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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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極深之右足印也,且人當殺人以後,腦筋必瞀亂,試觀彼歸途之足迹,颠蹶跛欹,有類瘋者,可見心頭小鹿兒,正撞個不休也。

    今者,森林中之探務已畢,吾侪僅須循其歸途足迹之方向,不難得其匿迹之所。

    即彼以後之種種态度、種種計劃,如何掩飾其奸計,如何寄恐吓之信于君,按圖索骥,亦不難一一了如指掌。

    綜之,三數小時間,吾侪必能得兇犯也。

    &rdquo 老王曰:&ldquo誠如所言,特餘知之已久,不容再探,探則轉或誤事。

    &rdquo言時,即從破飯簍中取出一紙,蓋即兇犯緻彼之恐吓信,且曰:&ldquo試與若所攜之考卷兩驗之,以證其字迹之果相似與否?&rdquo 餘驗訖曰:&ldquo雖正草不同,而筆緻則絲毫無異。

    &rdquo 老王曰:&ldquo然則彼名許子美否?&rdquo 餘曰:&ldquo然。

    &rdquo 老王曰:&ldquo是矣。

    彼居于河北,離此可二裡許。

    其父名成仁,為一藥商,有長者名,往歲曾行賈皖贛間,得資頗厚。

    茲已辍業,自營田産,将課兒以終老。

    孰知豚兒竟不肖如是耶!且彼僅此一子,一月前,又抱悼亡之痛,使吾輩以官廳之名義,往拘其子,固未嘗不可,特恐此老難堪。

    且沈媪殷殷以謹守秘密相囑,脫吾侪張揚之,恐非沈媪信仰吾輩之本意。

    &rdquo &ldquo且業偵探者,當詐德并用:在探案時,固無往而不利用其詐;然在平時,又無時不當以德存心。

    我老王之所以得享大名者,雖半由于術,而德實有以玉成之,否則術雖工,亦一下流之捕快耳!今使自食其謹守秘密之言,我老王誠一錢不值矣。

    故對于此案之辦法,于沈媪則當謹守秘密,于許生亦當向轉圜處做去。

    雖曰&lsquo國法難逃,殺人者死&rsquo,特我國法界,黑幕千重,彼如虎如狼之官吏,強食弱肉,其敲詐之手段,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使此案而經官,則許翁非至破産不已。

    沈媪喪女之痛,亦無所取償,而許生亦仍不免于死,此豈我輩之本意耶?&rdquo &ldquo且據日記中言,□□□□必系另一疑案,且必與此案同時并發,若經官辦理,則輾轉牽連,必成大獄。

    彼狗官之欲壑,終古難填,又何苦竭吾民之膏血,以供其大嚼也?當知吾輩執業,乃保護良民,非為虎作伥,我自少而壯而老,未嘗須臾離此旨。

    特狗官愛錢,我亦愛錢;狗官之錢取諸民,我老王之錢乃取諸官。

    凡有重要之案,于狗官之頂子有關者,我辄需索不已,狗官心雖惡之,而以我之術工,亦不敢不奉命惟謹。

    我誠可謂取精用宏者矣。

    然使遇有民委之案,則未嘗妄取一錢。

    其有案之可以自了者,餘必竭力斡旋,以&lsquo不訟&rsquo二字,為無上法門。

    蓋餘之主張不訟,非弁髦法律也,實不願以老百姓之血汗錢,膏虎而冠者之饞吻。

    故餘雖執役于官,實為官之大敵,此餘之所以由探業起家,而鄉黨中未嘗有一不直語。

    今沈、許兩家之案,既秘密于前,亦不宜聲張于後。

    吾侪禀諸天良,自當爾爾,爾意雲何?&rdquo 餘曰:&ldquo然!聆君一席話,不啻聽牧師之宣道也,特許生之家世及住址,君何以知之?&rdquo 老王曰:&ldquo餘自有術以知之,爾今姑不問。

    今之急待磋商者,将用何術以破案耳。

    &rdquo 餘曰:&ldquo然。

    &rdquo 曰:&ldquo今何時矣?&rdquo 餘出懷間時計觀之,曰:&ldquo二點三十五分。

    &rdquo 老王曰:&ldquo逆料此時許生必已就學,散學約在五時後。

    餘自日出至此,奔走于風雪中者已九小時,未嘗就食,饑火中燒,将歸船謀一飽,汝可仍詣若友人家。

    若友為一鄉望族,成仁亦鄉中長者,二人必相識。

    汝可懇汝友折簡招其子,雲系有要事相商,餘料許生散課後,得其父執之柬,必欣然來。

    然後汝可以相宜之法,使之自承。

    至必需我之處,我當自來,特此事慎勿任若友知之。

    &rdquo 餘曰:&ldquo唯命!&rdquo遂各西東。

     餘友睹餘至,笑拍吾肩曰:&ldquo君誠惡作劇哉!&rdquo 餘愕然,陰念得非吾輩之事,已為彼所知耶?果爾,其将何以對老王?因佯笑曰:&ldquo是何說?&rdquo 友笑曰:&ldquo試猜之。

    &rdquo 餘惑彌甚,不敢置答。

     友曰:&ldquo然則餘惡作劇矣。

    今告君,請勿疑。

    今晨見君來,餘命稚子殺雞享客,雞熟矣,而君猶不來。

    餘不敢先食,忍饑以待,彼饞口之稚子,冀欲食其餘者,亦且垂涎滿地矣。

    是非君惡作劇耶?&rdquo言已,又複大笑。

     蓋餘友為純粹的樂天派人物,以&ldquo談笑滑稽&rdquo四字為養生之資,曾言二十年來,未嘗一病,其功效即在一&ldquo笑&rdquo字。

    故餘聞其說,即不複疑,因自謝無狀,歡然入食室。

     食訖,餘從容問曰:&ldquo君亦識許成仁其人乎?&rdquo 曰:&ldquo識之。

    餘日日上街吃茶,彼亦一茶客也。

    &rdquo 餘曰:&ldquo亦識其少君,名子美者乎?&rdquo 曰:&ldquo亦識之,乃後起之秀也。

    &rdquo 餘曰:&ldquo然。

    餘耳其名已久,今欲一面,煩君為介紹可乎?&rdquo 曰:&ldquo胡不可?&rdquo 曰:&ldquo既承允可,請即折簡招之,約于散學後移玉至此一談。

    &rdquo 曰:&ldquo可。

    &rdquo即由稚子持函而去。

     鐘五下,許生果來,年可十七八,美風姿,談吐亦頗不俗。

     餘念如此美少年,無怪淡娥為之傾倒,使予而為女,亦不禁枰然心動。

    特觀其玉立亭亭,有弱不勝衣之态,謂為殺人之兇犯,非特通人之所不信,即餘躬自偵探者,亦幾疑所偵之誤矣。

     時彼以餘友介紹故,稱餘以父執,餘自謝不敢,且曰:&ldquo餘長君不五稔(年),使以餘父執自居,折福多矣。

    &rdquo 逮互道仰慕畢,餘謂餘友曰:&ldquo敢有所請,君其允我乎?&rdquo 友曰:&ldquo第言之。

    &rdquo 餘曰:&ldquo餘與許君有密事互商,請君離此室耳。

    &rdquo 友笑曰:&ldquo怪哉!嘗聞一見如舊者矣,未聞一見即有秘密者也。

    雖然,君既有所請,敢不如命?&rdquo即離室而去。

     時天已漸暝,餘擦火柴燃桌上之石油燈,更将室門緊閉,加闩焉。

    許生睹此狀,不解所以,問餘曰:&ldquo先生果何為者?&rdquo 餘曰:&ldquo無他,與君密語耳,請就桌旁坐,當徐語汝。

    &rdquo 既坐,餘曰:&ldquo有老王其人者,君識之乎?&rdquo 許神色驟變,徐徐言曰:&ldquo亦嘗聞之,知為有名之緝捕,特未觌面耳!&rdquo 餘曰:&ldquo此或未必,君雖不識彼,而彼乃于昨日得君一信,甯非怪事?&rdquo 許曰:&ldquo是是是&hellip&hellip何說?餘固未嘗以隻字贻彼,且天下豈有不相識之人,而貿然通信者?餘非病狂,讵能有此?&rdquo 餘曰:&ldquo此即餘之所以引為怪事也。

    足下縱不狂,亦或時而為不狂之狂,其将何以解之?&rdquo 許不語,目眈眈視餘,良久曰:&ldquo先生豈即老王耶?殊不類!&rdquo 餘曰:&ldquo君誠可謂不狂而狂者矣。

    餘雖非老王,特君既自言不識老王,又何以知餘之不類?自相矛盾,君其有心病乎?&rdquo 許曰:&ldquo連日為校中課試忙迫,腦筋瞀亂,語無倫次,幸先生見恕!&rdquo 餘曰:&ldquo尊作已于貴校中拜讀,洵不可多得,竊恐于課事之外,君另有心病耳。

    抑尤有奉詢者彼沈氏之女郎名淡娥者,于君有關系不?&rdquo 許大駭,放聲言曰:&ldquo君豈偵探耶?餘&hellip&hellip&rdquo 餘急以手掩其口曰:&ldquo君毋自誤!脫一聲張,君命休矣!餘雖為偵探,特此來非欲損君,實欲全君,設君誤會其意,是君之自殺也。

    當知我國緝捕,拘捕犯人,恒以黑索從事,以我之力,非不足以緻此,特愛君之才,憐君之幼,不欲陷君于大辟,故特招君于密室,會商善後之法。

    君解事人,諒不自誤也。

    &rdquo 許垂首不語,淚泫然下,久之,忽自歎曰:&ldquo冤哉,冤哉!&rdquo 餘大異,曰:&ldquo君一舉一動,已無不為餘偵悉,諒無冤屈事,而君猶呼冤何也?豈君堂堂男子,亦欲效彼穿窬小竊之抵賴耶?抑餘偵探之力,尚有所未盡耶?&rdquo 許曰:&ldquo感君高義,允為援手,餘縱極冥頑,亦當沒齒不忘,然餘非敢抵賴,亦不敢怪君偵探之不盡力。

    君等既轉輾探尋而及于我,手腕之靈敏,誠可謂不可思議。

    淡娥見殺,事誠有之,且我雖不殺淡娥,淡娥實由我而死。

    然使竟謂餘為手刃淡娥之兇犯,餘雖處于不得不承認之地,亦不得不暗暗呼冤。

    雖然,事已至止,夫複何言?入獄殺頭,聽諸天命而已!&rdquo言已,伏案痛泣。

     餘乃大疑,因慰之曰:&ldquo餘非敢妄以兇犯之名加諸君,特就偵探所及,君适處于嫌疑之地。

    今君既言殺人者非君,則兇犯為誰,君必知之,若能盡舉以告我,君固無罪也。

    &rdquo 許曰:&ldquo告君以兇犯之姓名乎?此殊非餘所願,蓋此中有不可說者在,然為君手續上之簡便計,即以我為兇犯可也。

    況殺人者抵,以我抵淡娥,似亦可以償矣,君又何必過事苛求耶?矧餘曾言淡娥由我而死,則我雖非真犯,實亦真犯也。

    餘樂于死,請不複根究!&rdquo 餘曰:&ldquo請勿複言死!當知餘本學界中人,非官廳之緝捕,茲以好奇心切,受沈媪之委任而探此,初非有捕人、死人之權,抑且無捕人、死人之必要。

    &rdquo 許生曰:&ldquo得勿慮沈媪訟之官乎?&rdquo 餘曰:&ldquo此殊不足慮。

    沈媪雖欲訴諸官,我輩獨無法以鉗制之乎?&rdquo 許曰:&ldquo是何說?&rdquo 餘曰:&ldquo無他,發其覆耳。

    &rdquo 許訝曰:&ldquo豈君已窺沈氏之隐耶?&rdquo 曰:&ldquo知其涯略耳。

    &rdquo 許曰:&ldquo沈媪告汝耶?&rdquo 餘曰:&ldquo君誠愚矣,沈媪豈肯以茲事告我?&rdquo 曰:&ldquo然則何由知之?&rdquo 餘曰:&ldquo餘自有術,特不甚詳耳。

    餘諒君必知其底蘊,若能告我,感且不圬。

    &rdquo 許搖首曰:&ldquo此大難,此大難!許氏之隐,除淡娥母女外,知之者僅三人:一先母,今已物化(死亡);一家君,縱地老天荒,亦不肯告人;一即餘也。

    餘素慎言,亦以謹守秘密為誓,蓋事隔經年,彼躬行而實踐者,已長眠地下。

    使我輩驟發其覆,作弄孤兒寡婦,以取快一時,此豈仁者之所為?故餘秉父母之教,絕口不說,生死以之。

    今春,餘醉後無狀,略洩其事于&hellip&hellip&rdquo &ldquo噫!此人餘不能告君,蓋即所為真兇犯也。

    逮酒力既醒,乃大悔,然已無可挽回,自是刻刻不忘,深懼肇禍,孰知淡娥竟因此緻命。

    夫淡娥何仇于我,我獨何心,而肯使之死于非命耶?且我不獨不能對淡娥,彼高堂之老父,泉下之老母,屢屢叮咛,言猶在耳,我雖幼稚無知,然以父母十餘年來所守之秘密而宣于人,罪不在赦。

    即所謂兇犯也者,其貪财戀色、作奸犯科,雖非餘所指使,然推究原因,禍根實自我所肇,故謂餘為主謀犯,亦未嘗不可。

    且餘與兇犯善,情好如兄弟,雅不欲以嫁彼之禍,而置之于死地,故願以身代之。

    必如是,餘方可以對淡娥,而對于父若母,亦可告無罪矣。

    &rdquo言已,複大哭不止。

     餘為之凄然,二人默對者久之。

     餘曰:&ldquo以無罪而陷君于罪,吾侪為偵探者,反之天良,實所不忍。

    且君縱樂死,獨不慮令尊大人之傷心耶?脫君願以個中詳情見告,餘當謹守秘密,且決不令兇犯入獄,或且有一完美之解決。

    君如不信,可誓之于上帝。

    &rdquo蓋餘固耶稣教徒,覺無時不有上帝照臨者也。

     許聞是言,色略霁,目注視餘,有間,曰:&ldquo餘非不信君,特與君初觌面,于理不能遽信,使有老王在,餘當信之。

    蓋餘雖不與老王谂,亦嘗于城中見其人,老成持重,諒不餘欺。

    且其偵探之名望,更足以增長其信用也。

    &rdquo 餘曰:&ldquo君言誠當,欲緻老王,亦非難事,蓋彼固在此村中也。

    &rdquo 許曰:&ldquo然則君輩偕來耶?&rdquo 餘曰:&ldquo然。

    &rdquo 曰:&ldquo無怪偵探之易于收效矣。

    &rdquo 語未竟,突有人自後拍餘之肩,視之老王也。

    餘駭異不置,許更愕然,反視室門,闩閉依舊,誠所謂飛将軍從天而降。

     特時有許生在座,餘不便細诘其術,姑延之坐,且曰:&ldquo君既來,可以使許君信任矣。

    &rdquo 老王曰:&ldquo此即所謂&lsquo必需我之處,我當自來&rsquo也。

    顧子粗忽殊甚,許君之非為兇犯,至可辨認,乃必轉輾诘問,且必許君自言後,方始知之,其罪餘不爾恕。

    &rdquo 餘曰:&ldquo何謂耶?&rdquo 老王曰:&ldquo何謂耶?豈汝健忘耶?汝不嘗言兇犯罹足疾耶?許君步履,固依然完好也。

    &rdquo 餘大悟而慚,許不俟餘置答,即欣然曰:&ldquo果不誤!彼近日股際固患一瘡也。

    豈老王君已見之耶?抑何神耶?&rdquo 老王曰:&ldquo非神也,據所探耳。

    老夫無狀,幾累君于危,今雖将昭雪,已飽受虛驚。

    君誠不幸,抑亦誠幸耶?&rdquo 許曰:&ldquo幸賴君輩耳,否則禍且不測。

    然君長者也,諒不食言背約!&rdquo 老王曰:&ldquo何約?&rdquo 許曰:&ldquo即不罪兇犯,不宣布沈氏之秘密耳。

    &rdquo 老王曰:&ldquo幸官人勿過慮,君既信餘,餘豈肯自失其信?且老夫耄矣,生平未有失德事,今豈願誘騙官人,留一污點于世界,使後人吐罵骸骨耶?縱不以物議為懷,訴之天君,其能自已耶?故關于兇犯之生命問題,于沈媪一面,餘可獨力擔承,勿任興訟。

    而沈氏之秘密,則出諸君口,入乎吾二人之耳,使更有第四人知之者,亦唯吾老王是問!&rdquo 許曰:&ldquo既如是,餘亦何吝于言。

    然君等偵事之程序,可得而先聞之乎?&rdquo 老王曰:&ldquo是何難?&rdquo即顧謂餘曰:&ldquo若為彼言之。

    &rdquo 餘乃舉所探者,一一詳告弗隐,至兇犯出森林而止。

     許曰:&ldquo出森林後又何如?&rdquo 老王曰:&ldquo是非彼所知矣,吾為君續言之。

    兇犯既出森林,遂西趨大橋,過橋,折而東北行,循小路以抵君家。

    時天已昏黑,雖有新月而光線殊弱,不足以照行人,且雪地泥濘,步履至困,故足迹欹斜不可名狀。

    今晨,餘循迹抵君家門首,見哀狀(又名門狀,俗名喪牌)高懸,知太夫人于月前仙逝,而狀中下文列名者僅二人:一為杖期夫成仁,即令尊大人;一為哀子子美,即君也。

    餘念犯此案者,必非仆役,而兇犯又入于君家,則非君即君父耳。

    然君父不惑矣,且有長者名,在理不至為此。

    君春秋正富,且為新學界中之新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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