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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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尚憶本《小說界》第一年第三期《匕首》小說中之老王乎?今者餘與老王之愛情日益密矣。

    我之愛老王,非愛其人,實愛其探。

    既愛其探,遂不得不心儀其人。

    &ldquo愛情&rdquo二字之廣義,固不僅專指男女之互相悅慕,而我自航船識老王後,日日踵其門而叩其術,亦未始非一種愛情也?明乎此,則餘之小說乃開篇矣。

     餘家與老王家近,自相識後,初則每三四日過彼一次,繼則日必一次,終且日或二三次,使老王家而蓄一印度阿三為司阍,則必睜其可怖之怒目以向餘,或且舉其粗重之手腕,以讨飯棒擱餘之首。

    顧老王非特不厭餘,抑且甚器重餘,纖屑之案,恒就商于餘,時或有效。

     餘之自喜不必言,即老王亦曰:&ldquo汝,孺子可教,彼鄭若蔣者,直豚犬耳!&rdquo 噫!使以此孺子之名而加諸諸君,諸君必怫然怒,而我轉乃樂之。

    非特樂之,抑且感激涕零,幾類奉九天之丹诏。

    脫是時老王欲餘叩首謝恩,餘亦不吝一屈膝也。

     故偵探家之名,餘萬不敢當,設有人焉,謂餘為&ldquo探迷&rdquo,餘敢勉強謹應曰:&ldquo豈敢!&rdquo 特庸俗者流,恒斥探事為細故而不肩言,故每當餘之就老王也,途之鄉父老,必竊竊私語曰:&ldquo此子無賴,讀書不成,今竟學作捕快矣!不知彼之祖若宗,生前作甚孽耶?&rdquo 嗚呼!我以愛探故竟至辱及先人,死罪死罪!然而我不顧也。

     老王嗜飲,日非鬥酒則寡歡;餘則惡酒若蠍,涓滴不能下咽。

    特既日與老王近,老王遂勸餘習飲,謂&ldquo酒可以長精神&rdquo,且時出家藏陳紹享餘。

    餘不忍拂其意,亦辄姑飲一半杯。

    老王乃大喜,以為又得一酒友。

     彼嗜飲者欲強人同飲,千人一律,究不知其心理何若。

    特老王之飲,與普通之酒鬼醉後胡鬧者不同,彼當酒酣耳熱之際,心地彌清,精神彌健,為餘談探事,益較平時生色。

    且每遇異案,必用酒助腦以構思,餘亦因此不憚犧牲精神上一部分之自由,而伴彼飲酒。

     一日,天将晚,彤雲密布。

    餘在老王家,老王命酒,對酌談案事甚樂。

    忽其徒鄭七,以一函入。

    啟之,則曰: &ldquo老王聽者,餘耳子名久矣。

    子之探術,誠可以壓倒侪輩,餘亦甚佩之。

    特今與子約,此十日中,餘将有所事。

    子若明哲保身,當必有以奉報;若不自量力,欲逞其才以發餘之覆,則餘非易與者。

    利害如此,惟子熟思之。

    若果欲以垂老之頭頸,釁吾殺人如草之腰刀,亦唯命!&rdquo 江湖大盜上。

     老王閱竟,默不一語,旋乃突然問餘曰:&ldquo子畏死乎?&rdquo 餘曰:&ldquo死何所畏?特死必有其道,無謂之死,餘所不死也。

    &rdquo 王曰:&ldquo怯者畏死,故死前即有若幹死;勇者不計死,死一而已。

    子既不畏死,可以助我探此案矣。

    &rdquo言已,以其手中之函畀餘,且曰:&ldquo試細審之,當自知其案情何若。

    &rdquo 餘反複檢閱,複沉思半響,茫無端緒,因曰:&ldquo此僅一恫吓信耳,彼自署江湖大盜者,未必即是大盜。

    餘意彼欲犯之案,非奸即殺,或且兼奸殺而一之。

    脫彼果為盜,則此信不啻自述供狀。

    盜縱愚,亦決不愚至此也。

    &rdquo 老王曰:&ldquo然哉!特子言&lsquo欲犯&rsquo二字殊不妥,蓋彼之案,早已犯矣,又何言乎欲犯?子之以彼為猶未犯者,得毋由于&lsquo此十日中,餘将所有事&rsquo一語乎?然此适所以墜入其奸計之中。

    凡奸徒之欲行兇也,事前必嚴守秘密,豈肯先事告人者乎?果使其所謀之事,必待十日内方能行之,則我得此信後,不勞用偵探之手術,隻需将原信印刷一紙,粘諸街頭,使家喻戶曉,則彼且無行兇之地。

    奸而狡者,固如是耶?抑又聞盜者言,凡入人室,室中咳嗽私語者,怯也,可入;開門叫罵者,怯而自壯其膽也,可乘;阒焉無聲,寂若無聞,是乃勁敵,宜去之。

    今此信所言,一則曰&lsquo餘非易與者&rsquo,再則曰&lsquo殺人如草&rsquo,終且自署為&lsquo江湖大盜&rsquo,一若餘老王一聞此言,即畏死不敢聞問,不知正所以顯其怯而自壯其膽耳,與彼開門罵盜者,固無以異也。

    且信中之疑點甚多,已不啻具一完全之供狀。

    吾侪苟一一研究之,則按圖索骥,得兇徒如反掌耳!然個中疑點,餘暫不明言,子盍先費一番腦力而推求之,不問其所推測者有當與否,于子之探術,必有相當之進益也。

    &rdquo 餘曰:&ldquo然!&rdquo即收原信反複展視,迄無所得。

     老王笑曰:&ldquo餘以子為黠,今乃并此而不知耶?盍先幹一杯,餘當盡舉以告汝。

    &rdquo 餘慚不能語,老王曰:&ldquo蘇常一帶,舍鹽枭及幫匪外,無有能當&lsquo江湖大盜&rsquo之名者。

    然鹽枭之首領為某,幫匪之首領為某。

    此某與某者,餘所素識,均不能文。

    其部下間有知書識字者,然行文尚不能如此信之通暢,可知此案必非若輩所為。

    此其一。

    &rdquo &ldquo既非若輩所為,則為之者必為一文士。

    何以知之?試觀信中字迹,筆畫頗挺秀,手腕亦甚純熟,此非文士不辦。

    且首數字頗工整,自第二行以下,即潦草異常,添改甚夥,可知作此信時,心中必甚惶急,手忙腳亂而為之,故呈此象。

    可知犯此案者,必系作信者之本人,使另有一人犯案,而倩此文士捉筆,則彼文士固不必如此惶急。

    更可知此信必作于犯案之後,若在案前,固不必預計及此,即計及之,亦未必忙亂至此。

    蓋人當行兇之後,反諸天良,未有不自悔者,且國法俱在,緝捕難逃,既内疚而重以畏罪,心遂怒焉如焚,于是不得不自求開脫之法。

    讵知愈欲自求開脫,愈自墜于法網之中。

    此此信之所由來,亦即吾侪假以為偵探之門徑者也。

    此其二。

    &rdquo &ldquo且此案必出于昨晚。

    彼信箋之左上端,非漬有燭油一滴乎?可知作信時,必在燈右。

    使作信而在深夜,則行兇必在黃昏;使作信而在黃昏,則行兇必在傍晚。

    其距離之時間,必甚短促,使為時過長,或在前夕,或在兩日前,則地方既有巨案,越一二日之久,吾輩必早已知此,固不必待此信之至也。

    此其三。

    &rdquo &ldquo不甯唯是,此案必出于鄉鎮。

    若在城廂,則昨晚有案,今日不終朝,即可遍傳全市,豈有此刻而我輩猶不知者?按吾縣鄉鎮,為數二十有五,均已設有郵局。

    此信郵花上所蓋油印,系城内&lsquo總局&rsquo字樣,可見兇犯之心思,亦甚周密。

    蓋彼以為若在本鄉郵局直接寄送,則吾侪可按油印之字樣,推其案之所由出,是不啻直示吾輩追捕之方向,此智者之所不為,故餘料此信必緘于昨夜。

    今晨,兇犯懷信來城,投入郵箱(内地城鎮恒有小雜貨店兼營郵事,懸箱于門口,并發賣郵票者),由郵箱而轉入總局,更由總局輾轉至此。

    以收信之時間證之,理或不誤,且信袋上尚有一長方形之印,其文曰&lsquo西段第六箱&rsquo(此即司郵箱者所用之印,例不印在郵花上)噫!彼兇犯縱狡,亦露破綻矣!西段第六箱,餘知設在元大糧食店内,店與西門相近,想兇犯必自西門外來。

    既入城,不暇細擇,遂投信于箱。

    投信後,或潛伏于城中,或旋即返鄉,均不可知。

    特以意測之,彼兇犯既自命為智,則決不肯稽留城中,以啟人疑。

    特西門之外,除花鎮外,類皆窮鄉僻地,無百戶以上市集,既無富紳大賈以供兇犯之劫,更無浣紗西子以供兇犯之奸。

    且以生計上之關系,地方所出人物,均挑柴賣菜者流,近十年來,未聞有讀書人出世。

    此讀書人之名稱,彼輩視之至貴,設有人入泮,鄉農必奔走相告,敲鑼打鼓以賀之,而東村伯伯、西村叔叔,亦莫不欣欣然有喜色。

    甚矣,三家村之秀才,固榮于萬戶侯也。

    然而西門外各鄉鎮無有也,非特秀才無有,即劣于秀才而略吃黑墨水者,亦無有也。

    故各鄉中,雖亦間有販大麥之私塾先生,或心肝漆黑之鄉董先生,平時操其如橡之筆,為鄉人理訟事:&lsquo禀為:伏乞公祖耆民,某也田産若幹,某田坐落何處,生銜死結,沒齒沾仁&hellip&hellip&rsquo然而均羯鼓三通者也。

    然則此信胡為乎來?則舍花鎮莫屬,即此案亦舍花鎮莫屬。

    此其四。

    &rdquo &ldquo尤可異者,此信字迹、筆畫雖挺秀,而殊不整齊,可見運筆時,其位置必不甚自由,又每行之上半截,與下半截工拙不同。

    想系兇犯作書時,無凳可坐,挺筆立書,桌低人高,乃成此象。

    且桌面必凹凸不平,不然,字迹尚不至歪欹至此。

    &rdquo 餘聆至此,不禁笑曰:&ldquo君真想入非非矣。

    天下甯有凹凸不平之桌面耶?&rdquo 老王曰:&ldquo此何足異?餘此時雖不能預斷桌之狀态如何,異日水落石出,君親見此桌,當知餘言之不謬。

    &rdquo 餘颌之,而心殊弗信。

     老王又曰:&ldquo今更有可疑之點二:其一,信封之制作極精,非鄉村市間物,而信箋乃絕粗劣,為一種包裹雜物之裱心紙,二者不能相稱;其二,信箋之上半幅,有一曲線形之黃紋,反面之色,較正面為深,似系有火從下方來,熏炙此紙,而成黃色,又細察此曲線形,實為圓周之一部分,其徑當可尺許,不知何以緻此。

    此二疑點者,餘百思不得其故,若能了然于胸,則全案不難迎刃而解矣。

    雖然,此案頭緒紛繁,倘得君為助,則破獲較易,君願乎?&rdquo 餘曰:&ldquo唯命,然&hellip&hellip&rdquo 忽鄭七入報曰:&ldquo一鄉媪欲見吾師,可乎?&rdquo 王曰:&ldquo可速之入!&rdquo 既入,餘審其貌,年可四十五六,衣服雖不華,亦不舊敝,類非窭人婦,顧神色倉皇,若有重憂。

    坐甫定,即啟口問曰:&ldquo二位孰為老王?&rdquo 王曰:&ldquo是我!媪何姓?&rdquo 媪遲遲言曰:&ldquo姓乎,餘、餘&hellip&hellip餘姓王。

    &rdquo 老王曰:&ldquo善哉善哉!然則媪來自花鎮耶?&rdquo 曰:&ldquo然。

    &rdquo 曰:&ldquo媪家其遭有不幸之事耶?&rdquo 曰:&ldquo然!非然者,餘固不必來。

    非特餘如此,即凡登君之門者,亦幾莫不遭有不幸之事者也。

    &rdquo 老王曰:&ldquo誠然!&rdquo然然然&hellip&hellip遲遲者久之,旋乃正色曰:&ldquo媪幸恕餘!然則媪之所謂不幸事,其有關于令愛耶?抑媪之姓,果姓王耶?餘意未必姓王也&hellip&hellip&rdquo 媪忽愕然曰:&ldquo君豈神人耶?餘片言未發,而君即已探我之隐。

    南無阿彌陀佛!餘家不幸事,非君莫解矣。

    雖然,君又何以神至此耶?&rdquo 老王曰:&ldquo餘非神而亦神,特餘之神,非鬼神之神,乃神明之神。

    事必有理,既明其理,神而通之,斯誠得矣,盍為媪詳言之。

    我國言語不一,鄉鎮各異,吾聆媪音,故知來自花鎮,又視媪神色,故知必有不幸事,然此無足異也。

    我國有普通之姓三:曰張、曰王、曰李,而尤以&lsquo王&rsquo字為最普通。

    凡捏造假姓名者,百人中,王姓者可得四五十人。

    餘今叩媪姓,媪遲遲言曰&lsquo王&rsquo,餘非強媪不姓王也,特以自已之姓,至為純熟,宜可脫口而出,乃必遲遲言之,且全部《百家姓》中,可姓者甚多,不擇他姓,而偏姓王,此餘之所以決媪必不姓王也。

    又因此&lsquo王&rsquo字之連帶關系,餘遂決媪之所謂不幸事,必與令愛有關。

    蓋人之所以欲假托姓名者,必自有其故:或兇犯犯案,借此混淆逃脫;或家庭間有難言之隐,借此掩飾外人。

    今媪來此,是欲央餘探案者也,既欲央餘探案,則決非犯案之兇犯,既非犯案之兇犯,則家庭必有難言之隐也明矣。

    夫所謂難言之隐者,豈有他哉?特&lsquo奸淫&rsquo二字之代名字耳!或婦女與人通,或婢妾随人奔,即不然,亦大率類乎此者。

    媪體面人也,今之欲托姓王者,亦正為是。

    然使其事出于媪之媳,或媪之婢,或媪夫之妾,媪之神色,當不至如此倉皇。

    蓋媳疏婢賤,夫妾尤非在系念,此婦女之常情,獨母女則情關骨肉,縱其女或有不可告人之事,或有隐秘之苦衷,為之母者,必思隐忍而保全之。

    今日寒風凜冽,雪花亂飛,媪自花鎮來,長途三十裡,使非情關至戚,則一介之使,即可招我老王而有餘,又何必躬自跋涉?此我之所以決媪之事,必與令愛有關也。

    &rdquo 老王言至此,雙眸注媪不少動,默然者久之,既而曰:&ldquo事已至此,盍言其所隐?苟我老王可以效力者,當無不如命。

    &rdquo 媪聆此言,态頗不安,若有所言,而讷讷不出諸口。

     老王曰:&ldquo第言之,老王當以良心為保證,決不宣洩于外人。

    &rdquo 媪曰:&ldquo坐中有客在,奈何?&rdquo 老王笑指餘曰:&ldquo媪毋恐,此君為餘之密友,恒助餘理探務。

    媪之案,恐亦需此君之助。

    &rdquo 媪曰:&ldquo老王君,餘今言矣,君其聽者。

    &rdquo 王曰:&ldquo謹洗耳!&rdquo 媪曰:&ldquo君亦聞沈靜盒其人乎?&rdquo 老王曰:&ldquo亦嘗聞之,花鎮之名孝廉也,物故可三年矣。

    &rdquo媪曰:&ldquo然哉,彼即亡夫也。

    &rdquo 老王訝曰:&ldquo今日何幸得夫人來,失敬多矣,勿罪!&rdquo 媪沮然曰:&ldquo傷哉!幸君勿複以&lsquo夫人&rsquo稱餘,直呼之為&lsquo媪&rsquo可也。

    憶三年前,藁砧在世,鄉之士大夫,以迄于販夫隸卒,莫不稱餘為&lsquo夫人&rsquo,餘亦習聞之而不覺其貴。

    乃自為未亡人後,向之稱我為夫人者,佥乃一變其平日之口吻,嗾而呼之曰:&lsquo老媪,老媪!&rsquo嗚呼!&lsquo夫人&rsquo二字,果值得半文錢耶?然亦飽閱滄桑者矣。

    &rdquo &ldquo自吾夫見棄後,膝下僅遺一女,小字&lsquo淡娥&rsquo雖無閉月羞花之貌,一鄉之中,固亦嘗推為翹楚者也。

    彼今年年十七,尚未字(許配)人,幼受乃父之訓,略解詩書,刺繡之餘,辄以吟詠自遣,惜餘不文,不知其所道何事。

    惟天性至孝,所事都能順吾意,故餘雖處于困苦伶仃之境,亦恒以此自慰,正不虞桑榆暮景之寂寞也。

    去年,鄉有&lsquo毓秀女學&rsquo開辦,淡娥就學肄業,每試辄冠其曹,芳名鼎藉于一時,鄉之舊家子弟,以及大腹賈之兒,争相委禽。

    &rdquo &ldquo三年來,餘家門前冷落,至是,乃有所謂媒婆者,日夕進出于吾之門矣。

    顧餘愛女甚,事無巨細,恒不忍拂其意,字人為終身大事,豈可以已意強斷之?因謀之女,女怫然曰:&lsquo此輩饫膏粱、披文繡者,醉生夢死,年耗白米三石六鬥,此外别無他長,直豬耳!兒甯作乞兒婦,不願為母豬也。

    &rsquo時餘以其言雖太過,亦不無至理,允之,遂謝絕媒婆。

    久之,求婚者亦無矣。

    噫!老王君,君意淡娥,必一高尚修潔之女子也,孰知今竟背人潛遁,棄我老母于不顧也。

    &rdquo 老王曰:&ldquo潛遁乎?其偕其所歡而私奔乎?&rdquo 媪曰:&ldquo理或如此。

    &rdquo 老王曰:&ldquo殊不類,餘不信也。

    &rdquo 媪曰:&ldquo語有之,知子莫若父,即&lsquo知女莫若母&rs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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