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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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 《西京雜記》中奇人怪事、逸聞逸事甚至玄妙魔幻的事情不少,信者恒信,不信者自當消遣。

    比如黃公&ldquo坐成山河&rdquo、方士&ldquo噓吸為寒暑&rdquo,比如嵩真自算死期幾乎無差、滕公生知葬地,再比如廣川王的盜墓遊戲。

     盜墓是一門古老的職業,有墓就有盜墓,有奢華的厚葬就有瘋狂的偷盜。

    盜墓的目的因人而異,有的是為複仇洩憤,如伍子胥盜掘楚平王墓。

    更多的隻是謀錢财。

    秦漢盜墓盛行,與當時的厚葬風氣有密切關系,帝王、公侯們生前豪奢,死後還要金縷玉衣,華麗殉葬,欲在陰間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所以,奇珍異寶的随葬品堆滿墓穴,盜掘墓葬獲取财寶也成為得快錢的一條途徑。

    不過,廣川王劉去疾有點特别,他不為報仇雪恨,也不為金銀錢财,他盜墓僅僅是好玩。

     《漢書·景十三王傳》中的廣川王劉去疾&ldquo好文辭方技博弈倡優&rdquo,但為人兇狠殘暴,人命于他不過是蝼蟻。

    他殘殺了自己的姬妃十餘人,有的&ldquo掘出屍,皆燒為灰&rdquo,有的燔燒烹煮,有的生割剝人。

    實在是十惡不赦。

    不過,其傳中并未提及他有盜掘古墓之舉。

    而從他極端殘酷、變态的性格來看,盜墓這種事他絕對幹得出來,這不過是他尋求刺激的惡趣味而已。

     既是盜墓,肯定隻敢偷偷地幹,但劉去疾似乎沒什麼忌諱,他在自己的封國盜墓誰敢吭聲?所以他網羅無賴少年,&ldquo國内冢藏,一皆發掘&rdquo。

    他的封地曆史上曾經諸侯争霸,王侯墓葬衆多,所以,&ldquo王所發掘冢墓不可勝數,其奇異者百數焉&rdquo。

    劉去疾盜墓大張旗鼓,可以鐵鑿、刀砍,還用上了燒熱的鋸子。

    僅從本卷中叙述的七次盜墓來看,就足夠奇特。

     劉去疾盜魏襄王的墓,将墓裡玉制的痰盂和銅劍帶回家;盜晉靈公的墓,抄走了拳頭大的玉制蟾蜍。

    暴君晉靈公被同樣暴虐的廣川王盜墓,也算&ldquo惡有惡報&rdquo了。

    劉去疾盜墓為取樂,并不介意墓中有無财寶。

    當然,他也有害怕的時候,盜魏王子且渠墓,看到墓中屍體的肌膚頭發、手腳牙齒新鮮得與活人無異,他居然恐懼得慌忙逃離。

    而盜栾書墓後,他夜裡做夢被一白須老者杖擊,醒來左腳腫痛生瘡,至死未痊愈。

    這就是報應嗎? 124.文木賦 魯恭王得文木一枚①,伐以為器,意甚玩之②。

    中山王為賦曰③:&ldquo麗木離披④,生彼高崖。

    拂天河而布葉⑤,橫日路而擢枝⑥。

    幼雛羸,單雄寡雌。

    紛纭翔集,嘈嗷鳴啼⑦。

    載重雪而梢勁風,将等歲于二儀⑧。

    巧匠不識,王子見知。

    乃命班爾,載斧伐斯⑨。

    隐若天崩,豁如地裂⑩。

    華葉分披,條枝摧折。

    既剝既刊?,見其文章?。

    或如龍盤虎踞,複似鸾集鳳翔。

    青紫绶?,環璧珪璋?。

    重山累嶂?,連波疊浪。

    奔電屯雲,薄霧濃雰?。

    宗骥旅?,雞族雉群。

    蠋繡鴦錦?,蓮藻芰文?。

    色比金而有裕,質參玉而無分?。

    裁為用器,曲直舒卷。

    修竹映池,高松植(21)。

    制為樂器,婉轉蟠纡(22)。

    鳳将九子,龍導五駒(23)。

    制為屏風,郁岪穹隆(24)。

    制為杖幾,極麗窮美。

    制為枕案,文章璀璨,彪炳渙汗(25)。

    制為盤盂(26),釆玩踟蹰(27)。

    猗欤君子,其樂隻且(28)!&rdquo 恭王大悅,顧盼而笑,賜駿馬二匹。

     【注釋】 ①文木:樹名,一種高級烏木,木質細密,産于交趾。

    崔豹《古今注·草木》曰:&ldquo翳木出交州林邑,色黑而有文,亦謂之文木。

    &rdquo左思《文選·吳都賦》曰&ldquo文欀桢僵&rdquo,劉淵林注曰:&ldquo文,文木也。

    材密緻無理,色黑如水牛角,日南有之。

    &rdquo ②玩:欣賞。

     ③中山王:即中山靖王劉勝,漢景帝之子,魯恭王異母弟。

    景帝三年(前154)封于中山,治盧奴(今河北定州),為人驕縱奢淫。

    《漢書·景十三王傳·中山王傳》曰:&ldquo勝為人樂酒好内,有子百二十餘人。

    常與趙王彭祖相非曰:&lsquo兄為王,專代吏治事。

    王者當日聽音樂,禦聲色。

    &rsquo趙王亦曰:&lsquo中山王但奢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稱為藩臣!&rsquo&rdquo ④離披:散亂的樣子。

     ⑤天河:指銀河。

     ⑥日路:太陽運行的軌迹。

    擢(zhuó):抽生。

     ⑦嘈嗷:蟲鳥鳴叫的聲音。

     ⑧二儀:指乾坤,天與地。

     ⑨斯:劈。

     ⑩隐若天崩,豁如地裂:描繪文木被伐倒地時巨大的聲音,好似天崩地裂。

    隐,通&ldquo殷&rdquo。

    震動。

    豁,象聲詞。

     ?剝:削,剝去樹皮。

    刊:砍斫樹枝。

     ?文章:樹木的紋理形狀。

     ?青(guā):青紫色绶帶。

     ?珪:同&ldquo圭&rdquo。

    指瑞玉,古代在朝聘、祭祀、喪葬等舉行隆重儀式時使用的玉制禮器。

    長條形,上尖下方,其名稱、大小因爵位及用途不同而異。

    《荀子·大略》曰:&ldquo聘人以珪,問士以璧&rdquo。

    《爾雅·釋器》曰:&ldquo以玉者謂之珪。

    &rdquo ?嶂(zhàng):高峻如屏障一樣的山峰。

     ?雰(fēn):指霧氣。

     ?(jiā)宗骥旅:雄鹿和駿馬成群結隊。

    ,雄鹿。

     ?蠋(zhú):泛指鱗翅目和膜翅目葉蜂的幼蟲。

    此指蛾蝶類的幼蟲,青色,形狀像蠶。

     ?芰(jì):即菱,俗稱菱角。

    應劭《風俗通義·佚文》曰:&ldquo兩角曰菱,四角曰芰,總謂之水栗。

    &rdquo段成式《酉陽雜俎·廣動植之四·草篇》曰:&ldquo芰,一名水栗,一名薢茩。

    漢武昆明池中有浮根菱,根出水上,葉淪沒波下,亦曰青冰菱。

    玄都有菱碧色,狀如雞飛,名翻雞芰,仙人凫伯子常采之。

    &rdquo ?參:等同。

     (21)&ldquo裁為用器&rdquo以下四句:《古文苑·文木賦》章樵注曰:&ldquo枝幹巨細長短曲直,随所用各有所宜。

    &rdquo(yǎn),層層疊疊的山峰、山頂。

     (22)蟠纡(fányū):彎曲。

     (23)鳳将九子,龍導五駒:樂聲有的像鳳帶着九個兒子在鳴唱,有的像龍領着五個孩子在吟哦。

    《古文苑·文木賦》章樵注曰:&ldquo伶倫制十二筒,以應鳳鳴;丘仲截竹吹之,像水中龍吟。

    &lsquo将子&rsquo&lsquo導駒&rsquo,言聲音煩雜,自然清亮。

    &rdquo應劭《風俗通義·聲音》曰:&ldquo謹按:《尚書》:&lsquo舜作箫《韶》九成,鳳凰來儀。

    &rsquo其形參差,像鳳之翼,十管,長一尺。

    &rdquo古時以排箫參差像鳳翼,常以鳳鳴比喻箫聲,又以龍吟比喻笛聲。

    駒,指初生的馬、驢、騾子等。

    此指龍子。

     (24)郁岪(fú):山勢高峻險拔的樣子。

    亦形容山氣暗昧。

    穹隆:指天空中間高四周下垂的樣子,也泛指隆起成拱形。

    此指屈曲的樣子。

     (25)彪炳:文彩煥發的樣子。

    渙汗:比喻文章有氣勢,如号令既出不可更改。

    此指木質紋理精彩而有感染力。

    《漢書·楚元王傳》曰:&ldquo《易》曰&lsquo渙汗其大号&rsquo。

    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

    &rdquo顔師古注曰:&ldquo言王者渙然大發号令,如汗之出也。

    &rdquo (26)盤盂:盛水和食物的器皿。

    古代常常在盤盂上雕刻銘言或者功績,作為法鑒。

     (27)踟蹰(chíchú):緩行。

    引申為悠然自得的樣子。

     (28)隻且:句末語氣詞,表感歎意。

    《詩經·王風·君子陽陽》曰:&ldquo右招我由敖,其樂隻且。

    &rdquo 【譯文】 魯恭王得到了一根文木,砍下來做成了器物,心裡非常高興。

    中山王為此寫了一篇賦:&ldquo美麗的樹木枝葉散亂,生長在那高高的懸崖上。

    枝條掠過銀河布滿綠葉,在太陽運行的軌迹邊橫斜抽枝。

    雛鳥瘦弱待哺,雄鳥雌鳥孤孤單單。

    紛紛飛來栖息在這樹上,發出嘈嗷的鳴叫聲。

    身披積雪但樹梢在勁風中舞動,年歲差不多等同于天地乾坤。

    巧匠們并沒有發現它,卻被王子得知消息。

    他派來了能工巧匠,帶着斧頭來砍伐這棵大樹。

    巨木轟然倒地,好似天崩地裂。

    樹葉紛紛落下,樹枝都被砍斷。

    将它剝皮削光,便呈現出樹木的紋理形狀。

    有的像龍盤虎踞,又像鸾鳥雲集鳳凰翺翔。

    有的像青紫色的绶帶,懸挂着玉環和珪璋。

    有的像重重疊疊的峰巒,波濤層疊。

    有的像雷電奔馳雲霧聚集,霧氣薄厚不均。

    有的像雄鹿駿馬聚合在一起,家雞野雞成群結隊。

    有的像繡着蛾蝶鴛鴦的華麗錦緞,像蓮花水藻和菱角上的紋理。

    色彩比黃金還漂亮,質地與白玉毫無差别。

    将它鋸下來做成器物,彎直舒卷任意選擇。

    像細長的竹子映照着池塘,像高高的青松挺立在山頂。

    用它做成樂器,形狀婉轉曲折。

    樂聲像鳳帶着九子在鳴唱,也像龍領着五子在吟哦。

    用它制成屏風,形似蜿蜒起伏的高峻山峰。

    用它制成手杖和矮幾,極其精美華麗。

    用它制成枕頭和小桌,色彩豔麗,文彩燦爛。

    用它制成盤盂,主人賞玩不舍離去。

    多麼美好的君子啊,願他永遠快樂!&rdquo 魯恭王十分高興,左顧右盼笑了起來,賜給中山王兩匹駿馬。

     125.廣川王發古冢 廣川王去疾①,好聚無賴少年,遊獵畢弋無度②。

    國内冢藏③,一皆發掘。

    餘所知爰猛④,說其大父為廣川王中尉⑤,每谏王不聽,病免歸家。

    說王所發掘冢墓不可勝數,其奇異者百數焉。

    為餘說十許事,今記之如左。

     【注釋】 ①廣川王去疾:即廣川王劉去疾(?&mdash前71),漢武帝異母兄弟廣川惠王劉越的孫子、景帝曾孫。

    劉去疾好俠士,常着短衣攜長劍。

    為人非常殘暴,以酷刑殺人衆多,事發後自殺。

    《漢書·景十三王傳·廣川王傳》中其名為&ldquo去&rdquo,傳曰:&ldquo(武帝)下诏曰:&lsquo廣川惠王于朕為兄,朕不忍絕其宗廟,其以惠王孫去為廣川王。

    &rsquo去即缪王齊太子也,師受《易》《論語》《孝經》皆通,好文辭、方技、博弈、倡優。

    &rdquo其傳載其有過掘墓出屍之事,但并未載其發古冢之事。

    周天遊校注《西京雜記》認為其名&ldquo去&rdquo有誤,校注說:&ldquo漢代取名,為了祈福免災,常以&lsquo去病&rsquo&lsquo棄疾&rsquo&lsquo無忌&rsquo&lsquo毋傷&rsquo&lsquo不害&rsquo命名,極少見隻名&lsquo去&rsquo的。

    疑《漢書》本傳誤脫&lsquo疾&rsquo字。

    &rdquo廣川,西漢封國名。

    原為郡,漢景帝初期改為國,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轄境相當于今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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