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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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娥事餘至孝，平時無疾言遽色，非特君不信其潛遁，即餘為母者，初亦萬不信之。
特今者，欲不信不可矣。
&rdquo 老王曰：&ldquo何以故？&rdquo 媼曰：&ldquo自彼失蹤後，餘即遍訪舊時戚族，均無有見之者，此豈非潛遁耶？&rdquo 老王曰：&ldquo媪于事前，有所聞否？&rdquo 媪曰：&ldquo不特未之聞，抑且無可疑之舉動，惟彼以昨晚遁，昨日為十二月初六日。
初四之夜，彼忽謂我曰：&lsquo母乎，兒今有一事，不得不告母矣。
&rsquo餘曰：&lsquo何事耶？其明言。
&rsquo彼遲之再三，又曰：&lsquo今尚不必告汝，彼無能為也。
&rsquo旋又亂以他語。
餘以其嬌小無知，所言未必有關緊要，亦置不深诘。
越二日，彼竟潛逃矣，則所言豈非無因也？&rdquo 老王曰：&ldquo彼言&lsquo彼無能為也&rsquo，彼之所謂&lsquo彼&rsquo，不知究何所指？此&lsquo彼&rsquo者，蓋一極有關系之人，媪知之乎？&rdquo 媪曰：&ldquo餘雖不知究為誰氏子，然意必其所歡也。
&rdquo 老王搖其首曰：&ldquo未必未必。
以&lsquo彼無能為&rsquo之語氣察之，恐未必也。
雖然，媪盍詳言失蹤時之狀況？&rdquo 媪曰：&ldquo失蹤時之狀況乎？頗簡單而亦頗滋疑窦也。
昨日終日雪，飯罷，雪猶紛紛下。
淡娥頻推窗而望，起立不安，且時時細語曰：&lsquo天公作難，惱死人也。
&rsquo至四時許，雪霁，夕陽一角，倒燭林梢，回映中天作绛色。
淡娥色然喜，謂餘曰：&lsquo阿母，餘将去學校，飲時即返也。
&rsquo餘曰：&lsquo寒風似剪，雪深四寸許，縱不畏風，獨不慮繡鞋兒冰透耶？且今日星期，校中罷課，兒之師若友者，必深居家中，汝又何必去？&rsquo淡娥曰：&lsquo否否，不然。
母亦知學校年考，即在眉睫乎？明日，星期一，例當考算術，兒于命分之疊分，殊不了了。
昨晚歸家匆促，又忘未攜得課本來，今兒将赴校取課本，庶歸來埋頭一夕，明日臨場，不至無可對付。
兒嘗見嬉惰之同學，平日随班上課，及試題一下，則有雙峰鎖翠，亦有兩頰潮紅者。
天性靈敏者，則秋波四射，偷看隔座同學之試卷，以免曳白；天性滞魯者，則雙眸不瞬，目光與黑闆成直角形。
若此輩者，兒平時嘗非笑之，使我明日而不能作算題，則易地以觀，羞乎不羞？&rsquo時餘以其言之成理，即漫應之曰：&lsquo去即去矣，可早早歸，毋令我倚門而望也。
&rsquo彼一諾即振衣去，其時可四點半也。
校距吾家約一裡而強，縱行之極遲，一點鐘必可往返一次，孰知至五點半，猶未見其回家。
然餘猶意其校中或與他友值，談晤需時，遲歸一半點鐘，亦意中事。
&rdquo &ldquo乃未幾而青山銜日矣，未幾而月照天空矣。
壁間時計，铮铮已鳴八下，遠山鸺鹠一聲，餘毛發悚然，肌膚起粟，陰念吾家淡兒，其歸途過晚，豈遇有強暴耶？又推窗遠望，見遠近各村燈火，已漸次熄滅，而野田中之星星磷焰，轉乃往來如織。
嗚呼！孰謂人勝于鬼，此蓋兼一鬼世界矣。
然餘以愛女心切，殊勿之懼，急呼老妪為餘持燈，而命婢子守戶，乘夜親赴學校探聽。
中途狂風怒吼，餘蹶者再，幸賴老妪挾持，否則長眠雪中矣。
既抵校，則雙扉緊阖，餘力叩之，不應，更叩之，則聞一粗蠢之叱聲。
餘審其音，知為司阍之老叟，此人慣出惡言，餘雖惡之，亦莫可奈何，即在門外高聲述來意，且乞其啟門。
彼應曰：&lsquo去去，無混乃公。
今日大雪，豈有人來？自晨至晚，餘并人影兒未見一個也。
&rsquo餘後問：&lsquo果未有人來否？&rsquo彼不答，餘怒其無禮，遂歸。
&rdquo &ldquo噫！老王君乎！至是而餘知果有變故矣，至是而餘之心亦寸碎矣，然而餘心猶未死也。
是夜，餘輾側不能成寐。
甫破曉，即複往學校，見司阍之叟方起，餘叩以淡娥蹤迹，且責以夜來無禮狀。
彼乃悔謝，且言昨日未見淡娥。
噫！淡娥果杳矣。
餘猶不信淡娥竟肯背我而去也，乃轉輾詢諸戚族，均以未見告，而于是淡娥之私奔，乃成信谳。
此淡娥失蹤之詳情也。
&rdquo 語竟，老王默不一語。
時天已昏黑，鄭七持燈來，老王即取桌上煙管，就燈吸煙，繼乃巡行室中，往返可四五匝，即徐徐問餘曰：&ldquo今晨晴乎？&rdquo 餘曰：&ldquo然。
&rdquo 曰：&ldquo積雪消也未？&rdquo 餘曰：&ldquo否。
&rdquo 有間，複開窗瞭望，旋即閉窗就坐，問媪曰：&ldquo媪來此何為？&rdquo媪曰：&ldquo欲得女耳。
&rdquo 老王曰：&ldquo得女果如何？&rdquo 媪曰：&ldquo脫果能得女者，餘決不罪之。
蓋餘僅此一女，使欲從嚴究诘，固未嘗不可取快一時，特骨肉之間，情有不忍，且身受者，其又何以堪耶？況且語有之，家醜不可外揚，設一經傳布，我負失于檢束之名，固不足惜，獨不思彼地下老父之朽骨，猶必蒙以不潔之名，此豈餘之本意耶？故今為之計，使能珠還合浦，不如将錯就錯，使有情人成了眷屬。
此計之上者。
故餘對于此事，既未呈控于法庭，亦未宣布于戚族，即家中之老妪、小婢，亦尚被餘瞞住。
君長者也，此中秘密，亦能代我守之乎？&rdquo 老王曰：&ldquo媪勿慮！餘已言以良心為保證矣。
雖然，媪乎，餘今将發一無禮之問，媪許之乎？&rdquo 媪曰：&ldquo既承金諾，苟有所詢，敢不奉告？&rdquo 老王曰：&ldquo然則若女天足乎？抑小足乎？&rdquo 媪曰：&ldquo此問誠奇。
雖然，彼固天然足也。
&rdquo 老王曰：&ldquo昨日出門，所着何鞋？&rdquo 媪曰：&ldquo似是高底革履。
&rdquo 老王曰：&ldquo攜傘乎？&rdquo 媪曰：&ldquo攜西式女傘一。
&rdquo 老王曰：&ldquo餘所問于媪者已畢，媪今可以歸矣。
此案極易，明晨&hellip&hellip&rdquo言時，以目顧餘，&ldquo即煩此君往花鎮一探，當不難了事。
餘因事冗，恐未必能來，惟此君或有所詢，媪必詳告之，否則恐無效。
然以餘意度之，一二日間，必能得淡娥也。
特&hellip&hellip噫！此語餘暫不言，言則恐傷媪心也。
今夜矣，此去花鎮三十裡，媪可雇一舟，由水道行，則抵家，至遲不過漏三下也。
&rdquo 媪曰：&ldquo然，去矣。
&rdquo 媪出，老王謂餘曰：&ldquo此案情節，汝已聽明否？&rdquo 餘曰：&ldquo然。
當彼言時，餘固隻字未許輕易放過也。
&rdquo 老王曰：&ldquo既如此，汝能獨力權任探此乎？&rdquo 餘猶豫未及答，老王曰：&ldquo汝平時愛探，今即以此案驗汝之成績，果能獨力探得其隐，果佳；脫不能者，餘猶可助汝。
特此非助汝之時，既至其時，餘必自至。
&rdquo餘唯唯。
有間，酒罷而飯，食際，餘即舉案中疑點，商榷于老王，王笑而不答。
餘知老王之試我，亦不複問。
當傍晚時，凍雲密布，天如欲雪。
逾時飛雪花片刻，即複晴霁。
餘飯罷回家，見一勾冷月，已出沒雲表，因默念昨日此時，彼如花如玉之淡娥，不知究作何狀。
蓋憐愛美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而餘此時之心理，以為淡娥必遭橫暴，縱其母言之鑿鑿，而餘猶未敢信其為私奔也。
明晨，餘以八時起，見天色晴霁，乃大慰。
顧冷甚，寒暑表已降華氏二十八度，已在冰點下，檐際玉箸可尺許。
早食訖，跨馬出西門，馬行甚疾，特仍不能解寒。
寒氣侵馬鼻，馬氣噎而嚏，嚏則噴水汽如煙，汽遇冷成冰，凝聚于馬須之端。
馬須短而少，綴此累累然之冰珠，其狀酷似婦女頭上之茉莉花，亦異觀也。
既抵花鎮，餘先詣舊識某君處，問無恙畢，即曰：&ldquo此間日來有無異聞？&rdquo 曰：&ldquo鄉下小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收得十擔稻，不欠錢糧，不打官司，便可安然度日，讵有異聞之可言？&rdquo 餘曰：&ldquo善哉！此誠世外桃源也。
&rdquo旋亂以他語，蓋餘之發此問，欲借以探聽沈媪之果守秘密與否，脫不守秘密，友必知之，既知之，餘遂可叩其個中詳情，以為探事之一助。
今友既不知，可知沈媪必嚴守秘密也。
且餘知鄉村無馬，設有某家門外系一馬，必群詫為異事，奔走相告，曰：&ldquo某家貴賓至矣！&rdquo村姑、父老，乃必聚而圍觀之。
故餘雖未攜馬夫，亦不敢系馬沈氏之門，以惹人注目，因寄馬于友人園中，隻身詣沈媪室。
媪方戚，見餘至，拭淚歡迎。
餘慰之曰：&ldquo茲事餘已得端緒，願媼勿戚，且戚亦無益。
一二日間，當有以報命。
&rdquo 媪曰：&ldquo果能得餘女者，雖傾餘家以壽君，餘不吝也。
&rdquo 餘笑曰：&ldquo餘此行非為發财計，特憐媪之寡而喪女耳。
雖然，令愛卧室中，能容餘一檢查乎？&rdquo 媪曰：&ldquo燕去巢空，是亦何害？若在他日，固不容他人一涉足也。
&rdquo 餘稱謝，媪導餘行。
既入，餘見窗明幾淨，書籍什物，井然不紊，凡所陳列，均教育用具，不知者幾疑為名士之精舍，初不料其為處女之閨闼也。
餘曰：&ldquo美哉此室！脫盡金銀氣與花粉香矣。
&rdquo 問此室有貴重物品乎？媪曰：&ldquo無也。
&rdquo 餘曰：&ldquo有秘密信劄乎？&rdquo 媪曰：&ldquo自先夫見背後，三年來罕與戚族通信，彼綠衣之郵卒，久未至蓬門光顧，餘家亦未曾買過一分郵票也。
&rdquo 餘曰：&ldquo既如是，請媪暫出。
餘将憑此室中之物，一究此案之真相。
&rdquo 媪遂退，餘乃就室中所有，一一加以研究，均無可異，最後在枕邊得日記一冊，乃大喜過望，即從頭讀起，擇其耐人尋味者，錄之如下： 三月二十五日&hellip&hellip今日乃于無意之間得人一信，此蓋我生平第一次得人書信也。
鄉僻女子，鄙陋如是，甯不可笑？然中國女子，例不許與外人通信，今歐風東漸，此禁稍開，特來信所言，雖屬仰暮，亦似越于禮教範圍，使老父在世，睹此一書，打煞矣！今幸阿母不文，猶不妨事，然此不祥物也，留之有害無益，不如毀之。
二十六日&hellip&hellip來書已于今日毀卻，觀其文字，亦頗不俗，姑裁箋報之，以觀其後。
&hellip&hellip今日一遊甚快，彼誠我之知已也，然事關重大，彼之要求，我不能輕易允許，故颔之而已。
四月二十日記。
急景催長夏，不旬日而暑假考試蒇事，餘幸不落人後，聞彼于校中，課試亦冠其曹，果所事而成，則一對小□□，甯不羨煞村中小兒女也？今晚月色甚佳，推窗遠望，轉輾思之，猶有餘忭。
五月既望泚筆。
七月四日&hellip&hellip今日在校中又得彼一書，堅以彼事為請，情辭懇切，誠不容再拒。
然此事非我能擅主，會當與阿母謀之，特羞答答不易啟口也。
&hellip&hellip聖哉怪哉！彼竟以恫吓之信畀我，豈有所恃也？我非不敬彼愛彼也，所以遲遲不決者，蓋正欲借此以觀其行檢，今者本相畢露矣！餘豈懼吓者耶？然為彼計，毋乃太愚，餘亦險些兒堕其彀中也。
嗚呼！知人難，擇人尤不易，一失足成千古恨，餘幾失足者也。
幸自相識以來，别無暧昧之舉動，否則不堪設想矣。
十月二十五日記。
噫！異已。
自前月二十五日以來，餘與彼未嘗通信，從前種種，想已一筆勾銷。
讵料日來又連得可怪之恐吓書，我誠百思不得其故。
且措辭激烈，酷類要挾，豈□□□□□之事，彼競知之，而欲發其覆也。
然事隔經年，且遠在百裡外，誰複知之者？特除此事外，别無可有受其要挾者。
餘愈思而腦筋愈亂，不知彼果何心也，亦姑聽之而已。
十二月朔夜八時呵凍。
嗚呼！事急矣，奈之何！今日為十二月初四，校中預備考試正忙，而彼乃日事吓恫以撄餘心，餘不禁為之切齒。
且來信語氣，已露端倪，似于□□□□之事有關，設再置之不理，禍且立至。
然此事彼何由知之，實為餘此生夢想不到。
嗚呼！□□□□，□□為之受累，為之受驚，怨□□亦無益，直不如怨命而已。
今晚，餘屢思以此事告之阿母，特恐一經發表，母必悲憤無地，為兒女者，轉乃難堪。
故不如暫時隐忍，不欲以我心中之所躊躇者，再移贈于我母也。
且彼約我于初六日在□□一面，此非可以規避者。
避則禍至，故不如隻身而往，與彼談判，或且有轉圜之餘地。
嗚呼！我心碎矣。
以上之&ldquo&hellip&hellip&rdquo均系不關緊要之辭，為餘節去者；□□□則為原文之所缺，蓋既寫之後，而複以墨汁塗去者，實為案中之重要關鍵。
據理以推，□□□□必另系一事，雖非淡娥所為，實與彼有密切之關系，所謂&ldquo案中案&rdquo也。
使此案而水落石出，必可雙案并發，而今之所急欲知者，共有四事：&ldquo彼&rdquo為何人？一也；&ldquo□□□□之事&rdquo為何事？二也；&ldquo怨□□亦無益&rdquo之□□為誰？三也；&ldquo在□□一面&rdquo之□□為何處？四也。
而可借以為偵探之門徑者，僅有一語，即&ldquo聞彼于校中&hellip&hellip村中小兒女也&rdquo是也。
餘閱畢，潛納日記于懷，出問沈媪曰：&ldquo此間有學校若幹所？&rdquo 媪曰：&ldquo女學一，即淡娥所肄業者；又高等小學一，在鎮之東隅；外此則有初等小學三所、私塾若幹家，均黃口稚子習&lsquo天地玄黃&rsquo者也。
&rdquo 餘曰：&ldquo然！餘于令愛室中，檢查已遍，雖于此案不無所得，然尚不能告媪。
餘去去來。
&rdquo 即辭出，徑趨所謂高等小學校者，投刺谒校長，托言系城中某校教授，因事道出花鎮，欲參觀校務，藉資考鑒。
校長欣然為餘導，曆觀各校室，均井井有條。
鄉學得此，良非易易。
綜計學生可百餘人，長者年二十餘，幼者亦十三五。
區為五室，餘最後至甲班教室，時諸生方試國文，交卷者已大半，不頃刻而畢事。
餘謂校長曰：&ldquo考卷可賜一讀否？&rdquo 校長首肯，餘曰：&ldquo閣下事冗，請便！&rdquo 校長退，餘遂于教室中細觀各卷，有署名&ldquo許子美&rdquo者，文理殊通暢，各卷中允推第一。
細玩字迹，乃大駭，餘四顧無人，即納卷于懷。
餘來本為探案計，今竟到處作偷兒，讵不可笑？ 餘複向校長索觀學生履曆冊，校長唯唯。
餘略一展視，即辭出。
行未數武（腳步），見有一乞兒迎面來，面目黧黑，衣服尤敝。
既近，忽以竹棒叩餘胫。
餘怒其妄，厲聲叱之。
丐忽大笑曰：&ldquo噫！汝飯桶也。
汝欲探人，乃終日被人尾随而不自覺耶？&rdquo 餘谛審之，蓋老王也，因曰：&ldquo将何之？&rdquo 王以竹棒東指曰：&ldquo盍向彼森林中談話去？&rdquo又曰：&ldquo汝先往，餘随後即來。
&rdquo 餘曰：&ldquo諾！&rdquo遂東行入森林中。
未幾
淡娥事餘至孝，平時無疾言遽色，非特君不信其潛遁，即餘為母者，初亦萬不信之。
特今者，欲不信不可矣。
&rdquo 老王曰：&ldquo何以故？&rdquo 媼曰：&ldquo自彼失蹤後，餘即遍訪舊時戚族，均無有見之者，此豈非潛遁耶？&rdquo 老王曰：&ldquo媪于事前，有所聞否？&rdquo 媪曰：&ldquo不特未之聞，抑且無可疑之舉動，惟彼以昨晚遁，昨日為十二月初六日。
初四之夜，彼忽謂我曰：&lsquo母乎，兒今有一事，不得不告母矣。
&rsquo餘曰：&lsquo何事耶？其明言。
&rsquo彼遲之再三，又曰：&lsquo今尚不必告汝，彼無能為也。
&rsquo旋又亂以他語。
餘以其嬌小無知，所言未必有關緊要，亦置不深诘。
越二日，彼竟潛逃矣，則所言豈非無因也？&rdquo 老王曰：&ldquo彼言&lsquo彼無能為也&rsquo，彼之所謂&lsquo彼&rsquo，不知究何所指？此&lsquo彼&rsquo者，蓋一極有關系之人，媪知之乎？&rdquo 媪曰：&ldquo餘雖不知究為誰氏子，然意必其所歡也。
&rdquo 老王搖其首曰：&ldquo未必未必。
以&lsquo彼無能為&rsquo之語氣察之，恐未必也。
雖然，媪盍詳言失蹤時之狀況？&rdquo 媪曰：&ldquo失蹤時之狀況乎？頗簡單而亦頗滋疑窦也。
昨日終日雪，飯罷，雪猶紛紛下。
淡娥頻推窗而望，起立不安，且時時細語曰：&lsquo天公作難，惱死人也。
&rsquo至四時許，雪霁，夕陽一角，倒燭林梢，回映中天作绛色。
淡娥色然喜，謂餘曰：&lsquo阿母，餘将去學校，飲時即返也。
&rsquo餘曰：&lsquo寒風似剪，雪深四寸許，縱不畏風，獨不慮繡鞋兒冰透耶？且今日星期，校中罷課，兒之師若友者，必深居家中，汝又何必去？&rsquo淡娥曰：&lsquo否否，不然。
母亦知學校年考，即在眉睫乎？明日，星期一，例當考算術，兒于命分之疊分，殊不了了。
昨晚歸家匆促，又忘未攜得課本來，今兒将赴校取課本，庶歸來埋頭一夕，明日臨場，不至無可對付。
兒嘗見嬉惰之同學，平日随班上課，及試題一下，則有雙峰鎖翠，亦有兩頰潮紅者。
天性靈敏者，則秋波四射，偷看隔座同學之試卷，以免曳白；天性滞魯者，則雙眸不瞬，目光與黑闆成直角形。
若此輩者，兒平時嘗非笑之，使我明日而不能作算題，則易地以觀，羞乎不羞？&rsquo時餘以其言之成理，即漫應之曰：&lsquo去即去矣，可早早歸，毋令我倚門而望也。
&rsquo彼一諾即振衣去，其時可四點半也。
校距吾家約一裡而強，縱行之極遲，一點鐘必可往返一次，孰知至五點半，猶未見其回家。
然餘猶意其校中或與他友值，談晤需時，遲歸一半點鐘，亦意中事。
&rdquo &ldquo乃未幾而青山銜日矣，未幾而月照天空矣。
壁間時計，铮铮已鳴八下，遠山鸺鹠一聲，餘毛發悚然，肌膚起粟，陰念吾家淡兒，其歸途過晚，豈遇有強暴耶？又推窗遠望，見遠近各村燈火，已漸次熄滅，而野田中之星星磷焰，轉乃往來如織。
嗚呼！孰謂人勝于鬼，此蓋兼一鬼世界矣。
然餘以愛女心切，殊勿之懼，急呼老妪為餘持燈，而命婢子守戶，乘夜親赴學校探聽。
中途狂風怒吼，餘蹶者再，幸賴老妪挾持，否則長眠雪中矣。
既抵校，則雙扉緊阖，餘力叩之，不應，更叩之，則聞一粗蠢之叱聲。
餘審其音，知為司阍之老叟，此人慣出惡言，餘雖惡之，亦莫可奈何，即在門外高聲述來意，且乞其啟門。
彼應曰：&lsquo去去，無混乃公。
今日大雪，豈有人來？自晨至晚，餘并人影兒未見一個也。
&rsquo餘後問：&lsquo果未有人來否？&rsquo彼不答，餘怒其無禮，遂歸。
&rdquo &ldquo噫！老王君乎！至是而餘知果有變故矣，至是而餘之心亦寸碎矣，然而餘心猶未死也。
是夜，餘輾側不能成寐。
甫破曉，即複往學校，見司阍之叟方起，餘叩以淡娥蹤迹，且責以夜來無禮狀。
彼乃悔謝，且言昨日未見淡娥。
噫！淡娥果杳矣。
餘猶不信淡娥竟肯背我而去也，乃轉輾詢諸戚族，均以未見告，而于是淡娥之私奔，乃成信谳。
此淡娥失蹤之詳情也。
&rdquo 語竟，老王默不一語。
時天已昏黑，鄭七持燈來，老王即取桌上煙管，就燈吸煙，繼乃巡行室中，往返可四五匝，即徐徐問餘曰：&ldquo今晨晴乎？&rdquo 餘曰：&ldquo然。
&rdquo 曰：&ldquo積雪消也未？&rdquo 餘曰：&ldquo否。
&rdquo 有間，複開窗瞭望，旋即閉窗就坐，問媪曰：&ldquo媪來此何為？&rdquo媪曰：&ldquo欲得女耳。
&rdquo 老王曰：&ldquo得女果如何？&rdquo 媪曰：&ldquo脫果能得女者，餘決不罪之。
蓋餘僅此一女，使欲從嚴究诘，固未嘗不可取快一時，特骨肉之間，情有不忍，且身受者，其又何以堪耶？況且語有之，家醜不可外揚，設一經傳布，我負失于檢束之名，固不足惜，獨不思彼地下老父之朽骨，猶必蒙以不潔之名，此豈餘之本意耶？故今為之計，使能珠還合浦，不如将錯就錯，使有情人成了眷屬。
此計之上者。
故餘對于此事，既未呈控于法庭，亦未宣布于戚族，即家中之老妪、小婢，亦尚被餘瞞住。
君長者也，此中秘密，亦能代我守之乎？&rdquo 老王曰：&ldquo媪勿慮！餘已言以良心為保證矣。
雖然，媪乎，餘今将發一無禮之問，媪許之乎？&rdquo 媪曰：&ldquo既承金諾，苟有所詢，敢不奉告？&rdquo 老王曰：&ldquo然則若女天足乎？抑小足乎？&rdquo 媪曰：&ldquo此問誠奇。
雖然，彼固天然足也。
&rdquo 老王曰：&ldquo昨日出門，所着何鞋？&rdquo 媪曰：&ldquo似是高底革履。
&rdquo 老王曰：&ldquo攜傘乎？&rdquo 媪曰：&ldquo攜西式女傘一。
&rdquo 老王曰：&ldquo餘所問于媪者已畢，媪今可以歸矣。
此案極易，明晨&hellip&hellip&rdquo言時，以目顧餘，&ldquo即煩此君往花鎮一探，當不難了事。
餘因事冗，恐未必能來，惟此君或有所詢，媪必詳告之，否則恐無效。
然以餘意度之，一二日間，必能得淡娥也。
特&hellip&hellip噫！此語餘暫不言，言則恐傷媪心也。
今夜矣，此去花鎮三十裡，媪可雇一舟，由水道行，則抵家，至遲不過漏三下也。
&rdquo 媪曰：&ldquo然，去矣。
&rdquo 媪出，老王謂餘曰：&ldquo此案情節，汝已聽明否？&rdquo 餘曰：&ldquo然。
當彼言時，餘固隻字未許輕易放過也。
&rdquo 老王曰：&ldquo既如此，汝能獨力權任探此乎？&rdquo 餘猶豫未及答，老王曰：&ldquo汝平時愛探，今即以此案驗汝之成績，果能獨力探得其隐，果佳；脫不能者，餘猶可助汝。
特此非助汝之時，既至其時，餘必自至。
&rdquo餘唯唯。
有間，酒罷而飯，食際，餘即舉案中疑點，商榷于老王，王笑而不答。
餘知老王之試我，亦不複問。
當傍晚時，凍雲密布，天如欲雪。
逾時飛雪花片刻，即複晴霁。
餘飯罷回家，見一勾冷月，已出沒雲表，因默念昨日此時，彼如花如玉之淡娥，不知究作何狀。
蓋憐愛美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而餘此時之心理，以為淡娥必遭橫暴，縱其母言之鑿鑿，而餘猶未敢信其為私奔也。
明晨，餘以八時起，見天色晴霁，乃大慰。
顧冷甚，寒暑表已降華氏二十八度，已在冰點下，檐際玉箸可尺許。
早食訖，跨馬出西門，馬行甚疾，特仍不能解寒。
寒氣侵馬鼻，馬氣噎而嚏，嚏則噴水汽如煙，汽遇冷成冰，凝聚于馬須之端。
馬須短而少，綴此累累然之冰珠，其狀酷似婦女頭上之茉莉花，亦異觀也。
既抵花鎮，餘先詣舊識某君處，問無恙畢，即曰：&ldquo此間日來有無異聞？&rdquo 曰：&ldquo鄉下小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收得十擔稻，不欠錢糧，不打官司，便可安然度日，讵有異聞之可言？&rdquo 餘曰：&ldquo善哉！此誠世外桃源也。
&rdquo旋亂以他語，蓋餘之發此問，欲借以探聽沈媪之果守秘密與否，脫不守秘密，友必知之，既知之，餘遂可叩其個中詳情，以為探事之一助。
今友既不知，可知沈媪必嚴守秘密也。
且餘知鄉村無馬，設有某家門外系一馬，必群詫為異事，奔走相告，曰：&ldquo某家貴賓至矣！&rdquo村姑、父老，乃必聚而圍觀之。
故餘雖未攜馬夫，亦不敢系馬沈氏之門，以惹人注目，因寄馬于友人園中，隻身詣沈媪室。
媪方戚，見餘至，拭淚歡迎。
餘慰之曰：&ldquo茲事餘已得端緒，願媼勿戚，且戚亦無益。
一二日間，當有以報命。
&rdquo 媪曰：&ldquo果能得餘女者，雖傾餘家以壽君，餘不吝也。
&rdquo 餘笑曰：&ldquo餘此行非為發财計，特憐媪之寡而喪女耳。
雖然，令愛卧室中，能容餘一檢查乎？&rdquo 媪曰：&ldquo燕去巢空，是亦何害？若在他日，固不容他人一涉足也。
&rdquo 餘稱謝，媪導餘行。
既入，餘見窗明幾淨，書籍什物，井然不紊，凡所陳列，均教育用具，不知者幾疑為名士之精舍，初不料其為處女之閨闼也。
餘曰：&ldquo美哉此室！脫盡金銀氣與花粉香矣。
&rdquo 問此室有貴重物品乎？媪曰：&ldquo無也。
&rdquo 餘曰：&ldquo有秘密信劄乎？&rdquo 媪曰：&ldquo自先夫見背後，三年來罕與戚族通信，彼綠衣之郵卒，久未至蓬門光顧，餘家亦未曾買過一分郵票也。
&rdquo 餘曰：&ldquo既如是，請媪暫出。
餘将憑此室中之物，一究此案之真相。
&rdquo 媪遂退，餘乃就室中所有，一一加以研究，均無可異，最後在枕邊得日記一冊，乃大喜過望，即從頭讀起，擇其耐人尋味者，錄之如下： 三月二十五日&hellip&hellip今日乃于無意之間得人一信，此蓋我生平第一次得人書信也。
鄉僻女子，鄙陋如是，甯不可笑？然中國女子，例不許與外人通信，今歐風東漸，此禁稍開，特來信所言，雖屬仰暮，亦似越于禮教範圍，使老父在世，睹此一書，打煞矣！今幸阿母不文，猶不妨事，然此不祥物也，留之有害無益，不如毀之。
二十六日&hellip&hellip來書已于今日毀卻，觀其文字，亦頗不俗，姑裁箋報之，以觀其後。
&hellip&hellip今日一遊甚快，彼誠我之知已也，然事關重大，彼之要求，我不能輕易允許，故颔之而已。
四月二十日記。
急景催長夏，不旬日而暑假考試蒇事，餘幸不落人後，聞彼于校中，課試亦冠其曹，果所事而成，則一對小□□，甯不羨煞村中小兒女也？今晚月色甚佳，推窗遠望，轉輾思之，猶有餘忭。
五月既望泚筆。
七月四日&hellip&hellip今日在校中又得彼一書，堅以彼事為請，情辭懇切，誠不容再拒。
然此事非我能擅主，會當與阿母謀之，特羞答答不易啟口也。
&hellip&hellip聖哉怪哉！彼竟以恫吓之信畀我，豈有所恃也？我非不敬彼愛彼也，所以遲遲不決者，蓋正欲借此以觀其行檢，今者本相畢露矣！餘豈懼吓者耶？然為彼計，毋乃太愚，餘亦險些兒堕其彀中也。
嗚呼！知人難，擇人尤不易，一失足成千古恨，餘幾失足者也。
幸自相識以來，别無暧昧之舉動，否則不堪設想矣。
十月二十五日記。
噫！異已。
自前月二十五日以來，餘與彼未嘗通信，從前種種，想已一筆勾銷。
讵料日來又連得可怪之恐吓書，我誠百思不得其故。
且措辭激烈，酷類要挾，豈□□□□□之事，彼競知之，而欲發其覆也。
然事隔經年，且遠在百裡外，誰複知之者？特除此事外，别無可有受其要挾者。
餘愈思而腦筋愈亂，不知彼果何心也，亦姑聽之而已。
十二月朔夜八時呵凍。
嗚呼！事急矣，奈之何！今日為十二月初四，校中預備考試正忙，而彼乃日事吓恫以撄餘心，餘不禁為之切齒。
且來信語氣，已露端倪，似于□□□□之事有關，設再置之不理，禍且立至。
然此事彼何由知之，實為餘此生夢想不到。
嗚呼！□□□□，□□為之受累，為之受驚，怨□□亦無益，直不如怨命而已。
今晚，餘屢思以此事告之阿母，特恐一經發表，母必悲憤無地，為兒女者，轉乃難堪。
故不如暫時隐忍，不欲以我心中之所躊躇者，再移贈于我母也。
且彼約我于初六日在□□一面，此非可以規避者。
避則禍至，故不如隻身而往，與彼談判，或且有轉圜之餘地。
嗚呼！我心碎矣。
以上之&ldquo&hellip&hellip&rdquo均系不關緊要之辭，為餘節去者；□□□則為原文之所缺，蓋既寫之後，而複以墨汁塗去者，實為案中之重要關鍵。
據理以推，□□□□必另系一事，雖非淡娥所為，實與彼有密切之關系，所謂&ldquo案中案&rdquo也。
使此案而水落石出，必可雙案并發，而今之所急欲知者，共有四事：&ldquo彼&rdquo為何人？一也；&ldquo□□□□之事&rdquo為何事？二也；&ldquo怨□□亦無益&rdquo之□□為誰？三也；&ldquo在□□一面&rdquo之□□為何處？四也。
而可借以為偵探之門徑者，僅有一語，即&ldquo聞彼于校中&hellip&hellip村中小兒女也&rdquo是也。
餘閱畢，潛納日記于懷，出問沈媪曰：&ldquo此間有學校若幹所？&rdquo 媪曰：&ldquo女學一，即淡娥所肄業者；又高等小學一，在鎮之東隅；外此則有初等小學三所、私塾若幹家，均黃口稚子習&lsquo天地玄黃&rsquo者也。
&rdquo 餘曰：&ldquo然！餘于令愛室中，檢查已遍，雖于此案不無所得，然尚不能告媪。
餘去去來。
&rdquo 即辭出，徑趨所謂高等小學校者，投刺谒校長，托言系城中某校教授，因事道出花鎮，欲參觀校務，藉資考鑒。
校長欣然為餘導，曆觀各校室，均井井有條。
鄉學得此，良非易易。
綜計學生可百餘人，長者年二十餘，幼者亦十三五。
區為五室，餘最後至甲班教室，時諸生方試國文，交卷者已大半，不頃刻而畢事。
餘謂校長曰：&ldquo考卷可賜一讀否？&rdquo 校長首肯，餘曰：&ldquo閣下事冗，請便！&rdquo 校長退，餘遂于教室中細觀各卷，有署名&ldquo許子美&rdquo者，文理殊通暢，各卷中允推第一。
細玩字迹，乃大駭，餘四顧無人，即納卷于懷。
餘來本為探案計，今竟到處作偷兒，讵不可笑？ 餘複向校長索觀學生履曆冊，校長唯唯。
餘略一展視，即辭出。
行未數武（腳步），見有一乞兒迎面來，面目黧黑，衣服尤敝。
既近，忽以竹棒叩餘胫。
餘怒其妄，厲聲叱之。
丐忽大笑曰：&ldquo噫！汝飯桶也。
汝欲探人，乃終日被人尾随而不自覺耶？&rdquo 餘谛審之，蓋老王也，因曰：&ldquo将何之？&rdquo 王以竹棒東指曰：&ldquo盍向彼森林中談話去？&rdquo又曰：&ldquo汝先往，餘随後即來。
&rdquo 餘曰：&ldquo諾！&rdquo遂東行入森林中。
未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