成的&ldquo千裡姻緣一線牽&rdquo，也成了中國古代傳統的婚姻觀念。
《葉令女》講述了葉縣縣令盧造之女與鄭楚之子元方早年約定婚姻，後來鄭楚死，其子因護喪遷居他方，以緻兩家多年音訊全無。
葉令的女兒無奈與其他人成婚，在婚禮現場，葉令的女兒被一隻老虎叼至鄭元方的居所，兩人最終還是結了婚。
《定婚店》與《葉令女》都反映了當時的同一種思想，即男女婚姻都是命中注定，不可強求，一旦命中确定下來，無論他們曆經多少磨難或者天各一方，都将最終成就婚姻。
《驢言》通過一頭驢的經曆以及它的講述，闡明了欠債終究要還，隻不過還的方式不同而已。
《木工蔡榮》講述木工蔡榮自幼開始就拜土地神，後來得到土地神的幫助，成功避免了一次陰間官吏的抓捕，其壽命自然也得到了延長。
《梁革》講述了郎中梁革學得高超醫術，将一個&ldquo死去&rdquo的歌姬成功醫活的故事。
《李衛公靖》講述了李靖年輕時，偶然代替龍王行雨，因沒有聽從龍母對降雨量的規定，緻使降雨過量，造成災害，龍母因此也受到懲罰。
李靖因不了解天庭的規矩，緻使好心釀成了錯事。
張逢 南陽張逢①，貞元末薄遊嶺表②，行次福州福唐縣橫山店③。
時初霁④，日将暮，山色鮮媚，煙岚藹然⑤，策杖尋勝，不覺極遠。
忽有一段細草，縱廣百餘步⑥，碧鮮可愛。
其旁有一小樹，遂脫衣挂樹，以杖倚之，投身草上，左右翻轉。
既而酣甚，若獸蹍然⑦，意足而起，其身已成虎也。
文彩爛然⑧，自視其爪牙之利，胸膊之力，天下無敵。
遂騰躍而起，超山越壑，其疾如電。
夜久頗饑，因傍村落徐行，犬彘駒犢之輩⑨，悉無可取。
意中恍惚，自謂當得福州鄭錄事⑩。
乃傍道潛伏，未幾有人自南行，乃候吏迎鄭糾者?，見人問曰：&ldquo福州鄭錄事名璠，計程當宿前店，見說何時發？&rdquo來人曰：&ldquo吾之出掌人也，聞其飾裝?，到亦非久。
&rdquo候吏曰：&ldquo隻一人來，且複有同行者？吾當迎拜時，慮其誤也。
&rdquo曰：&ldquo三人之中，慘綠者是?。
&rdquo其時逢方伺之，而彼詳問，若為逢而問者。
逢既知之，攢身以俟之?。
俄而鄭糾到，導從甚衆，衣慘綠，甚肥，巍巍而來。
适到逢前，遂銜之，走而上山。
【注釋】 ① 南陽：郡名。
在今湖北襄陽一帶。
三國蜀諸葛亮《出師表》：&ldquo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
&rdquo ② 嶺表：即嶺南，泛指五嶺以南地區。
③ 行次：旅途暫居的處所。
唐劉長卿《題冤句宋少府廳留别》：&ldquo草色愁别時，槐花落行次。
&rdquo ④ 霁（jì）：雨後或雪後轉晴。
⑤ 煙岚：山中蒸騰的雲氣。
唐李紳《卻望無錫芙蓉湖》：&ldquo水寬山遠煙岚迥，柳岸萦回在碧流。
&rdquo藹然：雲集的樣子。
《管子&bull侈靡》：&ldquo藹然若夏之靜雲，乃及人之體。
&rdquo ⑥ 縱廣：長度與寬度。
《史記&bull扁鵲倉公列傳》唐張守節《正義》：&ldquo膀胱重九兩二铢，縱廣九寸。
&rdquo ⑦ 蹍（niǎn）：蹈，踩。
《莊子&bull庚桑楚》：&ldquo蹍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骜。
&rdquo唐成玄英疏：&ldquo蹍，踏也，履也。
&rdquo ⑧ 文彩：豔麗而錯雜的色彩。
爛：程度深，極盛。
⑨ 彘（zhì）：本指大豬，後泛指一般的豬。
⑩ 錄事：職官名。
舊時各官署繕寫文件的官員。
? 候吏：候人。
古代掌管整治道路稽查奸盜，或迎送賓客的官員。
《韓非子&bull外儲說左下》：&ldquo臣居齊薦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為縣令，一人為候吏。
及臣得罪&hellip&hellip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不止。
&rdquo ? 飾（chì）裝：整頓嫁妝或行裝。
唐鄭谷《寄左省韋起居序》：&ldquo飾裝無雨備，著述減春眠。
&rdquo ? 慘綠：淺綠色。
? 攢（zǎn）：彎曲，卷曲。
【譯文】 南陽人張逢，貞元末年為了微薄的俸祿而到嶺南去做官，走到福州福唐縣，住在橫山店中。
當時是雨後初晴，天色将晚，山水樹木鮮豔明媚，雲霧缭繞，景色宜人。
于是張逢拄着拐杖尋找美景，不知不覺走出很遠。
忽然有一片細密的草地，長寬各有一百多步，碧綠可愛。
草地旁邊有一棵小樹，張逢就把衣服脫下來挂到樹枝上，把拐杖靠在樹上，自己躺在草地上，左右打滾兒。
然後感覺非常暢快，就像野獸翻轉踩踏的樣子，心滿意足後才起來，這時已經變成了一隻老虎。
身上的花紋非常絢麗，看看自己鋒利的爪子和牙齒以及渾身的力氣，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于是就騰躍起來，翻山越嶺，速度就像閃電一樣。
夜深了，他很餓，就在村邊慢慢行走，狗、豬、馬駒、牛犢，什麼也沒碰上。
心裡頭恍恍惚惚，自己說應該把福州的鄭錄事吃了。
于是他就在道旁潛伏下來。
不長時間，有人從南走來，是迎接鄭糾的候吏。
候吏見到一個人就問道：&ldquo福州鄭錄事，名叫鄭璠，按照他的行程計算，應該在前邊那個店住宿，聽說他什麼時候出發了嗎？&rdquo來的這個人說：&ldquo他是我的主人，我聽說他正在整理行裝，到這裡不會很久。
&rdquo候吏問：&ldquo隻他一個人來，還是有同行的人？我迎拜的時候，可别弄錯了。
&rdquo來的人說：&ldquo衆多人中，穿淺綠色衣服的就是他。
&rdquo當時張逢正趴在那裡等候，而那個人問得那麼詳細，就好像替他問話似的。
張逢既然知道了，就縮着身子在那裡等候。
不多一會兒鄭糾就到了，前導随從特别多。
他穿着淺綠色衣服，很胖，昂首挺胸地走來。
剛到張逢的前面，張逢就把他叼起來，跑到山上去了。
時天未曉，人莫敢逐，得恣食之，殘其腸發耳。
行于山林，單然無侶，乃忽思曰：&ldquo我本人也，何樂為虎，自囚于深山。
盍求初化之地而複耶①？&rdquo乃步步尋之，日暮方到其所，衣服猶挂，杖亦倚林，碧草依然，翻複轉身于其上，意足而起，即複人形矣。
于是衣衣策杖而歸②。
昨往今來，一複時矣③。
初其仆夫驚其失逢也，訪之于鄰，或雲策杖登山。
多歧尋之，杳無行處。
及其來也，驚喜，問其故，逢绐之曰：&ldquo偶尋山泉，到一山院，共談釋教④，不覺移時⑤&rdquo掌人曰：&ldquo今旦側近有虎食福州鄭錄事，求餘不得。
山林故多猛獸，不易獨行。
郎之未回，憂負亦極，且喜平安無他。
&rdquo逢遂行。
【注釋】 ① 盍：何不。
② 衣（yì）衣（yī）：穿上衣服。
③ 複時：地支相重之時。
古人以十二地支計時，每一支為二小時。
一複時即一晝夜，今為二十四小時。
唐白居易《錢唐湖石記》：&ldquo凡放水溉田，每減一寸，可溉十五餘頃；每一複時，可溉五十餘頃。
&rdquo ④ 釋教：釋迦牟尼創立之佛教。
《梁書&bull庾诜傳》：&ldquo晚年以後，尤遵釋教，宅内立道場，環繞禮忏，六時不辍。
&rdquo ⑤ 移時：曆一段時間。
《後漢書&bull吳祐傳》：&ldquo祐越壇共小史雍丘黃真歡語移時，與結友而别。
&rdquo 【譯文】 當時天還沒亮，人們沒有敢追趕，這樣張逢就從容地把他吃了，隻剩下頭發和腸子。
然後張逢行走在山林之中，孑然一身，沒有一個夥伴，于是他忽然想到：&ldquo我本來是個人，做老虎有什麼快樂的，自己把自己囚禁在深山裡。
何不找到當初我變成老虎的那個地方，再變回去呢？&rdquo他便就到處尋找，天要黑的時候才找到那個地方，衣服依然挂在樹枝上，拐杖也靠在樹上，碧綠的細草還是那樣子，他躺到草地上翻來翻去，心滿意足了才起來，果然又變回了人。
于是他穿上衣服拿起拐杖回來了。
昨天這時候去的，今天這時候回來，正好整整一天。
起初他的仆人發現他不見了，很是吃驚，向鄰居打聽，有人說看到他拿着拐杖登山去了。
仆人便分幾路去找，杳無蹤迹。
等到張逢回來，仆人們又驚又喜，問他是怎麼回事，他騙他們說：&ldquo我偶然去尋找山泉，到了一座寺院，就與和尚談論佛理，不知不覺過去這麼長時間。
&rdquo店主說：&ldquo今天早晨這附近有一隻老虎，吃了福州的鄭錄事，連殘骸都沒有找到。
山林裡因為猛獸很多，很難單獨行路。
您沒回來的時候，讓人擔心死了，幸虧沒出什麼事。
&rdquo張逢于是上路繼續前行。
元和六年，旅次淮陽①，舍于公館②。
館吏宴客，坐客有為令者曰③：&ldquo巡若到，各言己之奇事。
事不奇者罰。
&rdquo巡到逢，逢言橫山之事。
末坐有進士鄭遐者④，乃鄭糾之子也，怒目而起，持刀将殺逢，言複父仇。
衆共隔之，遐怒不已，遂白郡将⑤。
于是送遐淮南，敕津吏勿複渡⑥。
逢西邁⑦，具改姓名以避遐。
議曰：&ldquo聞父之仇，不可以不報。
然此仇非故殺，必使殺逢，遐亦當坐⑧。
&rdquo遂遁去而不複其仇也。
籲，亦可謂異矣！ 【注釋】 ① 旅次：遊客暫時居住的地方。
唐杜甫《毒熱寄簡崔評事十六弟》：&ldquo老夫轉不樂，旅次兼百憂。
&rdquo淮陽：郡名。
治所在今河南淮陽。
② 公館：泛指仕宦寓所或公家所造的館舍。
《禮記&bull曾子問》：&ldquo《禮》曰：公館複，私館不複。
&rdquo漢鄭玄注：&ldquo公館，若今縣官宮也。
&rdquo ③ 令：酒令，飲酒時做的可分輸赢的遊戲。
④ 末坐：分座位時，座次最後的位子。
⑤ 郡将：郡守。
郡守兼領武事，故稱。
《後漢書&bull皇甫規傳》：&ldquo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将，已數十年矣。
&rdquo唐李賢注：&ldquo郡将，郡守也。
&rdquo ⑥ 津吏：管理渡船津梁的官吏。
《晉書&bull元帝紀》：&ldquo帝既至河陽，為津吏所止。
&rdquo ⑦ 邁：遠行。
⑧ 坐：定罪，由&hellip&hellip而獲罪。
【譯文】 元和六年，張逢來到淮陽，住在公館裡。
館吏設宴招待客人，座間有行酒令的人說：&ldquo酒令行到誰那裡，誰就應該講自己的奇事。
事不奇的要挨罰。
&rdquo敬酒輪到張逢，他就講了橫山的事。
末座有一個叫鄭遐的進士，他就是鄭糾的兒子，他怒目而起，拿起刀就要殺張逢，說是報殺父之仇。
衆人一起把他們隔開，鄭遐怒氣一直未消，于是就告到了郡守那裡。
郡守送鄭遐往淮南去，囑咐渡口的官吏不準把他再渡回來。
張逢往西遠行，改名隐姓以躲避鄭遐。
有人議論說：&ldquo聽到殺父之仇，不可以不報。
但是張逢并不是故意殺人，如果一定要殺了張逢，那麼鄭遐也應獲罪。
&rdquo張逢逃走之後，鄭遐再沒去複仇。
唉，這也真是奇事了！ 定婚店 杜陵韋固①，少孤②，思早娶婦，多歧求婚③，必無成而罷。
元和二年，将遊清河④，旅次宋城南店⑤，客有以前清河司馬潘昉女見議者。
來日先明，期于店西龍興寺門。
固以求之意切，旦往焉。
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布囊坐于階上，向月檢書。
固步觇之，不識其字，既非蟲篆八分科鬥之勢⑥，又非梵書，因問曰：&ldquo老父所尋者何書？固少小苦學，世間之字，自謂無不識者。
西國梵字，亦能讀之。
唯此書目所未觌⑦，如何？&rdquo老人笑曰：&ldquo此非世間書，君因何得見？&rdquo固曰：&ldquo非世間書，則何也？&rdquo曰：&ldquo幽冥之書。
&rdquo固曰：&ldquo幽冥之人，何以到此？&rdquo曰：&ldquo君行自早，非某不當來也。
凡幽吏皆掌人生之事，掌人可不行冥中乎？今道途之行，人鬼各半，自不辨爾。
&rdquo固曰：&ldquo然則君又何掌？&rdquo曰：&ldquo天下之婚牍耳。
&rdquo固喜曰：&ldquo固少孤，嘗願早娶以廣胤嗣⑧。
爾來十年⑨，多方求之，竟不遂意。
今者，人有期此，與議潘司馬女，可以成乎？&rdquo曰：&ldquo未也。
命苟未合，雖降衣纓而求屠博⑩，尚不可得，況郡佐乎?？君之婦适三歲矣，年十七當入君門。
&rdquo因問：&ldquo囊中何物？&rdquo曰：&ldquo赤繩子耳，以系夫妻之足。
及其生則潛用相系，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此繩一系，終不可逭?。
君之腳已系于彼矣，他求何益。
&rdquo曰：&ldquo固妻安在？其家何為？&rdquo曰：&ldquo此店北賣菜陳婆女耳。
&rdquo固曰：&ldquo可見乎？&rdquo曰：&ldquo陳嘗抱來鬻菜于市?，能随我行，當即示君。
&rdquo 【注釋】 ① 杜陵：古地名。
在今陝西西安東南。
② 孤：幼年喪父。
③ 歧：指正式或正當途徑以外的其他途徑。
④ 清河：古縣名。
治今河北清河。
⑤ 宋城：古縣名。
故治在今河南商丘睢陽區西南。
西周初因宋國封地而得宋城之名，秦朝時始置縣。
⑥ 蟲篆：漢字書體名。
秦書八體之一，是在篆書結構的基礎上，裝飾蜿蜒回繞的筆畫，使字體像蟲形盤旋彎曲的樣子，因而得名。
八分：漢字書體名。
字體似隸而體勢多波磔。
科鬥：古代字體之一。
篆字手寫體的俗稱，因以筆蘸墨或漆作書，筆道起筆處粗，收筆處細，狀如蝌蚪，故名。
⑦ 觌（dí）：相見。
三國魏曹植《洛神賦》：&ldquo爾有觌于彼者乎？&rdquo ⑧ 胤嗣：後代。
《後漢書&bull劉瑜傳》：&ldquo皆競立胤嗣，繼體傳爵。
&rdquo ⑨ 爾來：自那時以來。
三國蜀諸葛亮《出師表》：&ldquo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rdquo ⑩ 衣纓：衣冠簪纓，古代仕宦的服裝。
五代譚峭《化書&bull食化&bull王者》：&ldquo王者衣纓之費、盤肴之直，歲不過乎百萬。
&rdquo比喻仕宦的身份。
屠博：屠者和博徒。
舊用以指地位低下者。
《梁書&bull張充傳》：&ldquo覓知己，造時人，騁遊說，蓬轉于屠博之間，其歡甚矣。
&rdquo ? 郡佐：郡丞，郡守的佐貳。
唐常建《潭州留别》：&ldquo宿帆谒郡佐，怅别依禅林。
&rdquo本文指潘司馬。
? 從宦：做官。
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bull時序》：&ldquo偉長從宦于青土。
&rdquo ? 吳楚：指吳地和楚地。
比喻不同地域。
? 逭（huàn）：逃避。
? 鬻（yù）：賣。
《韓非子&bull外儲說左上》：&ldquo此可謂善賣椟矣，未可謂善鬻珠也。
&rdquo 【譯文】 杜陵的韋固，從小父親就去世了，想着要早點兒結婚，通過多種渠道求親，最後都沒有成功。
元和二年，他去清河遊曆，暫住在宋城縣縣城南面的旅店。
旅客中有一個人為他提親，女方是以前清河司馬潘昉的女兒。
約定明早在店西龍興寺門口與之相見。
韋固心中急切，第二天天一亮就趕去了。
到了廟門前，西斜的月亮還很明亮，他看見一個老人倚着一個布袋，坐在台階上，借着月光查閱書。
韋固走過去，在旁邊偷看，卻不認識書上的字，既不是蟲篆字、八分字、科鬥字，也不是梵文，便問老人說：&ldquo老人家看的是什麼書啊？我從小苦學，自己認為沒有不認識的字，就是西方的梵文，我也能看懂，隻是這本書上的字從來沒見過，這是怎麼回事？&rdquo老人笑着說：&ldquo這不是人間的書，您怎麼會見過。
&rdquo韋固又問：&ldquo不是人間的書，是哪裡的書啊？&rdquo老人說：&ldquo陰間的書。
&rdquo韋固問：&ldquo陰間的人，怎麼到了這裡？&rdquo老人說：&ldquo您來得太早，不是我不應該來。
凡是陰間的官員都管人世間的事，掌管的人怎麼能不在夜間行走呢？現在道路上行走的人，人鬼各有一半，隻是您不能辨别罷了。
&rdquo韋固問：&ldquo那麼，您掌管什麼事啊？&rdquo老人說：&ldquo天下所有人的婚姻文書。
&rdquo韋固大喜，說：&ldquo我從小父親就去世了，想早一點結婚，以便多生子嗣。
這十多年來，我多方求親，最後都不能如願。
今天有人給我提親，是潘司馬的女兒，這件婚事能夠成功嗎？&rdquo老人回答：&ldquo不能成功。
命中注定不能結合，即使婚配對象從仕宦之家降到低賤之家的女兒，也不能成功，況且是司馬家的女兒呢？您的妻子剛剛三歲，等到十七歲才能進您家的門。
&rdquo韋固問：&ldquo您口袋裡裝的是什麼東西？&rdquo老人回答：&ldquo紅繩子，用來系夫妻兩人的腳。
等到他們一出生，就偷偷地用紅繩子系在他們的腳上，不管這兩家是仇敵，還是貧富相差懸殊，或者相隔千山萬水，隻要紅繩子一系，再也更改不了。
您的腳已經和她的腳系在一起了，您再找别的人有什麼用呢？&rdquo韋固問：&ldquo我的妻子現在哪裡，她家裡是幹什麼的？&rdquo老人回答：&ldquo這家旅店北面賣菜那個陳婆婆家的女兒。
&rdquo韋固問：&ldquo能去看一看嗎？&rdquo老人說：&ldquo陳婆婆經常抱着她賣菜，您跟着我走，我指給您看。
&rdquo 及明，所期不至。
老人卷書揭囊而行，固逐之入菜市，有眇妪抱三歲女來①，弊陋亦甚。
老人指曰：&ldquo此君之妻也。
&rdquo固怒曰：&ldquo殺之可乎？&rdquo老人曰：&ldquo此人命當食天祿②，因子而食邑③，庸可殺乎④？&rdquo老人遂隐。
固罵曰：&ldquo老鬼妖妄如此！吾士大夫之家，娶婦必敵。
苟不能娶，即聲妓之美者⑤，或援立之，奈何婚眇妪之陋女。
&rdquo磨一小刀子，付其奴曰：&ldquo汝素幹事，能為我殺彼女，賜予萬錢。
&rdquo奴曰：&ldquo諾。
&rdquo明日，袖刀入菜行中，于衆中刺之而走。
一市紛擾，固與奴奔走獲免。
問奴曰：&ldquo所刺中否？&rdquo曰：&ldquo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間爾。
&rdquo後固屢求婚，終無所遂。
【注釋】 ① 眇（miǎo）：一目失明。
後亦指兩眼俱盲。
宋蘇轼《日喻》：&ldquo生而眇者不識日。
&rdquo ② 天祿：俸祿。
《孟子&bull萬章》：&ldquo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
&rdquo ③ 食邑：唐宋時一種賜予宗室和高級官員的榮譽性加銜。
④ 庸：怎麼。
表示反問。
⑤ 聲妓：舊時宮廷及貴族家中的歌姬舞女。
晉袁宏《後漢紀&bull孝順帝紀》：&ldquo融外戚家，雖好儒術，而服飾甚麗。
坐绛紗帳，侍婢數十，聲妓不乏于前。
&rdquo 【譯文】 等到天亮了，韋固等的人沒有來。
老人卷起書，背着布袋就走，韋固跟着他來到菜市場，看見一個盲了一隻眼的老婆婆抱着一個三歲的小女孩過來，小女孩看起來非常肮髒醜陋。
老人指着女孩說：&ldquo那就是您的妻子。
&rdquo韋固生氣地說：&ldquo我殺了她可以嗎？&rdquo老人說：&ldquo這女孩命中能夠享受到俸祿，還因為她的兒子而獲得封号，怎麼能殺呢？&rdquo說完老人就不見了。
韋固大罵說：&ldquo這個老鬼如此妖妄！我出身士大夫之家，娶妻一定門當戶對。
即使不能娶到門當戶對的，漂亮的歌
《張逢》講述了張逢在山林中由意念而忽然變成老虎，自由穿行在山林之中。
由于饑餓的原因，他作為老虎伏擊并吃掉了官員鄭糾，後來又由意念變回了人。
數年後，張逢偶然對人講述此事，恰逢鄭糾之子在座，欲報殺父之仇，被人強制分開。
《定婚店》講述了杜陵韋固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見到一個在月下檢書的老人，老人自稱主管人間的婚姻，隻要他用赤繩将男女兩人相系，就能确定姻緣，&ldquo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此繩一系，終不可逭&rdquo。
韋固的婚姻波折，驗證了老人的話。
《定婚店》是唐代小說的名篇，在後世産生了很大的影響。
&ldquo月老&rdquo或&ldquo月下老人&rdquo成為媒人的代名詞；由這個故事形成的&ldquo千裡姻緣一線牽&rdquo，也成了中國古代傳統的婚姻觀念。
《葉令女》講述了葉縣縣令盧造之女與鄭楚之子元方早年約定婚姻，後來鄭楚死，其子因護喪遷居他方，以緻兩家多年音訊全無。
葉令的女兒無奈與其他人成婚，在婚禮現場，葉令的女兒被一隻老虎叼至鄭元方的居所，兩人最終還是結了婚。
《定婚店》與《葉令女》都反映了當時的同一種思想，即男女婚姻都是命中注定，不可強求，一旦命中确定下來，無論他們曆經多少磨難或者天各一方，都将最終成就婚姻。
《驢言》通過一頭驢的經曆以及它的講述，闡明了欠債終究要還，隻不過還的方式不同而已。
《木工蔡榮》講述木工蔡榮自幼開始就拜土地神，後來得到土地神的幫助，成功避免了一次陰間官吏的抓捕，其壽命自然也得到了延長。
《梁革》講述了郎中梁革學得高超醫術，将一個&ldquo死去&rdquo的歌姬成功醫活的故事。
《李衛公靖》講述了李靖年輕時，偶然代替龍王行雨，因沒有聽從龍母對降雨量的規定，緻使降雨過量，造成災害，龍母因此也受到懲罰。
李靖因不了解天庭的規矩，緻使好心釀成了錯事。
張逢 南陽張逢①，貞元末薄遊嶺表②，行次福州福唐縣橫山店③。
時初霁④，日将暮，山色鮮媚，煙岚藹然⑤，策杖尋勝，不覺極遠。
忽有一段細草，縱廣百餘步⑥，碧鮮可愛。
其旁有一小樹，遂脫衣挂樹，以杖倚之，投身草上，左右翻轉。
既而酣甚，若獸蹍然⑦，意足而起，其身已成虎也。
文彩爛然⑧，自視其爪牙之利，胸膊之力，天下無敵。
遂騰躍而起，超山越壑，其疾如電。
夜久頗饑，因傍村落徐行，犬彘駒犢之輩⑨，悉無可取。
意中恍惚，自謂當得福州鄭錄事⑩。
乃傍道潛伏，未幾有人自南行，乃候吏迎鄭糾者?，見人問曰：&ldquo福州鄭錄事名璠，計程當宿前店，見說何時發？&rdquo來人曰：&ldquo吾之出掌人也，聞其飾裝?，到亦非久。
&rdquo候吏曰：&ldquo隻一人來，且複有同行者？吾當迎拜時，慮其誤也。
&rdquo曰：&ldquo三人之中，慘綠者是?。
&rdquo其時逢方伺之，而彼詳問，若為逢而問者。
逢既知之，攢身以俟之?。
俄而鄭糾到，導從甚衆，衣慘綠，甚肥，巍巍而來。
适到逢前，遂銜之，走而上山。
【注釋】 ① 南陽：郡名。
在今湖北襄陽一帶。
三國蜀諸葛亮《出師表》：&ldquo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
&rdquo ② 嶺表：即嶺南，泛指五嶺以南地區。
③ 行次：旅途暫居的處所。
唐劉長卿《題冤句宋少府廳留别》：&ldquo草色愁别時，槐花落行次。
&rdquo ④ 霁（jì）：雨後或雪後轉晴。
⑤ 煙岚：山中蒸騰的雲氣。
唐李紳《卻望無錫芙蓉湖》：&ldquo水寬山遠煙岚迥，柳岸萦回在碧流。
&rdquo藹然：雲集的樣子。
《管子&bull侈靡》：&ldquo藹然若夏之靜雲，乃及人之體。
&rdquo ⑥ 縱廣：長度與寬度。
《史記&bull扁鵲倉公列傳》唐張守節《正義》：&ldquo膀胱重九兩二铢，縱廣九寸。
&rdquo ⑦ 蹍（niǎn）：蹈，踩。
《莊子&bull庚桑楚》：&ldquo蹍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骜。
&rdquo唐成玄英疏：&ldquo蹍，踏也，履也。
&rdquo ⑧ 文彩：豔麗而錯雜的色彩。
爛：程度深，極盛。
⑨ 彘（zhì）：本指大豬，後泛指一般的豬。
⑩ 錄事：職官名。
舊時各官署繕寫文件的官員。
? 候吏：候人。
古代掌管整治道路稽查奸盜，或迎送賓客的官員。
《韓非子&bull外儲說左下》：&ldquo臣居齊薦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為縣令，一人為候吏。
及臣得罪&hellip&hellip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不止。
&rdquo ? 飾（chì）裝：整頓嫁妝或行裝。
唐鄭谷《寄左省韋起居序》：&ldquo飾裝無雨備，著述減春眠。
&rdquo ? 慘綠：淺綠色。
? 攢（zǎn）：彎曲，卷曲。
【譯文】 南陽人張逢，貞元末年為了微薄的俸祿而到嶺南去做官，走到福州福唐縣，住在橫山店中。
當時是雨後初晴，天色将晚，山水樹木鮮豔明媚，雲霧缭繞，景色宜人。
于是張逢拄着拐杖尋找美景，不知不覺走出很遠。
忽然有一片細密的草地，長寬各有一百多步，碧綠可愛。
草地旁邊有一棵小樹，張逢就把衣服脫下來挂到樹枝上，把拐杖靠在樹上，自己躺在草地上，左右打滾兒。
然後感覺非常暢快，就像野獸翻轉踩踏的樣子，心滿意足後才起來，這時已經變成了一隻老虎。
身上的花紋非常絢麗，看看自己鋒利的爪子和牙齒以及渾身的力氣，覺得自己天下無敵。
于是就騰躍起來，翻山越嶺，速度就像閃電一樣。
夜深了，他很餓，就在村邊慢慢行走，狗、豬、馬駒、牛犢，什麼也沒碰上。
心裡頭恍恍惚惚，自己說應該把福州的鄭錄事吃了。
于是他就在道旁潛伏下來。
不長時間，有人從南走來，是迎接鄭糾的候吏。
候吏見到一個人就問道：&ldquo福州鄭錄事，名叫鄭璠，按照他的行程計算，應該在前邊那個店住宿，聽說他什麼時候出發了嗎？&rdquo來的這個人說：&ldquo他是我的主人，我聽說他正在整理行裝，到這裡不會很久。
&rdquo候吏問：&ldquo隻他一個人來，還是有同行的人？我迎拜的時候，可别弄錯了。
&rdquo來的人說：&ldquo衆多人中，穿淺綠色衣服的就是他。
&rdquo當時張逢正趴在那裡等候，而那個人問得那麼詳細，就好像替他問話似的。
張逢既然知道了，就縮着身子在那裡等候。
不多一會兒鄭糾就到了，前導随從特别多。
他穿着淺綠色衣服，很胖，昂首挺胸地走來。
剛到張逢的前面，張逢就把他叼起來，跑到山上去了。
時天未曉，人莫敢逐，得恣食之，殘其腸發耳。
行于山林，單然無侶，乃忽思曰：&ldquo我本人也，何樂為虎，自囚于深山。
盍求初化之地而複耶①？&rdquo乃步步尋之，日暮方到其所，衣服猶挂，杖亦倚林，碧草依然，翻複轉身于其上，意足而起，即複人形矣。
于是衣衣策杖而歸②。
昨往今來，一複時矣③。
初其仆夫驚其失逢也，訪之于鄰，或雲策杖登山。
多歧尋之，杳無行處。
及其來也，驚喜，問其故，逢绐之曰：&ldquo偶尋山泉，到一山院，共談釋教④，不覺移時⑤&rdquo掌人曰：&ldquo今旦側近有虎食福州鄭錄事，求餘不得。
山林故多猛獸，不易獨行。
郎之未回，憂負亦極，且喜平安無他。
&rdquo逢遂行。
【注釋】 ① 盍：何不。
② 衣（yì）衣（yī）：穿上衣服。
③ 複時：地支相重之時。
古人以十二地支計時，每一支為二小時。
一複時即一晝夜，今為二十四小時。
唐白居易《錢唐湖石記》：&ldquo凡放水溉田，每減一寸，可溉十五餘頃；每一複時，可溉五十餘頃。
&rdquo ④ 釋教：釋迦牟尼創立之佛教。
《梁書&bull庾诜傳》：&ldquo晚年以後，尤遵釋教，宅内立道場，環繞禮忏，六時不辍。
&rdquo ⑤ 移時：曆一段時間。
《後漢書&bull吳祐傳》：&ldquo祐越壇共小史雍丘黃真歡語移時，與結友而别。
&rdquo 【譯文】 當時天還沒亮，人們沒有敢追趕，這樣張逢就從容地把他吃了，隻剩下頭發和腸子。
然後張逢行走在山林之中，孑然一身，沒有一個夥伴，于是他忽然想到：&ldquo我本來是個人，做老虎有什麼快樂的，自己把自己囚禁在深山裡。
何不找到當初我變成老虎的那個地方，再變回去呢？&rdquo他便就到處尋找，天要黑的時候才找到那個地方，衣服依然挂在樹枝上，拐杖也靠在樹上，碧綠的細草還是那樣子，他躺到草地上翻來翻去，心滿意足了才起來，果然又變回了人。
于是他穿上衣服拿起拐杖回來了。
昨天這時候去的，今天這時候回來，正好整整一天。
起初他的仆人發現他不見了，很是吃驚，向鄰居打聽，有人說看到他拿着拐杖登山去了。
仆人便分幾路去找，杳無蹤迹。
等到張逢回來，仆人們又驚又喜，問他是怎麼回事，他騙他們說：&ldquo我偶然去尋找山泉，到了一座寺院，就與和尚談論佛理，不知不覺過去這麼長時間。
&rdquo店主說：&ldquo今天早晨這附近有一隻老虎，吃了福州的鄭錄事，連殘骸都沒有找到。
山林裡因為猛獸很多，很難單獨行路。
您沒回來的時候，讓人擔心死了，幸虧沒出什麼事。
&rdquo張逢于是上路繼續前行。
元和六年，旅次淮陽①，舍于公館②。
館吏宴客，坐客有為令者曰③：&ldquo巡若到，各言己之奇事。
事不奇者罰。
&rdquo巡到逢，逢言橫山之事。
末坐有進士鄭遐者④，乃鄭糾之子也，怒目而起，持刀将殺逢，言複父仇。
衆共隔之，遐怒不已，遂白郡将⑤。
于是送遐淮南，敕津吏勿複渡⑥。
逢西邁⑦，具改姓名以避遐。
議曰：&ldquo聞父之仇，不可以不報。
然此仇非故殺，必使殺逢，遐亦當坐⑧。
&rdquo遂遁去而不複其仇也。
籲，亦可謂異矣！ 【注釋】 ① 旅次：遊客暫時居住的地方。
唐杜甫《毒熱寄簡崔評事十六弟》：&ldquo老夫轉不樂，旅次兼百憂。
&rdquo淮陽：郡名。
治所在今河南淮陽。
② 公館：泛指仕宦寓所或公家所造的館舍。
《禮記&bull曾子問》：&ldquo《禮》曰：公館複，私館不複。
&rdquo漢鄭玄注：&ldquo公館，若今縣官宮也。
&rdquo ③ 令：酒令，飲酒時做的可分輸赢的遊戲。
④ 末坐：分座位時，座次最後的位子。
⑤ 郡将：郡守。
郡守兼領武事，故稱。
《後漢書&bull皇甫規傳》：&ldquo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将，已數十年矣。
&rdquo唐李賢注：&ldquo郡将，郡守也。
&rdquo ⑥ 津吏：管理渡船津梁的官吏。
《晉書&bull元帝紀》：&ldquo帝既至河陽，為津吏所止。
&rdquo ⑦ 邁：遠行。
⑧ 坐：定罪，由&hellip&hellip而獲罪。
【譯文】 元和六年，張逢來到淮陽，住在公館裡。
館吏設宴招待客人，座間有行酒令的人說：&ldquo酒令行到誰那裡，誰就應該講自己的奇事。
事不奇的要挨罰。
&rdquo敬酒輪到張逢，他就講了橫山的事。
末座有一個叫鄭遐的進士，他就是鄭糾的兒子，他怒目而起，拿起刀就要殺張逢，說是報殺父之仇。
衆人一起把他們隔開，鄭遐怒氣一直未消，于是就告到了郡守那裡。
郡守送鄭遐往淮南去，囑咐渡口的官吏不準把他再渡回來。
張逢往西遠行，改名隐姓以躲避鄭遐。
有人議論說：&ldquo聽到殺父之仇，不可以不報。
但是張逢并不是故意殺人，如果一定要殺了張逢，那麼鄭遐也應獲罪。
&rdquo張逢逃走之後，鄭遐再沒去複仇。
唉，這也真是奇事了！ 定婚店 杜陵韋固①，少孤②，思早娶婦，多歧求婚③，必無成而罷。
元和二年，将遊清河④，旅次宋城南店⑤，客有以前清河司馬潘昉女見議者。
來日先明，期于店西龍興寺門。
固以求之意切，旦往焉。
斜月尚明，有老人倚布囊坐于階上，向月檢書。
固步觇之，不識其字，既非蟲篆八分科鬥之勢⑥，又非梵書，因問曰：&ldquo老父所尋者何書？固少小苦學，世間之字，自謂無不識者。
西國梵字，亦能讀之。
唯此書目所未觌⑦，如何？&rdquo老人笑曰：&ldquo此非世間書，君因何得見？&rdquo固曰：&ldquo非世間書，則何也？&rdquo曰：&ldquo幽冥之書。
&rdquo固曰：&ldquo幽冥之人，何以到此？&rdquo曰：&ldquo君行自早，非某不當來也。
凡幽吏皆掌人生之事，掌人可不行冥中乎？今道途之行，人鬼各半，自不辨爾。
&rdquo固曰：&ldquo然則君又何掌？&rdquo曰：&ldquo天下之婚牍耳。
&rdquo固喜曰：&ldquo固少孤，嘗願早娶以廣胤嗣⑧。
爾來十年⑨，多方求之，竟不遂意。
今者，人有期此，與議潘司馬女，可以成乎？&rdquo曰：&ldquo未也。
命苟未合，雖降衣纓而求屠博⑩，尚不可得，況郡佐乎?？君之婦适三歲矣，年十七當入君門。
&rdquo因問：&ldquo囊中何物？&rdquo曰：&ldquo赤繩子耳，以系夫妻之足。
及其生則潛用相系，雖仇敵之家，貴賤懸隔，天涯從宦?，吳楚異鄉?，此繩一系，終不可逭?。
君之腳已系于彼矣，他求何益。
&rdquo曰：&ldquo固妻安在？其家何為？&rdquo曰：&ldquo此店北賣菜陳婆女耳。
&rdquo固曰：&ldquo可見乎？&rdquo曰：&ldquo陳嘗抱來鬻菜于市?，能随我行，當即示君。
&rdquo 【注釋】 ① 杜陵：古地名。
在今陝西西安東南。
② 孤：幼年喪父。
③ 歧：指正式或正當途徑以外的其他途徑。
④ 清河：古縣名。
治今河北清河。
⑤ 宋城：古縣名。
故治在今河南商丘睢陽區西南。
西周初因宋國封地而得宋城之名，秦朝時始置縣。
⑥ 蟲篆：漢字書體名。
秦書八體之一，是在篆書結構的基礎上，裝飾蜿蜒回繞的筆畫，使字體像蟲形盤旋彎曲的樣子，因而得名。
八分：漢字書體名。
字體似隸而體勢多波磔。
科鬥：古代字體之一。
篆字手寫體的俗稱，因以筆蘸墨或漆作書，筆道起筆處粗，收筆處細，狀如蝌蚪，故名。
⑦ 觌（dí）：相見。
三國魏曹植《洛神賦》：&ldquo爾有觌于彼者乎？&rdquo ⑧ 胤嗣：後代。
《後漢書&bull劉瑜傳》：&ldquo皆競立胤嗣，繼體傳爵。
&rdquo ⑨ 爾來：自那時以來。
三國蜀諸葛亮《出師表》：&ldquo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rdquo ⑩ 衣纓：衣冠簪纓，古代仕宦的服裝。
五代譚峭《化書&bull食化&bull王者》：&ldquo王者衣纓之費、盤肴之直，歲不過乎百萬。
&rdquo比喻仕宦的身份。
屠博：屠者和博徒。
舊用以指地位低下者。
《梁書&bull張充傳》：&ldquo覓知己，造時人，騁遊說，蓬轉于屠博之間，其歡甚矣。
&rdquo ? 郡佐：郡丞，郡守的佐貳。
唐常建《潭州留别》：&ldquo宿帆谒郡佐，怅别依禅林。
&rdquo本文指潘司馬。
? 從宦：做官。
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bull時序》：&ldquo偉長從宦于青土。
&rdquo ? 吳楚：指吳地和楚地。
比喻不同地域。
? 逭（huàn）：逃避。
? 鬻（yù）：賣。
《韓非子&bull外儲說左上》：&ldquo此可謂善賣椟矣，未可謂善鬻珠也。
&rdquo 【譯文】 杜陵的韋固，從小父親就去世了，想着要早點兒結婚，通過多種渠道求親，最後都沒有成功。
元和二年，他去清河遊曆，暫住在宋城縣縣城南面的旅店。
旅客中有一個人為他提親，女方是以前清河司馬潘昉的女兒。
約定明早在店西龍興寺門口與之相見。
韋固心中急切，第二天天一亮就趕去了。
到了廟門前，西斜的月亮還很明亮，他看見一個老人倚着一個布袋，坐在台階上，借着月光查閱書。
韋固走過去，在旁邊偷看，卻不認識書上的字，既不是蟲篆字、八分字、科鬥字，也不是梵文，便問老人說：&ldquo老人家看的是什麼書啊？我從小苦學，自己認為沒有不認識的字，就是西方的梵文，我也能看懂，隻是這本書上的字從來沒見過，這是怎麼回事？&rdquo老人笑着說：&ldquo這不是人間的書，您怎麼會見過。
&rdquo韋固又問：&ldquo不是人間的書，是哪裡的書啊？&rdquo老人說：&ldquo陰間的書。
&rdquo韋固問：&ldquo陰間的人，怎麼到了這裡？&rdquo老人說：&ldquo您來得太早，不是我不應該來。
凡是陰間的官員都管人世間的事，掌管的人怎麼能不在夜間行走呢？現在道路上行走的人，人鬼各有一半，隻是您不能辨别罷了。
&rdquo韋固問：&ldquo那麼，您掌管什麼事啊？&rdquo老人說：&ldquo天下所有人的婚姻文書。
&rdquo韋固大喜，說：&ldquo我從小父親就去世了，想早一點結婚，以便多生子嗣。
這十多年來，我多方求親，最後都不能如願。
今天有人給我提親，是潘司馬的女兒，這件婚事能夠成功嗎？&rdquo老人回答：&ldquo不能成功。
命中注定不能結合，即使婚配對象從仕宦之家降到低賤之家的女兒，也不能成功，況且是司馬家的女兒呢？您的妻子剛剛三歲，等到十七歲才能進您家的門。
&rdquo韋固問：&ldquo您口袋裡裝的是什麼東西？&rdquo老人回答：&ldquo紅繩子，用來系夫妻兩人的腳。
等到他們一出生，就偷偷地用紅繩子系在他們的腳上，不管這兩家是仇敵，還是貧富相差懸殊，或者相隔千山萬水，隻要紅繩子一系，再也更改不了。
您的腳已經和她的腳系在一起了，您再找别的人有什麼用呢？&rdquo韋固問：&ldquo我的妻子現在哪裡，她家裡是幹什麼的？&rdquo老人回答：&ldquo這家旅店北面賣菜那個陳婆婆家的女兒。
&rdquo韋固問：&ldquo能去看一看嗎？&rdquo老人說：&ldquo陳婆婆經常抱着她賣菜，您跟着我走，我指給您看。
&rdquo 及明，所期不至。
老人卷書揭囊而行，固逐之入菜市，有眇妪抱三歲女來①，弊陋亦甚。
老人指曰：&ldquo此君之妻也。
&rdquo固怒曰：&ldquo殺之可乎？&rdquo老人曰：&ldquo此人命當食天祿②，因子而食邑③，庸可殺乎④？&rdquo老人遂隐。
固罵曰：&ldquo老鬼妖妄如此！吾士大夫之家，娶婦必敵。
苟不能娶，即聲妓之美者⑤，或援立之，奈何婚眇妪之陋女。
&rdquo磨一小刀子，付其奴曰：&ldquo汝素幹事，能為我殺彼女，賜予萬錢。
&rdquo奴曰：&ldquo諾。
&rdquo明日，袖刀入菜行中，于衆中刺之而走。
一市紛擾，固與奴奔走獲免。
問奴曰：&ldquo所刺中否？&rdquo曰：&ldquo初刺其心，不幸才中眉間爾。
&rdquo後固屢求婚，終無所遂。
【注釋】 ① 眇（miǎo）：一目失明。
後亦指兩眼俱盲。
宋蘇轼《日喻》：&ldquo生而眇者不識日。
&rdquo ② 天祿：俸祿。
《孟子&bull萬章》：&ldquo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
&rdquo ③ 食邑：唐宋時一種賜予宗室和高級官員的榮譽性加銜。
④ 庸：怎麼。
表示反問。
⑤ 聲妓：舊時宮廷及貴族家中的歌姬舞女。
晉袁宏《後漢紀&bull孝順帝紀》：&ldquo融外戚家，雖好儒術，而服飾甚麗。
坐绛紗帳，侍婢數十，聲妓不乏于前。
&rdquo 【譯文】 等到天亮了，韋固等的人沒有來。
老人卷起書，背着布袋就走，韋固跟着他來到菜市場，看見一個盲了一隻眼的老婆婆抱着一個三歲的小女孩過來，小女孩看起來非常肮髒醜陋。
老人指着女孩說：&ldquo那就是您的妻子。
&rdquo韋固生氣地說：&ldquo我殺了她可以嗎？&rdquo老人說：&ldquo這女孩命中能夠享受到俸祿，還因為她的兒子而獲得封号，怎麼能殺呢？&rdquo說完老人就不見了。
韋固大罵說：&ldquo這個老鬼如此妖妄！我出身士大夫之家，娶妻一定門當戶對。
即使不能娶到門當戶對的，漂亮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