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關燈
小
中
大
寮同時②。
其秋，偉病七日，忽奄然若往者③，連呼不應，而心頭微暖。
家人不忍即殓，環而伺之④。
經二十日，忽長籲起坐，謂其人曰：&ldquo吾不知人間幾日矣。
&rdquo曰：&ldquo二十日矣。
&rdquo曰：&ldquo即與我觑群官，方食鲙否？言吾已蘇矣，甚有奇事，請諸公罷箸來聽也。
&rdquo仆人走視群官，實欲食鲙，遂以告，皆停餐而來。
偉曰：&ldquo諸公敕司戶仆張弼求魚乎⑤？&rdquo曰：&ldquo然。
&rdquo又問弼曰：&ldquo漁人趙幹藏巨鯉，以小者應命，汝于葦間得藏者攜之而來。
方入縣也，司戶吏某坐門東，糾曹吏某坐門西⑥，方弈棋。
入及階，鄒、雷方博⑦，裴啖桃實⑧。
弼言幹之藏巨魚也，曰：&lsquo五鞭之。
&rsquo既付食工王士良者，喜而殺之，皆然乎？&rdquo遞相問，誠然。
衆曰：&ldquo子何以知之？&rdquo曰：&ldquo向殺之鯉，我也。
&rdquo衆駭曰：&ldquo願聞其說。
&rdquo 【注釋】 ① 乾元：唐肅宗李亨的年号（758&mdash760）。
青城縣：在今四川都江堰。
主簿：官職名。
在縣中主管簿書。
② 尉：指縣尉。
官職名。
秦漢縣令下設置縣尉，負責一縣治安。
曆代沿襲。
③ 往：死亡。
《管子&bull權修》：&ldquo無以蓄之則往而不可止也。
&rdquo ④ 伺（sì）：守候，等待。
⑤ 司戶：官職名。
主管戶籍。
⑥ 糾曹：官職名。
主管督察。
⑦ 博：古代的一種棋戲。
後泛指賭博财物。
⑧ 桃實：桃子。
【譯文】 薛偉在乾元元年擔任蜀州青城縣的主簿，與縣丞鄒滂和縣尉雷濟、裴寮同時在縣裡任職。
這一年的秋天，薛偉病了七天，忽然氣息微弱仿佛要死了，連連呼叫他也不答應，而心頭還有一點暖氣。
家裡人不忍心馬上入殓，圍繞在他身旁觀察他。
過了二十天，薛偉忽然長歎一口氣坐了起來，對家裡的人說：&ldquo我不知道人間已經過了多少日子了。
&rdquo家裡人說：&ldquo二十天了。
&rdquo他又說：&ldquo立即替我去看看各位官員，是不是正在吃切碎的魚肉？告訴他們我已經醒過來了，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請他們放下筷子來聽我說。
&rdquo仆人跑去找那些官員，見他們正要吃切碎的魚肉，就告訴他們薛偉請他們過去，他們全都停下吃飯就過來了。
薛偉說：&ldquo你們讓司戶的仆人張弼去找魚了嗎？&rdquo回答說：&ldquo是。
&rdquo他又問張弼：&ldquo漁夫趙幹藏起大鯉魚，用小魚來應付你，你在蘆葦叢中找到了藏起來的大魚，就帶着它回來了。
你正要進入縣城的時候，司戶吏某坐在門東，糾曹吏某坐在門西，正在下棋。
進門走上台階，看見鄒滂、雷濟二人正在玩博戲，裴寮在吃桃子。
張弼說趙幹藏起大魚的事，裴寮說：&lsquo打他五鞭子。
&rsquo你把魚交給廚子王士良，他高興地殺了魚，我說的對嗎？&rdquo他逐一地問，都說是這樣。
大家說：&ldquo您是怎麼知道的？&rdquo薛偉說：&ldquo你們剛殺的那條鯉魚，就是我。
&rdquo大家吃驚地說：&ldquo願意聽您詳細地說說。
&rdquo 曰：&ldquo吾初疾困，為熱所逼，殆不可堪①。
忽悶，忘其疾，惡熱求涼，策杖而去，不知其夢也。
既出郭②，其心欣欣然若籠禽檻獸之得逸，莫我如也③。
漸入山，山行益悶，遂下遊于江畔，見江潭深淨，秋色可愛，輕漣不動，鏡涵遠空，忽有思浴意，遂脫衣于岸，跳身便入。
自幼狎水，成人已來，絕不複戲 ，遇此縱适，實契宿心④。
且曰：&lsquo人浮不如魚快也，安得攝魚而健遊乎⑤？&rsquo傍有一魚曰：&lsquo顧足下不願耳⑥，正授亦易⑦，何況求攝。
當為足下圖之。
&rsquo快然而去。
未頃，有魚頭人長數尺，騎鲵來導，從數十魚，宣河伯诏曰⑧：&lsquo城居水遊，浮沉異道，苟非其好，則昧通波。
薛掌意尚浮深，迹思怡曠。
樂浩汗之域，放懷清江；厭崿之情⑨，投簪幻世⑩。
暫從鱗化?，非遽成身。
可權充東潭赤鯉。
嗚呼！恃長波而傾舟，得罪于晦；昧纖鈎而貪餌，見傷于明。
無或失身?，以羞其黨，爾其勉之！&rsquo聽而自顧，即已魚服矣。
于是放身而遊，意往斯到，波上潭底，莫不從容。
三江五湖?，騰躍将遍。
然配留東潭，每暮必複。
【注釋】 ① 殆：表推測，相當于大概、幾乎。
堪：能承受。
② 郭：内城叫城，外城叫郭。
亦泛指城市。
③ 莫：沒有誰，沒有什麼（指處所或事物）。
《墨子&bull公輸》：&ldquo殺臣，宋莫能守。
&rdquo ④ 宿心：本來的心意，向來的心願。
⑤ 攝：代替，代理。
《周禮&bull春官&bull大宗伯》：&ldquo若王不與祭祀，則攝位。
&rdquo此處指暫時做魚。
⑥ 顧：表示輕微的轉折，相當于而、不過。
漢司馬遷《報任安書》：&ldquo顧自以為身殘處穢。
&rdquo ⑦ 正授：任命，授予實職。
唐元稹《處分幽州德音》：&ldquo管内州縣官吏肅存古等二百餘人，悉是劉總選任材能，久令假攝，并與正授，用獎勤勞。
&rdquo ⑧ 河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黃河水神。
《莊子&bull秋水》：&ldquo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
&rdquo ⑨ 厭：滿足。
宋蘇洵《六國論》：&ldquo暴秦之欲無厭。
&rdquo崿（yǎnè）：山崖，峰巒。
⑩ 投簪：投下固定頭冠用的簪子。
比喻棄官。
? 鱗化：變成魚。
? 無或：不要。
《呂氏春秋&bull貴公》：&ldquo故《鴻範》曰：&lsquo&hellip&hellip無或作好，遵王之道；無或作惡，遵王之路。
&rsquo&rdquo ? 三江五湖：泛指許多江湖。
三、五無定指。
【譯文】 薛偉說：&ldquo我剛得病時，渾身發熱，簡直有點受不了。
我忽然非常心煩，忘了自己的病，這時非常讨厭熱，希望能涼爽一下，于是拄着拐杖離開了家，我并不知道這是在夢中。
走出縣城以後，心裡很舒坦，就像籠子裡的飛禽和檻欄裡的野獸得到自由一樣，高興得不知道怎麼樣好了。
我漸漸地走進山裡，在山路上行走更加煩悶，于是下山遊玩于江邊，看見江水又深又淨，秋天的景色十分可愛，水面上一點波紋也沒有，江面就像一面鏡子，映出浩瀚的天空。
我忽然有了洗澡的想法，就把衣服脫在岸邊，縱身跳入水裡。
我從小就喜歡遊泳，長大成人以後，再也沒有遊過，現在能這樣快意地遊泳，正合夙願。
并且說：&lsquo人浮在水裡不如魚遊得快，怎麼才能暫時做一條魚随心所欲地遊呢？&rsquo我的身邊有一條魚說：&lsquo隻怕您不願意，讓您正式變成一條魚都很容易，何況暫時做魚呢？我将為您去謀劃這件事。
&rsquo說完就急忙離開了。
不久，有一個身高數尺、長着魚頭的人，騎着鲵作為引導，後面有幾十條魚跟随着，他宣讀了河伯的诏書，說：&lsquo在城市裡生活，與在水裡生活，一浮一沉是不同的。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愛好，就一定不會遊泳。
薛主簿真心喜歡遊泳，心裡也想過清閑曠達的生活。
向往漫無邊際的江湖王國，想盡情地在清江裡遨遊；滿足于山野生活，想把身外之物扔在虛幻的人世間。
暫時變成長鱗魚類，不是完全變魚。
那麼，你可以暫且化作東潭裡的紅鯉魚。
唉！這條紅鯉魚依仗着千裡碧波而撞翻舟船，在陰司裡犯了過錯；又為纖鈎上的魚餌迷惑，在陽世間被人傷害。
你可不要喪失操守，給同類帶來羞恥，你要努力啊！&rsquo我聽完後再看自己，已經變成了魚身。
于是我縱身水中而遊，心裡想到哪裡就到哪裡，水波之上和深潭之底，沒有什麼地方不能從容遊玩的。
三江五湖，任我飛騰跳躍，幾乎遊遍。
可是河伯讓我住在東潭，每到晚上一定要遊回到東潭。
&ldquo俄而饑甚，求食不得，循舟而行，忽見趙幹垂鈎，其餌芳香，心亦知戒，不覺近口。
曰：&lsquo我人也，暫時為魚，不能求食，乃吞其鈎乎！&rsquo舍之而去。
有頃，饑益甚，思曰：&lsquo我是官人，戲而魚服，縱吞其鈎，趙幹豈殺我，固當送我歸縣耳。
&rsquo遂吞之。
趙幹收綸以出①。
幹手之将及也，偉連呼之，幹不聽，而以繩貫我腮，乃系于葦間。
既而張弼來，曰：&lsquo裴少府買魚②，須大者。
&rsquo幹曰：&lsquo未得大魚，有小者十餘斤。
&rsquo弼曰：&lsquo奉命取大魚，安用小者！&rsquo乃自于葦間尋得偉而提之。
又謂弼曰：&lsquo我是汝縣主簿，化形為魚遊江，何得不拜我？&rsquo弼不聽，提之而行，罵之不已，幹終不顧。
入縣門，見縣吏坐者弈棋，皆大聲呼之，略無應者，唯笑曰：&lsquo可畏魚，直三四斤餘③。
&rsquo既而入階，鄒、雷方博，裴啖桃實，皆喜魚大，促命付廚。
弼言幹之藏巨魚，以小者應命，裴怒鞭之。
我叫諸公曰：&lsquo我是公同官，今而見擒，竟不相舍，促殺之，仁乎哉！&rsquo大叫而泣，三君不顧而付鲙手。
王士良者，方持刃，喜而投我于機上④，我又叫曰：&lsquo王士良，汝是我之常使鲙手也，因何殺我，何不執我白于官人⑤？&rsquo士良若不聞者，按吾頸于砧上而斬之。
彼頭适落，此亦醒悟，遂奉召爾⑥。
&rdquo諸公莫不大驚，心生愛忍。
然趙幹之獲，張弼之提，縣司之弈吏，三君之臨階，王士良之将殺，皆見其口動，實無聞焉。
于是三君并投鲙，終身不食。
偉自此平愈，後累遷華陽丞乃卒⑦。
【注釋】 ① 綸：釣魚用的線。
② 少府：縣尉的别稱。
③ 直：簡直。
《莊子&bull秋水》：&ldquo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
&rdquo ④ 機：通&ldquo幾&rdquo，幾案，小桌子。
《莊子&bull秋水》：&ldquo公子牟隐機大息，仰天而笑。
&rdquo ⑤ 官人：有官位的人。
唐韓愈《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ldquo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
&rdquo ⑥ 奉：敬辭。
用于自己的舉動涉及對方時，例如奉告、奉陪、奉勸等。
⑦ 累遷：幾次遷升官職。
《新唐書&bull李适之傳》：&ldquo神龍初，擢左衛郎将。
開元中，遷累通州刺史。
&rdquo 【譯文】 &ldquo不久我覺得很餓，找不到吃的，順着船遊走，忽然看見趙幹在垂鈎釣魚，魚餌很芳香，心裡也知道要戒備，卻不知不覺把嘴巴靠近了魚餌。
我自己說：&lsquo我是人，暫時變成了魚，因為找不到吃的就吞那個釣鈎嗎！&rsquo我舍棄魚餌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餓得更厲害了，心想：&lsquo我是個當官的，因為戲耍變成了魚，縱使吞了他的釣鈎，趙幹豈能殺我，一定會送我回縣裡去的。
&rsquo于是就吞下了魚餌。
趙幹收起釣魚線，我就露出了水面。
就在趙幹的手将要抓住我的時候，我連連呼喊他，趙幹不聽，卻用繩子穿過我的腮，把我拴在蘆葦叢中。
不久張弼來了，說：&lsquo裴少府要買魚，需要個大的。
&rsquo趙幹說：&lsquo沒有釣到大魚，有小魚十多斤。
&rsquo張弼說：&lsquo我是奉命取大魚的，怎麼能拿小魚呢！&rsquo他在蘆葦叢中找到了我變成的那條 紅鯉魚。
我又對張弼說：&lsquo我是你們縣的主簿，變成魚在江裡遊玩，為什麼不對我行禮？&rsquo張弼不聽，提着我就走，還不停地罵，趙幹始終不理會。
進入縣城大門時，看見縣吏坐着下棋，我向他們大聲喊叫，沒有一個答應的，隻是笑着說：&ldquo好可怕的大魚，簡直有三四斤多。
&rdquo他不一會兒就走上台階，鄒滂、雷濟正在玩博戲，裴寮在吃桃子，都高興這條魚大，急忙讓交給廚子。
張弼說了趙幹藏起大魚，用小魚應付的事，裴寮很生氣，吩咐用鞭子打趙幹。
我對各位說：&lsquo我是你們的同僚，今天被擒住了，竟然不放了我，反而催促殺了我，你們的仁愛之心呢！&rsquo我叫着大哭，三位也不看我，卻把我交給廚子王士良。
王士良正在拿刀，非常高興地把我扔在案闆上，我又叫喊說：&lsquo王士良，你是我常常使用的廚子，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不拿着我去向當官的人說清楚？&rsquo王士良像是沒有聽見，在案闆上按住我的頭頸把我斬了。
那邊魚頭才掉下來，這邊我也醒了，于是召喚大家過來。
&rdquo各位同僚莫不大驚失色，心生慈愛不忍之心。
可是釣到他的趙幹，提着他的張弼，下棋的縣吏，在台階旁邊的三位同僚，準備殺死他的王士良，全都看見他的口動，實在是沒聽到他說話。
于是三位同僚一起扔下魚肉，并且終身不再吃魚。
薛偉從此病也好了，後來經過多次升遷，直做到華陽縣的縣丞才死。
其秋，偉病七日，忽奄然若往者③，連呼不應，而心頭微暖。
家人不忍即殓，環而伺之④。
經二十日，忽長籲起坐，謂其人曰：&ldquo吾不知人間幾日矣。
&rdquo曰：&ldquo二十日矣。
&rdquo曰：&ldquo即與我觑群官，方食鲙否？言吾已蘇矣，甚有奇事，請諸公罷箸來聽也。
&rdquo仆人走視群官，實欲食鲙，遂以告，皆停餐而來。
偉曰：&ldquo諸公敕司戶仆張弼求魚乎⑤？&rdquo曰：&ldquo然。
&rdquo又問弼曰：&ldquo漁人趙幹藏巨鯉，以小者應命，汝于葦間得藏者攜之而來。
方入縣也，司戶吏某坐門東，糾曹吏某坐門西⑥，方弈棋。
入及階，鄒、雷方博⑦，裴啖桃實⑧。
弼言幹之藏巨魚也，曰：&lsquo五鞭之。
&rsquo既付食工王士良者，喜而殺之，皆然乎？&rdquo遞相問，誠然。
衆曰：&ldquo子何以知之？&rdquo曰：&ldquo向殺之鯉，我也。
&rdquo衆駭曰：&ldquo願聞其說。
&rdquo 【注釋】 ① 乾元：唐肅宗李亨的年号（758&mdash760）。
青城縣：在今四川都江堰。
主簿：官職名。
在縣中主管簿書。
② 尉：指縣尉。
官職名。
秦漢縣令下設置縣尉，負責一縣治安。
曆代沿襲。
③ 往：死亡。
《管子&bull權修》：&ldquo無以蓄之則往而不可止也。
&rdquo ④ 伺（sì）：守候，等待。
⑤ 司戶：官職名。
主管戶籍。
⑥ 糾曹：官職名。
主管督察。
⑦ 博：古代的一種棋戲。
後泛指賭博财物。
⑧ 桃實：桃子。
【譯文】 薛偉在乾元元年擔任蜀州青城縣的主簿，與縣丞鄒滂和縣尉雷濟、裴寮同時在縣裡任職。
這一年的秋天，薛偉病了七天，忽然氣息微弱仿佛要死了，連連呼叫他也不答應，而心頭還有一點暖氣。
家裡人不忍心馬上入殓，圍繞在他身旁觀察他。
過了二十天，薛偉忽然長歎一口氣坐了起來，對家裡的人說：&ldquo我不知道人間已經過了多少日子了。
&rdquo家裡人說：&ldquo二十天了。
&rdquo他又說：&ldquo立即替我去看看各位官員，是不是正在吃切碎的魚肉？告訴他們我已經醒過來了，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請他們放下筷子來聽我說。
&rdquo仆人跑去找那些官員，見他們正要吃切碎的魚肉，就告訴他們薛偉請他們過去，他們全都停下吃飯就過來了。
薛偉說：&ldquo你們讓司戶的仆人張弼去找魚了嗎？&rdquo回答說：&ldquo是。
&rdquo他又問張弼：&ldquo漁夫趙幹藏起大鯉魚，用小魚來應付你，你在蘆葦叢中找到了藏起來的大魚，就帶着它回來了。
你正要進入縣城的時候，司戶吏某坐在門東，糾曹吏某坐在門西，正在下棋。
進門走上台階，看見鄒滂、雷濟二人正在玩博戲，裴寮在吃桃子。
張弼說趙幹藏起大魚的事，裴寮說：&lsquo打他五鞭子。
&rsquo你把魚交給廚子王士良，他高興地殺了魚，我說的對嗎？&rdquo他逐一地問，都說是這樣。
大家說：&ldquo您是怎麼知道的？&rdquo薛偉說：&ldquo你們剛殺的那條鯉魚，就是我。
&rdquo大家吃驚地說：&ldquo願意聽您詳細地說說。
&rdquo 曰：&ldquo吾初疾困，為熱所逼，殆不可堪①。
忽悶，忘其疾，惡熱求涼，策杖而去，不知其夢也。
既出郭②，其心欣欣然若籠禽檻獸之得逸，莫我如也③。
漸入山，山行益悶，遂下遊于江畔，見江潭深淨，秋色可愛，輕漣不動，鏡涵遠空，忽有思浴意，遂脫衣于岸，跳身便入。
自幼狎水，成人已來，絕不複戲 ，遇此縱适，實契宿心④。
且曰：&lsquo人浮不如魚快也，安得攝魚而健遊乎⑤？&rsquo傍有一魚曰：&lsquo顧足下不願耳⑥，正授亦易⑦，何況求攝。
當為足下圖之。
&rsquo快然而去。
未頃，有魚頭人長數尺，騎鲵來導，從數十魚，宣河伯诏曰⑧：&lsquo城居水遊，浮沉異道，苟非其好，則昧通波。
薛掌意尚浮深，迹思怡曠。
樂浩汗之域，放懷清江；厭崿之情⑨，投簪幻世⑩。
暫從鱗化?，非遽成身。
可權充東潭赤鯉。
嗚呼！恃長波而傾舟，得罪于晦；昧纖鈎而貪餌，見傷于明。
無或失身?，以羞其黨，爾其勉之！&rsquo聽而自顧，即已魚服矣。
于是放身而遊，意往斯到，波上潭底，莫不從容。
三江五湖?，騰躍将遍。
然配留東潭，每暮必複。
【注釋】 ① 殆：表推測，相當于大概、幾乎。
堪：能承受。
② 郭：内城叫城，外城叫郭。
亦泛指城市。
③ 莫：沒有誰，沒有什麼（指處所或事物）。
《墨子&bull公輸》：&ldquo殺臣，宋莫能守。
&rdquo ④ 宿心：本來的心意，向來的心願。
⑤ 攝：代替，代理。
《周禮&bull春官&bull大宗伯》：&ldquo若王不與祭祀，則攝位。
&rdquo此處指暫時做魚。
⑥ 顧：表示輕微的轉折，相當于而、不過。
漢司馬遷《報任安書》：&ldquo顧自以為身殘處穢。
&rdquo ⑦ 正授：任命，授予實職。
唐元稹《處分幽州德音》：&ldquo管内州縣官吏肅存古等二百餘人，悉是劉總選任材能，久令假攝，并與正授，用獎勤勞。
&rdquo ⑧ 河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黃河水神。
《莊子&bull秋水》：&ldquo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
&rdquo ⑨ 厭：滿足。
宋蘇洵《六國論》：&ldquo暴秦之欲無厭。
&rdquo崿（yǎnè）：山崖，峰巒。
⑩ 投簪：投下固定頭冠用的簪子。
比喻棄官。
? 鱗化：變成魚。
? 無或：不要。
《呂氏春秋&bull貴公》：&ldquo故《鴻範》曰：&lsquo&hellip&hellip無或作好，遵王之道；無或作惡，遵王之路。
&rsquo&rdquo ? 三江五湖：泛指許多江湖。
三、五無定指。
【譯文】 薛偉說：&ldquo我剛得病時，渾身發熱，簡直有點受不了。
我忽然非常心煩，忘了自己的病，這時非常讨厭熱，希望能涼爽一下，于是拄着拐杖離開了家，我并不知道這是在夢中。
走出縣城以後，心裡很舒坦，就像籠子裡的飛禽和檻欄裡的野獸得到自由一樣，高興得不知道怎麼樣好了。
我漸漸地走進山裡，在山路上行走更加煩悶，于是下山遊玩于江邊，看見江水又深又淨，秋天的景色十分可愛，水面上一點波紋也沒有，江面就像一面鏡子，映出浩瀚的天空。
我忽然有了洗澡的想法，就把衣服脫在岸邊，縱身跳入水裡。
我從小就喜歡遊泳，長大成人以後，再也沒有遊過，現在能這樣快意地遊泳，正合夙願。
并且說：&lsquo人浮在水裡不如魚遊得快，怎麼才能暫時做一條魚随心所欲地遊呢？&rsquo我的身邊有一條魚說：&lsquo隻怕您不願意，讓您正式變成一條魚都很容易，何況暫時做魚呢？我将為您去謀劃這件事。
&rsquo說完就急忙離開了。
不久，有一個身高數尺、長着魚頭的人，騎着鲵作為引導，後面有幾十條魚跟随着，他宣讀了河伯的诏書，說：&lsquo在城市裡生活，與在水裡生活，一浮一沉是不同的。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愛好，就一定不會遊泳。
薛主簿真心喜歡遊泳，心裡也想過清閑曠達的生活。
向往漫無邊際的江湖王國，想盡情地在清江裡遨遊；滿足于山野生活，想把身外之物扔在虛幻的人世間。
暫時變成長鱗魚類，不是完全變魚。
那麼，你可以暫且化作東潭裡的紅鯉魚。
唉！這條紅鯉魚依仗着千裡碧波而撞翻舟船，在陰司裡犯了過錯；又為纖鈎上的魚餌迷惑，在陽世間被人傷害。
你可不要喪失操守，給同類帶來羞恥，你要努力啊！&rsquo我聽完後再看自己，已經變成了魚身。
于是我縱身水中而遊，心裡想到哪裡就到哪裡，水波之上和深潭之底，沒有什麼地方不能從容遊玩的。
三江五湖，任我飛騰跳躍，幾乎遊遍。
可是河伯讓我住在東潭，每到晚上一定要遊回到東潭。
&ldquo俄而饑甚，求食不得，循舟而行，忽見趙幹垂鈎，其餌芳香，心亦知戒，不覺近口。
曰：&lsquo我人也，暫時為魚，不能求食，乃吞其鈎乎！&rsquo舍之而去。
有頃，饑益甚，思曰：&lsquo我是官人，戲而魚服，縱吞其鈎，趙幹豈殺我，固當送我歸縣耳。
&rsquo遂吞之。
趙幹收綸以出①。
幹手之将及也，偉連呼之，幹不聽，而以繩貫我腮，乃系于葦間。
既而張弼來，曰：&lsquo裴少府買魚②，須大者。
&rsquo幹曰：&lsquo未得大魚，有小者十餘斤。
&rsquo弼曰：&lsquo奉命取大魚，安用小者！&rsquo乃自于葦間尋得偉而提之。
又謂弼曰：&lsquo我是汝縣主簿，化形為魚遊江，何得不拜我？&rsquo弼不聽，提之而行，罵之不已，幹終不顧。
入縣門，見縣吏坐者弈棋，皆大聲呼之，略無應者，唯笑曰：&lsquo可畏魚，直三四斤餘③。
&rsquo既而入階，鄒、雷方博，裴啖桃實，皆喜魚大，促命付廚。
弼言幹之藏巨魚，以小者應命，裴怒鞭之。
我叫諸公曰：&lsquo我是公同官，今而見擒，竟不相舍，促殺之，仁乎哉！&rsquo大叫而泣，三君不顧而付鲙手。
王士良者，方持刃，喜而投我于機上④，我又叫曰：&lsquo王士良，汝是我之常使鲙手也，因何殺我，何不執我白于官人⑤？&rsquo士良若不聞者，按吾頸于砧上而斬之。
彼頭适落，此亦醒悟，遂奉召爾⑥。
&rdquo諸公莫不大驚，心生愛忍。
然趙幹之獲，張弼之提，縣司之弈吏，三君之臨階，王士良之将殺，皆見其口動，實無聞焉。
于是三君并投鲙，終身不食。
偉自此平愈，後累遷華陽丞乃卒⑦。
【注釋】 ① 綸：釣魚用的線。
② 少府：縣尉的别稱。
③ 直：簡直。
《莊子&bull秋水》：&ldquo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
&rdquo ④ 機：通&ldquo幾&rdquo，幾案，小桌子。
《莊子&bull秋水》：&ldquo公子牟隐機大息，仰天而笑。
&rdquo ⑤ 官人：有官位的人。
唐韓愈《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ldquo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
&rdquo ⑥ 奉：敬辭。
用于自己的舉動涉及對方時，例如奉告、奉陪、奉勸等。
⑦ 累遷：幾次遷升官職。
《新唐書&bull李适之傳》：&ldquo神龍初，擢左衛郎将。
開元中，遷累通州刺史。
&rdquo 【譯文】 &ldquo不久我覺得很餓，找不到吃的，順着船遊走，忽然看見趙幹在垂鈎釣魚，魚餌很芳香，心裡也知道要戒備，卻不知不覺把嘴巴靠近了魚餌。
我自己說：&lsquo我是人，暫時變成了魚，因為找不到吃的就吞那個釣鈎嗎！&rsquo我舍棄魚餌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餓得更厲害了，心想：&lsquo我是個當官的，因為戲耍變成了魚，縱使吞了他的釣鈎，趙幹豈能殺我，一定會送我回縣裡去的。
&rsquo于是就吞下了魚餌。
趙幹收起釣魚線，我就露出了水面。
就在趙幹的手将要抓住我的時候，我連連呼喊他，趙幹不聽，卻用繩子穿過我的腮，把我拴在蘆葦叢中。
不久張弼來了，說：&lsquo裴少府要買魚，需要個大的。
&rsquo趙幹說：&lsquo沒有釣到大魚，有小魚十多斤。
&rsquo張弼說：&lsquo我是奉命取大魚的，怎麼能拿小魚呢！&rsquo他在蘆葦叢中找到了我變成的那條 紅鯉魚。
我又對張弼說：&lsquo我是你們縣的主簿，變成魚在江裡遊玩，為什麼不對我行禮？&rsquo張弼不聽，提着我就走，還不停地罵，趙幹始終不理會。
進入縣城大門時，看見縣吏坐着下棋，我向他們大聲喊叫，沒有一個答應的，隻是笑着說：&ldquo好可怕的大魚，簡直有三四斤多。
&rdquo他不一會兒就走上台階，鄒滂、雷濟正在玩博戲，裴寮在吃桃子，都高興這條魚大，急忙讓交給廚子。
張弼說了趙幹藏起大魚，用小魚應付的事，裴寮很生氣，吩咐用鞭子打趙幹。
我對各位說：&lsquo我是你們的同僚，今天被擒住了，竟然不放了我，反而催促殺了我，你們的仁愛之心呢！&rsquo我叫着大哭，三位也不看我，卻把我交給廚子王士良。
王士良正在拿刀，非常高興地把我扔在案闆上，我又叫喊說：&lsquo王士良，你是我常常使用的廚子，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不拿着我去向當官的人說清楚？&rsquo王士良像是沒有聽見，在案闆上按住我的頭頸把我斬了。
那邊魚頭才掉下來，這邊我也醒了，于是召喚大家過來。
&rdquo各位同僚莫不大驚失色，心生慈愛不忍之心。
可是釣到他的趙幹，提着他的張弼，下棋的縣吏，在台階旁邊的三位同僚，準備殺死他的王士良，全都看見他的口動，實在是沒聽到他說話。
于是三位同僚一起扔下魚肉，并且終身不再吃魚。
薛偉從此病也好了，後來經過多次升遷，直做到華陽縣的縣丞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